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十章
普瑞斯·哈茲霍恩·克羅克特正在給她的寶寶餵奶。這可是件大事。「我從沒想過能有個吃母乳的外孫。」普瑞斯的母親一邊接過女婿斯隆·克羅克特遞過來的一杯馬丁尼,一邊笑著說。斯隆已經是一名嶄露頭角的兒科醫生了。此時正是紐約醫院普瑞斯病房裡的雞尾酒時段——歡樂滿溢。周末這兩天,斯隆下午都會過來,給訪客們調製馬丁尼。他已經完成了住院實習,所以能夠稍微違反一下規定,從醫院的營養廚房裡拿點冰塊過來。
「你就從來沒想過能抱上外……外孫,媽媽。」床上的普瑞斯說道,因為緊張而有點口吃。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病號服,稀薄的灰色頭髮被做成了捲髮,是今天早上實習護士幫她弄的。她乾燥的嘴唇上塗著口紅,是新出的一種顏色。她的醫生命令她在分娩過程中也要塗口紅、擦粉底。他和斯隆都認為,讓產婦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是至關重要的。普瑞斯的性格非常沉悶,這是眾所周知的,而現在,她坐在病床上,打扮得光鮮靚麗,這讓她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就像是一個在萬聖節期間穿著裘皮大衣和拖在地上的綢緞裙子、趿拉著媽媽的拖鞋在大街上要糖果的紐約小孩。斯隆從報上看到那個有趣的故事之後,便給普瑞斯起了個外號,叫「小埃拉·辛德斯」。她感覺穿醫院裡的那種後面系帶的全棉短睡衣要舒服得多,可是病區的護士每天早上都要她掙扎著穿上她嫁妝里的那件綢緞蕾絲睡衣。她們說這是醫囑。
護士們把普瑞斯當成了重點看護對象,因為在她終於升級當媽媽之前,她已經先後三次因為流產進了婦產科。為了確保這次能夠坐胎成功,她辭去了女性購物者聯盟的工作,在孕期的前五個月一直躺在床上或者沙發上,因為她有子宮後傾的症狀。就算是這樣,最後一個月她還是患上了腎臟病發症,他們趕緊把她送進醫院打靜脈點滴,直到炎症消退。不過現在,正如哈茲霍恩夫人所說的,生產的任務已經完成。喜悅降臨於聖誕節第二天,也就是聖史蒂芬節當天,普瑞斯把一個七磅半的嬰兒帶到人間,帶到她的床邊。分娩過程還算順利,但是持續了太長時間——二十二小時。她的房間裡擺滿了冬青、槲寄生、杜鵑花和仙客來,床邊還有一棵小小的聖誕樹。孩子的名字叫史蒂芬,是以第一位殉教者的名字命名的。
他現在正躺在走廊盡頭玻璃窗後面的育嬰房裡面——正哭得聲嘶力竭。餵奶的時間是六點。普瑞斯正在喝無酒精的蛋奶酒,這對下奶有幫助。補充液體是很重要的,但是她孕期喝牛奶喝到已經對它失去了胃口,那時她沒別的事情做,只能強迫自己每天喝下一夸脫[1]牛奶,因為醫生堅持要她喝,否則胎兒的骨頭長成之後,她的牙齒也就沒了。現在,為了引起她的食慾,護士在她的牛奶里放了雞蛋、白糖和香草,而且每個整點給她喝一次果汁,還有薑汁和可樂——各種飲品應有盡有,除了酒精類,因為如果她喝下一杯馬丁尼,那麼小史蒂芬的晚餐里就得有杜松子酒了。
斯隆一邊晃動銀質調酒器里的冰塊,一邊和普瑞斯的弟弟艾倫聊天。艾倫在哈佛大學法學院讀書,趁著假期過來看望。他們倆是很好的朋友,也都是堅定的共和黨人,跟普瑞斯和哈茲霍恩夫人的立場不同。自由主義似乎更能得到女性的青睞:哈茲霍恩夫人和她死去的丈夫曾經為了威爾遜和國際聯盟一直爭論不休,如今普瑞斯和斯隆又因為羅斯福和公費醫療制度劍拔弩張。最高法院否決「藍鷹運動」,普瑞斯可能因此失業的那天,對斯隆和艾倫來說是個大喜的日子。在女性購物者聯盟上班似乎從沒讓普瑞斯覺得興奮過,那份工作更像是志願者服務,所以懷了史蒂芬之後辭職一事也變得相對容易一些。
普瑞斯覺得失業也沒什麼,不過她懷念上班的日子,並且對家裡的財務狀況感到焦慮,因為斯隆剛剛開始正式執業(給一位年長的兒科醫生當助手),家裡還是要靠她的薪水買香菸,買音樂會和舞台劇的門票,給慈善機構捐款以及辦圖書證的——普瑞斯很愛讀書。她媽媽也幫不上太多忙,因為家裡兩個最小的孩子還在上大學(琳達在本寧頓學院讀書)。哈茲霍恩夫人經常自嘲說,這可真是夠我這個可憐的寡婦招架的了。她之前一直讓自己忠誠的女僕艾琳每天上午到普瑞斯家裡去幫忙做家務,絕大多數晚上,她會讓廚娘莉莉給普瑞斯送去砂鍋菜,熱熱就能吃,這樣斯隆每天下班回家至少還能吃上一頓熱騰騰的美餐。普瑞斯出院回家之後,也生過孩子的艾琳會過去住兩周,睡在嬰兒房(以前是餐廳)的行軍床上,好幫他們節省請月嫂的費用。
這就是哈茲霍恩夫人給這對新手父母的禮物。至於新生兒,她送了他一輛嬰兒車,這是一份超級奢侈的大禮。而且,等到春天,她還會從牡蠣灣那兒的房子的閣樓上找出琳達用過的舊搖籃和嬰兒高腳椅等七七八八的東西,給他們寄過去,雖然他們說高腳椅現在已經過時了。眼下,史蒂芬會暫時睡在鋪著嬰兒車床墊的洗衣籃里——這個點子相當聰明,是普瑞斯從勞工部發行的育兒手冊里學來的。
「是的,親愛的,這個雙關[2]可不是有意為之。」哈茲霍恩夫人對前來探望普瑞斯的波莉·安德魯斯說。艾倫在一邊大笑。「為什麼不是內政部發行的?」弟弟耍的貧嘴讓普瑞斯皺起眉頭。「那本小冊子是非常好的家庭指南,」她誠懇地說,「斯隆也是這麼認為的,你愛信不信,艾倫。」「是不是你那個朋友珀金斯夫人的傑作?」艾倫回嘴。躺在床上的普瑞斯緊張起來,考慮著該如何回答。她的嘴唇痙攣著,但是沒發出聲音。「今天不要談論政治,」哈茲霍恩夫人嚴厲地說,「我宣布今天休戰。普瑞斯要集中精神下奶。」
她繼續對波莉說,萊基從巴黎寄來了一件洗禮長袍,精美得像是給皇太子穿的——這是個極大的驚喜,因為她好久都沒有寫信來了,她正在索邦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去年剛剛生下雙胞胎的波姬·普羅瑟羅·比徹姆送來了一台嬰兒秤,這真是一件非常用心的禮物。大家都太體貼了。遠在亞利桑那州的多蒂·倫弗魯·萊瑟姆安排布盧明代爾百貨公司送來了一台滅菌器,還配了整套的瓶子和架子,而不是那種傳統的嬰兒杯和小湯碗。之後等普瑞斯沒奶了,這台機器就會派上用場。
