她們 · 第十五章
那之後,普瑞斯在中央公園換了個地方坐。雖然她有時還是要路過那座紅色大門的房子,但她都會走馬路對面的人行道,她再也沒有見過諾琳,直到一年多之後,她們在凱的葬禮上相聚。那一年多的日子糟糕極了,一切都發生了改變。戰爭爆發。萊基從歐洲返回。法國淪陷,德國空軍轟炸了英國,凱死了,終年二十九歲。葬禮被安排在七月的一個好天氣里,和凱六月結婚那年的那個艷陽天一樣美好,地點還是在斯泰弗森特廣場的聖喬治教堂。這次的儀式在主教堂舉行,前來出席葬禮的人太多,小禮拜堂容納不了。管風琴正在演奏勃拉姆斯安魂曲的《芸芸眾生皆如草》,殯葬人員把凱的靈柩抬了進來,非常簡樸的靈柩,就被放置在聖壇之上,上面覆蓋著白色的滿天星和百日菊。葬禮由教區長親自主持。
凱的朋友們都知道,凱肯定會為此感到高興。為了能讓她以聖公會教徒的身份被安葬,她們竭盡了全力。最後還是哈茲霍恩夫人跟家中至交賴蘭博士打了招呼,才算把事情辦妥。她的理由是,凱是在這座教堂里結的婚,因此他在這座教堂里為她舉辦最後的儀式是無可指摘的。在那之前,波莉的姑媽朱莉婭聯繫過她所屬的聖巴多羅買教區的教區長,波姬也從鄉下給聖詹姆斯教堂打了電話,海倫娜也找了一個嫁給聖托馬斯教堂教區長的兒子的朋友出面說情。讓人驚訝的是,這些牧師都極其固執,堅決不肯安葬不是他們教會成員的人。
凱的父母趕不及參加葬禮。天氣這麼熱沒法等太久。他們在長途電話里告訴海倫娜把他們的女兒火化了,然後他們會來把她的骨灰帶回家鄉——他們悲痛萬分,仍然難以接受她的死亡。但是海倫娜很確定凱不會喜歡這種安排,於是她回電話給凱的父母說,如果他們同意,凱的朋友們希望能夠在教堂給凱舉辦葬禮。凱的父親說,就按照凱所希望的樣子來吧,或許她的朋友們更清楚她的心愿。這也同樣令人心碎。但是她們相信自己做得對。凱和父母的隔閡越來越深,她在西部時就跟父母意見不合,雖然家裡的大門一直向她敞開,但她離婚後還是堅持回到紐約,這也讓她的父母非常傷心。不過他們仍然支持她的決定,這非常貼心,此刻也是,他們給殯儀館發電報,授權海倫娜幫忙處理喪事。她父親說,凱「離開」之前的一個月里連給他們寫一封信的時間都沒有,這太讓人難過了。當然,如果她知道結局是這樣,她肯定會寫的。
在學校的時候,她們討論了很久死後願意採用什麼樣的喪葬方式。波姬贊成火化,不舉辦任何儀式,莉比希望把骨灰撒在紐約港。不過凱和其他人都贊成常規的土葬,並且由一位牧師主持她的葬禮——她深愛那段「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的悼文(實際上這句話是在教堂的儀式上誦讀的,不是在墓地里),當年她在學校里演出的戲劇《雙城記》中扮演西德尼·卡頓時,也曾經背誦過。她痛恨遺體保存技術,她不希望自己死後體內被灌滿溶液。有一次她滿面通紅地向萊基坦白說,她在鹽湖城交過一個男朋友,那個男孩的父親在殯儀館工作,他帶她去看過那些可怕的設備。她的朋友們都認為,這麼重口味的偏好非常符合凱的個性。過了這麼多年——她們畢業已經七年了,她們仍然能夠準確地記得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而她也沒有變得更加聰明,也永遠都不會老。
雖然說起來讓人難過,但這也讓她們處理後事、準備葬禮的過程更容易了一些。這是她們第一次經手這種事情。之前身邊有親友去世時,逝者都是上了年紀的人,而且她們也不需要負責喪事。她們連如何擺放遺體都不知道。她們接手這件事是因為凱已經跟哈拉爾德離了婚,而她在本地又舉目無親。一開始,她們就和殯儀館的老闆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殯儀館從警方那裡把凱的遺體領回後想要進行防腐處理,於是海倫娜不得不給一位律師打電話,以確保她們有權利堅守凱的遺願。如此悍然地對抗慣例引發了很多麻煩,甚至到最後似乎都讓人覺得不太值當。不過哈茲霍恩夫人幫了不少忙,女僕蘿絲和戴維森夫人也是。凱是從瓦薩俱樂部的二十層墜落的,幸運的是,凱墜落時身體被十三層外突的窗台擋了一下,而且她落在了一樓的雨棚上,所以沒有摔得粉身碎骨。但她的脖子斷了。同樣幸運的是,戴維森夫人當時就在瓦薩俱樂部的休息室里——她是專程從沃奇希爾過來參加國際英語聯合會的理事會議的,她認領了屍體並且讓海倫娜與凱的父母聯繫。
她們暫時把遺體安放在了西十一街海倫娜的單間公寓裡。海倫娜仍然是單身,而且曾經和凱做過室友,所以她那裡似乎是最合適的地方。殯儀館的入殮師遮蓋了凱身上的淤傷,但她們不讓他為了「顯得自然」而給她化妝。凱生前從不用脂粉。她們到瓦薩俱樂部她房間的衣櫃裡翻找,想找一件合適的長裙給她穿上——她的婚紗完全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再說她很久之前就把它扔掉了,她從來就不喜歡那件帶著白色三角披肩的婚紗。她們拎起那些掛在衣架上的禮服(其中很多都需要簡單縫補一下),拿不定主意要選哪件。還是萊基腦子轉得快,給猶豫不決的她們解了圍。凱一定想穿著一套新禮服下葬。其他人都不知道怎麼樣給死人買新衣服,但是萊基拿了凱的一條長裙作為樣本,直接跑到福圖尼品牌店,給她買了一件灰白色絲綢褶皺的禮服,類似蓋爾芒特公爵夫人[1]接待客人時穿的那種。然後,其他人才想起來凱一直渴望擁有一件福圖尼的晚禮服,可她做夢都不可能負擔得起。凱一定會非常喜歡這件衣服,也肯定很開心這是由萊基買給她的。他們把她那隻古老的金手鐲戴在她光禿禿的手腕上,她除了結婚戒指,從來不戴任何首飾——她討厭著裝打扮這類事情。海倫娜想為她找來一些鈴蘭——她們過去經常在松木道旁邊的樹林裡一起採摘,但是當然,鈴蘭的花季已經過去了。戴維森夫人想到了一個很好的主意:她讓海倫娜到收藏家那裡找來兩枚早期的基督教銀幣,放在了凱緊閉的眼睛上。
