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十一章

瑪麗·麥卡錫 《她們》
波莉·安德魯斯和格斯·勒羅伊談戀愛已經快一年了。她仍然住在那間帶家具和浴室的公寓裡,每天早上到醫療中心上班,而格斯和另一個男人在她家的拐角處合租了一套公寓,那人是個圖書裝幀設計師,和格斯一樣,也跟妻子分居了。每天晚上下班後,只要不用約作者出去吃晚餐,格斯就會到波莉家中小酌,然後她會在她的電爐上做晚飯。飯後他們會去看場電影,或者去參加關於西班牙內戰或者矽肺病或者佃農的會議,有時他們會回家聽波莉的留聲機,不過每個工作日的晚上,他都回自己家睡覺,因為那樣更方便——他的剃鬚用品、菸斗和正在讀的手稿都在家裡。他也並不介意住在另一間臥室的圖書裝幀設計師帶女人回來,只要第二天早上他穿著浴袍,吃著麥片,喝著咖啡的時候不需要被迫跟外人攀談就行。 他周六要工作到中午,不過下午的時間屬於他和波莉,他們會去義大利區或唐人街散步,或者去參觀西班牙博物館或者巴納德修道院博物館。如果波莉周六早上沒有買菜,那麼他們回家的路上會一起去採購。格斯會從大學廣場買紅酒,然後兩人拎著大包小包走過沃納梅克百貨公司,一路走到聖馬可廣場。波莉的房東太太如果和丈夫一起到新澤西的度假小屋去過周末的話,波莉就可以借用她家的廚房做飯。或者格斯會帶波莉到法國或西班牙餐廳吃晚餐,然後跳跳舞。周六晚上,他會住在波莉家,兩人一起睡在她狹窄的單人床上。周日上午他們通常會起得晚一些,一起吃早餐看報紙。周日下午他會陪小兒子,帶他去布朗克斯動物園,坐斯塔滕島渡輪,爬自由女神像,橫跨喬治·華盛頓大橋,參觀炮台公園的水族館或者斯塔滕島小動物園裡的蛇館,等等。他們的行程都是波莉安排的,但她並不會同行。「結婚後再說吧。」她說。這句話總是讓格斯笑出聲來,因為聽起來太老套了,仿佛是不戴上婚戒,她就拒絕給他寵愛似的。但她確實是這麼想的。所以周日下午波莉會跟老朋友聚一聚,周日傍晚,格斯會把小格斯送回家,順便留下來跟妻子喝杯啤酒,然後回到自己的住處,在廚房做個三明治吃。他們約好周日晚上不見面,波莉一般會利用這個時間在家洗洗衣服,洗洗頭。 此時正是周日晚上,波莉的浴室里掛著剛剛洗過的內褲、絲襪和緊身內衣。客廳里的常春藤和龜背竹也剛剛完成每周一次的沐浴,窗前懸著一根結實的繩子,上面晾著她的長袖襯衫。她正在用一把奧格爾維姐妹牌梳子梳著自己濕漉漉的長髮,並用毛巾擦乾。另一條毛巾上攤開晾著一件白色羊毛衫。波莉發現,每個周日晚上她都會抑鬱,而洗衣服正是治療職業女性抑鬱情緒的好方法。肥皂泡、水蒸氣、濕羊毛衫的氣味、潔淨的髮絲發出的簌簌響聲,這些都漸漸讓她感覺到,生活中的一切問題「都會圓滿解決」。如果她在房東太太的廚房裡熨平六件白襯衫,把襪子補好,開始節食並減去五磅體重的話,格斯肯定會下決心立刻跟她結婚的。 每周工作日的下午,格斯去波莉家之前,他都要先到心理醫生那裡接受一小時的治療。心理醫生說,精神分析的原則是,病人接受治療期間不應該改變生活環境,否則會影響分析的關聯性。所以格斯並沒有著手辦理離婚手續。等到他「準備」離婚時——這是醫生的表達——他覺得自己會到里諾[1]去住上六周。不過在里諾離婚費用很高,而格斯的積蓄都被用在心理治療上了,還要把一半的薪水給妻子和孩子,當作撫養費,所以波莉也不知道格斯該怎麼支付那麼一大筆錢。波莉也不確定格斯的妻子能否同意離婚。她答應等他做完心理治療之後就跟他離婚,但是波莉懷疑她和那位心理醫生串通好了要一直把治療拖下去,直到他精疲力盡。他在莉比的五月葡萄酒聚會上認識波莉的時候已經做了三個月的治療,那位醫生聽說他又展開了一段認真的戀愛關係之後大吃一驚——他覺得格斯違背了諾言。可人又怎麼能控制自己墜入情網呢! 波莉的家人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不過她的朋友們都猜測她肯定在跟某個有婦之夫交往,因為波莉對自己平日裡怎麼打發時間總是三緘其口。她們都認為對方是醫院裡的某個醫生。波莉對兩人之間的愛情保持沉默,並不是因為她感到羞愧,而是因為她受不了別人的勸告和同情。只有那些不可能瞞得住的人才知道實情:圖書裝幀設計師、波莉的房東夫婦、另外那兩名房客,還有她姑媽朱莉婭的女僕蘿絲——她習慣晚上過來幫波莉做一些縫縫補補的針線活。就連格斯的秘書比斯比小姐都不知道。波莉也不會跟格斯一起去參加文學界的雞尾酒會(「結婚後再說吧。」她說),部分原因是怕見到莉比,但主要還是因為她覺得那樣做不太妥當,所以只要小格斯的爸爸和媽媽還是夫妻關係,她就不想跟小格斯和他的爸爸一起過周日。波莉討厭各種問題——小格斯提出的問題,他的媽媽想讓他問的問題,她出現在雞尾酒會上,格斯辦公室的人問的問題。大家看到一個女孩和一個男人相愛之後立刻要問的就是:「你們兩個人什麼時候結婚?」這個問題蘿絲直截了當地問過,不相信婚姻的施奈德先生問過,在新澤西州參加了一個裸體主義團體的房東太太問過,謝爾巴特耶夫先生也問過。她如實回答之後,他們緊接著又問出了同一個問題:格斯為什麼要去看心理醫生?他怎麼了? 然而奇怪的是,當初她可憐的父親被「關進」里格斯精神病治療中心的時候,卻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雖然她父親的病有個名字——憂鬱症,因此回答起來也會容易得多。如果格斯有過自言自語、沉默寡言或者經常莫名其妙地哭泣這些醫生口中的「怪異行為」,那肯定不會有人問他出了什麼毛病!但問題卻是恰恰相反的。波莉看不出來格斯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他是她見過的人里最正常的一個,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她也只能從自己看到的來判斷。他沒有令人厭煩的憂鬱和陰沉,性格也不乖戾。他喜歡跳貼面舞、打網球、飆車——他在布魯克林的一個車庫裡還有一輛霍普莫比爾牌老爺車,用千斤頂頂在那裡。和大多數的新英格蘭人一樣,他花錢精打細算,不過買禮物卻總是會挑最好的商店——他送過波莉一個漂亮的手提包、一些精雕細刻的天青石耳環,還有一件柔軟的布魯克斯兄弟牌毛衣。他幾乎每周都會送花給她,他們周六一起去舞會的時候,他還會送她紫羅蘭或者山茶花。但他對自己的穿著卻並不在乎,他身上總是那兩套從沃納梅克百貨公司的打折貨架上淘來的西裝,已經很舊了,他還有一件花呢夾克、幾條法蘭絨褲子、幾個領結。他購買了藍十字保險公司的醫療保險,每年到牙醫那兒洗三次牙。他很注意保持身材,也會關注小格斯去兒科醫生那兒檢查的結果。這個兒科醫生是全紐約最優秀的年輕醫生,格斯的心理醫生也同樣優秀——他是美國精神病學家布里爾的得意門生。雖然格斯只有三十歲,但對作者們來說,他就像是第二個父親,他非常耐心地傾聽他們的煩惱,幫他們找律師、戲票、打折書、公寓、秘書、女朋友——滿足他們的一切需要。他還在他所在的辦公室積極推動成立一個「圖書雜誌同業公會」,但由於他被視為管理層,所以他當不了公會會員。 他不抽菸斗的時候,會抽公會製造的香菸,買東西的時候也會注意上面有沒有公會出品的標誌。然而,跟普瑞斯不同的是,他私下裡其實很看重品牌,比如箭牌襯衫、費爾斯通輪胎、教師牌蘇格蘭威士忌和吉列剃鬚刀。他從來不相信「價格少一半的東西質量一樣好」這種消費者運動宣揚的論調。他也看不慣波莉為了省錢在家裡自己調粉底和雪花膏的做法。