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九章
第二年五月,在莉比舉辦的一次聚會上,格斯·勒羅伊認識了波莉·安德魯斯。那是一九三六年,她們那群女友中有半數已經結婚。老朋友里莉比只邀請了普瑞斯——但她沒法來,還有波莉和凱,至於其他人,她寧可不見。她為大家準備了一種五月波列酒,是用萊茵白葡萄酒、新鮮草莓和香車葉草調製而成的。有一家商店可以買到德國進口的干香車葉草,那是一家布滿灰塵的德國老商號,就在第二大道的高架鐵路下面,櫥窗里擺著玻璃藥罐子、老式藥師秤、研缽和研杵。莉比在電話里告訴波莉,那個地方特別好找,就在波莉家的拐角處,不可能找不到,所以她隨便哪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就可以順道幫莉比把香車葉草買回來。聚會前一天買都來得及,因為只需要浸泡一夜就可以用。波莉在康奈爾醫療中心當技師,主要工作是進行基礎代謝測試,這就意味著每天一大早病人們醒來時她就已經到醫院了。不過她下午很早就下班了,莉比卻不能,而且波莉經常搭乘第二大道高架鐵路回家——她住在第十街,離聖馬可廣場不遠,聖馬可教堂就在她住處的斜對角,那裡的牧師格思里博士主持的禮拜非常好,不過波莉周日上午都在睡懶覺,從來沒有去過。
藥草商店距離波莉家九個街區,波莉溫柔的笑意間也可以帶著怒氣,相信她帶著香車葉草來到莉比的公寓時,這種情緒顯露無遺。可是那九個街區的距離都很短啊,親愛的,莉比反駁她,而且波莉正好可以呼吸新鮮空氣,就當是鍛煉身體。當她聽波莉描述了店裡陳列的那些藥品——各種古老的藥草、藥草製劑和本草都裝在帶有瓶塞的大玻璃瓶里,上面還潦草地用哥特字體寫著各自的拉丁文名——她很後悔自己沒有親自去看看,當然,她會搭出租車去。不過,為了感謝波莉的辛苦,莉比帶她去了格林尼治村新開的一家餐廳吃晚餐,之後她們回到公寓裡,開始調製波列酒,並為聚會做好一切準備。波莉很喜歡布置花束(那天晚上她用莉比的山茱萸造出了奇景),而且下廚也非常麻利。莉比已經說服她做一道安德魯斯先生的著名的雞肝醬,這是他從法國學來的一道菜。從市場買回價值不菲的雞肝之後,她就站在一邊看著波莉用小火慢慢地煸雞肝,然後又用篩子把它們壓碎。「你是不是煸得太嫩了?」她提出,「凱說她都會比菜譜上建議的時間多十五分鐘。」後來波莉往雞肝里加入高級黃油,再加上白蘭地和雪莉酒,量大得讓莉比震驚——難怪安德魯斯家會破產。但是波莉就喜歡這樣,而且一旦開始動手做之後,她就會堅持用自己的方法完成。安德魯斯家的所有人都這樣。波莉說,安德魯斯先生堅持自己熬制高湯,並且要一直熬到凝成凍為止,不過波莉同意使用金寶牌清燉肉湯罐頭來做肉凍的底料。謝天謝地,不然她們這一夜就別睡了。事實上,波莉走的時候,莉比已經筋疲力盡。光是用篩網把雞肝壓碎這一道工序就花了將近一小時。她沒讓波莉收拾廚房,第二天下午會有個黑人女傭來打掃並且為聚會服務。
幸好波莉還能搭第八街的公交車回家,要是走路回家的話就太遠了。莉比家在第五大道西邊,而且途中還必須穿過一些相當危險的樓房和倉庫。波莉的公寓雖然也在一個相當不錯的街區,但是和莉比住的有著高高的天花板、壁爐和落地窗的房子相比就遜色多了。實際上,說波莉住的地方是公寓都是美言了。那裡其實就是個帶家具和衛生間的房間而已,房間裡有一張沙發床,波莉在上面鋪了一床她從家裡帶來的漂亮的拼貼被,還有幾把維多利亞風格的舊椅子和一張老式的大理石桌子,桌腳被做成了獅爪的形狀,挺有意思的。房間的角落拉著白色隔簾,裡面有一個雙灶的電爐,一些被用淺藍色油布遮住的儲物架,還有一台漏水的冰箱。至少房間裡很乾淨。房東一家都是專業人士(實際上,房東夫人還是瓦薩18屆的畢業生),波莉也跟其他房客交上了朋友——兩個難民,一個白俄羅斯人、一個信仰社會主義的德國猶太人。她總是能有好多關於這兩個人的趣事可講,包括他們之間的激烈爭論。波莉是個富有同情心的人,她認識的每個人都會把自己的難處告訴她,或許也都跟她借過錢。然而,這個可憐的姑娘,她的家人一分錢也給不了她。她的姑媽朱莉婭給了她一些瓷器和一個火鍋,但她並不知道侄女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朱莉婭姑媽住在七十二街的公園大道上,她的心臟不太好,爬不了波莉家的樓梯。在她那個年代,聖馬可廣場還是個很不錯的街區,但她並不知道,今時不同往日了。話說回來,如果波莉沒有接待陌生人的習慣,那麼那間公寓其實非常適合她。比如那個德國猶太人施奈德先生就接連不斷地送給她一些小禮物,水果形狀的彩色杏仁蛋白軟糖(有一次他還給她拿來了一塊熱狗造型的軟糖,不知道為什麼,這塊糖讓波莉感到開心)、巧克力糖衣薑片、種著聖派屈克節的標誌——三葉草的微型盆栽等,而作為回報,波莉經常幫助他學習英語,好讓他能夠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這就意味著幾乎每天晚上他都會來敲她的房門。