時間很短,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們根本想不到處理後事竟然如此複雜,如果逝者是像凱這種漂泊在外的異鄉人的話尤其如此。首先要找到一塊墓地。波姬非常慷慨地捐出了家族墓園中的一隅,能夠長眠於利文斯頓家族和斯凱勒家族的旁邊,凱也會很高興的。其次要通知所有認識凱的人。在報紙上刊發訃告。與牧師一起選擇詩篇、經文和禱告語,這項工作由海倫娜和戴維森夫人負責。選擇聖歌。有太多決定需要做。選擇葬禮上的鮮花,她們已經決定只用當季的天然鮮花,不要花店裡栽培的那種。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花店一心想賣花圈給你,而且如果你拒絕,他們就會覺得你只是捨不得花錢。你拒絕給遺體做防腐處理或者堅持只要一個簡單的靈柩時,殯儀館的人也會這樣看你。凱只想要一個普通的松木棺材,但顯然這個理由是絕對無法讓人信服的。然後你還要決定靈柩擺在教堂里的時候要不要打開蓋子。她們最終同意閉棺舉行儀式,不過那些想看看凱的親朋好友可以在殯儀館的人抵達之前到海倫娜的公寓去看她。海倫娜為前來看望的人準備了雪莉酒和餅乾。這個細節也需要做決定:雪莉酒還是馬德拉酒,餅乾還是三明治。女孩們根本不願意去想提供餅乾還是三明治這種事情(跟儀式上要不要開棺一樣),但是年齡大一些的婦女都堅持認為海倫娜應該準備一些被戴維森夫人稱為「葬禮肉食」的食物。
你發現自己已沉迷於這些瑣碎的細節中了。它們的作用是轉移你的悲傷。實際上也確實如此。你發現自己忘記了這些瑣事出現的根本原因是凱死了。當你最終做出一個決定,或者解決一件事情,比如萊基把那件禮服買回來的時候,你會感到鬆了一口氣,這種寬慰讓你感到快樂,直到你猛地想起現實的境地。
人們在面對死亡時表現出的差異也很奇妙。你恨自己在這個時候還不忘去觀察,但你忍不住如此。比如,凱的遺體被領出來的時候蓋著一塊裹屍布,並且標註了「準備埋葬」的字樣(他們覺得這句話的意思是內臟已被移除),哈茲霍恩夫人和蘿絲幫凱穿好了衣服,就連最困難的部分——幫她穿內褲——都進行得很順暢。波莉也沉著地協助著她們,這或許可以理解,畢竟她在醫院工作。但是其他幾個人此時甚至都無法待在房間裡。蘿絲到客廳問大家是否應該給凱小姐穿上胸罩的時候,她們都覺得噁心。這也是個很難決定的問題。不知道為什麼,讓死者戴著胸罩下葬似乎是違背自然的(幸虧凱從來不穿緊身胸衣),然而,蘿絲指出,福圖尼的那件禮服很緊身。最終,她們讓蘿絲給凱戴上了胸罩。
姑娘們也饒有興趣地發現,在監管能力方面出類拔萃並且在面臨死亡事件時沒有絲毫退縮的戴維森夫人,在處理屍體這件事上,有著跟她們相同的反應。她和她們一起在客廳坐著,招呼大家聊天,而蘿絲、哈茲霍恩夫人和波莉則去處理「必要的事情」。「海倫娜,」她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沒讓殯儀館的人幫她穿衣服。這是支付給他們的費用中包括的服務項目,還是應該『物盡其用』的。」坦白說,其他人知道了這裡面的門道後也紛紛感到不解,不過她們確實不喜歡殯儀館的那個人冷漠的聲音和他的胭脂罐。然而殯儀服務員也是社會的必要組成部分——直到現在,姑娘們才充分理解了這種必要性。
即使凱的遺體就在隔壁房間裡(這又是另一回事),她們還是忍不住暗暗地被戴維森夫人逗笑了,她是一個風趣的人,她們懷疑她也知道自己是個風趣的人。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禮服,別著一枚瑪瑙胸針,和藹可親地說起壽衣和裹屍布,不時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張報價單,或者隨口講兩句黑色幽默。「要是凱能在這兒就好了,」她搖搖頭說道,「她肯定能幫我們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是不是。」
只要是需要大家出力的事情還沒幹完,莉比就不會露面。她也沒有提出分擔一部分費用,喪葬費是其他人一起湊的。去年夏天,莉比在皮茨菲爾德跟一個寫歷史小說的暢銷書作家結了婚,她是他的文學經紀人。只有波莉出席了在莉比家的花園裡舉辦的婚禮,他們在伊麗莎白風格的露天儀式上完婚,涼亭里的錄音機播放著珀塞爾的音樂。葬禮那天上午,她戴著一頂黑色無邊帽和一條被她稱為「腰帶」的項鍊,氣喘吁吁地趕來享用雪莉酒和餅乾。她覺得福圖尼那件禮服的顏色並不適合凱,還非常好奇地想知道萊基買它花了多少錢。而且,她好像感覺到了她們對她的不滿,於是變本加厲地火上澆油。「所以,姑娘們,」她一邊坐在椅子上俯身向前查看著手裡的餅乾,一邊問道,「告訴我吧,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她是跳下去的還是掉下去的?」
戴維森夫人伸出一隻胖胖的手按住波莉的手臂,沒讓她開口。「你可以跟任何人說,伊麗莎白。其實我也希望你這樣。她是掉下去的。」「哦,我知道那是警方的結論。」莉比說。海倫娜想要說話。「我有發言權,海倫娜,」戴維森夫人說,「畢竟我是最後一個見到她活著的人。她死前不到一小時,我請她晚飯後到休息室跟我一起喝咖啡。我一向很喜歡凱。就像我跟警方說的,她當時情緒非常好。她的頭腦也很清晰。我們討論了丘吉爾先生、空襲,還有在這個國家徵兵的必要性。她提到自己要去參加第五大道薩克斯百貨的入職面試。凱沒有自殺傾向。如果不是她在一家精神病院『待過一段時間』,這個問題根本不會有人提到。」
年輕姑娘們都點頭贊同。這就是整件事最不公平的地方。而且,要不是警方證明了凱的死因,她都不能舉行基督教的葬禮,那她就無法在神聖的土地上安息了。