他指出,她忘了計入勞動成本。 多年以前,他剛剛從布朗大學畢業就被大蕭條猛擊的時候,正是因為對名牌的熱愛而使他接受了共產主義。當時他的室友肖已經說服他信仰了社會主義,但是肖認為,如果你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社會主義者,就應該把你的事業交給全世界最大、最優秀的社會主義團體,也就是蘇聯。於是,格斯轉而信仰共產主義,不過那是在他親眼去見到之後做出的決定。他和他的室友在畢業後的那個夏天去了一趟蘇聯,那裡的水壩、電站、集體農莊和國際旅行社的導遊姑娘都給他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回來之後,他們覺得諾曼·托馬斯簡直黯然失色。格斯從不關注那些政治上的小派別,比如托洛茨基派,而波莉的朋友、住在對門的施奈德先生就是托派,要不然就是洛夫斯通派或者馬斯特派——格斯說,每一場大的運動中都會有一些怪人參加。不過,他和室友從蘇聯回來之後並沒有加入共產黨。他不想傷父親的心,他的父親在福爾河經營著一家已經延續了四代的家族印刷廠,自內戰以來深得那些工廠主的尊重,他們會把所有的婚喪公示、名片、舞會節目單、「閒人免進」標牌,還有房屋拍賣通知等都交給勒羅伊家來印刷。他家在鎮子主幹道上的印廠樓下還有一家商店,出售文具、聖誕卡、情人節卡片和禮品包裝紙。如果格斯成了一名積極的共產主義者,那麼那些鐵石心腸的工廠主絕對有能力完全抵制勒羅伊家的生意。此外,美國共產黨在格斯看來不如俄羅斯的有擔當。雖然他自己沒有入黨,卻娶了一個共產黨員——她是某次四人約會時,他在韋伯斯特大廳的舞場上認識的一個猶太姑娘,她在市中心的一所實驗學校里教一年級。 波莉知道,凱·彼得森會說,格斯對共產主義的迷戀——尤其是對信仰共產主義的姑娘的迷戀——是情緒不穩定的跡象。不過波莉本人並不這樣認為,她不認為共產黨如同格斯生命中的蕩婦。此外,他也沒什麼同情心。他從沒參與過示威活動,也沒有在五一時出門遊行或者稱警察為哥薩克人,《工人日報》他只看體育版。他不跟包括波莉在內的異見者爭論,而且實際上他甚至不怎麼傳播他的信仰,不像那位可憐的施奈德先生一直在努力說服波莉信仰托派。最近,莫斯科審判讓施奈德先生格外興奮,每次他在樓梯間遇到格斯都要提一提。格斯說,他們距離這些事情太遙遠,無法分辨對錯——歷史會做出評斷。與他密切關注的西班牙內戰相比,莫斯科審判微不足道。 他目前正忙著出版一些跟西班牙有關的書籍——一本保皇派戰爭詩選、一本關於國際縱隊的圖冊,以及《堂吉訶德》新譯本。他本來想邀約海明威寫一部關於「農民」[2]的書,但可惜海明威已經與斯克里布納出版社簽了其他書約,他中意的另一位作家文森特·希恩並沒有回覆他的電報。他希望能有一部偉大的小說從亞伯拉罕·林肯營[3]中誕生。今年冬天林肯營徵兵時,他甚至一度決定報名加入,並且瞞著他的心理醫生,利用午休時間溜出去做了體檢。格斯作為一名勇敢的志願軍戴上貝雷帽出征的畫面對波莉很有吸引力,她認為他一定能夠成為一名優秀的軍官。可是他妻子聽說這件事之後(他準備讓小兒子作為他人壽保險的受益人),指責他完全沒有責任心。她說,就格斯而言,參軍是一種逃避手段,因此也讓他的行為在政治上毫無作用。據她說,他是因為不想完成心理治療才會選擇逃避自身真正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又牽扯到她和他們的兒子,再說了,格斯與法西斯打仗或者在馬德里泡咖啡館的時候,誰來支付孩子的撫養費呢?聽到這些言論之後,波莉為他的妻子感到難過,就像她會為莉比那樣的人感到難過一樣,因為她們都在自欺欺人。不過,公平起見,她也並不確定他妻子反對他參軍是真的因為錢,還是因為擔心格斯會在戰鬥中喪命,才把錢當作藉口。可能他的妻子在用她的方式表達愛,而她對格斯的愛要甚於波莉,因為波莉相當希望格斯為了自己的事業去冒生命危險。 波莉非常支持西班牙共和黨人,每當有人問起她這種擁護的原因時,她都會笑著回答:「我是巴斯克人。」這句話指的是波莉的祖先是天主教徒。她母親的娘家是貴族繼承人,並且與阿克頓勳爵有親戚關係。在政治上,她和格斯是對立的。她的心總是傾向於鬥爭中失敗的一方,而且她也喜歡那些教義古樸的小教派,比如否認「教皇無謬誤」一說的多林格舊天主教、為了逃避沙皇的兵役而遠走加拿大的杜霍波爾派、道德高尚的再洗禮派,以及在波蘭村莊裡因為快樂而歡舞雀躍的猶太哈西德派。她擁護巴斯克這種「失落」的民族和他們神秘的語言體系。她偏愛已經滅絕或者瀕臨滅絕的物種,比如她寫過的一篇動物學論文的研究主題——旅鴿。她對西班牙保皇黨的關注程度,是自「邦尼王子查理」[4]以來前所未有的。她和格斯都為共和黨的戰爭事業慷慨解囊,不過格斯捐助飛機,而她捐助救護車和醫療用品。她微笑著說,在一般情況下,也就是和平時期,她是個和平主義者,不過如果她是格斯,她肯定會報名參軍,格斯的心理醫生認為格斯留在紐約比前往馬德里更有助於西班牙的戰爭事業,而格斯竟然聽從了醫生的話,這讓波莉大為驚訝。或許情況確實如此,但是波莉無法想像格斯同意將自己置於這種左右權衡的狀態中,把自己當成一塊囤積的鋼錠,尋找最佳的用處。波莉無法認同的正是共產主義的這一方面。 不過,如果格斯聽從心理醫生的建議都能讓波莉感到驚訝,那麼更讓她驚訝的是心理醫生居然跟他談過。「我想他們不應該給你提建議。」她皺著眉頭說。格斯告訴她,那位醫生持完全中立的態度,他只是傾聽病人的訴說,偶爾提個問題而已。病人是需要進行自我解讀的。「這是他的理論,」格斯回答,「但他也是人,」他解釋說,「如果他看到一個病人馬上就要自殺了,作為一個人,他自然會介入。」「我認為他就算介入也應該從醫生的角度介入。」波莉溫和地說。格斯搖頭。「不,不,」他說,「這正是他們非常注意的一點。病人總是試圖把心理醫生拉進一種非正統的情形中,讓他們以心理醫生的身份介入,誘導他們越過界限。但是心理醫生絕對不能越線——這是首要原則。如果他們做不到,他們就必須終止精神分析。不過病人們也是極為狡猾的。比如,比瑞爾醫生或許會覺得我決定加入林肯營只是為了設下一個圈套,讓他對我的個人選擇產生興趣。是一種尋求關注的手段。」他眉頭緊鎖,「天啊,波莉,或許真的是這樣。可能我只是假裝要當兵。」「真的嗎?」波莉大聲說道,「我一直都相信你。但你不是真心的嗎,格斯?」「我怎麼知道?」格斯攤開雙手說。「上帝啊!」波莉說。又來了,那種奇怪的思路,把自身看作一件物體,密度大且不透明。又或者仿佛你不是你,而是別的什麼人,這個人的動機你只能推測。這種奇怪單調的客觀性是格斯自身的問題還是心理治療的結果? 她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知道,精神分析的第二條重要原則是病人不能和親友討論他的病情。格斯第一次告訴她自己要去比瑞爾醫生那裡進行治療的時候,他們已經上過幾次床了——今天是那次以來,他們兩人就他所接受的精神分析治療談得最久的一次。波莉是一個認真體貼的女孩,她不會再繼續引誘格斯和她談論他的精神分析,就像她不會強迫糖尿病人吃糖一樣,所以到頭來,她還是完全不了解他生命中這個確定無疑的最重要的部分到底是什麼。因為如果這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那他又何必每天都花一小時跟一個陌生人談論它呢? 