哈茲霍恩夫人瞟了女兒一眼,壓低了聲音。「沒想到小普瑞斯是你們那群人里第一個用母乳餵養的,波莉。她的胸一直很平,所以根本沒戴過胸罩,但是斯隆說大小並不重要。我真希望他是對的。要我說,這是『五餅二魚』[3]的奇蹟。育嬰房裡的其他嬰兒都吃奶粉。護士們更喜歡那種方式。我傾向於認同她們。醫生們只注重理論,護士們看到的是事實。」她像是服藥一樣,一口吞下了杯中的馬丁尼,這是她那個年齡段上流社會女性的作風。她擦了擦嘴唇,拒絕了從銀質調酒器里「再分一杯」的邀請。「該往哪個方向走呢,波莉?」她稍稍提高了音量,甩了甩她那一頭白色的短髮問,「奶粉餵養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戰鬥口號。琳達就是吃奶粉長大的。你無法想像區別有多大。對我們來說,吃奶粉不會讓嬰兒得疝氣,也拯救了那些整夜抱著孩子來回踱步到幾近發瘋的年輕丈夫。我們這些先鋒派,視奶粉餵養為信仰。我的婆婆當時毛骨悚然。而現在,我承認,波莉,我自己也毛骨悚然。」
她的女婿豎起耳朵聽著,然後露出寬容的微笑。他是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戴眼鏡,看起來像是「箭領」廣告上的時尚型男,他靠著打工讀完了醫學院。他的父親是一名軍醫,在戰爭期間死於流感,他的母親在弗吉尼亞州的一所女校當宿管。普瑞斯是大三那年在表妹舉辦的社交圈亮相舞會上認識他的,當時她那個在醫學院讀書的表哥被要求多帶幾個男人過去,於是他也來了。
「醫學理論似乎都是循環往復的,」哈茲霍恩夫人繼續說道,「這是我和斯隆爭論的重點,就像他說的新的歷史理論一樣。一開始我們給寶寶餵母乳,然後科學告訴我們不要那樣做。現在又說當初的做法是對的。還是說當時我們的做法是錯誤的,但現在就對了?這倒是讓我想起了相對論,如果我對愛因斯坦先生的理論理解正確的話。」
斯隆沒有理會她的這些離題話。他耐心地解釋:「普瑞斯用母乳餵養史蒂芬,可以把她的免疫力傳給孩子,至少在第一年可以。他就不會患上水痘、麻疹或者百日咳。而且他患感冒的機會也會少很多。當然,某些情況下,嬰兒會對母乳產生排斥反應,孩子會起疹子或者腸胃不適。那麼你就要權衡母乳餵養的利弊。」
「而且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波莉接話,「吃母乳長大的孩子是不是會比吃奶粉長大的孩子更加親近自己的母親?」斯隆皺了皺眉頭。「心理學目前還遠不能被當作一門科學,」他宣稱,「我們還是回到事實上來吧。可證的事實。我們可以證明,用母乳餵養的嬰兒能夠獲得母親的免疫力。我們可以從稱重結果知道,史蒂芬在長大。每天長一盎司[4],路易莎表姐[5]。」這是他給哈茲霍恩夫人起的外號。「你總不能跟體重秤的數字爭吧。」
他說完之後,房間裡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又是史蒂芬,」哈茲霍恩夫人說道,「我認得他的聲音。他比育嬰房裡其他嬰兒的嗓門都大。」「這說明他是個健康的小傢伙,」斯隆回答,「他要是想吃奶的時候不哭了,那我們才要擔心呢。是不是,普瑞斯?」普瑞斯虛弱地笑了笑。「斯隆說,大哭對他的肺有好處。」她苦著臉說。「能促進肺部的發育,」斯隆附和,「像風箱那樣。」他深吸一口氣,又呼了出來。
哈茲霍恩夫人看了看手錶。「護士不能現在就把他抱來嗎?」她問道,「還差一刻鐘就六點了。」「要按照時間表來,媽媽!」普瑞斯喊道,「你們那個年代孩子得疝氣的原因不是母乳餵養,而是只要他們一哭就會被抱起來餵奶,毫無規律性。關鍵在於要制定好餵奶的時間表並且嚴格遵守!」
半開的房門外有人敲門。又有人來探望了:康妮·斯托里和她的丈夫,還有年輕的伊德里斯醫生,他是斯隆在醫學院時的室友。大家談笑風生,房間裡香菸繚繞。哈茲霍恩夫人打開了一扇窗,想通通風。如果嬰兒要被護士帶到一個煙霧瀰漫的房間,那之前一直把他放在玻璃罩子裡呵護不是功虧一簣了嗎?「更不用說我們身上的細菌了。」她有些自得地呼了口氣,補充道,好像她的細菌特別活躍,特別純正似的。斯隆搖了搖頭。「寶寶離開醫院回家之前,需要培養一定的免疫力。如果完全不讓他接觸細菌,那他一回到家就會生病。我覺得咱們過於強調消毒的重要性了,是不是,比爾?有一點吧?」「也得看情況吧,」伊德里斯醫生說,「對普通媽媽來說怎麼強調都不過分。」斯隆微微笑了笑:「『每次寶寶把撥浪鼓掉在地上,都要重新煮沸消毒。』」他引述著。「你不認為應該給所有東西消毒嗎,斯隆?」普瑞斯不安地問道,「那是育嬰手冊上讓做的。」「你真是笨蛋啊,」她弟弟接話了,「那本手冊是給貧民窟里的女人看的。我打賭是你們瓦薩的畢業生寫的。」「反正現在也不用撥浪鼓了,」普瑞斯倔強地反駁,「人人都知道那東西不衛生,而且很容易壞。」「是一種很危險的玩具。」斯隆也認同道。一陣沉默。「斯隆有時候喜歡錶現出離經叛道的一面,」普瑞斯微笑著說,「你們應該聽聽他讓病區護士驚掉下巴的那些言論。」哈茲霍恩夫人點點頭。「對醫生來說是個很好的跡象。激發自信心,」她評價道,「雖然天知道為什麼。我們都信任那種不相信醫學的醫生。」
在一片鬨笑聲中,一位護士敲了敲門。「打擾了,女士們,先生們。餵奶時間到了。」把客人們請出病房後,護士關上了哈茲霍恩夫人剛打開的窗戶,然後把嬰兒抱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款睡衣,臉蛋紅撲撲的,有點腫。護士把他放在普瑞斯身邊的床上。時間剛好是六點整。「今天餵哪邊,親愛的?」她問道。普瑞斯已經把一側的睡衣褪到肩膀之下,指了指右邊的乳房。護士用酒精棉擦了擦,然後把嬰兒放過去讓他吮吸。和往常一樣,酒精的味道讓他皺了皺臉,然後把乳頭吐了出來。護士又把乳頭塞進他的嘴裡,然後她開始清理房間裡的菸灰缸,並收拾酒杯,把它們拿回營養廚房。「今晚你們的聚會很不錯啊。」
這句話在普瑞斯聽來像是批評,於是她沒有回應,只是咬緊了牙關。嬰兒的小嘴一開始總像是在啃咬,弄疼了她的乳頭。她的乳房非常敏感,和斯隆做愛的時候,她就很討厭斯隆碰她的胸,她本來希望哺乳能夠改變這一點。人們都說哺乳在感官上能夠給予母親極大的滿足感,她也曾經想過,如果嬰兒能夠讓她習慣這樣的感覺,那麼一個大男人她也同樣能接受。雖然她並沒有跟斯隆說過,但這是她同意自己給史蒂芬餵奶的主要原因之一:這樣她就能夠在床上給斯隆更多他應該得到的享受。可是到目前為止,哺乳就像是大多數性行為一樣,對她是一種折磨,每一次她都要動用自己所有的意志力,依靠愛和自我犧牲才能熬過去。護士正在看著她,好確保嬰兒吸吮的姿態正確無誤。「放鬆,克羅克特太太,」她善良地說,「如果你緊張,寶寶是能感覺到的。」普瑞斯嘆了口氣,試著放鬆下來。但是她越集中精神想要放鬆,反而越緊張。「祝福讓人振奮,詛咒讓人鬆弛。」[6]她歡快地開著玩笑。「你今晚累了。」護士說。普瑞斯點點頭,很感激有人能理解她,同時又覺得對不起斯隆,他並不知道,對她來說,招呼病房裡的人,特別是男女都有,還和他們一起討論她的奶水,確實非常累人。