「伊麗莎白,你或許可以說,」戴維森夫人嚴峻地繼續說道,「凱是這場戰爭中第一個犧牲的美國人。」「哎呀,媽媽!」海倫娜抗議道,「這麼說就太荒唐了。」但荒唐的是,事情確實如此。凱似乎是站在瓦薩俱樂部她房間的窗邊探頭出去看飛機的時候,失去平衡墜樓的。她晚餐前喝了兩杯雞尾酒,可能多少對她的運動反應有些影響。對那些自從她今年春天返回紐約之後經常跟她見面的人來說,她死去的方式令人驚愕,但也並非完全出乎意料。她像很多單身女人一樣對戰爭格外關注。她的朋友們都可以證實,她一談起空襲和戰備的話題就沒完沒了。自德軍入侵低地國家之後,她就一直說美國參戰只是時間問題。她堅信敵軍會用一次突然的空襲拉開戰爭序幕,希特勒才不會等著羅斯福準備好之後才向他宣戰。他會派德國空軍在一夜之間把紐約或者華盛頓夷為平地。如果她是希特勒,她肯定會採取這樣的戰術。這就是閃電戰的全部優勢所在。她認識的一個空軍軍官說過,納粹擁有遠程轟炸機——希特勒的秘密武器,完全能夠勝任長途飛行。他們或許還會在近海調動潛艇配合這次行動。
美國的中立立場並不具有任何意義。挪威、丹麥和低地國家曾經也都是中立國。她執著地認為,市長拉瓜迪亞應該在紐約開展防空演習並且進行燈火管制。她想當防空演習監督員,英格蘭就有這種職位,她還敦促瓦薩俱樂部準備好沙桶、鐵鍬並建立民防小隊。她買了一台收音機放在自己的房間裡,有人還給了她一套空軍的剪影卡,她正在仔細研究這些卡片,讓自己熟悉各種飛機的形狀。她不聽收音機或者跟孤立主義者爭論的時候,就會仰視天空。
凱的這種狂熱有時讓朋友們為她感到難過,但更多時候她們會覺得她有點可笑。普瑞斯本人也活躍在好幾個促進美國加入同盟國的委員會裡,但是連她都不相信希特勒會襲擊美國。她甚至盼望著他來襲擊,這樣就能刺激美國人行動起來。她最害怕的是戰爭會在今年夏天結束——英國人憑藉一己之力還能抗爭多久呢?——到時整個歐洲淪為希特勒的領地,而美國卻只是在一邊袖手旁觀,或者像援助法國時那樣,派兵太少而且太晚。法國淪陷時普瑞斯幾乎失去了理智,她也同樣抱著收音機不撒手。她甚至讓斯隆買了個便攜式收音機,好帶到牡蠣灣的海灘上去聽。現在每逢整點她都要打開收音機聽新聞,每次都以為會聽到丘吉爾已經投降或者帶著政府內閣逃亡加拿大的消息。實際上,這種恐懼存在於每個人的頭腦中。她們準備葬禮的過程中,海倫娜都開著收音機,調低音量,擔心會錯過什麼新聞公告。她們都覺得,此後的一生中,只要她們想起凱,就都會想起播音員報告傷亡人數的聲音。只有戴維森夫人沒有放棄希望。「記住我的話,英國人絕對不會投降。我跟戴維·戴維森也是這麼說的,他們會像當年的西班牙無敵艦隊一樣,成為另一支不敗之師。」但是有著積極個性的凱已經把英國拋在腦後,開始計劃美國保衛戰了。讓她的朋友們感到悲哀的是,她對於她所說的希特勒的時間表的興趣,很明顯是為了跟哈拉爾德唱反調。哈拉爾德此時已經成為一個瘋狂的美國第一論者,並且因為在各個集會上演說有了一些名氣。如果凱能夠把他忘掉,而不是為了跟他對立才搖旗吶喊就好了。不過話說回來,她對於戰備的狂熱也確實給了她新的人生動力。但這種狂熱最終也導致了她的死亡,這是多麼殘酷的諷刺!
瓦薩俱樂部里幫她整理房間的女僕告訴警方,她經常看到凱把身子探出窗外,她也沒少為此提醒過她。「是真的,伊麗莎白,」戴維森夫人說,「我親自問過那個女僕。我也去量了窗戶的高度。像凱那個身高的女孩真的很容易失去平衡跌落下去。正如我向警方指出的,事發時她房間裡的收音機還開著,她床頭柜上的菸灰缸上還放著一根點燃的香菸。這是個非常危險的習慣。但是不會有哪個年輕女性會在抽菸的時候自殺。很明顯,她抽菸的時候聽到了一架或者幾架飛機的發動機聲,於是她起來把身體探出窗外張望。當時我正在休息室看雜誌,我記得我也聽到了飛機的聲音。但是她墜落的那聲撞擊讓我把當時的一切都忘記了。我現在都還能聽見。」她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睛。
她們在教堂里就座時環視四周,已經到場的來賓人數讓她們大為驚訝。現場幾乎可以說是人頭攢動,而且還有更多人正在入場。到場的人有凱在梅西百貨時的主管和同事代表團。有代表多蒂從格洛斯特趕來的倫弗魯夫人。有安德魯斯先生和他的妹妹——著名的朱莉婭姑媽,還有她的女僕蘿絲。有莉比和她的丈夫。有萊基和跟她一起從歐洲回來的那位有爵位的朋友——艾蒂安男爵夫人。波姬和她丈夫也在,波莉和海倫娜還吃驚地看到了在前排就座的哈頓,就是普羅瑟羅的管家。「你好,哈頓。」波莉低聲打招呼。「下午好,夫人。下午好,小姐。我是代表家裡人來的。我們夫人表示哀悼。福布斯也向你們問好。」這是一場高朋滿座的葬禮,凱會感到開心的。
康妮·斯托里沿著過道慢慢向前走,坐在帕特南·布萊克和他的第三任妻子旁邊。「來的人真不少啊,孩子他媽,」戴維森先生讚許地說,「能證明凱的人緣確實不錯。」波莉在人群中發現了哈拉爾德的老朋友迪克·布朗,看上去歲月也沒有繞過他。吉姆·瑞吉里悄悄坐在波莉旁邊的長椅上。「這些人你都認識嗎?」他問波莉。「不都認識。」她悄悄回答他。「真沒想到啊!」他指著在佩恩·惠特尼治療中心給凱看過病的精神科醫生。「那幾個人看起來像是我以前的病人啊。」他又指了指三個坐在一起的女人。戴維森夫人跟瓦薩俱樂部的秘書點頭致意。普瑞斯認出了在凱的婚禮上坐在她旁邊的西森夫人。其他同學也都來了。一名胸前佩戴著勳章的軍官正在就座。「我敢說凱跟他的關係一定很好。」戴維森夫人對丈夫說道。海倫娜捅了捅波莉。諾琳來了,她穿著一身黑衣,還戴了黑色的面紗。她好像懷孕了,她的肩膀和臀部綁著一個背囊狀的東西,裡邊裝著個小孩,隨著她的腳步晃來晃去。孩子赤裸的腿和腳丫從這種育兒袋或者背帶的東西中伸出來,像是從連體衣里伸出來的。「把嗅鹽給我!」波莉不由得喊出聲來。「那是什麼,在扮演袋鼠嗎?」戴維森先生沙啞著嗓子問。「噓,老頭子。」戴維森夫人制止他道。「那是伊卡……伊卡博德。」普瑞斯說。「可是她為什麼要——」波莉低聲說。「現在流行這樣,」普瑞斯喃喃地說,「我在政府的育兒手冊上讀到過。那是給自己工作很忙但又沒人幫忙照顧小孩的媽媽們準備的。而且這樣的話孩子會因為能夠感受到媽媽身……身體的溫暖而安心。」諾琳在迪克·布朗身邊坐下。她調整了肩帶,把伊卡博德放在膝頭。「這個背囊是怎麼回事?」他說,「你是印第安女人嗎?」諾琳點點頭。「我想帶他來體驗一下死亡。」「我明白了,」他嚴肅地說,「提前了解。和腮腺炎一樣。」