回想起來,波莉有時候也會思忖,如果格斯提前告訴她自己在進行「精神分析」治療,那麼她還會不會讓他上樓到她的房間裡和她做愛。他跟她說了自己已經結婚,正和妻子分居(不管怎樣,這件事她之前已經從莉比那裡聽說了),但是關於心理醫生的事他隻字未提。波莉能理解其中的緣由,一開始是因為他對波莉還不夠了解,所以沒有告訴她,而當他對她足夠了解了之後,他們兩人已經上了床,所以就算告訴波莉,她也沒有什麼選擇了。因為木已成舟,她讓他愛上了她,而她也愛他。但是如果她事先知道,她懷疑自己是否會把貞操獻給一個「在接受精神分析的人」,她會害怕。 波莉心裡一直很清楚,性對她來說意義重大,所以她才會對男人保持警惕。大學時,在和其他女孩聊天的過程中,她發現讓她在訂婚時感覺仿佛地動山搖的擁吻,對她們來說卻並沒有那麼大的震撼力。當時有幾次,她差點做出她們口中所謂「越界」的事情,但總有什麼事情拯救了她——有一次是個校警,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男孩自己瞻前顧後。她解除婚約並住進醫院期間,折磨她的主要是性。在那之後,她便嚴格地壓抑了自己的欲望,甚至到了連有接吻鏡頭的電影都不看的程度,她不希望自己的情慾被「撩撥」起來。她決心過一種冷靜、嚴肅的獨立生活,又帶點幽默感,像是窗簾的褶皺。他們說她天性惹人喜愛,她也很容易交到朋友,甚至能夠讓小鳥到她的手心裡啄食。仔細考慮過自身的情況以及遺傳方面的「污點」之後,她得出的結論是,自己最好為了友誼而生活,而不要去考慮愛情或者婚姻。她能夠預見到自己晚年時心寬體胖,頭上裹著方巾,像個修道院院長,或者成了聖公會的一個照顧聖壇、清理管風琴、看望教區病人的女執事。事實上,她是個無神論者,但是她覺得,時間或許會改變這一切。她明白自己當下的危機在於她就快要成為一個「怪人」了,而她剛剛二十六歲,還沒有老,所以她拒絕被人貼在相冊里。她的一些朋友已經把她看作從古董店裡淘出來的「文物」了——好像她是一件稍有裂痕的舊瓷器。 確實,她並不喜歡那些充滿幹勁或者最有成功相的人,這讓她在瓦薩學院顯得格格不入。對於像莉比和凱那種自信滿滿又咄咄逼人的姑娘,她喜歡她們的唯一方式就是為她們感到難過。她非常可憐莉比,甚至到了不忍心看到她的程度。莉比那張喋喋不休的紅色嘴唇,就像是她空洞面龐上一個流血不止的傷口。不過當然,莉比完全不覺得自己可憐,而這也恰恰讓她更可憐了。莉比還覺得自己在可憐波莉,而且每次她強迫波莉接受什麼時,還以為自己是在幫波莉忙。如果波莉不再跟她見面,那麼可憐的莉比就失去了她認為應該給予憐憫的對象,因為莉比並不能憐憫那些真正經受苦難的人,她只能憐憫波莉這種本身很快樂的人。不過,也正是波莉的這種快樂讓她在朋友們懷疑的眼光下成了一個「怪人」。安德魯斯一家被視為是古怪的,因為他們失去了所有財產但存活了下來。這種評價讓波莉發笑,但是對大多數人來說,很顯然,錢都賠光了之後還很快樂確實古怪,或者也有可能是惺惺作態。而且把姑媽給的舊巴黎時裝改過之後神采奕奕地穿在身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波莉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穿上才不算古怪——必須懷著深深的陰鬱嗎?如果波莉更喜歡跟怪人在一起,可能是因為那些人對於「古怪」沒有概念,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認為你不「古怪」才是奇怪的事情。比如,謝爾巴特耶夫先生就一直把莉比視為難以置信的人間現象,並且一直要波莉解釋她的一切。 不過有一點是所有認識波莉的人——不論認為她古怪與否——都一致認同的:她應該結婚。「你是個漂亮女孩。你為什麼不結婚?」連送冰的人也表達了同樣的觀點。「我在等那個對的人出現。」波莉說。雖然她的回答很巧妙,但也確實是她內心深處的想法。如果說是她讓那位真命天子找到她的過程變得困難重重,那麼只能說這是他必須經歷的磨鍊。「像你這種生活方式,從來不跟別人出去,你又怎麼可能去結識別人呢?」她的同學們大叫起來。她已經熟悉這種論調了:接觸男人的途徑就是通過其他男人,你不一定非得愛上或者喜歡上一個男人才能答應跟他一起出去吃晚餐或者看戲,他只是希望你能陪他一起去,這對你來說也不費吹灰之力。不過波莉自己的強烈願望讓她擔心這樣做是否妥當,她認為,如果你不準備把關係深入發展下去,那最好就別開始。她認為利用一個男人去認識其他男人似乎並不厚道,所以她執拗地拒絕了所有為她牽線搭橋的嘗試——比如那種受邀只身前來參加晚宴,並且對她大獻殷勤的男人。「迪克會送你回家,波莉。是不是,迪克?」「不用了,謝謝,」波莉會提出異議,「我坐第一大道的公交車。我的住處離車站非常近。」就連施奈德先生和謝爾巴特耶夫先生都碰過同樣的釘子。施奈德先生曾經邀請過很多年輕的托派到他的房間裡和波莉一起喝杜松子酒,而謝爾巴特耶夫先生則給她介紹過一個在芝加哥學習酒店管理的侄子。而且,波莉也拒絕跟莉比那個總想要帶她出去的討厭哥哥出雙入對。 「你這樣做是出於自尊心,小姑娘。」有一天晚上,波莉責備施奈德先生總是試圖給她找「男人」的時候,施奈德先生這樣說道。「或許吧,」波莉回答,「可是,施奈德先生,你不覺得,愛情應該是不期而遇的嗎?就像是在不知不覺中迎來了天使。」她的下巴上綻放出笑靨。「你知道,懸疑小說里經常這樣寫。兇手總是最不顯眼的人,是你永遠猜不到的。這就是我對愛情的感覺。我的那個『真命天子』不會是專門為我邀請來的那個人。他會是宴會的主人這輩子都不會想到去邀請的人,如果他真的能出現的話。」施奈德先生看上去有些沮喪。「你是說,」他點著頭說,「你會愛上一個已婚男人,因為所有其他人選都太顯眼了。」 果然,她跟格斯就應驗了這句話。「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想到,你們兩個人會一拍即合。」聚會第二天,莉比說,「他後來又約你出去了嗎?」波莉回答說沒有,這是真話——他只是記下了她的電話號碼,莉比也並不意外。「跟他說話特別費勁,」她表示,「他完全不是適合你的類型。我一直在琢磨你,波莉。你這種人,年紀大一些的男人會更喜歡。年紀大一些的男人或者其他姑娘。不過格斯·勒羅伊那種男人會無視你的外貌,所以你昨晚跟他一起離開的時候我才會心裡咯噔一下。你跟他聊天的時候可能不覺得他是那麼沉默寡言,但他可是出版界裡的風向標,你應該看看他的作家名單。那些作家跟他私交都很好,對他忠誠到如果他明天離開費里斯,他們都會跟他走的地步。當然,其中很多作家都是共產主義者。據說他也是個秘密黨員,並且受命從內部破壞費里斯出版社。不過,不管你喜歡不喜歡,我們今年看到的一些最優秀的作家都是共產主義者。」她嘆了口氣。波莉沉默不語。「哦對了,他說了什麼?都告訴我。」「他說你是個非常出色的文學經紀人。我記得他用了『一流』這個詞。」莉比大失所望。「他肯定還說了別的吧。他覺得我迷人嗎?他一定這麼覺得,否則他不會來參加我的聚會。我想自己對他招待不周。他提到這一點了嗎?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尼爾斯身上,你知道吧,那個男爵。」她又嘆了口氣。「他昨晚向我求婚了。」「哇,莉比,」波莉大笑著說,「你不能嫁給奧爾特曼滑雪俱樂部的一個跳台滑雪運動員吧!但願你拒絕他了。」莉比點點頭。「他勃然大怒,幾乎失控。