莉比有一天晚上見到了他——個子矮得像個侏儒,頂著一腦袋捲曲的灰白頭髮,口音濃重,年紀很大(莉比很高興看到這一點),大到足以當波莉的父親了,雖然安德魯斯先生本人的年紀也很大,幾乎可以當波莉的祖父。在波莉家你會遇到最稀奇古怪的客人,大多數都老得像亘古群山一樣:比如蘿絲,她姑媽朱莉婭的女僕,不得不說她是個很滑稽的人,她給波莉帶來了一些從她姑媽在公園大道的肉鋪里拿來的羊排,然後就坐在她家裡織毛衣;那個白俄羅斯人是個可憐的人,很喜歡跟波莉下棋;還有那個送冰的人。呃,雖然說起來有點誇大其詞,但是關於那個看起來像隱士的義大利送冰人,波莉那兒確實有一個很搞笑的故事可說。今年三月,他肩上扛著一袋冰進來時,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水」這個詞,於是波莉給了他一杯水,但他搖著頭說:「不是,不是這個,女士。水!」結果,信不信由你,他說的是「稅」,他的所得稅申報單出了點問題,他用布滿老繭的手從後兜里掏出一張表格——波莉居然有個需要繳納個人所得稅的送冰人。波莉就坐了下來,幫他計算業務減免和贍養減免等。然而當她的某個朋友求她幫忙的時候,她卻很可能突然紅著臉說:「莉比,這件事你自己完全可以做得很好。」
她的模樣就是那種「如同一縷溫柔陽光」的女孩子——非常美麗,發色接近淡黃,像是稻草或者生絲的顏色,一雙藍色的大眼睛,乳白色的皮膚泛點青,像是脫脂奶,下巴柔軟而圓潤,笑起來時有酒窩,肉嘟嘟的白胳膊,寬廣平坦的額頭。有人覺得她很像電影明星安·哈丁,但她沒有安·哈丁那麼高的個子。她習慣把頭髮編成辮子,盤在寬大的頭部上,她覺得在醫院裡工作,把頭髮盤起來會比較整潔。但問題在於,她梳這種髮型會顯老。普瑞斯上一次因為流產住進紐約醫院裡的半私人病房時,波莉每天都會去看望她,這對波莉來說很方便,因為她就在那兒工作。其他病人看到她穿著白大褂、低跟鞋,髮辮威嚴地盤在頭頂,都以為她至少二十六歲了。她以前也是雛菊花環的成員(所以她們那群人里有四個人入選過——莉比、萊基、凱和波莉,算是破了紀錄),不過莉比從來不認為波莉是個美女。她太溫和、太無趣,笑的時候除外。大四那年,凱在自己執導的聖誕啞劇里讓波莉扮演了聖母瑪利亞,不過那是因為當時波莉剛剛和那個有遺傳病的男孩解除婚約,凱想讓她振作起來。實際上,在文靜的外表之下,波莉是個很情緒化的人,但也非常風趣,而且總有新穎的觀點,確實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夥伴。安德魯斯家的人都很能突發奇想。波莉主修的是化學,她想當醫生,不過安德魯斯先生破產之後,她只能放棄了這個夢想。幸運的是,學校的就業辦公室把她安排到了紐約醫院的康奈爾醫療中心工作。她的女友們都希望她能夠遇到一個願意娶她的年輕帥哥醫生或者病理學家,但是截至目前還沒有,或者已經有了,可大家都不知道。關於自己的事情,波莉總是三緘其口。有時候聽上去除她的姑媽、租住公寓的那些奇怪的房客,還有一些年輕的女同事之外,她沒有什麼其他朋友。她的那些女同事裡有一些非常乏味——按照凱的說法,她們是會在窗台上用從廉價商店買來的盤子養水仙花球莖的那種人。波莉總是跟平庸的人交朋友,尤其是同性朋友,這是她的弱點。學院裡化學專業學生的地位就能說明一定的問題,她們無疑都是優秀的人,但是理科專業的學生作為一個整體,在瓦薩學院的地位是最低的(必須指出凱也有同樣的看法)。就像凱說的,你回來參加畢業十年同學會的時候,是不會記得那群人的:她們都是些皮膚粗糙、頭髮雜亂、戴著厚厚的眼鏡、體形不是太胖就是太瘦、姓氏都是哈森普費弗小姐之類的可憐傢伙。她們之後會怎麼樣呢?是會回家,成為她們社區的頂樑柱,然後把她們的女兒送回瓦薩學院繼續傳承她們這類人的風格,還是會去當老師或者從醫,這樣或許有一天你還會聽到她們的消息?「埃爾弗里達·卡岑巴赫博士入職洛克菲勒研究所——祝賀你,卡茜。」你會在校友新聞中讀到這條,然後問自己:「她是誰啊?」天文學和動物學則有些不同——波姬主修的是動物學,而且永遠讓大家出其不意的是,去年她北上嫁給了一個詩人,那個人是她家的一個遠房表親,正在普林斯頓讀研究生——她的家人在那兒給他們買了一棟房子,不過波姬仍然會開飛機往返伊薩卡,並且仍然想當獸醫。總之,天文學和動物學跟化學不一樣——它們沒那麼枯燥,描述性的知識更多,植物學也是。在枯燥程度上僅次於物理學和化學的就是語言專業了。莉比差一點就陷入這種命運。語言專業的學生學成之後都要回到家鄉的高中去教法語或者西班牙語,並且被人叫作佩爾蒂埃小姐或者拉加薩小姐。當年波莉的追隨者中就有這個專業的人,她甚至還邀請她們到她斯托克布里奇的家裡去過,跟安德魯斯先生用法語交談。波莉是個民主黨人(因為與德拉諾家族有血緣關係,安德魯斯家的人都把票投給了羅斯福),不過萊基曾經說過,民主只是表象,波莉骨子裡實際上是個封建的勢利眼。