不過,當寶寶(她真希望護士叫他史蒂芬,而不是「寶寶」)開始有節奏地吮吸,發出像鼾聲一樣的聲音之後,普瑞斯也稍微放鬆了一些。她並不享受被吮吸的感覺,但是她喜歡他身上清新的乳香,那種味道會讓她想到牛奶攪拌器和牛奶廠,她也喜歡他毛茸茸的腦袋和暖乎乎的身體。很快她就感覺不到他的吮吸了,只剩下催人入眠的節奏。護士把呼喚鈴的開關放在她手裡,然後踮著腳離開了病房。普瑞斯昏昏欲睡之際突然醒了過來,史蒂芬也睡著了。他的小嘴停止了吮吸,他發出的聲音確實只有微弱的鼾聲。她按照護士教給她的方法,輕輕晃了晃他,結果她的乳頭從他口中滑了出來。他轉動著自己柔軟的小圓腦袋,臉頰貼在媽媽的胸前,睡得很香。普瑞斯嚇壞了,她想把他的頭扭過來,把乳頭再塞進他的嘴裡。但他表示反抗,伸出小手有氣無力地拍打著她的乳房,想把它推開。她換了個姿勢,看了一眼手錶。她只餵了七分鐘奶,可他需要吃十五分鐘才能吃飽,才能堅持四小時到下一次的哺乳時間。護士囑咐過她別讓嬰兒睡著。她按了鈴,打開了病房門口的呼喚燈。
沒有人來。她仔細聆聽,樓道里安靜極了,甚至走廊盡頭的育嬰房裡都沒傳出嬰兒的哭聲。顯然他們都在乖乖吃奶——除了可憐的史蒂芬,護士們一定都在忙著給他們分發奶瓶。她總是害怕單獨和史蒂芬待在一起,所以通常她都會讓一位護士留下來陪她聊天。不過從昨天開始,育嬰房裡又多了兩名新生兒,還有兩名新手媽媽需要照顧,所以普瑞斯就變成了應該有能力照顧自己的「老手」媽媽。但這是她第一次完全沒有人管。一般來說,護士會時不時地到她的病房門口來看看一切是不是正常。普瑞斯擔心護士們看出來她害怕史蒂芬——她自己的骨肉。
又過了三分鐘,還是沒有人來。她想到了斯隆,他此刻應該正和她媽媽以及比爾·伊德里斯一起在訪客休息室里談笑風生。按照醫院的規定,妻子哺乳時丈夫需要迴避,而這條規定斯隆也無意違反。或許路過的實習生能夠看到她門外的呼喚燈吧。她再次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手錶,又過去了兩分鐘。她覺得自己和史蒂芬仿佛被永遠放逐了,或者像兩個因為某種殘酷的刑罰而不得不終身捆綁在一起的囚徒。她提醒過自己,這個令人恐懼的累贅是她和斯隆的親骨肉,但那也無濟於事。讓她羞愧難當的是,她覺得史蒂芬更像是被醫院拋棄然後丟給她的什麼東西,而且他們再也不會回來把他帶走。
就在這時,史蒂芬醒了。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轉了轉腦袋,把頭深埋在她的胸前,又馬上繼續睡了。普瑞斯能夠感覺到他的鼻子緊緊地貼在她起皺的皮膚上,她突然想到,他這樣可能會窒息吧,便不由得冷汗直冒。睡在嬰兒床里的寶寶經常會發生這種意外。可能他已經窒息了。她聽了聽,聽不到他的呼吸——只有她自己噪聲一樣的粗聲喘息。她的心七上八下地怦怦亂跳。她想要輕輕地移動他的腦袋,可他又做出了抗拒的姿態,而且她也擔心自己會不小心碰到他頭頂柔軟的地方。不過至少他還活著。她鬆了口氣,想要鎮定下來想出個明智的辦法。她可以給總機打電話,讓他們派人來幫忙。可是有兩件事讓她猶豫了:第一,她很害羞,不願意麻煩別人;第二,電話在床的右邊,她需要把史蒂芬抱到一邊才能夠得著,而關鍵問題就在於她不敢抱史蒂芬。怕什麼呢,她問自己。怕他可能會哭,她回答。
「普瑞斯·哈茲霍恩·克羅克特!」她嚴厲地對自己說,「你是準備因為自己太害羞,不想聽到他哭,就讓自己剛出生的寶寶窒息而死嗎?你的媽媽會怎麼想呢?」她下定決心,坐直了身體,結果這個突然的動作讓她懷中的嬰兒掉了出來,蜷縮著滑到她身邊的床上,嬰兒醒了,開始號哭。這時候,門開了。
「哎呀,這是怎麼了?」進門來的實習護士叫道,她是普瑞斯最喜歡的護士。無論如何,她很高興來的不是另外那個。這個穿著藍條紋護士服的姑娘把史蒂芬抱在懷裡哄著。「你們兩個人打架了?」普瑞斯輕笑了一聲作為回答。她並不太擅長幽默,不過現在看到嬰兒安全地躺在護士裸露著的強壯臂彎里,她終於放心地笑了。「他沒事吧?剛才我一下子慌了。」「史蒂芬只是耍小脾氣了而已,是不是?」護士姑娘對著嬰兒說,「他想回到床上去睡覺嗎?」她撿起他的小毯子,把他裹好,又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給他「拍嗝」。「不,不!」普瑞斯喊道,「請你把他給我吧。他還沒吃完奶。吃到一半我沒注意,他就睡著了。」
「哎呀,天啊!」護士說道,「你一定是嚇壞了,好吧,這次我陪著你,直到他吃完奶。」嬰兒打了個嗝,護士把他的毯子解開,放進普瑞斯的懷中,蓋上被子。「應該有人來給他拍拍嗝的,」她說,「他吞了好多空氣。」她輕輕地把她的乳頭放進他的小嘴中。嬰兒推開乳頭,又開始哭起來。很明顯,他生氣了。兩個女孩——普瑞斯稍微年長一些——面面相覷。「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嗎?」普瑞斯問。「我不知道,」女孩回答,「我們這裡大部分嬰兒都是吃奶粉的。但有時候如果奶嘴的開口不夠大,他們也會這樣。他們會生氣,然後把瓶子推開。」「因為奶水的流速不夠快,」普瑞斯說,「這就是我的問題了。可如果他推開的是一個奶瓶,我不會那麼介意。」她那清瘦的小臉布滿愁容。「他累了,」實習護士說,「你下午聽到他哭了吧?」普瑞斯點點頭,低頭看著嬰兒。「這是個惡性循環,」她沉重地說,「他餓了,就會一直哭,哭到精疲力竭,等到餵奶的時候,又沒有力氣吃奶。」