如果我告訴你昨天發生了什麼,你能保證不跟別人說嗎?」「我保證。」「我拒絕他之後,他竟然想要強暴我!我新買的本德爾長裙被撕成一條條的——你很喜歡那條裙子對不對?而且我渾身都是傷痕。給你看看。」她解開上衣扣子。「太可怕了!」波莉看著莉比瘦弱的前胸和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淤傷說道。莉比重新系上扣子。「當然,他後來道了歉,而且後悔莫及。」「可你是怎麼讓他停下來的?」波莉說。「我告訴他我還是處女,於是他立刻恢復了理智。畢竟,他是個正人君子。只是作風太像維京海盜了!你跟憂鬱的格斯一起出去算你走運。我猜他根本都沒想要吻你吧?」「沒有,」波莉說,「他每講兩句話就叫我一聲『安德魯斯小姐』。」她微笑著說。「可憐的傢伙。」她又補了一句。「可憐的傢伙!」莉比高叫,「他有什麼可憐的?」「他很孤獨,」波莉說,「他約我跟他一起吃晚餐的時候說的。他是個善良、穩重的男人,想念他的妻子和孩子。我覺得他像個鰥夫。」莉比的眼珠都要翻到天花板上了。 波莉說的都是事實。一開始,她確實是因為可憐格斯。而晚餐期間他一直稱呼她為「安德魯斯小姐」也讓她覺得很有趣——好像隔在他們兩人之間的不是餐桌,而是辦公桌。她曾經想像過,那張辦公桌是他的一部分,像是多出來的一隻手臂或者扶壁。他有一種特殊的辦公腔調,很審慎,而且他經常向後仰靠在椅背上的習慣也讓她立刻聯想到他在辦公室里的樣子。他把莉比在他辦公室暈倒在地的事情當成他自己的笑話講給了波莉。「我以為那個姑娘是餓暈的,安德魯斯小姐,我對天發誓。」他愁眉苦臉地看著波莉,波莉忍不住大笑起來。「你什麼時候才發現不是那樣的?」她終於問道。「好一陣子之後。實際上,是她的老闆告訴我的。看上去,麥考斯蘭家在皮茨菲爾德還挺有影響力的。這是真的嗎?」「是的,」波莉說,「他們家開了一座大工廠,我也是因此才知道莉比的。我家住在斯托克布里奇。」「也是開工廠的?」波莉搖了搖頭。「我父親是建築師,但是除了他的人脈,他什麼都沒建起來。他一直都靠投資生活,直到股市崩盤。」「那現在呢?」「我母親有一點微薄的收入,我們家有個農場,我們一起經營。他們一起經營。」她糾正了自己的用詞。「那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安德魯斯小姐?」「我在醫院當技師。」「這工作一定非常有趣,而且有成就感。你在哪家醫院工作?」諸如此類的對話。波莉覺得,確實跟招聘面試一模一樣。格斯的這種辦公風格給莉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深深觸動了波莉的內心。她有時候覺得自己愛上的是一張辦公桌、一把轉椅,還有一小撮毛茸茸的八字鬍。 不過,愛上了一張辦公桌,卻得到了一張治療椅,這種感覺讓人膽寒。她現在經常嘗試著想像他躺在心理醫生的躺椅上的畫面,卻總是失敗。他會抽著菸斗,雙臂交叉枕在腦後嗎?還是像有時候在床上那樣,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然後把菸灰撣在胸前的菸灰缸里?他會用什麼樣的聲音呢?——是類似轉椅轉動時那種吱吱呀呀的辦公聲音,還是更柔軟、更明快的聲音,能夠與他男孩般的笑容、纖細的腳踝、柔軟泛紅的嘴唇,還有他為了表達熱烈的感情而像只小兔子一樣、天真地朝她皺起鼻頭時的樣子相匹配? 他第一次告訴她心理醫生的事情時,他的聲音是顫抖的,他的眼中也含著淚。他當時已經下了床,穿著波莉的一件日式睡衣,那是朱莉婭姑媽去東方旅行時帶回來的紀念品,他穿上後長度剛剛到膝蓋。他緊張地點燃一根香菸,坐進她的扶手椅中。「有件事我必須要跟你坦白。我在接受精神分析治療。」波莉從床上坐起來,雙手下意識地拽過被子圍住自己,仿佛有第三個人突然闖進了房間一樣。「為什麼?」她問,「天哪,格斯,為什麼呢?」她發出的聲音如哀號一般。他並沒有告訴她為什麼,雖然他似乎覺得已經說了。他跟她說的是自己開始去看心理醫生的緣由。 那完全是他妻子的主意。因為她一直跟一個黨內組織者「出雙入對」,格斯離開了她搬到外面,之後,埃絲特——這是她的名字——又下定決心要回到格斯身邊。她嘗試了所有老套的方法——哭泣、威脅、承諾,但是都沒能動搖格斯的決心,讓他回家。然後有一天,她到他辦公室找他,頭腦冷靜了很多,並且提出了一個全新的建議,她說他們兩人都應該去看心理醫生,看看他們的婚姻是否還有挽回的可能。對格斯來說,經受了那麼多鬧劇之後,這看上去是個合理的提議,而且最主要的是,妻子態度的轉變讓他很吃驚。她指出,精神分析能夠幫助她更好地和孩子們相處。她的同事裡有不少人就是出於這個原因去看的心理醫生,而且校長也強烈推薦所有教員都去接受精神分析。這或許也能幫助格斯,讓他更好地跟作者們相處,更好地處理他們的困境和難題。精神分析結束後,即便兩人最終還是決定離婚,至少他們在專業層面上也能有很多收穫。格斯告訴她自己會考慮一下,不過其實在她離開辦公室之前,他就已經拿定主意要去試一試了。他同樣希望能挽回他的婚姻,為了小格斯,而他絕望的原因是他認為他和埃絲特都不可能被改變。如果不是因為絕望,他或許早就搬回家去了,因為他很想念埃絲特,而且他生命中也沒有其他女人。通過分析獲得「領悟」——埃絲特很喜歡「領悟」這個詞——這一點也很吸引他,波莉能看得出來。他感激馬克思主義給他帶來的領悟,並且非常急切地想為自己增添一種新的思維工具。 這些波莉都能理解。但她無法理解的是,如今他生命中已經有了另外一個女人,為什麼還要繼續進行精神分析。既然現在他對於跟埃絲特離婚一事已經不再猶豫,那他為什麼不停止治療?是因為他做出過承諾要堅持到底嗎?可如果確實是那樣,那麼在波莉看來,這就意味著精神分析仍然有可能讓格斯回到埃絲特身邊,破鏡重圓,像被送去修理的物品一樣。又或者,她有時候也會這樣想,他繼續去接受治療只是出於慣性而已?或者醫生髮現他有嚴重的問題,就好像你本來只是去補個牙,結果牙醫發現你口腔里有一個巨大的膿瘡一樣? 格斯坦白這件事的那天晚上也問過她是否介意。「當然不會。」她回答,意思是她還是會一如往常地愛他。但實際上,她發現自己是介意的。格斯每天「剛剛做完心理治療」就來和她見面,這讓她感覺非常不舒服。她希望他能把那「一小時」安排到上午,比如上班前或者午飯前。現在這樣,她總免不了琢磨他跟心理醫生聊了些什麼,有沒有聊她,有的話就太可怕了,或者有沒有聊埃絲特,那同樣也很可怕。她希望他們聊的是他的童年,如果只是聊童年的話,她倒覺得沒什麼。奇怪的是,每次他結束精神分析治療過來的時候,似乎從沒有煩躁或者難過的情緒,他總是一副稀鬆平常的樣子,好像剛才去的是理髮店一樣。倒是某幾個周五,他因為要旁聽圖書雜誌同業公會的會議而不得不取消心理治療的時候,反而會興奮得多。波莉覺得,如果自己處在他的位置上,必須花上一小時去挖掘自己的潛意識,腦子裡一定會一片混沌。 或者其實是挖掘她的意識。格斯在接受精神分析期間不能閱讀弗洛伊德的著作(這是另一條規定),不過波莉利用午餐時間去醫療中心圖書館的心理學藏書區讀過一些相關資料。雖然醫院裡的心理學家都強烈反對精神分析,但至少他們還有一些弗洛伊德的書籍,也有一些他的追隨者。她試圖——她覺得自己的嘗試是偷偷摸摸的——搞清楚格斯可能患上了哪種神經症或者精神神經機能病。但他的症狀與歇斯底里、焦慮性歇斯底里、強迫性神經症、焦慮性神經症、性格神經症的症狀描述都不相符。