但是無論如何,莉比還是經常跟波莉見面,而且每次聚會都邀請她來參加。可問題是,當你單獨和波莉在一起的時候,她是個很好的同伴,但到了人多的場合,她就黯然失色了。她說話的音量很低,像她父親一樣——其實是在小聲說著自己的評論。如果你不介紹她的家庭背景(世代都是上流人士,中間也出過幾個怪咖。安德魯斯先生的姐妹們的肖像可都是薩金特畫的),人們一般都會無視她的存在,或者等她回家之後才問起剛才那個文靜的金髮姑娘是什麼人。這是她的另一個缺點:她總是提前離場,除非你給她找點事情做,比如跟一個討厭的人聊聊天之類的,讓她覺得自己還能有點用處。你只需要告訴波莉,角落裡有一個無精打采的傢伙需要搭救,她就會親切熱情地跟他交談,挖出他身上沒有人能夠料到的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不過如果你告訴她某個人是個不錯的約會對象,她反而完全無動於衷——「恐怕我必須先走了,莉比」(安德魯斯家的人都是這樣講話的)。
不過,只要你一開始玩遊戲,不管是撲克牌還是「釘驢尾巴」[1],波莉就會感到如魚得水,高興地幫忙整理籌碼、剪紙模和製作眼罩。她總是擔任裁判或者仲裁人——給大家制定遊戲規則並且維持秩序的人。這也是安德魯斯家族的特質。他們損失了財產,又遇到了那麼多困難,卻通過猜字謎和玩遊戲來保持快樂的心情。任何人,只要在他家那座雜亂不堪,有著巨大的壁爐、閣樓和儲藏室的舊農舍里留宿過,都會在晚飯後被立刻冠以「它」這個代稱,並且被迅速告知所有的遊戲規則,如果客人不能迅速理解就一定會遭殃。有些夜晚,他們會到穀倉里點上煤油爐取暖,然後穿上戲服玩那種非常複雜的字謎遊戲。有些晚上他們玩「殺人」遊戲,不過這個遊戲總是讓安德魯斯先生緊張,因為他似乎在住院期間劇烈地發作過幾次病情,如果趕上他情緒不好的日子,他又得在桌子上切東西的話,他就會不由自主地發抖。有些夜晚,他們會玩法國版本的「捉迷藏」,跟老玩法差不多,只是規則稍有不同,這個版本是他們住在法國自家城堡的時候學到的。或者玩「幽靈」遊戲,不過家裡人把遊戲的名字改成了「南瓜」,因為安德魯斯先生有時候錯過了問題而必須說出「我就是三分之一個幽靈」的時候,會默默地流下眼淚,所以他們現在改成說「我就是三分之一個南瓜」,後來又把「南瓜」改成了「傻瓜」。然後他們會玩「地理猜謎」,在這個遊戲裡安德魯斯先生是絕對的高手,因為他去過很多地方,知道所有以字母Y和K開頭的地名,比如總被他叫成「歪脖耳」的伊普爾,還有亞茲德、京都和克諾索斯。此外還有一個新版的「幽靈」遊戲,他們稱之為「狡猾的奧地利外交官」。(「你是個狡猾的奧地利外交官嗎?」「不,我不是梅特涅。」)波莉的家人都是腦力型的,除了看手勢猜字謎,他們最喜歡這些猜謎遊戲,不過他們也會玩一些蠢兮兮的遊戲,比如「我為祖母裝箱子」什麼的。下雨的日子裡,他們會下象棋、跳棋和飛行棋。家裡人基本上不碰「大富翁」遊戲(有個好心的朋友給他們寄了一套),還是因為安德魯斯先生,這個可憐的人,總是會想到他那一去不復返的投資。每當他們必須共同做出某個決定的時候,比如讓年輕的比利去哪裡上大學,或者聖誕節晚餐吃什麼,他們都會鄭重地圍聚在安德魯斯先生收藏的古版《埃涅阿斯紀》周圍,使用「維吉爾卦」進行占卜。他們規定,孩子們能夠理解拉丁語之後,才有資格成為家裡有表決權的成員——想想看!然後,孩子們會開始玩尋寶遊戲,寶物是自製的針線包、日曆和一個朱頂紅球莖,這個遊戲取代了之前的騎馬追蹤遊戲,因為他們養不起馬了——只養了幾頭牛和一些雞。有一年冬天他們還試著養了一頭豬。波莉曾經是側坐在鞍上騎馬和狩獵的好手,而且她仍然保留著騎馬的愛好和馬帽馬靴,每當波姬想起來問她的時候(波姬有自己的馬廄和周末狩獵的習慣),她就會帶著裝備和波姬一起去普林斯頓。她不得不把外套改大一點,因為現在的她比十八歲時豐滿了一些,不過他們說她看上去仍然很漂亮,白皙的皮膚,淡黃的頭髮,穿著一身黑色的騎馬服,戴著領巾。黑色很適合波莉。
平日裡,她的穿著很樸素,舊毛衣、格子裙、平跟皮鞋。但是參加今天這樣的聚會時,她會穿上一件上好的低領黑縐紗禮服,再搭配一條流蘇腰帶,而且她還有兩頂寬邊黑帽子,分別適合冬夏兩季戴。她今天就戴著夏季的帽子,那是一頂裝飾著黑色蕾絲花邊的草帽。她禮服的縐紗有一點褪色(黑色縐紗就會這樣,唉),但將她雪白的脖頸、圓潤的下巴和胸部襯托得更加醒目。她的頭髮綰了一個大髮髻,低垂到肩,看起來更加得體。哈拉爾德·彼得森說她像是雷諾阿畫中的人物。但是莉比覺得她更像是瑪麗·卡薩特的畫中人。莉比本人穿著高領的褐色塔夫綢禮服(褐色是她的顏色),戴著黃玉耳環,襯得她頭上金光閃閃,兩眼晶瑩發亮。她認為,雖然波莉已經沒有什麼貴重的珠寶了,但或許可以在胸前戴一朵白玫瑰作為裝飾。