門又開了。「你忘了關掉克羅克特太太的呼喚燈,」一位年長一些的護士斥責實習護士,「你應該記住,進病房的時候先把燈關掉。所以,這裡出什麼問題了?」「他不吃奶。」普瑞斯說。三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時嘆了口氣。「我們先來看看你還有沒有奶吧。」老護士終於務實地說道。她把嬰兒的腦袋微微轉到一邊,又擠了擠普瑞斯的乳房,一滴汁液冒了出來。「你可以這樣試試,」她縮回手,「不過他需要學會自己吸奶吃。當然,他吸得越用力,你分泌的乳汁就越多。乳房要全部排空才行。」她又擠了一下普瑞斯的乳房,然後把寶寶的小腦袋推過去,讓他的嘴接觸到濕潤的乳頭。在兩名護士的注視下,他又嘬了一分鐘,兩分鐘,然後停了下來。「我們需要再動用一次人工泵嗎?」普瑞斯疲憊地笑著說。老護士俯下身。「你的乳房已經空了。沒有奶吃就沒必要讓他白費力氣了。我把他抱去稱重。」
不一會兒,實習護士氣喘吁吁地回來了。「兩盎司!」她宣布,「我是不是可以去讓你的訪客們回來了?」普瑞斯喜出望外。等家人回病房的這段時間,她的晚餐被送來了,她也剛好覺得餓了。「我們聽說了一些關鍵數據。」哈茲霍恩夫人高聲說。「兩盎司很多嗎?」艾倫懷疑道。斯隆則宣稱,這次哺乳的效果是很出色的:普瑞斯的奶水雖然量不太大,但是濃度很高,所以嬰兒儘管在吃奶之前總是要鬧騰一番,但體重還是在穩步增加。然後他們都離開了病房,好讓普瑞斯安靜地吃晚餐。斯隆把雞尾酒調酒器也帶走了,他們不需要在醫院裡使用這玩意了,因為下個周末普瑞斯就已經出院回家了。
普瑞斯拿起最新一期的《消費者報告》,希望上面能有一篇文章是關於瓶裝嬰兒食品的。她知道,住院期間,她任由自己的心理狀況變差,她每天唯一關心的就是護士告訴她史蒂芬的體重又增加了幾盎司——他每次吃奶之前和之後,護士們都會給他稱體重。如果護士忘了來跟她匯報,她會擔心死,設想各種最壞的狀況,卻又沒有勇氣打電話問一問。另一件大事就是每天早晨給他洗澡前的稱重環節,這可以看出他前一天增加的總重量。如今普瑞斯只對這些數字和她自己的液體攝入量感興趣,因為經常要喝下好幾加侖的液體,所以她只好頻繁地按鈴要護士拿便盆來。雖然她心裡很清楚,護士們都不太贊同她給史蒂芬吃母乳(那個實習護士除外),但她們都很願意配合她。她們覺得斯隆和她的產科醫生特納醫生都是和藹可親的人。而且無論如何,體重秤上的數字也讓她們非常驚訝。孩子確實在茁壯成長。
如果沒有那些數據,普瑞斯肯定早就失去信心了。斯隆和特納醫生不需要每天聽到史蒂芬的哭聲,護士們和普瑞斯卻避無可避。那天晚上八點整,育嬰房裡的史蒂芬又開始大哭起來。她能聽出他的聲音——整個樓層的人都能聽出來。有時候他會嗚咽一陣然後再睡一會兒,但是當他開始像現在這樣號哭起來,他可能會一口氣哭上兩小時——足以引起公憤。護士們不能把他抱起來安撫,那是違反規定的。她們可以給他換塊尿布,餵他喝點水,但也只能做這些。嬰兒是不能享受「特殊照顧」的。而且如果餵水超過一次,到哺乳時間他們就該不好好喝奶了。
有時候,給他換塊尿布就能讓他暫時安靜下來。一般來說,喝點水也能讓他安靜。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普瑞斯發現,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給他餵水的時機,如果餵水太早,他睡一會兒之後還是會醒過來大哭。如果他在兩次哺乳之間醒過來,護士們通常會先給他換尿布,之後如果他又哭起來,就任由他哭上一小時,然後給他餵點水,這樣,他肚子飽了,再加上哭累了,通常就會繼續睡到下一次哺乳時。這是最理想的狀況,因為他被帶來吃奶的時候,已經養精蓄銳,精神百倍,可以嘬著媽媽的乳頭可勁吃。如果他吃奶之後不久就醒了,那就太可怕了:他哭上一小時之後,喝點水繼續睡,然後再醒過來不停地哭——目前他的記錄是一連哭了兩小時四十五分鐘。
普瑞斯的耳朵已經習慣了這一套流程的每一個細節,她能分辨出他什麼時候喝了水,護士什麼時候給他換了尿布,或者幫他翻了身。她可以從他漸漸減弱直到最終消失的哭聲中判斷出他什麼時候因為筋疲力盡而睡著了。她能夠聽懂他睡夢中的第一聲嗚咽,她也會像護士一樣猶豫,想著是把他抱起來哄一哄,馬上給他換一塊尿布,還是不管他,希望他不會完全醒過來。她也知道,其中一名護士(她不確定是誰)經常違反規定,把他抱在懷中輕輕搖晃。如果他安靜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那通常就是這種情況,不過隨即他的哭聲會突然又響亮起來,因為護士把他放回了搖籃里。她一直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那個護士的做法:是感激還是反對。
夜裡才是最糟糕的。有一些夜晚,當她凌晨三四點鐘聽到他開始大哭時,她願意使用一切方法讓他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鎮痛劑、糖奶頭,什麼邪門歪道都可以。懷孕期間,普瑞斯閱讀了大量總結以往在育兒錯誤方面的資料。按照書中的說法,導致這些錯誤的不僅僅是無知,還有純粹的自私:護士或者母親給啼哭不止的嬰兒吃鎮痛劑,通常是因為她們自己想要不受煩擾地安靜一會兒。因為醫生們也認同,哭鬧對嬰兒不會有什麼壞處,受不了的往往是聽著他們哭的大人。她認為這麼說是對的。這裡的護士每天都在史蒂芬的表格上記錄他哭了幾小時,可是斯隆和特納醫生看記錄的時候對此根本無動於衷,他們只關心體重變化的曲線。
斯隆一再警告普瑞斯,不要聽護士們的意見:她們雖然是好意,但是太墨守成規了。她們還總覺得自己懂得比醫生多。普瑞斯總是抓住史蒂芬「發聲」的時長不放,這讓斯隆頗為惱火。那天他很嚴厲地對她說:「如果你真覺得太煩了,可以讓他們給你一些棉球堵上耳朵。」那並不是普瑞斯要說的重點,但她確實考慮過按照他說的去做,因為她知道一直揪著心會影響她分泌乳汁,護士們總是會這樣告訴她。但她太有愛心了,做不到對一個飢餓嬰兒的啼哭聲「充耳不聞」,否則她就跟那些對領救濟糧的隊伍和糾察線視而不見的人沒區別了。如果史蒂芬號啕大哭,她會想要知道他在哭。而且,作為一個多慮的人,如果她堵上了耳朵,她會想像史蒂芬在哭。斯隆說這種想法簡直荒謬,不過既然她拒絕理性地對待這件事,那她只能接著受罪。