他的情況最像是一個強迫性神經症患者,具體表現為他會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準時且可靠,可她也注意到,強迫性神經症的其他症狀在他身上都沒有,比如走在街上時每一步都要踩到磚縫上,或者每一步都不能踩到磚縫上。另一方面,焦慮症患者一般都有選擇困難的問題,確實,格斯在參軍去西班牙打仗以及離開他的妻子這兩件事上都猶豫不決。可是書上說一個真正的焦慮症患者是那種上班要坐哪條地鐵線都無法決定的人,而格斯永遠是坐公交車。此外,所有神經症患者在性生活方面都會遇到一定的困擾。波莉雖然無從比較,但是至少在她看來,格斯的性生活完全沒有受影響。他總是渴望做愛,而且似乎有很多實踐經驗,因為他極其胸有成竹,又懷著極大的溫柔引導波莉應該怎麼做,好像在教小孩放風箏、抽陀螺或者扣扣子——他顯然是個好父親。波莉覺得,跟他做愛是一種幸福。 波莉看的資料越多就越相信,格斯唯一的問題就是每周花二十五美元去接受那位精神分析師的治療。而且她也問過自己,這種行為本身會不會就是一種疾病,一種疑病症,以及你是否一定要去看心理醫生才能治好它。 可是,雖然她無法把親愛的格斯當作油漆樣品或者材料樣本那樣與記錄在案的任何一種神經症相匹配,她卻懊惱地發現自己反而和那些症狀吻合。她似乎正在遭受著所有那些病症的折磨。她有強迫性行為、偏執、表達欲強烈、吹毛求疵、歇斯底里和焦慮。她的性生活現在雖然沒有困擾,但過去確實有過。她每周日晚上的洗衣儀式便能透露出一種負罪感,她通過熨燙和縫補衣物來撫慰心中的焦慮。她窗台上擺放的植物是她無法擁有的孩子。她執迷於計數。她收集紐扣、胸衣別針、線繩、鵝卵石、帽針、軟木塞、絲帶,她還剪報。她列出各種清單,包括這張,並且逐漸開始對喝酒上癮。這幅充滿警示的圖景讓她覺得有趣且迷人,這本身就是個噩兆,說明她正在與自身分離,從「無法忍受」的現實中逃入一種幻想和故事中。弗洛伊德會說,安德魯斯全家都生活在一個神話的世界中。 玩笑歸玩笑——有些時候,她雖然不情願,也只能先把玩笑的態度放下——波莉意識到了自己正處於可悲的狀態中,無論臨床醫學上稱之為什麼。她知道自己在周日的晚間非常不快樂。這不是第一次了。愛情再次讓她陷入這種境地。愛情對她沒有好處。世界上肯定有一種人對愛情過敏,她就是其中之一。愛情不僅對她沒有好處,還讓她變糟了,愛情給她下了毒。她認識格斯之前,不僅遠比現在快樂得多,還善良得多。和格斯相愛把她變成了一個可怕的人,一個她自己都痛恨的人。 每到周日,這個人就會冒出頭來,像癤子化膿一樣,因為周日是格斯去看望小格斯和妻子的日子。她完全明白這兩件事的因果關係,不像她讀到的那些病人,連二加二等於幾都不知道。她在吃醋。除此之外,她還感到良心不安,因為,說實話,她不贊成有了孩子之後離婚。除非父母在孩子面前已經大打出手,或者其中一方對孩子有不好的影響。看看她的母親承受了多少來自父親的折磨就知道了。可是他們仍然在一起。埃絲特出軌成性,聽起來不像是個討人喜歡的女人,但格斯還是足夠愛她,跟她生了孩子。如果波莉不是那個「另外的女人」,她會建議格斯回到她身邊。至少可以先試一試。不,這樣聽上去很含糊。永遠回到她身邊吧。 一想到「永遠」這個詞,波莉就感到不寒而慄。她用一條幹毛巾裹住濕漉漉的頭髮,開始補襪子上腳趾處的一個破洞。並不是她要求格斯娶她,實際上正相反。可那也不是藉口。她覺得自己表現得像是《聖經》中的該隱,假裝離婚是格斯自己的事情,跟她完全沒有關係。她不是格斯的看護人。可她又是。她告訴自己,除了埃絲特本人,沒有人的腦子裡冒出過格斯應該回到埃絲特身邊的想法。但那不是事實。波莉想過。這個念頭並不是突然之間就有的,而是逐漸產生的。平時她會忘記,但是到了周日,格斯不在的時候,這個念頭就會慢慢地潛回她的腦中,仿佛她一旦接受了,就再也無法把它驅除一樣。在這一點上,這個念頭和誘惑一模一樣。她很渴望能夠把這些都告訴格斯,但她怕他笑話她,或者說也怕他不會笑話她。這個念頭就是她周日的秘密。而良心的私語(如果確實存在的話)非但沒有給她指出一條明路,反而讓她更加嫉妒了——她差一點就要冒出殺死小格斯的念頭了。每當此時,總會有什麼東西阻擋住她,於是她殺死了埃絲特,並且從此和小格斯以及他的父親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波莉放下球形織補架。她走到窗前,摸了摸長袖襯衫,看看是不是已經干到可以熨燙的程度。可以了。她把襯衫包在毛巾里,把頭髮盤起來,用兩個巨大的發卡固定好。她告訴自己,如果熨了衣服,格斯就會打電話來跟她說晚安,他有時候會這樣做。她開始感覺這通電話是她應得的獎勵,因為如果她只是拖了地,卻沒有熨衣服或者補衣襪,那麼他就會像料到了一樣,一般都不會打電話過來。 她發現了一個讓人難過的小規律:當你需要男人的時候,他們從不會打電話過來,他們只在你不需要他們的時候出現。如果你真的在全神貫注地熨衣服或者整理抽屜到了完全不想被打擾的地步,那麼電話肯定會在那一刻響起。你必須認真,你必須完全忘掉他,享受你自己的生活,這樣規律才會奏效。換句話說,當你明白即使無法如願也沒關係的時候,你才會得償所願。這就意味著如果波莉的推論正確,你永遠不會得償所願。實際上,每隔一個周日,波莉都會快樂地發現,如果必要的話,沒有格斯的陪伴她也能過日子。抱著一堆剛剛熨燙過,餘溫尚存的衣物爬上樓梯時,她會感到相當快樂和滿足,甚至會覺得結婚可能剝奪這種美好。她也很想知道,住在一個街區之外的格斯在廚房裡來回踱步,抽著菸斗,聽著收音機里的新聞時,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想法。而且,說真的,他們這兩個人,一個單身漢,一個大齡未婚女青年,是否在欺騙自己、欺騙對方,以掩飾想和對方性愛的焦灼渴望呢? 但今晚是另一個周日。今晚她需要他,所以他很可能不會打電話來。已經很晚了,整棟房子一片靜寂。她考慮過要不要去敲施奈德先生的房門,請他陪自己到廚房裡熨衣服。雖然她暫時驅散了心頭的可怕想法,但是一想到地下室里孤零零的廚房,還要搬動沉重的熨衣板,她又感到無盡的厭煩。離開自己房間四壁的保護,她害怕一個人待在那個環境裡胡思亂想。 但是,如果她找來了施奈德先生,那他肯定會開始跟她談論政治,而她感覺這樣做是對格斯不忠的表現。他們如果不談莫斯科審判,也一定會談到西班牙的戰爭。施奈德先生迷上了一個被叫作「馬克思主義統一工人黨」的組織,他還支持無政府主義者,而在格斯看來,這兩種勢力都在破壞戰爭。可是,按照施奈德先生的說法,是俄羅斯的人民委員破壞了革命,使得他們在戰爭中敗給了佛朗哥。施奈德先生說,共產黨在謀殺無政府主義者和統一工人黨員,格斯否認這種說法,並且說如果真的如此,那也是因為那兩種人都是叛徒,所以完全是罪有應得。波莉能夠明白,作為一個注重實幹的人,格斯為什麼會從邏輯上支持俄國人,因為只有俄國人在向西班牙提供援助,但是她無法控制自己在直覺上悄悄偏向施奈德先生的觀點。此外,施奈德先生也比她更善辯,她只會重複格斯跟她說過的部分話,這也就意味著每一次她讓施奈德先生開始辯論時,格斯的觀點都會因為她這個傳話筒的能力不足而越發站不住腳。格斯覺得,讓施奈德先生「發泄」一下無傷大雅,但是波莉覺得能夠迴避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面才是更明智的做法,因為事實上,她並不太喜歡聽施奈德先生滔滔不絕。