伊卡博德以奇特的方式出現在教堂引發的騷動和震驚很快隨著另一批客人的到來而消散了。波莉認出了凱以前的女僕、在哈萊姆區開殯儀館的克拉拉。凱最喜歡的老師、如今擔任聯邦劇院主席的弗拉納根夫人也帶著她的前助理一起來了。「我沒想到她會來!」海倫娜驚訝地說。聖壇的邊上擺滿了鮮花。
管風琴的樂聲停止了。教區長走進來,到靈柩後面站定。所有人起立。「主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萊基感覺到有一滴淚從臉龐滑落。她驚訝於自己的哀傷。她希望自己流露出的情感只是一種冷酷而激烈的熱情,期待著這是一場完美的葬禮,能夠完美地反映出凱一直以來的嚮往與仰慕。對她自己來說,她只願死後有某個陌生人把一塊石頭綁在她的脖子上將她拋進大海。她厭惡不真誠的悼念,她寧可挖出自己的雙眼,也不願虛情假意地哀悼。又一滴脆弱的眼淚滑落。然後,她注意到大家紛紛轉過頭來。她對眾人憤怒的同時,自己也轉過頭去看。穿著一身黑色套裝的哈拉爾德走了進來,在教堂後面找了個位置坐下了。這太像他的風格了,她冷冰冰地對自己說,要讓我們全都轉過頭去看他才行。波莉和海倫娜也偷偷看他。她們都害怕他會來。當然,雖然她們並沒有邀請他,但他還是有權到這裡來,正如他有權在其他人都肅立時跪倒在地,把他骷髏般的頭顱埋入手掌中,仿佛是在祈禱。但是她們仍然感到憤怒。
在誦讀第一篇讚美詩之前的短暫停頓之間,即使那些不認識哈拉爾德的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出現。他像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海倫娜想,如果說葬禮上會有一個邪惡的靈魂,就像是洗禮時的壞仙女,那麼那個人一定就是哈拉爾德。她繃緊了嬌小的下巴。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出現會讓她對人性善良的所有嚮往都瞬間凝固。凱再也不會受到他的傷害了。但是她腦子裡又緩慢地生出一句話來。哈拉爾德正在「從凱的葬禮中得到喜悅」。
教區長略帶不安地掃視了人群一番,好像他那老練的目光已經看懂伊卡博德和哈拉爾德是教堂里騷動的根源,然後他開始誦讀第一篇讚美詩。「耶和華啊,求你叫我曉得我身之終,我的壽數幾何……」人群中傳來一陣沙沙聲,長椅也吱吱作響。出席葬禮的人有的仍然站著,有的坐下了,有的跪倒在地,還有一些跪也不是,坐也不是,乾脆向前蜷伏在長椅上。哈頓坐下了,波莉決定跟著他行動。她想了想,覺得哈頓是少數幾個知道在教堂里應該怎麼做的人,不然誰會知道參加葬禮的禮節呢。她想起凱的婚禮,想起那天的她們多麼年少無知,對一切都充滿崇拜,而這麼多年來,她們幾乎還是沒什麼長進。然後她又瘋狂地擔心在舉辦儀式的過程中會出現什麼問題,導致教區長最終決定不能讓凱安然下葬。但是凱的婚禮確實有一些特別之處,她的葬禮上應該沒有,是不是?唯一特別的地方就是哈拉爾德的現身。他不該來的。但是他的到來讓她們做的一切安排——凱的禮服、古董羅馬硬幣、音樂和鮮花,以及儀式本身——顯得愚蠢,像是少女過家家一樣。「他就像是來出席她葬禮的死神。」她告訴自己。
第二篇讚美詩開始了。波莉低下頭,集中精神為凱禱告。為她僵硬的遺體著裝時湧起的憐愛與遺憾之情再次兜頭而來。她回想著凱的一生,那都不能算是一生,凱才剛剛打了個招呼,說了句「你好啊」而已。躺在棺材中的那個女孩終於成為此刻的主角。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是徒勞而自負的幻影。「早晨發芽生長,晚上割下枯乾。」教區長吟誦道。這一句不僅適合凱可憐、破碎的結局,也是她一生的寫照。波莉確信凱不是自殺,雖然在醫院裡,當精神科醫生告訴她與哈拉爾德分開是明智之舉時,她非常難過。不是天才的妻子,而是一個「無名之輩」的想法才是她精神崩潰的真正原因。但是,如果她曾經想過用自殺來喚起所有人對她的哀思,那麼她現在應該會滿意吧。「我愛你,凱。」波莉懊悔地低語。
當教區長開始吟誦《詩篇》第一百三十章時,普瑞斯覺得海倫娜和戴維森夫人的安排過頭了,三篇讚美詩未免太多了。而且他們選讀了《聖經》使徒書信中最長的一篇:聖保羅的《哥林多人前書》。這篇讚美詩的文字極為優美,但是她擔心伊卡博德。她知道諾琳對於訓練嬰兒如廁習慣的看法,於是擔心他會不會出狀況。教堂里有那麼多鮮花,感覺氣味就在不遠處。這肯定都是她的想像,但是她發誓,不是伊卡博德就是凱,散發了某種氣味……看波姬的反應是沒有用的,她根本就沒有嗅覺。教堂里的人群開始躁動起來,他們聽到儀式中出現了他們熟悉的引文,紛紛交頭接耳。「無知的人哪,你所種的,若不死就不能生。」「如果種子不死,」普瑞斯聽到萊基在默默跟著吟誦,「……因號筒要響,死人要復活成為不朽壞的,我們也要改變。」「漢德爾,」戴維森夫人提醒她的丈夫,「《彌賽亞》。」普瑞斯注意到,波莉哭得很傷心,吉姆緊緊握著她的手。萊基也在哭——她的眼淚,普瑞斯覺得,像是一粒粒水晶,從她僵硬的臉上顆顆落下,她的牙關緊咬著。普瑞斯希望禱文中不要提到「腐爛」這個詞。「死啊,你的毒鉤在哪裡?」波姬用胳膊使勁撞了一下丈夫。「我從來不知道這句是《聖經》里的!」突然間,普瑞斯發現自己想到了墳墓里的蛆蟲,一聲啜泣讓她顫抖。