可憐的斯隆對於受罪沒有什麼耐心,或許這就是他成為一名醫生的原因。但他把自己的理想主義情懷掩藏在堅硬的盔甲後面,否則,在親眼看到那麼多的苦痛之後,他是無法繼續行醫的。每當他們聊到越過糾察線或抵制西班牙和日本(他在朋友們面前叫她「抵制小隊長」)的時候,她經常會為斯隆想出這番說辭,可是現在,在醫院裡,她突然覺得很奇怪,這些護士平日裡聽到的嬰兒啼哭聲要比醫生聽到的多得多,但她們並沒有因此生出什麼盔甲來加以抵抗。而且,她也並不認為護士們完全是為了自己的清靜,才會私下小聲說著(被她聽到了)應該讓特納醫生自己到病房來待一宿。
她們都在埋怨特納醫生,因為他是普瑞斯的主管醫生,可一心想要母乳餵養的其實是斯隆。普瑞斯躺在床上,揪心地聽著史蒂芬的哀號,突然無法理解為什麼斯隆那麼堅持母乳餵養。真的完全是他所說的醫學原因嗎?還是因為他認為哈茲霍恩夫人、護士們和普瑞斯都反對,所以才固執己見?或許還有更糟的原因?她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剛剛開始執業行醫的斯隆或許是想拿她用母乳餵養史蒂芬這件事來宣傳他自己。他很喜歡顯示出自己與他敬愛的老前輩德賴斯代爾醫生的不同之處,後者是帶領斯隆走上職業道路的恩師,也是將奶粉餵養引入紐約的人。德賴斯代爾醫生以這種超級科學的方法為榮,但是斯隆說,當你能夠方便地得到天然資源時,所有那些煮沸消毒的過程都是低效和浪費的(更不用說設備的成本了),母乳餵養的孩子斷奶後就可以直接使用日常餐具。他主張所有的母親都可以哺乳,正如所有女人都能在懷孕期間保持體重一樣——普瑞斯懷孕時即使整天躺在沙發上,體重也沒增加多少,這讓哈茲霍恩夫人大為震驚。普瑞斯一直為自己能夠保持少女般的身材並且能夠像守護神一樣為史蒂芬哺乳而倍感自豪,但是如今一想到斯隆只是在利用她來證明自己的理論,就像雜誌上的證明書一樣,她的自豪感就消失殆盡了。而且,她堅持用母乳餵養的事情確實已經廣為流傳:醫院裡這個病區的所有人以及他的同事似乎都聽說了,可憐的克羅克特太太,一個平胸的奇女子,在用母乳餵養孩子。而醫院外面,在大都會俱樂部里,她媽媽那個圈子裡的人也都在談論此事。「哎喲,你確實是當了一回先鋒啊!」凱·斯特朗·彼得森評價道,「所有懷了孕的瓦薩校友聽說了你的故事之後,都想要用母乳餵養呢。」
普瑞斯生性不是個滿腹怨氣的人,但是今晚她卻感到憤怒,她覺得自己參與了某個大型騙局——國家標準局一直在揭露的那種蒙蔽公眾的騙局。九點鐘,女僕為她端來果汁時,史蒂芬仍然在不停地哭,哭聲像一把嗡嗡作響的鋸子。普瑞斯嘗試著玩填字遊戲,但是無法集中精神。房門打開的時候,從育嬰房裡傳來的號哭聲也大了一些,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跟著史蒂芬一起哭。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打擾到了其他嬰兒,普瑞斯非常不安,儘管護士們都在盡力讓她放寬心:據說剛出生的嬰兒很快就會習慣熟悉的聲音了。儘管如此,普瑞斯仍然忍不住向女僕表達了歉意。「唉,真是要命,凱瑟琳,」她說(她特意用心記住了女僕們的名字),「你聽見那孩子的哭聲了嗎?他要把整個醫院的人都吵醒了。」「聽見?」愛爾蘭姑娘凱瑟琳回應道,「死人都能讓他吵醒吧。天哪,他們什麼時候才能讓他改喝奶粉呢?」「我不知道。」普瑞斯痛苦地閉上眼睛說道。「嘿,別太在意,」女僕一邊幫普瑞斯把被子抻平,一邊輕快地說,「他在鍛煉肺活量呢。」普瑞斯真希望大家都不會這樣說。「雖然這不是我該問的事情,」凱瑟琳走過來把普瑞斯的枕頭拍松,「但我一直納悶,你怎麼會想要給他吃母乳呢?」普瑞斯感覺自己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免……免疫力。」她結結巴巴地說。女僕好奇地看著她。「你知道吧,」普瑞斯說,「就像是疫苗。我得過的病他都不會再得了,比如腮腺炎、水痘或者麻疹。」「總有什麼新說法。」凱瑟琳搖著頭說。她又給普瑞斯倒了一杯水。「他們總能發明出一些新玩意,是不是?」普瑞斯點點頭。「好了,你想把收音機打開嗎?聽點音樂?音樂聲一出來,你就聽不到他哭了。」「不用了,謝謝,凱瑟琳。」普瑞斯說。「需要我幫你把病床搖起來一點嗎,克羅克特太太?」「不用了,謝謝。」普瑞斯還是同樣的回答。女僕猶豫了一下。「那麼,晚安了,振作一點。多往好的方面想。據說,自己奶孩子會讓胸部變大。」
女僕的最後一句話讓普瑞斯反覆回味,她記了下來,準備明天用愛爾蘭土腔告訴媽媽,如果她能不結巴的話。同時她又不得不承認,自己一直暗地裡希望史蒂芬能夠讓她的胸更豐滿一些,而且當她急切地問哺乳時需不需要戴胸罩的時候,特納醫生都被她逗笑了。她的情緒好了不少,門外也恢復了寂靜——剛才她和女僕聊天的時候,史蒂芬一定是喝過水了。
馬上要下班的樓層護士長斯溫森小姐打破了寧靜。她走進病房,關上了門。「我要告訴你,克羅克特太太,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去跟特納醫生談一談。我想建議他給史蒂芬補充一瓶奶粉。」護士那隨意的口吻並沒有騙過普瑞斯。補充一瓶奶粉——這個詞組聽起來很可怕,就好像她說的是「我建議使用一劑士的寧[7]」。無論是補充還是什麼,「奶粉」這個詞足以讓普瑞斯汗毛倒豎。她抱緊枕頭,準備據理力爭。斯溫森小姐從容不迫地繼續說著,仿佛沒有注意到她的話帶給普瑞斯的巨大影響。「我知道,這樣一來你也能輕鬆多了,克羅克特太太。我們都明白你吃的這些苦。你是一名非常優秀的病人,一名了不起的病人。」即使在震驚中,普瑞斯也能看出來,她一向很喜歡的斯溫森小姐是真心實意說出這番話的。「可是為什麼呢?」她終於開口問道,「體重秤不是……」
三十多歲、將一頭金髮在腦後綰成髮髻的斯溫森小姐走到她的床邊,握住了她的手。「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親愛的。那種猶豫不決。我跟其他用母乳餵養的媽媽提到我會建議補充一瓶奶粉的時候,她們幾乎都哭了。嬰兒體重沒增加的那些媽媽也不例外。她們還想再試試。你沒有崩潰已經是非常勇敢了。」「你的意思是,這是常見的現象?」普瑞斯問道。「並不太常見。不過我們有一兩名年輕的醫生希望媽媽們儘量堅持給嬰兒餵母乳。當然,也不是所有媽媽都同意。目前人們對於母乳餵養仍然存在很大的偏見,尤其是住院病人——這或許會讓你有點意外。他們感覺吃奶粉長大的嬰兒社會地位更高。」「太有意思了!」普瑞斯驚嘆道。「而且我們這裡接待的自費的猶太產婦也持同樣的態度。即使她們有足夠的奶水,醫生也鼓勵她們給孩子吃母乳,她們還是不願意哺乳,她們覺得下東區的窮人才會那麼做。」「太有意思了。」普瑞斯若有所思地重複著。「唉,當護士,這種事見過太多了,而且階級差異確實相當明顯。比如,在外科病區,你會發現所有自費的女性病人和很多自費的男性病人在腹部手術之後都會出現術後尿瀦留症狀。但是在黑人病房裡卻一例都沒有。這完全是因為羞恥心。上層階級的人從小就對袒露下半身感到羞恥,所以做過開腹手術之後,他們的拘謹開始發揮作用,導致他們無法正常排尿。」