聽到當事人不希望她這種人聽的內容,感覺像是在偷聽。先聽格斯再聽施奈德先生描述同樣的一系列事件,就像是通過立體投影儀去觀看西班牙內戰——從兩個方面去看,你可以得到一種維度感。這是她聽下去的理由,而且她認為,如果施奈德先生這樣的人能夠讓羅斯福聽到他們的見解,或許能夠說服總統解除禁運,因為如果美國能夠向戰場輸送武器,那麼俄羅斯人就不再完全掌握控制權。但實際上她對西班牙內戰的細節並不像對格斯那麼有興趣,而且施奈德先生無意中給了她另一個視角去看待格斯。在這個視角下,格斯顯得非常容易被騙——施奈德先生總喜歡說他是「史達林主義者和他們的傀儡」。但就算格斯是個傀儡,她也不應該想要知道。 然而,想要知道的心情又在折磨著她。她認為這都是精神分析師的過錯。是那個精神分析師把格斯變成了一個神秘的男人,至少對她如此,而且她懷疑,對格斯自己也一樣。一想到另一個格斯每天下午五點鐘像土撥鼠一樣準時出現,她便日漸恐懼。一開始她介意那個精神分析師,是因為他是他們結婚的阻礙;現在她痛恨那個人,是因為格斯去找他的時間越久,她就越想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都說了些什麼。她確信格斯跟醫生說了一些沒告訴她的事情。或許他跟醫生說了他已經沒有那麼急切地想跟她結婚,或者他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埃絲特——她哪裡會知道?又或者那個醫生告訴格斯,他以為自己愛的是波莉·安德魯斯,但是他的夢證明了事實並非如此。如果他內心沒有「矛盾」,他絕對不會一直去接受精神分析治療,但那個矛盾到底是什麼呢? 不過,最重要的是,她痛恨那個醫生,是因為他讓她看到了自身令人厭惡的一面。如果格斯有另外一面,那麼波莉也有。不僅是一個沉浸在殺人幻想中的吃醋的波莉,還是一個疑神疑鬼、暗中窺探的波莉。最糟糕的就是那種想要知道的渴望。當她在想像中殺死埃絲特的時候倒沒有覺得特別不安,因為真正的波莉是絕對不會殺死埃絲特的,哪怕她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這一點,像是使用宇宙射線或者按一個按鈕。但是真正的波莉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穿上隱身斗篷出現在比瑞爾醫生的辦公室里。她為什麼非要知道呢?女性的好奇心。根據希臘人的說法,潘多拉的魔盒是世界上一切罪惡的根源。藍鬍子的壁櫥。然而,潘多拉的魔盒裡至少裝著真正的麻煩,也就是那些帶翅膀的小生物,被她釋放到了人間,而藍鬍子的壁櫥里則裝滿了血淋淋的屍體——這些神話的寓意是,保持無知是最好的出路。波莉並不認同這種寓意,所有從事科學的人都不贊同。讓她恐懼的是,另一則寓言更符合她的狀況——丘比特和普賽克的故事。滿懷著純潔的信任感躺在心理醫生的躺椅上的格斯就是沉睡的丘比特,而她是手持蠟燭的普賽克,明知道不應該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瞟向他的臉。普賽克以為會看到什麼呢——一個醜陋的魔鬼?結果她看到了一個英俊的神。可是,她的好奇心像是滾燙的蠟油,灼傷了他的面龐,他醒過來,悲傷地逃跑了。那個故事的寓意是,愛情是一份你不該懷疑的禮物,因為它是上天賜予的。讓波莉感到悲哀的是,她所做的就像是在尋找一件無價之寶的價格標籤。她將要遭到的懲罰是,愛情會離她而去。但她停不下來,那就是思想之罪孽的問題所在。一旦普賽克心中產生了想要一窺丘比特真容的渴望,她就完蛋了,可憐的姑娘。在他每晚到來的間隙,她都忍不住懷疑和猜測——他會在每天忙完之後來,就和格斯一樣。波莉覺得,站在普賽克的角度,拿起一支蠟燭去一探究竟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站在她的角度,她希望自己能夠說出「在我和心理醫生之間做一個選擇」這樣的話。但她做不到。她心太軟,太逆來順受了。此外,她一直在盼望精神分析快點結束。不過最近她很偶然地聽說了一些故事,讓她產生了新的想法。凱·彼得森認識的一個女人接受了八年的精神分析。唉,照這個標準來看,等到婚禮鐘聲敲響時,波莉已經老到無法生育,而格斯應該要靠家庭救濟生活了。波莉能看到的唯一的希望就是格斯的積蓄應該撐不了太久,因為精神分析的費用顯然是不能賒欠的。電話公司和愛迪生電力公司聯合起來也不如那些心理醫生更壞。 想到這裡,波莉的心情好了許多,她輕輕地下樓來到廚房,把熨斗板架了起來。施奈德先生開始在他的房間裡拉小提琴。樓梯口的電話響起時,她正熨著第三件上衣。是格斯。他想知道今晚能不能來跟她見一面。波莉拔掉熨斗的插頭,匆匆回房間去塗脂抹粉。她還沒來得及把頭髮整理好,門鈴就響了。他吻了她,兩個人一起上了樓。 「這兒像個洗衣房,」他進屋時說道,「你洗頭了。」他靠近她,聞了聞,在她頭頂吻了一下。「真好聞,」他說,「洗髮水不錯。」「洋甘菊洗髮水。」波莉說。她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紐約州的雪莉酒。他環視她的房間。這是他第一次在周日晚上到她這兒來。她等待著,想知道他為什麼會來。他沒有脫下身上的粗花呢外套,而是端著酒杯走到房間臨街的窗前,漫不經心地往外看了看,然後拉上了百葉窗。 「我今天晚上跟埃絲特談了一下。」「哦?」「我們聊了聊我的精神分析。」「哦?」第二個「哦?」語氣更謹慎。他是想要來告訴她,他和埃絲特決定終止精神分析了嗎?「她問我進展得怎麼樣。她的很不錯。她夢見自己出席了分析師的葬禮。『你是在暗示我,』她的分析師說,『我們的分析可以告一段落了。』她下周再去最後一次。」「太好了!」波莉歡快地說。格斯咳嗽了幾聲。「我自己的消息就沒那麼好了,波莉。我不得不告訴她,我被堵住了。」他伸手撫弄著波莉從一顆種子培育出來的牛油果苗。「哦,」波莉說,「堵住了?」他點點頭。「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不做夢,」他紅著臉說,「很滑稽,但我不再做夢了。完全不做了。」「這很嚴重嗎?」「很嚴重。」格斯說。「可是為什麼?有很多人從來不做夢。我記得大學裡有個女生曾經花錢讓我每天早上大喊『著火啦』把她叫醒,好讓她能做夢,因為她需要完成一篇關於弗洛伊德的論文。那是學生自助計劃的一部分。」她微笑著說。格斯皺起了眉頭。「問題在於,波莉,如果我不做夢,我跟比瑞爾就無話可說。」「一點都沒有?」「一點都沒有,真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沮喪地把雪莉酒一飲而盡。「每天都是一樣的。我走進診室。『下午好,醫生。』然後我在躺椅上躺下。『做夢了嗎?』比瑞爾拿起筆記本問。『沒有。』他又把筆記本放下。沉默。五十分鐘過去之後,他告訴我治療結束了。我把五美元給他。『再見醫生。』然後我就離開了。」 「每一天?」波莉大喊道。「差不多。」「可是你們就不能聊點別的嗎?比如天氣,或者你看過的一部電影。你不能躺在那兒不出聲啊!」「可我就是那樣。那裡不是社交場合,寶貝。你需要從你的潛意識中挖掘出一些東西。如果我沒做夢,就等於沒有引子去繼續後面的談話,我就會卡在那裡。我不能在真空的狀態下開始自由聯想,所以我只能躺在那兒。上周有一次我還睡著了。那天工作很不順。他只好拍我的肩膀把我叫醒,告訴我時間到了。」 