聖歌響起時,海倫娜感到一陣尷尬,那是她媽媽最喜歡的第二百四十五首《天父領我》。她本人更希望選擇巴赫《受難聖詠》中的一段:「哦,神聖的頭上佩戴著由尖刺圍成的王冠。」但是她媽媽說另一首更讓人振奮,也就是說聽上去更像在帳篷里舉辦福音布道會的氣氛。所有歌詞她都爛熟於心,甚至不需要像海倫娜一樣捧起聖歌集。她唱跑了調,歌聲洪亮又帶著呼吸聲,像是在和管風琴決鬥。到聖歌結尾幾句時,戴維森夫人用盡了全力。「死如冷河我不怕過,獨賴天父至終領我。」海倫娜冷冷地想像著天主拉著她媽媽的手過約旦河的畫面,也生怕教堂里每個人的腦子裡都浮現出同樣的場景。然而她的媽媽和大多數哀悼者一樣,是徹頭徹尾的不可知論者。她不相信凱會有來生,所以到底有什麼可以振奮的呢?什麼都沒有。海倫娜是個現實主義者,這也讓她哭不出來。哭是為了誰呢?凱嗎?但是凱已經不在了。海倫娜覺得剩下的人並不值得她為之難過。
他們都跪下祈禱。儀式驟然結束。眾人解散,離開教堂,來到馬路邊,殯儀館的人進去抬棺。莉比不明白她們為什麼沒有安排護靈人,那樣會顯得高級多了。而且她覺得棺材蓋子應該一直開著。看到康妮·斯托里之後,她匆忙過去跟她打招呼。她不打算去墓地了,所以要趕去上班的康妮或許能跟她一起拼個出租車。今晚和丈夫出門之前,她打算抽空寫一篇葬禮印象。葬禮儀式真是感人至深。
她們安排了車輛接送那些想到墓地送行但是自己又沒有車的來賓。教堂外,那些人在靈車後面排著隊。海倫娜手裡拿著名單,正在一一核對。她們沒有給不請自來的哈拉爾德安排車。他本來可以搭諾琳的車,但是感謝上帝,諾琳不去墓地。大家都認為,諾琳的那個小傢伙在整個儀式中完全沒有鬧騰,簡直像是奇蹟——他一直在媽媽的膝蓋上疲倦地點著頭。哈拉爾德獨自一人站在人行道上,臉上帶著神秘的微笑。「吉姆和我可以讓他坐我們的車去,」波莉主動說道,「我們中間總得有個人跟他談談吧。」海倫娜就沒那麼客氣了。「我母親會邀請他。她『思想比較開放』。讓她跟他談吧。」但是哈拉爾德卻走向了萊基。「我能搭你的車嗎?」她們聽到他這樣問。萊基那輛時尚的深綠色雙座小轎車就停在路邊。「對不起,」她說,「我車上沒地方讓你坐。」但是男爵夫人說:「如果你不介意,埃莉諾,我就不去葬禮現場了。」「那好吧,」萊基對哈拉爾德說,「上車吧。你會開車嗎?」哈拉爾德坐進駕駛座。送葬的隊列緩緩移動著,人們看著那輛綠色的小轎車衝到靈車前面疾馳而去。「他去對她獻殷勤了,你們信不信?」波莉含著淚說道。她、吉姆、海倫娜和安德魯斯先生坐進瑞吉里家的福特車。「但願是真的,」安德魯斯先生溫和地說,「我知道那位男爵夫人帶來了一對黃銅指套。」
萊基搭乘雷克斯號遠洋郵輪迴國的消息對她們來說是一件令人激動的大事。四月的一個清晨,她們七個人齊齊站在碼頭上迎接她。當然,凱那時還活著,剛剛從猶他州回到紐約,多蒂也在去百慕達旅行的途中到紐約停留了一下。大家一起到碼頭去給萊基一個驚喜的主意是波姬提出的。波姬對於時間的流逝沒有概念,也對萊基或許已經變了想法不以為然。不過,當她們看著郵輪的踏板緩緩放下時,有幾個人心中還是有點不安。她們害怕萊基已經高不可攀了。她在歐洲期間身邊圍繞的都是些教授、藝術歷史學家和收藏家,她一定會覺得她們都是鄉下人。海倫娜說,從萊基寄來的信件和明信片上的回信地址就能看出,她的「圈子已經擴大了很多」——她似乎一直和大人物們住在別墅、宮殿和城堡里。她在最後一封來信中說她覺得義大利就快要陷入戰爭了,所以她要回國,而那封信是從著名藝術評論家伯納德·貝倫森在塞提涅亞諾的家裡寄出的。姑娘們在碼頭站成一排,來回搜尋著萊基的身影,準備好揮手致意,其中幾個人非常清醒地意識到,她們中的絕大部分人現在已經結婚生子,過上了安穩的生活。波姬現在已經有了三個孩子,波莉剛剛生了個女兒。
她們看到萊基邁著敏捷而穩健的步子走下踏板,她微微揚著下巴,穿著深紫色套裝,戴著帽子,手裡拎著一個綠色的真皮化妝盒和一把收攏起來的綠色綢傘。她們都為她依然青春洋溢的面龐感到驚訝。她們都已經把頭髮剪短並且燙出了髮捲,但是萊基仍然留著一頭黑色長髮,束在腦後,這讓她有一種少女感,而且她仍然奇蹟般地保持著姣好的身材。她看到了她們,綠色的眼睛因為喜悅而睜大,她向她們揮手示意。和她們一一擁抱(她親吻了每一個人的雙頰,並抱住她們的肩膀細細打量著她們)之後,她向她們介紹了跟她一起的那個矮胖的外國女人——姑娘們都以為,這個人是她在船上認識的。
在碼頭上,她們陪萊基等行李等了很久。她有幾十個行李箱,三十二個掛衣箱,很多繫著亮色緞帶的包裹,還有數不清的包裝箱,裡面放著繪畫、書籍和瓷器。過海關時,她的身份是「外籍歸僑」,這意味著她不需要為個人物品和家庭財產支付稅金。但她還帶了大量的禮物,以她的辦事風格,肯定都要進行申報,於是她花了很長時間和海關官員一起開箱檢查,並用大而清晰的圓體字填寫了報關表格。她的行李被搬到一起,其他人什麼忙都幫不上,海關的人讓她把大大小小的行李都打開時,她們也不想盯著看裡面都有什麼東西,可是就連波姬都偷偷看到了箱子裡有大量的內衣、手絹、女式睡衣、女式浴袍、鞋子、手套等,都用雪白的包裝紙包得好好的——更不用說禮服、帽子、絲巾、羊毛外套、絲綢外套等,也都被精心摺疊起來,包在雪白的包裝紙里。這一大堆服飾——不過莉比說她一件裘皮大衣都沒有——讓姑娘們印象深刻,她們尷尬地想到了哺乳時刻表、嬰兒奶粉、洗衣房和尿布。她們不能把一整個上午都浪費在碼頭上。她們不耐煩地跺著腳(這裡不能抽菸)等待著,這時才意識到那位已經完成海關手續的男爵夫人也在等。她似乎是和萊基一起的,而且姑娘們試著禮貌地跟她攀談起歐洲的局勢時,她的態度並不太友善。她透露說自己是一個德國人,嫁給了一個法國男爵,九月份戰爭爆發時她不得不離開法國。她也一直住在佛羅倫薩,跟萊基一樣,但她並不認識莉比那位住在菲耶索萊的姨媽。她不時走到萊基身邊跟她說幾句,她們聽到她用特別甜膩的聲音叫她「親愛的」。凱最先反應了過來。萊基變成了一個同性戀。這個女人就是她的「男人」。
她們慢慢明白了。這就是萊基在國外待了那麼久的原因。國外的那些人對同性戀更寬容,而且萊基在森林湖的家人也不需要知道。那是一個糟糕的時刻。每個姑娘都意識到自己以及她們這群人是多餘的。她們張開雙臂前來迎接萊基是個令人害怕的錯誤,她們以為萊基屬於她們,但顯然萊基只屬於那位男爵夫人。她們忍不住推斷,她們兩個一定會一起住進埃利澤酒店。男爵夫人還替萊基回答了凱冒失的提問,說萊基準備到芝加哥去看望一下家人。然後,她會在紐約郊外找個地方定居。「要找個非常安靜的地方。」男爵夫人說。姑娘們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萊基想跟男爵夫人單獨相處,不希望被鄰居或者老朋友們打擾。或者,至少男爵夫人是這樣想的。