「真是奇聞。」普瑞斯長吐了一口氣。她經常希望自己當年能讀社會學專業。但是此刻,她不想偏離主題。「是不是高收入的女性普遍奶水比較少?」她並不喜歡使用上層階級這個詞。斯溫森小姐沒有回答這個非常直接的問題,可能是怕她難過,因為從統計數據上分析,像她這種情況基本上是沒什麼希望了。她看了一下手錶。「我要跟你解釋一下補充奶粉的事情,克羅克特太太。」讓普瑞斯意外的是,她現在覺得那個詞聽起來不像喪鐘那樣讓人不安了。「可是如果他的體重在正常增長……」她還是提出了異議。「他是個非常容易餓的嬰兒,」斯溫森小姐說,「你的奶水裡營養是足夠的,問題在於給不了他足夠的攝入量。所以,克羅克特小姐,我的建議是這樣,從明天開始,晚上六點那次哺乳之後,我們會用奶瓶給他餵少量的配方奶粉。因為我注意到,那個時間你的奶量是最少的。這樣到了十點鐘,他就可以從你那兒吃到足夠的母乳。吃飽了肚子,他就可以一直睡到兩點。你也可以好好睡一覺。實際上,補充了這一瓶奶粉之後,我們甚至能夠在你出院之前訓練他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六點,這樣你也能睡個整覺。每個產婦出院之前我們都希望能幫她們做到這一點。如果嬰兒養成了兩點鐘吃奶的習慣,媽媽就很難自行改掉這個習慣。嬰兒也有他們小小的生物鐘,我們希望在媽媽接手前把時間調合適了。」
普瑞斯點點頭。醫院能夠提前為媽媽們做規劃是件多好的事情啊,她想。在幾年前這還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如果增加一瓶奶粉之後,他還是躁動不安,」斯溫森小姐繼續說道,「我們可能會給他加量。有些嬰兒每次吃完母乳後都要補充一瓶奶粉。不過我覺得史蒂芬應該不需要。一旦史蒂芬舒服了,你也許會發現你的奶水也增多了。」
斯溫森小姐離開後,普瑞斯感覺自己完全變了個人。她告訴自己,讓她印象深刻的是這裡的實證精神,他們願意不帶偏見地嘗試各種不同的方法,搭配使用各種手段,直到他們找到一個可行的方案,而這個方案往往是妥協的結果,就像羅斯福新政一樣。她很確定,斯溫森小姐是個民主黨人。她很欣慰斯隆能在這裡而不是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裡接受培訓。她半是沉醉地想,這家醫院就像一座現代化工廠:所有的嬰兒都要經過反覆試驗、測試並且至少在最初的幾個月里肯定可以運轉正常,才能被父母帶回家。天啊,他們甚至還為那些沒有條件請女僕或者專業護工的可憐媽媽做各種演示,如何給嬰兒洗澡、拍嗝、疊尿布,他們還允許那些能夠自由走動又有興趣的媽媽到營養廚房裡了解配方奶粉的調製過程!而且,就像斯溫森小姐說的那樣,所有這些按照時間表規律進食和睡覺、像小小的生物鐘一樣的嬰兒,都會成長為一代新人,他們或許有可能(過於樂觀是不可取的)再也不想發動戰爭或者掠奪財產。而且如今的一切都為媽媽們提供了太多便利:嬰兒出生後的頭幾個月會接受如廁訓練,其實這很簡單,只要在他們正常拉撒的時間把他們輕輕放在便盆上就可以了,洗尿布也方便多了,現在有一種被叫作「尿布服務」的公司,它們每天都會送來乾淨的尿布,再把髒的用消毒桶裝回去清洗。
那天夜裡,史蒂芬打破了自己以往的所有紀錄——一口氣睡了三小時,從三點睡到六點。第二天早晨,特納醫生走進普瑞斯的病房,看到她的黑眼圈時,對她嚴加責備,並建議她塗些口紅。但他看過病歷之後,對於那瓶補充奶粉倒是非常滿意,仿佛斯溫森小姐是遵照他的囑咐才提出了那樣的建議。不過,他還是若有所思地說,體重增長的數據並不能說明一切。普瑞斯並沒有提醒他,兩天前,也就是周六那天,他站在同樣的位置對她說了截然相反的話。他從普瑞斯的房間裡拿了一枝玫瑰,插在自己白大褂的扣眼上,哼著小曲走了。
真正麻煩的是斯隆。她很怕斯隆一聽到補充奶粉這個詞就會大發脾氣。特納醫生答應去跟他談一談。如果讓她去說的話,她肯定會結結巴巴地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託詞,比如「今晚史蒂芬會吃一些配方奶粉作為飯後甜品」。醫院真的能讓你養成很奇怪的說話方式。但有一件事普瑞斯已經下定了決心:她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打算模仿嬰兒的語言跟史蒂芬說話,也不打算使用類似「噓噓」或者「拉㞎㞎」這樣的表達方式。但她還沒有想好用什麼詞來代替。
午餐時分,斯隆出現了。他很生氣。他眼部的肌肉在顫抖。特納醫生和護士們比普瑞斯更讓他氣憤,因為他覺得普瑞斯是無辜的。他說他們對她施加了很大的壓力來迫使她接受奶粉餵養。「可是,斯隆,」她爭辯道,「他們的方法聽起來確實不錯。對史蒂芬來說是兩全其美,你沒看出來嗎?」斯隆搖搖頭。「普瑞斯,你是外行。特納是婦科醫生。你出院之後,除了複查,他不會再管你。他並不知道一個一直吃母乳的孩子開始吃奶粉之後會發生什麼。這些產科護士也不知道,但是兒科醫生卻很清楚。每一次都他媽的是這樣。」他坐在扶手椅里,伸手捋了捋他的金髮。普瑞斯看得出來,他真的非常生氣。「會發生什麼呢,斯隆?」她溫柔地問。「很簡單,」他擦了擦眼鏡,說道,「如果一個嬰兒不用怎麼費力氣就能從奶瓶里吃到一盎司配方奶粉的話,他再去吸吮母親的乳房時就沒那麼起勁了。有什麼必要呢?嬰兒也是有腦子的。如果他不再竭盡全力去吸吮,那麼母親的奶水也會減少。於是他們就會再給他加一瓶『補充奶粉』。然後再加一瓶。不到一周,他每次吃完母乳之後,都要再吃一瓶奶粉。到那個時候他就會拒絕母乳,因為太麻煩了。或者兒科醫生介入,停止母乳餵養。因為如果母親的奶水減少到每次只有一盎司,再繼續餵母乳就不值得了。特別是與此同時你還要一天六次煮沸奶瓶、奶嘴,調製配方奶粉——工作量會成倍增加。我告訴你,普瑞斯,如果今晚史蒂芬開始吃奶粉,那麼你回家後不到一周奶水就會枯竭,到時候你就只能給他餵奶粉了!」