「但是你可以從任何事情開始自由聯想,」波莉說,「比如『火』這個詞,它會讓你想到什麼?」「水。」「那麼水又讓你想到什麼?」「火。」她忍不住大笑起來。「我的天啊,真要命。」「你明白了吧?」他陰沉沉地說,「這就是我說的意思。我被堵住了。」「你有沒有試過聊一聊自己無話可說這件事?」「比瑞爾也是這樣建議的。『你覺得你不想說話的原因是什麼?』他問過我。『我不知道。』我回答。於是談話就結束了。」他苦笑了一下,「我從來就不喜歡跟一個沒有回應,只會坐在你後面沉思的人說話。」 「這種情況持續多長時間了?」「大概一個月吧。可能更久,斷斷續續的。」波莉笑了起來。「你可不知道我都胡思亂想了些什麼!」「關於我的分析嗎?」她點點頭。「我從沒想過告訴你。我害怕你會談論我。」「我為什麼要談論你?」「呃,我是說,性的方面……」波莉說。「你這個傻瓜,」格斯溫柔地說,「病人從不談論真實的性生活。他只談論性幻想,如果有的話。我從小就沒有任何性幻想。」他在房間裡踱步,「波莉,你知道我的問題出在哪兒嗎?我對自己沒有興趣。」「可是格斯,」她溫和地說,「我覺得那才令人羨慕。現在不是人人都追求忘掉自我嗎?」她剛要說「看看那些聖人」,又立即改成了「你看看列寧,他會時刻想到自己嗎?」。「他想到的是大眾,」格斯回答,「但說實話,我也不太會想到大眾,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眾。」「那你想到了什麼?」她好奇地問。「銷售會議,護封,書店報告,經紀人,還有我要到美國作家聯盟演講的內容。」他鬱悶地說。 「我覺得你的醫生不該收錢,」她充滿正義感地說道,「那是有悖職業道德的。」格斯搖了搖頭。「按照他的說法,一切都是有好處的。當我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退出治療,停止浪費他的時間的時候,他是這麼告訴我的。他說,大部分病人通過談話來表達他們的抗拒,我則是通過沉默來表達。但他說我的沉默是有價值的。這表示治療在起作用,我在不斷努力。」 波莉失去了耐心。格斯這副沮喪又卑微的樣子讓她生氣。她問出了那個她已經決心永遠不問的問題。「告訴我,」她儘量用隨意的語氣說,「你在因為什麼接受治療?你得的到底是一種什麼病?它的名字是什麼?」「名字?」他聽起來很驚訝。「是的,」波莉接著問,「『強迫性神經症』又或者是『焦慮性神經症』?」格斯撓著頭。「他從沒說過。」「從沒說過?」「沒有。我估計有可能是因為告訴病人病況是違反規定的吧。」「但你不好奇嗎?」「不好奇。而且,病名也說明不了什麼吧?」波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如果你身上起了疹子去看醫生,」她說,「你不認為自己有權知道他認為你得了麻疹還是痱子嗎?」「那不一樣。」波莉又換了一種說法。「那麼你的症狀是什麼?如果我來給你寫病歷,我應該寫些什麼?病人自訴……」格斯似乎突然被激怒了。「別再琢磨醫院的事情了,波莉。我跟你說過了,我去醫院,是因為我和埃絲特說好了,因為我們的婚姻破裂了,是我的嫉妒造成的。埃絲特想要一種自由的關係,但我無法接受。」 波莉突然感到一陣驚慌。「哦,」她說,「可那不是很正常嗎?」他眉頭緊鎖。「只有在我們的文化中才是,波莉。你應該明白的,不是嗎,我身上的矛盾,我生在福爾里弗,但我的理想在聯合廣場?」「每個人身上幾乎都有這種矛盾吧?我是說我們這一代人。或許不僅限於聯合廣場。」她猶豫著說,「要是你什麼毛病都沒有呢,格斯?要是你就是個正常人呢?」「如果我什麼毛病都沒有,我就不會被堵住了,是不是?」他疲倦地坐下。波莉觸摸著他的肩膀。「埃絲特是怎麼說的?」他閉上了眼睛。「她說我是在刻意阻撓精神分析。因為你。」「所以她知道我的存在。」「雅各比告訴她的。」是那個圖書裝幀設計師。格斯睜開了眼睛。「埃絲特覺得,如果我暫時不再跟你見面,我堵住的地方就會通暢了。」 波莉渾身僵硬。她的第一反應是大笑,但她沒有,只是小心地望著格斯,等待著。「埃絲特覺得,」他紅著臉繼續說道,「我是在故意破壞精神分析,不讓自己好轉。因為我身上軟弱的那一面想要逃避,想要從你這裡找到支持與庇護。你在醫院工作,所以我把你當成了護士。如果我好了,我就得離開我的護士。」他用探尋的目光看著她,「對此你是怎麼想的?」「我想,」波莉語帶緊張地說,「埃絲特沒有行醫執照,所以不該為你診斷治療。如果這些事情是真的,難道不該由比瑞爾醫生告訴你才對嗎?建議你暫時不要跟我見面的人應該是他。」 「他不能說,波莉。他是我的分析師。我們之前討論過這個問題。他不能對我生活中的決定提出任何建議。我告訴他的時候他只能聽。」「至少,」波莉說,「這件事能讓你下次去治療時有個話題。」「這麼說就是在挖苦我了,」格斯說,「至於如此對待我嗎,波莉?」他皺起鼻子懇求道,「我愛你。」「但你已經決定了,是不是?」她不為所動,「你會按照埃絲特的建議去做,所以你今晚才會來找我。」「我想在明天見到比瑞爾之前先跟你談談,但我明天中午約了一個作者吃飯。我還沒做出任何決定。這件事需要我們一起做決定。」波莉雙臂交叉,盯著格斯。「該死,」格斯說,「我並非想說我相信埃絲特說的。但我願意試試,就當做個試驗吧。畢竟,她非常了解我。而且她很有頭腦。如果我們都同意一周不見面,而我的難題又得到了解決,那就能說明些問題。但如果我還是堵著,那就能證明她是錯的,是不是?」他熱切地笑著。「她確實非常了解你。」波莉說。 「哎呀!」他說,「這可不像你,波莉。你的話聽起來很滑頭,跟別的女人似的。」「我就是別的女人中的一個。」「不,」他搖搖頭,「你不是。你就像小說里的女孩。」他環視著她的房間,「你在我眼裡一直都像個小說里或者童話里的女孩——一頭美麗的長髮,住在一個特殊的房間裡,周圍都是善良的小矮人。」不知道為什麼,他對房客們的這種出於好意的比喻讓她崩潰了。淚水從她的雙眼中湧出,她從沒想過他會喜歡那兩個「小矮人」。「所以你才會讓我離開,」她說,「因為我是童話里的人物。我並不真實。」她擦乾眼淚,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雪莉酒。 「什麼!」他說,「我沒有要讓你離開啊。這只是權宜之計,是為了長遠的考慮。請你理解,波莉。我既然答應了埃絲特完成這件事,她就會監督我履行承諾。如果我不把精神分析做完,就沒法離婚。」「我們可以等,」她說,「你可以停止精神分析,我們可以等。先同居。你可以搬到這兒來,或者我們再找一個住處。」「我不能那樣對你,」他毅然決然地說,「你不應該在這種不明不白的關係中跟我同居。這種生活對你造成的傷害會讓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這是冠冕堂皇的話嗎?」「不,是發自內心的,像花崗岩一樣實在。」她淚眼汪汪地笑了。「所以你是理解的,」他說,「而且你也知道我愛你。」 波莉轉動著手中閃著點點金光的酒杯沉思著。「我料到了。我一定是瘋了,但是我確實料到了。而且我還料到了其他事情。你會回到埃絲特身邊。你認為你不會,但你會的。」他大驚失色。「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波莉擺了擺手。「小格斯、黨、精神分析師。其實你從未真正離開她。要想離開她,你就只能改變你的生活。但你改變不了。你的生活已經跟你融為一體,像是嵌入牆裡的家具。