姑娘們面面相覷。她們已經把一天的行程安排好了。波姬家的司機正在外面等著送萊基到酒店並且幫她安頓好。然後她們打算一起吃一頓優雅的午餐。之後,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給萊基展示自己的公寓、丈夫和孩子。除了凱,她沒有什麼可以展示給萊基看的,但正因如此,她才覺得自己是招待她的最好人選。現在,她們不知道是該完全放棄這些計劃,還是帶上男爵夫人一起按照原計劃進行。她們不知道對兩人的關係她們應該三緘其口還是公開談論。萊基是怎麼想的?她希望她們走開嗎?或許她永遠都不會原諒她們做出到碼頭上給她意外驚喜這件事。她們本能地轉向凱,她跟戲劇界的人打過交道,肯定能夠告訴她們該怎麼辦。但是凱也對這種猝不及防的變化感到迷惑。她坦然的神情清楚地表露出失望、懊悔和猶豫不決的情緒。她們都覺得,一向威嚴並且具有優越感的萊基現在肯定會因為她們都不是同性戀而鄙視她們。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她似乎又真的很高興見到她們。
她們打量著正跟海關打交道的萊基,不禁默默自問,她變成同性戀多久了,是那位男爵夫人改變了她,還是她自己轉了性。這也讓她們懷疑,她是不是在大學裡就有這種傾向,但是被壓制下去了。這個可怕的頓悟讓她們開始仔細端詳她的著裝,看看能否發現蛛絲馬跡。她穿的是一套斯基亞帕雷利西裝。凱也直接問過她了——她猜應該是斯基亞帕雷利。「埃莉諾的所有衣服都是斯基亞帕雷利做的。」男爵夫人說,她們看到她隨意說出的那個親昵的綽號讓凱顯得灰心喪氣。萊基穿著一雙很薄的絲襪,腳上是小牛皮的高跟鞋,上身穿了一件帶荷葉邊的綠色絲綢襯衫。實際上,她看上去比之前更有女人味。那位男爵夫人就很明顯了,雖然她沒有留著男孩一樣的髮型,也沒有戴男式領帶,卻穿著一套粗重的花呢西裝,軍裝風格的長絲襪,踩著古巴粗跟鞋。然而,男爵夫人是結過婚的,萊基卻沒有,這樣一想,也挺奇怪的。
萊基把海關手續辦妥之後,相當自然地解決了她們的難題。她同意讓波姬的司機把她和男爵夫人送到酒店。至於午餐,她讓男爵夫人到大都會博物館的咖啡廳去吃,體會一下美國的氣氛。「瑪麗亞就像頭熊,」她大笑著說,「她遇到陌生人會咆哮。」萊基自己和姑娘們一起吃了午餐,當晚她還邀請有空的姑娘們帶著丈夫到酒店的猴子酒吧跟她和男爵夫人一起喝雞尾酒。姑娘們發現了這個規律。如果有丈夫們出席,男爵夫人就會來,否則,萊基就單獨行動。
一旦她們像知道不言自明的定理一樣知道男爵夫人是「我朋友」這一事實,她們的緊張感也就消失了。之後幾周,男爵夫人也漸漸放鬆下來。她非但沒有因為她們不是同性戀而看不起她們,反而覺得這一點更合她的心意。只有離婚後獨自住在瓦薩俱樂部的凱似乎還是會引起她的疑慮。她們驚訝地發現,萊基和瑪麗亞都是堅定的反法西斯主義者。她們萬萬想不到萊基會變得這麼有人性,甚至能夠在政治上產生了同情心。不過,在很多方面她其實都比她們記憶中更有人情味了。另一個讓人驚訝的地方是,她喜歡小孩。姑娘們覺得同性戀肯定會鄙視的一件事就是母性,但這一點恰恰是最吸引萊基的。她給波莉的寶寶買了一套義大利繡花圍嘴,每次她到波莉的公寓時,都會把寶寶放在膝頭,給她戴上一條圍嘴,餵她喝奶。她送給普瑞斯的兒子史蒂芬一個稜鏡和一套古董玩具兵。她喜歡給他講故事,還喜歡跟他一起畫手指畫。某個周末,她到普林斯頓去看望波姬的時候,還到馬廄去跟波姬的雙胞胎一起玩了捉迷藏。她喜歡剪紙,也喜歡用她那條巨大的棉麻手絹做成跳跳鼠。
她和瑪麗亞都很務實。她倆對食物和服裝裁剪頗有研究,而且很有興趣為正在懷孕的波莉設計一款新型的孕婦服。瑪麗亞學過護理,這在歐洲的貴族中似乎很常見,因為當年那些城堡的女主人必須負責給周邊的農民看病開藥,戰爭時期還要照顧傷員。而她們之中除了波莉沒人知道怎麼做衣服或者包紮繃帶,這讓瑪麗亞大為震驚,仿佛她們是一群野蠻人。
說起來難以置信,但是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有些姑娘發現自己說起「請萊基和瑪麗亞來吃晚飯」的時候,已經像談論一般夫婦那般平常。萊基和瑪麗亞最終在格林尼治郊區買下一座大房子,波莉、吉姆、凱和海倫娜也都去住過。
然而,與此同時,她們還是一致感到,萊基身上發生的事情是一場悲劇。她們儘量不去想像她和瑪麗亞在床上會做些什麼。只有凱聲稱能夠想像她們平靜地擁抱在一起的樣子。她們喜歡瑪麗亞這個人,如果她能有一條美人魚一樣的尾巴就好了!她們對萊基也有同樣的感覺,萊基確實長得像一條美人魚,綠色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膚。自從海倫娜搬到紐約之後,波莉就和她成了閨密,兩個人總是儘量不帶任何感情地討論萊基。她們無法擺脫掉那種微妙的感覺,即她們覺得萊基和瑪麗亞的關係是扭曲的。其中一個跡象就是男爵夫人的嫉妒心。不論男女——只要是陌生人,瑪麗亞都會非常嫉妒。她隨身帶著一把她前夫送給她的左輪手槍,還讓萊基買了兩頭兇殘的看門狗。現在還有安德魯斯先生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的那一對黃銅指套!你很容易就能想到瑪麗亞對一個試圖解救萊基的男人下毒手的樣子。而「解救」這個詞本身就能說明問題。從一方面來看,這兩個女人是「萊基和瑪麗亞」,是一對美滿的伴侶,同「波莉和吉姆」沒有什麼區別;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萊基像一個美麗的女囚,她被兇狠的女強盜囚禁在危險的城堡里,正在對前來解救她逃出魔法囚禁的騎士哀哭。不過,事情也可以反過來看。假設是智慧而又神秘莫測的萊基把不太聰明的可憐的瑪麗亞變成了她的囚徒或者奴隸呢?兩個人的關係可以像沙漏那樣顛來倒去,這也是讓姑娘們萬般困惑的地方。同樣,她們也想不明白這對伴侶裡面誰是男人,誰是女人。顯然,穿著男式睡衣褲的瑪麗亞是男人,穿著絲綢蕾絲睡裙和薄麻布花邊睡袍,頭髮披散在後背上的萊基是女人,可這同樣可以是偽裝——像是化裝舞會上的服飾。讓波莉和海倫娜心煩的是眼見的都不一定為實,她們擔心在表象背後,還有一些她們不會認同的東西存在。