莉比邀請的來賓可是精挑細選的:幾個瓦薩學院的校友、幾位出版界人士、剛從歐洲回來的姐姐和姐夫、幾位華爾街人士、幾位戲劇界人士,還有一位女作家、一位《先驅論壇報》的男士、一位大都會博物館的女士等。她沒有邀請辦公室的同事,因為這次聚會的性質不同。什麼人都有,她的姐姐眯起紫水晶一樣的眼睛評價道,不過姐姐一貫對莉比的志向持批判態度。「像挪亞方舟,是不是?」姐夫笑道,「真是一場動物展覽,莉比!」他從來不放過任何機會揶揄她的「文學生涯」。莉比通常都會由著他這樣,但是今天她有更要緊的事。她希望姐姐和姐夫能給她新交的男友留下些好印象。他叫尼爾斯·阿斯倫德,是她今年冬天在去滑雪的火車上認識的。他是奧爾特曼滑雪俱樂部的跳台滑雪運動員,而且是一個真正的挪威男爵!尼爾斯穿著最漂亮的深灰色西服套裝進門,並且躬身向莉比的姐姐行吻手禮的時候,過度肥胖的姐夫差點被用安德魯斯先生的配方秘制的雞肝醬給噎死——尼爾斯曾跟莉比解釋過,吻手禮只能獻給已婚女士。他身材勻稱,舉止高雅,跳起舞來十分優美。跟他聊了一會兒之後,連姐姐都不得不承認他確實非常時尚。他的英語近乎完美,只有一點點口音。他在大學裡主修英國文學,而且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認識莉比之前,他就已經在《哈潑斯》雜誌上讀過莉比的詩,至今還牢記在心。他們有著相同的愛好。莉比幾乎肯定他會向她求婚,這也是她決定舉辦這個聚會的原因之一。她想讓他看看她在自己家裡的樣子,以及山茱萸和姑娘們。她之前從沒讓他來過她的公寓。這些歐洲人,你永遠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但是在有家人在場的聚會上就不一樣了,聚會之後,他會帶她出去吃晚餐,如果一切順利,她希望他能在那個場合向她提出那個重要的請求。她的姐夫一定也覺察到了什麼。「所以,莉比,」他說,「他有能掙錢的工作嗎?」莉比告訴他,奧爾特曼的滑雪道都是他負責管理的,他來美國是為了學習商科。「似乎是個挺有意思的職業起點,」她的姐夫若有所思地說,「為什麼不去華爾街呢?」他笑著問,「他當然也可以選滑雪場。但是說真的,莉比,這樣一來他在社交圈裡的地位也就和職業高爾夫球選手差不多。」莉比咬住了嘴唇。她一直害怕家人給她這樣的回應。不過她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煩惱和失望。她決定,如果她接受尼爾斯的求婚,那麼作為條件,她會要求他找別的工作。或許他們可以在伯克希爾開一家滑雪旅館,另一個瓦薩的女生和她的丈夫就這麼做了。還有一對夫婦在西部有個農場。只需要等到他父親去世,他就可以回去經營祖傳的家業了……
聚會最熱鬧的時候,莉比腦子裡還想著這麼多事,難怪她忘了關注一下波莉,看看她去什麼地方了。氣氛稍微平和一點之後,她驚訝地發現,波莉跟格斯·勒羅伊聊得正歡,勒羅伊來的時候明明跟她說他只能待一會兒。莉比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誰介紹他們認識的。他們兩人正站在窗邊欣賞著莉比養的那對情侶鸚鵡。波莉餵了它們一點她酒杯里的草莓(可憐的鳥,喝了萊茵白肯定會醉的),而格斯·勒羅伊正眉飛色舞地跟她說著什麼。莉比推了推凱。波莉白得發青的乳房相當顯眼,可能那正是讓她引人注目的原因所在,還有她那稻草色的頭髮,從她腦後的發卡上垂下來一縷,一直垂到脖頸後面,看起來有些凌亂,但也顯出別樣的風韻。
莉比開始跟凱說起格斯·勒羅伊的八卦。她的那位男爵也在旁邊走動,於是她示意他過來一起聊。「我們馬上就要見證一場風流韻事。」她解釋說。格斯來自福爾里弗,他家在那裡有一家印刷廠。他和妻子分居了,兩人有一個孩子,今年兩歲半,名叫奧格斯塔斯·勒羅伊四世。他妻子在一所實驗學校教書,她和黨組織里的某個人有了外遇,於是格斯跟她分開了。「尼爾斯是一個社會民主黨人。」她微笑著補充道。「不,不,」男爵說道,「學生時期曾經是。現在我是中立派。但不是『不立』派。」他發出孩子般快樂的笑聲,同時斜眼看向莉比。莉比責備地瞥了尼爾斯一眼,然後繼續說她能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她的辦公室里有一個女孩認識格斯的妻子。她是一個相貌非常普通的女孩,但是像卡車一樣壯,除晚上自己一個人喝酒或者去參加黨派會議之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哎呀,相貌普通的女人!」男爵一臉輕蔑地說,「對她們來說,開會就像是去教堂。」莉比猶豫了一下。她腦子裡突然想到的故事有一點下流,不過能給尼爾斯上一課。「我不敢苟同,親愛的先生。你應該聽一聽這個姑娘那天晚上的恐怖遭遇。和女子友好協會或者聖保羅聖壇公會完全不是一回事。