你的工作也是。你的作者們。雅各比。我一直都知道我們永遠不會結婚,」她傷心地補充說,「我不屬於那套嵌入式家具。我是個小擺設。」 「你是在譴責我嗎,波莉?」格斯說。「不是。」「你覺得在哪些事情上我應該採取不同的做法呢?」「沒有。」「你說實話。」「只是一件很蠢的事,」她猶豫著,「跟我們兩個人沒有任何關係。我認為在莫斯科審判這件事上你應該聽施奈德先生的。」「我的天啊!」格斯說。「我跟你說了,不過是件愚蠢的小事,」她說,「不是,格斯,你聽我說。我認為你應該回到埃絲特身邊去。至少我覺得我是這樣認為的。」她猜測自己想表達的意思是,從他的角度來看,他應該做出正確的選擇,但是她希望他能夠有所不同。無論是更好還是更壞都可以。幾分鐘之前,她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可以解釋一切的事實:格斯是個普通人。這就是他的問題所在。 他可憐巴巴地望著她,仿佛自己在她眼前是一絲不掛的。與此同時,她驚訝地發現,他還穿著外套,像是一個來談公事的人。「我實在是太難了,波莉,」他脫口而出,「那些周日。你不了解。每次我把孩子送回去,他都會問我:『今天你會留下來嗎,爸爸?』」「我知道。」「還有雅各比的畫板和他帶回家的各種女人。我並不是說他不正派。」波莉過了一陣才明白過來,格斯把她的話當真了:他打算回家。只要他能體面地回去。而且他感到開心和感激,仿佛是她「放走」了他。這根本不是她的本意,她的意思是在未來的某一個時間點,他最終還是會回家。「我曾經那麼愛你,」他說,「勝過愛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他嘆道,「『人人都殺死心愛之人』,我想是這樣的。」「我會沒事的。」她輕聲道。「哦,這我知道,」他大聲說,「你堅強又智慧——我配不上你。」他轉過頭,再次打量這個房間,仿佛在做最後的告別。「『就像卑賤的印第安人扔掉了一顆比他整個部落都更貴重的珍珠。』」他在她的頸邊喃喃道。波莉覺得很尷尬。他們聽到施奈德先生又開始拉小提琴了。格斯吻了她,然後輕輕地抽身,伸手攬住她的雙肩,跟她保持一臂的距離。「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他說,「臨近周末的時候,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如果你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她意識到,他這是不打算跟她做愛就離開了。 這就意味著,今天早晨是他們最後一次做愛。但那次其實不算:今天早晨他們都不知道那就是最後一次。他關上門離開之後,她仍然不敢相信。「不可能就這樣結束。」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握緊拳頭抵住嘴唇,以防自己大喊出來。他沒有跟她做愛這個事實成為他還會再來的證據,他會記得,他會回來的,像一個忘記了某個重要慶祝儀式的人,一個不辭而別的人。當教堂敲響一點的鐘聲時,她明白他不會來了,他不會這麼晚來按門鈴打擾整棟房子的人。但她還在等,或許他會朝她的窗玻璃扔石頭。她脫掉衣服,換上睡衣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直到早晨,她只睡了一小時。然後她照常去上班,而她的痛苦也仿佛打卡一樣,直到下午五點才襲來。 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她的腦子裡開始自動列出一份購物清單——麵包、牛奶、生菜,然後又猛地停住了。她不能只買自己的食物。但如果她不買,那就說明她已經知道格斯今晚不會來了。可她並不知道,她拒絕知道。知道就意味著讓命運看到她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安排,如果她接受了這樣的安排,她連一分鐘都活不下去。但是如果她買了兩人份的食物,就等於在告訴命運,她期待著他的到來。可是如果她有了這樣的期待,那麼他就永遠不會再來。他只會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到來。又或者他只有在她有所準備時才來?像那些聰明童女一樣把燈燭裝飾好?基督教會告訴她買兩個人的食物,但是異教徒會說:「別冒險。」 下了公交車後,她站在A&P超市門口,任由其他來購物的人從她身邊匆匆而過,她的腳好像被粘在了地上,寸步難移。仿佛此刻的決定——去購物還是不去——會影響她的整個未來。所以她沒法決定。她往馬路邊走了幾步,又猶豫著轉回身去。她看到了櫥窗上的每周特價廣告,超市這周有特價牛尾,格斯喜歡牛尾湯。如果她今晚做了牛尾湯,明天就可以喝了。但是如果他再也不來了怎麼辦?她做的湯怎麼辦?牛尾湯配雪莉酒。她有雪莉酒。如果她退而求其次買些雞蛋呢?如果他沒來,雞蛋還可以用來做早餐。一想到「早餐」,她突然輕輕發出一聲驚呼,她已經把昨晚的事情都忘了。她又看了一遍特價廣告。 她突然覺得,這種猶豫不決的恐慌似曾相識,仿佛她不久之前就經歷過,然後她想起來了。是她在醫院圖書館裡讀到的那些案例——那些無法決定晚餐買什麼或者坐哪條地鐵線路上班的焦慮症病人。所以,這才是所謂的神經質。神經質就是日復一日地生活在唯恐自己做錯決定的恐懼中。「唉,可憐的人啊!」她大聲感嘆著。她自身承受的這份痛苦轉變成了一種對他人的憐憫,這種折磨她剛剛經歷了幾分鐘就已經受不了了,而那些人一直在為其所累。一個乞丐朝她走來,她的心又軟了。她想把自己原本打算到超市購物的錢給他,但她又想起格斯並不贊成給乞丐錢,他說慈善事業幫助延續了資本主義制度。如果她違背格斯的意願,那麼他今晚肯定不會來。她的思想還在搖擺不定,而那個乞丐已經蹣跚著繼續走向遠處了。他已經幫她做了決定。但這個想法促使她有所行動。她跑著追上去,打開錢包,把一張兩美元的鈔票塞進乞丐的手裡。然後,她慢慢地走回家。她在一時的衝動之下,隨意地把錢給了出去,這並不是一種交易,而且她也不指望能有任何回報。 門下面有一封信,是給她的。她把信撿起來,卻不敢看,因為她知道肯定是格斯寫來的。她脫掉大衣並將其掛好,洗了手,澆了花,點起一根煙。然後,她顫抖著把信封撕開。裡面只有薄薄的一張紙,是一封手寫的簡訊。她並沒有直接看信,而是把它放在桌上,用餘光掃過去,仿佛那樣的話就能在不讀信的情況下知道信里說了什麼。信是她父親寫來的。 親愛的波莉: 我和你母親決定離婚了。如果你覺得可以,我想到紐約和你同住。前提是,你不會有其他不方便的地方。我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幫你買菜做飯。我們可以一起找一套小公寓。你母親會繼續管理農場。我的精神狀態非常好。 你順從的僕人和愛你的父親 亨利·L.K.安德魯斯 * * * [1]美國的一座城市,因1908年推出簡單快捷的「無責任離婚」法案而一度成為美國的「離婚之都」。 [2]指西班牙內戰英雄埃爾·坎佩西諾。 [3]西班牙內戰期間,美國左派赴西班牙參戰的組織。 [4]即查爾斯·愛德華·斯圖亞特,1745年詹姆斯黨叛亂時期起事失敗的英國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