哈拉爾德和萊基開著車飛速駛過皇后區大橋。哈拉爾德想先找個酒吧喝一杯,然後再去墓地,萊基同意了。「那場鬧劇是誰安排的?」他扭頭瞟了一眼萊基,問道。「你是說那場葬禮,」萊基說,「你覺得應該怎麼安排?」哈拉爾德沒有回答。「遺體必須安葬,」萊基說,「或者進行火葬。你不能隨便把它拋進焚化爐或者當作垃圾扔掉就完事了。」他沉思了片刻。「如果在處理遺體時遇到了什麼麻煩,」他表示,「那就證明她的死有問題。剛才在教堂里,我有一種感覺,似乎大家都認為是我把她害成這樣的。」萊基整理了一下腦後的發束。「她當然是自殺的。」哈拉爾德說道。「為什麼?」萊基冷靜地問。「純粹是因為爭強好勝,」他回答,「多年來我一直想自殺,自從我認識她之後。」萊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了很久,他的面容相當憔悴。「她決定給我做個示範。她能比我做得更好。第一次就成功了。」他停頓了一會兒,「你不相信我,是不是,你這個神秘莫測的幽靈。你是對的。我從來沒有真的想自殺過,一直都是裝的。假裝自殺是彼得森家族的特長。但我真的想死。我向你發誓。如果我們現在能把車開出路面就好了。」他說著向右猛打方向盤。「別這樣。」萊基說。他把車轉向正確的方向。「可是她,」他說,「她有勇氣殺死自己並且偽裝成一場意外。」「你什麼意思?」「看飛機,剪影卡,讓女僕看到她在窗邊並且警告她。這些都是故意安排的,是一些拙劣的藉口,為了讓我們相信她是失足跌落的。」「這些細節你是怎麼知道的?」「戴維森媽媽說的。我們在電話里好好聊了一下。」「但是她為什麼要騙我們呢?」哈拉爾德聳聳肩。「我想是因為她的父母吧,因為她那位年事已高的『父親』。又或許是因為她覺得這樣招搖地承認自己的人生是失敗的是一種恥辱。『那樣的話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萊基仔細看著眼前這個她從未有過好感的男人,什麼都沒說。她的全部願望就是能夠平安地抵達墓地,不要讓這個男人為了戲劇性地展示出他也有自殺的勇氣而害得他們兩人都沒命。他車開得很好,她故意讓他開車就是為了試試他的技術。她對他有某種好奇心,她想滿足一下這份好奇,而且她也知道,他對自己同樣好奇。
「吸菸室里的聖母,」他說,「挺逗的,我這麼毒辣的眼睛,都一直沒看出來你是同性戀。你什麼時候開始的?還是一直都是?」「一直都是。」萊基說。他草率的提問讓她腦海中的一個計劃漸漸成形。「『她們』那些人,」哈拉爾德說,「看到你最終露出真面目之後,一定也是相當『驚惶』吧。真是要命啊,我還沒脫離那些人之前就已經厭倦她們了!」「她們都很可愛。」萊基說。哈拉爾德扭過頭,挑起一邊的眉毛。「你剛才是說她們都很可愛嗎?」「是的,」萊基說,「只有一個人除外。莉比是個壞女人。」「婦人之見。」哈拉爾德說。萊基微笑著。「我的朋友,那位艾蒂安男爵夫人,非常喜歡她們。她喜歡美國女人。」「我的天啊!」哈拉爾德說。「真的,」萊基說,「她說美國女人是第四種性別的人。」
哈拉爾德又瞟了她一眼。「『一直都是。』你剛才說。也就是說,你上大學的時候就是。」他眯起了眼睛,「我猜你是愛上『她們』了。你愛她們七個,除了你自己。你愛她們這個群體,也愛她們每一個人。這就說得通了。我一直搞不懂,你這麼有頭腦的一個姑娘為什麼要混在那個小團體裡。」他點了點頭,「所以你是愛上她們了。她們年輕的時候看起來確實很美,這個我可以保證。哎呀,所以你是在那座樓里有個後宮啊。凱總是說你對她們忽冷忽熱的,一會兒跟這個熱情,一會兒對那個冷漠——她們從來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們都為你神魂顛倒。」他模仿著她們七嘴八舌的聲音。萊基笑了。「確實,我有偏愛。」
哈拉爾德把車停在一個酒吧門口。他們進去找了個卡座坐下,哈拉爾德點了杯雙份威士忌,給萊基點了一份。「五分鐘。」萊基說。「你不用擔心,」他說,「靈車從這兒經過的時候我們能看見。」他一口喝掉一半威士忌。「你偏愛的是誰?」他說,「不,先別告訴我。讓我猜一下。多蒂,波姬,凱,海倫娜。」「不是海倫娜,」萊基說,「我現在挺喜歡她的,但是大學期間我對她沒興趣。她那會兒像個相貌平平的小男孩。」「波莉?」哈拉爾德說。「我是個勢利眼,」萊基說,「波莉靠獎學金讀書,還要打工養活自己。而且她不修邊幅。」她皺起了精心修剪的黑色眉毛,「那時候真幼稚。我都不想回憶。女生們都不講理。」哈拉爾德把威士忌喝完了。「你那時愛凱嗎?」萊基一隻手托著下巴。「她大二的時候非常可愛。你那時還不認識她,參加『雛菊花環』時的她。她自己就像是一朵野花,是我尤其鍾愛的那種鄉村的美感,非常入畫。她像誰畫中的人物呢?卡拉瓦喬?某個西班牙畫家?畫過吉卜賽人的畫家,或者山里人。她的脖子很漂亮,瘦長挺直,還有那麼結實的後背和纖細的腰身。」哈拉爾德又點了一杯威士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臉皮厚,」他說,「我以傷害她為樂,從她那裡得到某種回應會讓我開心。傷害她之後,我又會對她充滿柔情。然後她就非要讓我做出讓步,把柔情蜜意全都毀掉。她很注重語言表達,總是讓我把歉意說出來。我也不知道,萊基,我從沒愛過哪個女人。