在他們允許那個女孩離開醫院之前,我不得不暫時接替她手上的工作。她被打掉了四顆牙齒,下巴也骨折了。」「糾察隊,」凱大聲說,「你們聽說哈拉爾德前幾天領導了一次糾察隊遊行嗎?」莉比搖了搖頭。「完全是兩回事,」她重複道,「這個女孩——我不會告訴你們她的名字——非常同情工人。還有一點:她酗酒。有時候一大清早,你都能聞到她嘴裡的酒味。總之,有一天夜裡——應該是一個多月之前了,你們還記得三月底的那次倒春寒吧?——她在一個酒吧喝多了,然後搭出租車回家,開始跟出租車司機聊天,自然而然地就同情起他的命運,而且他們都提到了天氣有多冷。她注意到——反正她後來是這麼說的——他沒有穿大衣,也沒有穿加厚的外套。於是,出於同志間的情誼,她邀請他上樓喝杯酒,暖暖身子。」凱屏住呼吸,莉比點了點頭,其他幾位客人也湊過來聽她說,莉比被公認是講故事的好手。「也許她覺得自己平庸的長相能起到某種保護作用,」她接著說,「但那個司機可不那麼想。而且他以為她跟他的想法一樣。所以他喝完酒之後,就開始動手動腳。她大為震驚,把他推開了。之後等她恢復神志時,她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的血泊中,牙齒掉了一地,下巴也骨折了。當然,他早跑了。」「所以他有沒有——?」「沒有,」莉比說,「顯然是沒有。而且他什麼也沒偷。她的錢包就在她旁邊的地上放著。我們老闆讓她報警,醫院也這麼認為。他們不得不用金屬絲把她的下巴固定到一起,而且她要花上好幾年才能付清牙齒整形的費用。可她什麼都沒追究。她下巴上戴著夾板,還費力地說都是她自己的錯。」「確實,」尼爾斯認同地說,「確實是她的錯。」「我堅決不同意,」凱喊起來,「是不是每次有人誤會了你的意思,他們都有權把你的牙齒打掉?或者是不是每次你想表示得友好一些,就一定會被想歪?」「女孩不該對出租車司機表示友好。」尼爾斯說。「你這是歐洲人的陳詞濫調,」凱反駁道,「我對出租車司機一直很友好,不也從來沒出過事嘛。」「真的嗎?從來沒有?」莉比的姐姐問,她非常憐憫地看著凱。「呃,實際上,」凱說,「有一次有個傢伙確實想要鑽到我的后座來。」「我的天啊!」莉比說,「然後你是怎麼做的?」「我把他勸出去了。」凱說。男爵放聲大笑,他顯然已經看出來凱是個非常喜歡打嘴仗的人。「不過,凱,親愛的,你做了什麼才讓他得寸進尺的?」莉比問。「我絕對什麼都沒做,」凱說,「我們只是在聊天,突然他就說我很美,他很喜歡我香水的味道。然後他就停下車鑽了出去。」「他品味很不錯。你不覺得嗎,伊麗莎白?」尼爾斯雖然嘴上在說凱的事情,但他那雙明亮得仿佛在燃燒的藍眼睛卻深深地凝視著莉比的雙眼,讓她幾乎兩腿發軟。
之後的聊天就很隨意了。凱想要跟大家說說哈拉爾德的糾察隊。「有些小報還登了他的照片。」她宣布。莉比想到姐姐和姐夫在場,不由得嘆了口氣。結果凱的故事竟然相當精彩——完全不是平常能遇到的事情。說起來,哈拉爾德前段時間一直在為下城區的一個左翼團體導演一部戲劇。哈拉爾德很快發現那個團體表面上是採取利潤分成的合作機制,實際上卻有黑幕。這部戲是關於勞工的,觀眾大部分是各個工會組織的戲劇愛好者。「所以當哈拉爾德發現真相的時候,他組織演員們在劇院周邊設立了糾察線。」《先驅論壇報》的那位男士撓了撓下巴。「我記得那件事。」他好奇地看著哈拉爾德說道。「你們的報紙對這一事件進行了淡化處理,」凱說,「《紐約時報》也是。」「是因為廣告商嗎?」那位女作家問。哈拉爾德搖搖頭,聳了聳肩。「如果你非要說,那就繼續說吧。」他告訴凱。「反正,觀眾顯然是無法越過糾察線走進劇院的,大部分的演員同樣也不在劇院裡。於是管理層只能當場同意每周都向哈拉爾德領導的演員委員會公開賬目。然後他們一起昂首闊步地走進了劇院。」「演出也得以照常進行!」哈拉爾德譏諷地揮了揮手,總結道。「所以你們勝利了,」尼爾斯說,「太有意思了。」凱說:「實際上演員們還是只拿到四十美元的最低薪水,因為演出不太成功。」「不過原則上來看,」哈拉爾德冷淡地說,「『那是一次巨大的勝利』。」他瘦骨嶙峋的面龐看起來充滿憂傷。
莉比注意到他沒喝酒。可能他答應凱戒酒了。這個可憐人自己的劇本最終還是沒有上演,因為在挑選演員的階段,那位製片人的妻子突然起訴離婚,並且撤出了她的那部分資金。目前他們正在打官司,哈拉爾德的劇本在某種程度上也跟官司綁在了一起。莉比一直就不太喜歡哈拉爾德。據說他經常跟其他女人上床,而凱要麼不知情,要麼不在乎,因為她在思想上仍然深深地受哈拉爾德的影響。不過今天哈拉爾德倒是徹底征服了尼爾斯。他對尼爾斯講了幾句挪威語,還跟他一起朗誦了幾句《培爾·金特》(正確讀音應該是「佩爾·貢特」)的台詞。「彼得森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尼爾斯對莉比說,「你的朋友們都非常有魅力。」就連姐姐都認為哈拉爾德雖然長得丑,但是很迷人。