普瑞斯順從地點點頭。她自己似乎完全沒有主見。轉瞬之間,他就說服她相信,只要他們開始給史蒂芬吃奶粉,那麼她的哺乳生涯就會徹底結束。天啊,感覺就像開始讓史蒂芬吸毒或者酗酒一樣,只要一沾上,他就會立刻上癮。她明白斯隆在抗爭的是什麼,也明白自己是如何被斯溫森小姐和特納醫生矇騙的。她感到深深的悲傷與挫敗,仿佛如果不能繼續給史蒂芬哺乳,她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她把這個看得太重了,簡直愚蠢。「真的會有那麼大的區別嗎,斯隆?」她懇切地問道,「你和我對於母乳餵養這件事會不會有點著迷了?」
「不會,」他冷冰冰地說,「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我們只是希望從一開始就給史蒂芬最好的照顧而已。如果你能夠堅持這一個月,或者兩個月給他吃母乳……」「對不起。」普瑞斯說。「不是你的錯,」他說,「是這個該死的醫院。我了解他們。他們不讓你嘗試新方法。你差一點就成功了,哪怕再堅持一天或者兩天都行。」「你是什麼意思?」「因為史蒂芬會安靜下來,不再沒完沒了地哭。你的奶水分泌是一直在增加的。你看看病歷上的數據。我也是這麼告訴特納的。但這裡沒人有膽量去放手試一試。只要嬰兒一哭,他們就給他一瓶奶粉。要想在醫學上取得進展,就必須先吃點苦頭。你的朋友羅斯福和白宮裡那些愚蠢的社會工作者也一樣。如果他們不去聽那些窮人的牢騷,不加干涉,經濟一定會自己恢復的。什麼復甦計劃!哪裡復甦了。經濟形勢的病根就是配方奶粉吃太多撐著了。」他突然孩子般地笑了一下,「這比喻不錯吧,是不是,『普瑞茜』?」「是挺逗的,」她拘謹地說,「不過我不認同你的這個比喻。」
「我親愛的普瑞斯啊,」斯隆還陶醉在剛才的比喻中,「永遠不要做出絲毫的讓步。」「你跟特納醫生是怎麼說的?」她問。他聳聳肩。「跟我剛才和你說的一樣。他說,在醫院目前的條件下進行試驗是沒有用處的。護士們都會跟你作對。他們沆瀣一氣。」
「你說的『試驗』具體是指什麼呢,斯隆?」「證明任何婦女都可以哺乳,」他不耐煩地回答,「你是知道的,你已經聽過一百遍了。」「斯隆,」她哄勸著他,「你要公平點。史蒂芬每天要哭上十小時。」
斯隆舉起一根手指。「首先,十小時是誇大其詞。其次,哭又怎麼了?再次,他一哭,護士就把他抱起來哄他。」普瑞斯無言以對。「她們當然會這麼做,」斯隆說,「於是他自然就會哭得更厲害。在他人生中的第二周,他就已經學會用哭聲來引起關注了。」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皺起眉盯著普瑞斯。
「我們回家之後要糾正這些做法,」他說,「你不能讓艾琳把他抱起來,除了換尿布。只要你確定他沒有著涼或者尿了,就把他放回籃子裡去。」「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普瑞斯說,「我已經跟艾琳談過了。她明白如今看孩子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了。可是奶粉怎麼辦?」「現階段就先讓他吃一瓶補充奶粉,」斯隆說,「等回到家以後,我有個想法可以試一試。」
普瑞斯不寒而慄,他的話讓她警覺起來。自她住進醫院以來,她對斯隆的感情也發生了變化。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不再愛他了。又或許這是許多女性都經歷過的事情:現在她的孩子出生了,她的心也會一分為二。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或許會在斯隆面前擔當起保護史蒂芬的角色,而且斯隆既是父親又是醫生,具有雙重權威,所以她就更要保護好史蒂芬。她發現自己總是把斯隆的意見和護士們、勞工部的小冊子,以及《父母雜誌》上的意見做比較。斯隆說嬰兒應該睡在沒有暖氣的房間時,她欣喜地發現,勞工部也支持他的觀點。當然,醫院的育嬰房是有暖氣的。她已經認定,斯隆的性格中有一面她並不信任,一言以蔽之,那一面就是他是個共和黨人。到目前為止這一點還無關緊要。她認識的絕大多數男人都是共和黨人——這幾乎成了身為男性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但她不喜歡讓共和黨人控制一個無助的嬰兒的命運。在醫學上,斯隆很有前瞻性,但是他太過迷戀於自己的理論,並且想要強制推行,甚至不會考慮人性的因素,就像實施禁酒令一樣。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夠成為一名優秀的兒科醫生。
「什麼想法,斯隆?」她問道,儘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焦慮。「哦,就是個點子。」他站起來,踱步走到窗前,「我想給史蒂芬試試三小時哺乳周期,看看效果如何。」普瑞斯的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四小時哺乳周期又不是金科玉律,普瑞斯,」他來到她的床邊說道,「別那麼嚴肅。已經有人在嘗試三小時周期了。問題在於為每一個嬰兒找到最適合的周期。你知道,每個嬰兒的情況不同。」普瑞斯思考著這句話的意義,聽起來確實不太像斯隆的風格。她想起來,他最近一直在研究最新幾期醫學雜誌上的內容。「你顯然不能在醫院裡嘗試三小時哺乳周期,」他繼續說道,「醫院的規定不支持這種嘗試,護士們也會聯合起來反對。可是如果一個嬰兒很容易餓又總是哭個不停,我們可以在家裡試一下。」普瑞斯的心被觸動了。她收回了剛才的一切想法。斯隆也在為史蒂芬擔心,雖然他沒有表露出來。可能這些天他一直讀資料到深夜呢。不過,和所有醫生一樣,他也不願公開承認自己犯了錯誤,甚至不願承認自己改變了想法。「餵母乳甚至比吃奶粉更容易調整周期,普瑞斯。你可以每三個小時讓他吃一次奶,這樣試個一兩周,然後再調回四小時一次。不管兩次哺乳中間間隔幾小時,重要的是要有一個固定的周期。」「但是我會有足夠的奶水嗎?」史蒂芬吃奶吃不飽還只能作罷的場景一天來八次,真的非常可怕。「哺乳的次數越多,你的奶水就會分泌得越旺盛,」他說,「無論如何,我想試試看。」普瑞斯看不出這樣做有什麼危害,只要她還有奶就行。但她認為自己有責任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你確定這樣做不是重蹈覆轍嗎?我是說,接下去我們就要兩小時餵一次奶,然後是一餓就餵。不知不覺,我們就回到了媽媽那一輩的老路上。」斯隆笑了。「還外祖母那輩呢,」他說,「別傻了。」