我倒是愛過一些男人——那些偉大的導演、政治領袖。小時候,我愛我父親。和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就像是和一個回音生活,而凱又是那種很吵的回音。她的聲音真的讓我抓狂。她毫無意義地不斷重複她聽到的話,主要是從我這兒聽到的,我承認。」他笑了起來,「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孤獨的船長,養著一隻鸚鵡。但至少她是個不繞彎子的人,肉體方面她非常直接。我得到她的時候,她還是處女之身,她從沒想過跟其他男人如何。別人打她的主意她也不理睬。」他的聲音變得沙啞,「這說明了一定的問題。一個長期不忠的男人需要有一個忠貞的妻子,否則婚姻就不會長久。而且凱從來沒發現我對她不忠。這一點我絕對可以保證,萊基。她偶爾會起疑,但我總是信誓旦旦地撒謊掩飾過去。」他又大笑起來,「可最後是她的嫉妒心摧毀了一切。簡直不可理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從來沒讓她有過嫉妒的對象。我在保護她。每一次我跟別的女人上床的時候,我都會確保不被凱發現。但這就意味著,我永遠不可能跟那些女人撇清關係,不管我有多煩她們。比如那個婊子,諾琳,你在教堂看到她了吧。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勒索犯。她手裡有我的把柄,我閒得無聊的時候跟她上過一次床。接著好幾年我都得繼續吊著她的胃口,這樣她才不會翻臉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凱。真是太煩人了。結果凱還歇斯底里地指責我。我的天啊,我去見她也是為了凱好。」萊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帶著輕蔑和難以置信的神情。「哎呀,別那麼古板,」他說,「你這樣挺讓我意外的。你和我能理解對方。如果你不是只愛女人,我或許還會愛上你,萊基。你或許能拯救我,我或許能拯救你。你沒辦法愛上男人,我沒辦法愛上女人。我們或許可以相愛——誰知道呢?我們是這群傻瓜和小人物中最優越的兩個。至少我們是旗鼓相當的。我們在她的墳墓前決鬥吧,好嗎?」
這時,他們看到靈車從窗外經過。哈拉爾德在吧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們出門上了車。這次萊基開車。哈拉爾德的胡言亂語讓她覺得噁心,她斷定他是個十足的偽君子,她為自己對他感到好奇而羞恥。對一個人好奇就等於讓你有了被他們污染的機會,但她還是決心耍他一次,為凱,為所有女人,更為他厚顏無恥地和自己套近乎的這種行為而復仇。她絲毫不可憐哈拉爾德。她把車併入送葬的車隊中,等著他提問。「優越感,」他說,「當然,不只是悲劇的先決條件,它本身就是個悲劇,哈姆雷特式的悲劇。我們被迫降低身份去跟笨蛋們打交道,有時候這會讓我們有種空虛的感覺,好像膚淺的是我們,而不是他們。哈姆雷特會愛上波洛涅斯的女兒嗎?你和我會『愛上』凱嗎?當然她的身體還是值得愛的。」他衝著前面的靈車點了點頭。「那我想我就知道了!」他快速扭頭看了萊基一眼,「你對她的『愛』,我猜,完全是柏拉圖式的。」萊基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然而,」哈拉爾德說,「考慮到她的頭腦,這也挺讓人難以置信的。你肯定想要過她,是不是?她拒絕你了?所以你才『放棄』她的嗎?」「我厭倦她了,」萊基真誠地說,「我以前很容易厭倦別人。」「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哈拉爾德說。「我也沒打算回答,」萊基說,「你的問題很無禮。」「你跟她睡過覺嗎?」哈拉爾德蠻橫地說。「你應該問凱啊,」她說,「她肯定會告訴你的。說到底她是個非常誠實的姑娘。瑪麗亞覺得她非常美國。」「你太缺德了,」他說,「徹底的道德敗壞。你太惡毒了。你是不是把她們所有人都帶壞了?真是個壯觀的場面!」萊基心滿意足,她終於逼著這個可怕的人說了實話,他對「變態」表現出的憎惡一點都不讓人意外。「你這個骯髒的同性戀騙子,」他說,「不敢光明正大地決鬥,卻在劍上下毒。」萊基並沒有直接告訴他,下毒的人是他自己。她的良心一片澄明。她已經與自己訂下契約,只說確鑿事實,從不含沙射影。而且,站在她的角度來看,可憐的正常人凱如果成為她的獵物而不是他的,那麼至少她不會犯下自殺這種罪孽,而這是他絕對不會去想的。實際上,如果真是這樣,對凱來說也好得多,因為萊基至少會對她好。她希望如此。「你是個膽小鬼,」哈拉爾德說,「你玷污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姑娘。難怪這麼多年你都躲在國外。你應該繼續留在歐洲,那裡已經是一片黑暗。你屬於那裡,你已經死了。除了得到一些百無一用的知識,你的頭腦形同虛設。你是一個博物館的寄生蟲。你不屬於美國!讓我下去!」「你想下車嗎?」萊基說。「是的,」哈拉爾德說,「你去埋葬她吧。你和『她們』。」萊基把車停下。他下了車。她繼續開著車,跟著靈車往前走。從後視鏡里,她看到他穿過馬路,站在路邊伸出大拇指,想要搭便車。一輛輛汽車滿載著從墓地回來的哀悼者從他身邊疾馳而過,往紐約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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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普魯斯特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