在他們聊天期間,波莉和格斯·勒羅伊一直站在窗邊,旁若無人。他們的酒杯都空了。因為家族中有酗酒鬧事的歷史(波莉的一個叔叔曾經在酩酊大醉中騎著馬闖進了波士頓的科普利廣場),所以波莉飲酒很有節制,但她會喝一些葡萄酒,遇到罕見的烈酒,比如金箔酒和那種瓶子裡有一棵樹的酒,她也會嘗嘗。莉比晃到他們身邊,把他們的酒杯拿去滿上。「我覺得他要邀請她一起去吃晚餐,」她告訴凱,「但我告訴你,她肯定會拒絕。她會找一些稀奇古怪的藉口,說她必須回家去。」
果然,沒過多久,波莉就在找藉口告辭,而且還問是否可以帶一點波列酒回家給那位施奈德先生。莉比攤開雙手。「為什麼呢?」她想知道。「如果他想喝一杯五月酒,他完全可以到街角的呂肖餐廳去點一杯。你何必非要給他帶回去?」波莉的臉紅了。「呃,這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把香車葉草帶回家的時候,跟他提到了你的波列酒。然後,關於在用白葡萄酒做成的賓治酒中應該放什麼,他和謝爾巴特耶夫先生展開了一場非常激烈的民族主義爭論。謝爾巴特耶夫先生」——她瞬間露出了一個滑稽的笑臉——「更喜歡放黃瓜皮。總之,我提出給他們帶一點你做的酒嘗一嘗。如果你還有多餘的,莉比。」莉比瞟了一眼賓治酒碗,盤算著。裡面的酒還剩三分之一,客人們在逐漸減少。「這酒放到明天就不好了,」凱貿貿然插嘴道,「草莓會壞掉,除非你把它們撈出來……」「如果你有奶油瓶,我可以用來裝一些,」波莉堅持道,「或者用過的蛋黃醬罐子也行。」莉比咬著嘴唇。和波莉不同,她對那些懷念故土並留戀「昔日德國優越生活」的德國難民沒什麼耐心。她和波莉之前就為此爭執過,當時波莉說,那是他們的祖國,莉比,但是莉比說他們需要適應美國的生活。而且,說實話,她覺得,作為一個德國猶太人卻這樣支持德國貨有點不妥當。天啊,有些人認為連我們美國人都應該抵制納粹的商品。她可能會因為在自己家的聚會上提供了萊茵白葡萄酒而遭到批評。她注意到,格斯·勒羅伊已經拿上帽子在一邊站著了——估計是要跟她告辭。
她擔心自己的惱怒已經顯露。「是這樣,」她覺得自己應該說出來,「波莉本來有機會跟你一起到一家高級的餐廳吃晚飯,但她現在卻要回家去找那些房客,就因為她愚蠢地答應了他們一件事!很荒謬不是嗎?」而且,沒有男人——甚至包括那些溫和的人——會喜歡一個女孩隨身帶著裝進紙袋裡的舊奶油瓶子。莉比轉身面對波莉。「你不能拿著它坐公交車回家,會灑出來。」格斯·勒羅伊上前一步。「我帶她坐出租車回去,麥考斯蘭小姐。」
莉比伸手給自己扇了扇風。「到廚房來吧。」她對波莉說。她需要單獨跟她談談。「是這樣,波莉,」她說,「我不介意給你一些酒。畢竟,你買香車葉草也是為了我。但是拜託你,千萬不要帶格斯去你的住處,然後把他介紹給那些怪咖。就算不是為了你自己,也請你為了我不要那樣做。」莉比的意思是,波莉在公寓樓里的這些奇怪的遭遇,作為女孩子們茶餘飯後的談資是絕對沒問題的,但是一個男人聽說過這些,甚至親眼看過之後,就會想到肉體方面,他們會認為如果你得這樣依靠別人,那你渴望有人陪伴。男人,任何男人,都希望想像中的你是被無數光鮮亮麗的競爭者瘋狂追逐的那種人……莉比皺起眉頭。不,她並不是這麼想的。那些租客、那棟褐砂石建築本身、樓梯上的地毯、波莉的小托盤裡那些帶著金色斑點且杯口的金邊已經磨損的酒杯、謝爾巴特耶夫先生的晚間便服,所有這一切,以莉比的女性直覺來看,似乎都在毀掉這個女孩跟正常異性交往的可能性。仿佛去過那棟房子之後,波莉身上一些非常私人的特徵,比如氣息,就會暴露無遺。是貧窮的氣息嗎?格斯·勒羅伊或許恰好喜歡這一點。不對,是今非昔比的氣息。沒錯。那就是他們——房子、租客,唉,還有波莉自身——的共同之處。有過昔日的榮光,但是今非昔比,不再擁有什麼重要的差別,也失去了任何真正的雄心。只是沉迷於一些微小的歡樂,比如被波莉當作聖誕禮物送出的手作香囊——把丁香塞進橙子皮里,然後用鳶尾草紮緊,再綁上綢帶,可以掛在衣櫃裡或者放進抽屜里。實際上,那些香囊相當時髦,非常新穎,而且基本不用花什麼錢。莉比已經把製作方法記錄在她那本佛羅倫薩皮革面的筆記本上,明年聖誕節她還打算讓波莉教她做一些。不過奇怪的是,莉比做香囊似乎沒什麼問題,但是波莉就……更奇怪的是,如果住進那棟出租公寓裡的人是莉比,似乎也沒什麼問題,雖然她根本不可能去住,她可以說她是為了寫小說收集素材……