你永遠猜不到斯隆走後發生的事情。普瑞斯剛剛給史蒂芬餵過下午的那頓奶,就接到了一位老同學朱莉·本特坎普的電話,她現在是《小姐》雜誌的一名編輯。朱莉從已經是位高權重的文學經紀人莉比·麥考斯蘭那裡收到了一封信,得知普瑞斯在給自己的孩子餵母乳。她覺得這件事很讓人興奮,於是想問問普瑞斯有沒有興趣為《小姐》雜誌寫一篇文章,談談自己的感受。普瑞斯說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而且她認為,一個醫生的妻子寫這類文章會違反醫德。幾分鐘之後,莉比親自打電話來了——還和以前一樣。她說如果普瑞斯願意寫,她確信自己能將文章發表在《讀者文摘》上。「你可以使用筆名,」她提議,「不過坦白說我覺得斯隆應該很願意打個廣告。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醫生不打廣告的,」普瑞斯冷冷地回答,「這才是問題的關鍵,莉比。」普瑞斯很惱火,這正是她最討厭的那種「強迫營銷」法。誰能讓莉比明白這一點呢?她問自己——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她害怕的是斯隆,如果莉比找到他,他可能完全不會拘泥,甚至會鼓勵她這麼做。她試著想像德賴斯代爾醫生的妻子,德賴斯代爾夫人年輕時寫這種東西的樣子……「我去找斯隆喝一杯,」莉比繼續說,「反正現在他下班也是孤身一人。我跟朱莉一起去。我肯定能說服他答應。話說你真應該見見朱莉,她太優秀了。」「你要是敢……敢這樣……莉比——」普瑞斯大叫起來。「關鍵是,」莉比說,「你一定要把你胸部的尺寸寫上。字數不需要太多,但你一定要讓讀者知道你沒有三十六英寸的完美胸形,不然讀者就會抓不到重點。」「我明白,莉比。」普瑞斯說。「還要寫上你是大學優等生榮譽學會的成員,並且在政府部門任職。當然,如果斯隆同意,他們會在作者一欄放上你的照片。」「我不會寫這篇文章,」普瑞斯說,「我只會寫經濟學報告。我的文風太枯燥無味了。」「哦,我可以幫你潤色,」莉比輕鬆地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負責所有描述和抒情的部分。你只需要把具體過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就可以了。」「我不會寫這篇文章,」普瑞斯重複道,「無論如何都不會。」「如果我們能把這篇文章發表在《讀者文摘》上,稿費足夠你請半年的看護了。一個戴著帽子的保姆——她們現在還穿條紋制服嗎?——帶著孩子去公園……」普瑞斯把話筒從耳邊移開,直到話筒里終於安靜了下來。然後,莉比又開口了,這次換了一種語氣。「為什麼不呢?」普瑞斯猶豫著。「不……不太合適。」她結結巴巴地說。「我不覺得,」莉比說,「我完全不這麼覺得。」她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談論這件事有什麼不合適的?天啊,這不是世界上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嗎。義大利女性在大庭廣眾之下哺乳,沒人會有其他的想法。」「我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哺乳,」普瑞斯說,「而且如果這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你為什麼會那麼興奮地想把它發表在雜誌上?因為你覺得它不自然。這就是原因。」然後她掛斷了電話。這確實不自然,她無助地自言自語。她在無意中觸碰到了真相,就像是無意中觸到了傷疤。她在做著「世界上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哺育她的幼子,然而出於某種奇特的原因,這件事又完全不自然、造作、虛假,像一幅擺拍的照片。醫院裡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她的媽媽也知道,來看望她的客人也知道,所以他們才會對她用母乳餵養這件事津津樂道,假裝這件事讓人興奮不已,但其實它並無興奮點可言,除了被人當作談資的時候。實際上,她所做的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而此刻,在育嬰房裡,一個嬰兒越來越響亮的哭聲也在告訴她同樣的道理——實際上,雖然那哭聲已經響了至少一周,但她一直不去理會。在今天這個時代,那個聲音在提出一個再自然不過的請求:給我一個奶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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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夸脫約合1137毫升。
[2]上文勞工(Labor)一詞在英語中,亦有分娩的意思。
[3]《聖經》中的典故,耶穌用信徒貢獻的五餅二魚餵飽了所有人。
[4]1盎司約合28克。
[5]路易莎表姐是當時好萊塢電影《野薔薇》中的一個人物。
[6]此處是故意錯引威廉·布萊克《地獄箴言》中的詩句,原句為「詛咒讓人振奮,祝福讓人鬆弛」。
[7]一種毒劑,可以用來滅鼠,微量可做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