「我沒打算請他進去,莉比,」波莉有些生硬地回答,「總之,別管波列酒的事情了。算了吧。」「行了,別想了。」莉比說。「艾達,過來,」她叫女僕,「把那個小型的玻璃雞尾酒調酒器給安德魯斯小姐拿來。去賓治碗那邊把它裝滿,別忘了先把調酒器洗乾淨。或許安德魯斯小姐還想帶一些雞肝醬回去。你確定嗎?」她迅速轉向波莉,「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他會送你到家門口……」經過仔細地盤問,莉比認定波莉打算把酒放回家裡之後,就和格斯·勒羅伊一起到波莉家附近的那家著名的猶太餐廳——皇家咖啡——吃晚飯,依地語劇院的明星和猶太報紙的新聞記者們常到那裡去。「這是誰的主意?他的嗎?」「不好意思,是我想的,」波莉說,「可能不算是最安靜的地方。」「胡說八道,」莉比說,「那裡最合適。再好不過了。」她覺得波莉很聰明,因為跟格斯聊天太費勁了,所以她選了一個只需要看著其他客人來來往往,不必非要讓你的聲音被對方聽到的地方。之前有一天晚上,波莉也帶她去過那家餐廳,她一直興高采烈地伸長脖子東張西望,讓波莉告訴她那些名人都是誰(他們每一個人在有著共同信仰的群體中都很「有名」,這也讓人看到了名聲毫無意義),並且在上菜的時候發出欣喜的驚嘆,直到波莉讓她別那樣,跟她說如果你用好奇的眼光看他們,會傷害他們的感情。可是誰都看得出來,那些人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炫耀。「不,那裡很好,」她伸出食指按住臉頰,若有所思地說,「你們打算點什麼菜?我們那次吃過的那道很好吃的羅宋湯,裡面放了煮土豆?」「我還沒想好,莉比。」波莉從女僕手中接過裝滿了酒的雞尾酒調酒器說道。「不,不,」莉比說,「艾達會幫你包起來。你去我的梳妝檯那兒把頭髮整理一下就好。」她輕輕地把波莉頸後用來綰髮髻的銀色發卡往她的頭髮里插了插,然後退後了一步,好看清楚她的樣子:波莉要注意一下她的下頜線了。「用一點我噴霧瓶里的香水吧。」波莉離開的時候,格斯·勒羅伊在她身後笨拙地撥弄著他的鬍子,然後又趕忙上前,把朱莉婭姑媽那條銀狐披肩圍在她幾乎裸露的肩頭上,莉比又湊過來跟波莉約好明天晚上把雞尾酒調酒器給她還回來,因為莉比可能還要用。這樣,莉比就能聽她說說後續了。
凱和哈拉爾德也起身告辭,他們要在晚上演出開始前去吃個漢堡。哈拉爾德每天晚上都要去劇院看一下演員們是否仍然在按他的指導演。凱有時候跟他一起去,就在其中一間演員化妝室里坐著。「她一聞到化妝油彩的味道就會像一匹老戰馬一樣發出嗤之以鼻的聲音,」莉比解釋說,「但你又不能拒絕她到演員休息室去。她大學期間當過導演。」聚會臨近尾聲時,尷尬的沉默又出現了。有幾位客人還沒走,顯然是忘記了莉比和尼爾斯已經約好出去吃晚餐這回事了。「哎,別那麼急著走。」她急切地勸阻那個大都會博物館的女士,後者就又順從地坐下了。莉比不喜歡那種瞬間人去樓空的感覺,仿佛每個人都擔心自己是最後一個告辭的人。外面天還亮著,這是個完美的五月的傍晚。白中泛綠的山茱萸在角落的暗影里似乎又黯淡了一些,高高的萊茵白葡萄酒瓶在鋪著錦緞、放有賓治酒的桌子上閃著綠色和金色的光,房間裡瀰漫著香氣,是草莓和山谷百合——尼爾斯給她帶來了一小束——的味道。艾達拎起黑色的皮包準備離開,莉比付了她工錢,突然,在春意的撩撥下,她心血來潮,讓艾達把剩下的雞肝醬都打包帶回家去。「你待人很大方,」尼爾斯說,「對你的女僕和朋友都是。我是說那個萊茵白葡萄酒女孩。」所以他也注意到了波莉所表現出來的胸襟。莉比猶豫地大笑起來。他說「大方」的語氣讓她稍有不安。大都會博物館的那個女士湊上前來。「說到萊茵白,你們誰還記得國家美術館裡丁托列托那幅很有意思的畫?《銀河》?想像力太不一般了。」所有人看起來都很茫然。「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單獨在一起?」尼爾斯在莉比的耳邊低語。
這個時刻比莉比預想中來得還要快一些。突然間,看到他和她交頭接耳的客人們紛紛起身告辭。剛剛他們都還在,轉眼間就都走了。他轉向她。「我去拿外套。」她馬上說道。但他握住她的手。「不著急,伊麗莎白。你為什麼允許他們用那麼難聽的小名稱呼你呢?」「你不喜歡那個名字?」「我喜歡伊麗莎白,」他回答,「我非常喜歡她。太喜歡了。」他把她拉近,捧起她的臉吻她。莉比回應了他。她曾經很多次夢見過這個時刻,所以知道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她的頭向後仰,就像一隻聖杯,去迎接他的雙唇,她輕縮鼻翼,緊閉雙眼。尼爾斯的嘴唇柔軟而溫暖,與她想像中的截然不同,因為她總是想到他穿著滑雪毛衣的樣子,美麗而冰冷,幾縷金髮在滑雪帽的帽檐下隨風飛舞。他臉上細嫩的皮膚非常緊緻,他高高的顴骨因為興奮而泛起紅暈,而她一直以為他的嘴唇會因為長期在戶外而堅硬緊繃。他用自己的雙唇反覆摩挲著她的。然後他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地望向她的雙眸,並熱烈地吻著她,讓她無法呼吸。莉比蹣跚著後退幾步,讓自己掙脫。「伊麗莎白!」他又一次把她拉進懷中,溫柔地親吻她,低聲呼喚她的名字。在那一分鐘——也可能是好幾個小時,她無法辨別——她能感覺到他的門牙在用力擠壓著她緊閉的雙唇。她又一次踉踉蹌蹌地後退著掙脫。她試著笑一笑。「安靜。」他說。她伸出手拉了一下鏈子,把桌上那盞黃銅大檯燈打開了,因為天已經黑了下來。她背靠著桌子,一隻手撐著自己的身體,另一隻手緊張地把頭髮撩開。他走過來站在她的身邊,伸出一隻胳膊環住她的肩膀,讓她可以靠在他的胸前,她的額頭擦過他的臉頰,她估計他比自己高四英寸——完美的身高差。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莉比覺得格外舒適。時間在流逝。然後,他慢慢地將她的身體扭過來面向他,她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的舌頭就已經在她的口腔中攪動,並且與她的舌頭交纏在一起。他的舌頭又尖又硬。「給我你的舌頭,伊麗莎白。跟我舌吻吧。」她不情願地慢慢抬起自己的舌尖,去觸碰他的,一股猛烈的顫抖傳遍全身。他們的舌頭在她的口腔中纏綿著,他想要把她的舌頭吸吮到自己口中,但她不讓他那麼做。她腦子裡的警鐘在提醒她,他們的行為已經太過火了。這一次,他主動放開了她,她呆板地微笑著。「我們該走了。」她說。他把那雙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齊的手伸進她長長的塔夫綢緊身長袖裡上下撫摸著她的手臂。「美麗的伊麗莎白,多麼可愛動感的肌肉。你是個健美的女孩,對吧?一個健美又熱情的女孩。」這樣的恭維讓莉比很受用,於是她又允許他親吻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去拉下了百葉窗,領著莉比往沙發走去。「來,伊麗莎白,」他用讓人安心的語氣說道,「我們讀一讀詩,再喝點酒吧。」莉比無法抗拒這樣的安排,她任由他從她放詩歌的書架上取出一本《牛津詩選》,然後又打開了一瓶萊茵白葡萄酒,給他們兩個的酒杯倒滿。他走過來,緊挨著她坐在沙發上。「乾杯,」他說,「萊茵姑娘!」莉比輕笑起來。「莎士比亞死於過量的萊茵白葡萄酒和醃鯡魚。」她突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正在翻閱詩集的尼爾斯皺起了眉頭。莉比在書里最喜歡的句子下面都加了下劃線,頁邊還標註著感嘆號和問號。「啊,在這兒!」他喊道。然後他開始大聲朗讀克里斯多福·馬洛的《牧羊人的戀歌》:「來吧,與我共棲,做我的愛人/我倆將印證一切的歡愉……」莉比感到一絲絲尷尬,那首詩簡直老掉牙了——她十六歲那年就爛熟於心。他讀完之後便傾身過來,如饑似渴地親吻她。「哦,但我打賭你不知道答案,先生,」她掙脫開來,笑著說道,「《牧羊女的回答》,沃爾特·羅利爵士的作品。」然後她開始背誦起來。「如果世界和愛情都還年輕/每個牧羊人口中的話還真……/這些賞心樂事也許會感動我/與你共棲,做你的愛人。」他的凝視讓她聲音顫抖。「你那珊瑚的鉤,琥珀的扣……」後來怎麼樣了?結果是羅利代表牧羊女拒絕了牧羊人的好心邀請。「把書給我。」她乞求道。尼爾斯要求她用一個吻——一個長長的吻——作為交換條件。他把書還給她時,她已渾身綿軟。她翻閱目錄,尋找著羅利的名字,他則伸手撫摸著她的長髮。書頁粘在一起了,真讓人惱火。他的手已經移到她的後頸,正在撫弄她的領子,她儘量無視他手的動作,專心尋找那首詩。突然間,她聽到自己長裙後面的一顆扣子被解開的聲音。
那一聲很微弱,但足以讓莉比全身都警覺起來。她挺直了身子。她雙目圓瞪。她能感覺到自己咽口水時喉結的移動。她意識到,他打算引誘她。那本書掉落在她的腿上,隨意地打開著。這一定是歐洲大陸流行的做法。那些男爵和伯爵的手段未免太明目張胆,你完全想不到他們真的會去嘗試。唉,可憐的尼爾斯,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下降得多麼迅猛啊。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有多老套嗎!又一顆扣子被偷偷解開了。莉比啼笑皆非。該怎麼讓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又不傷害他的感情呢?這樣兩人一會兒還可以照常出去吃晚餐。她的身體已經不再震顫,就像是時鐘停擺,她的血液已經完全停止流動。他似乎意識到了熱度的變化,於是把她的頭扭過來面向自己,凝視著她的雙眼。莉比又咽了一下口水。他把她拉近,親吻她,但她牙關緊咬。這應該能給他足夠的暗示了。「冰山美人。」他埋怨道。「夠了,尼爾斯。」她儘量用比實際感覺更加友好的語氣說道。她雙腳跺了一下地板,合上書,開始起身。可是突然之間,他像是一把鐵鉗從身後環扣住她,把她拽到沙發上。「吻我,」他粗暴地說,「不,不是這樣。把舌頭伸給我。」莉比覺得還是順從為妙。他強壯得令人害怕,她驚恐地想到曾經有人說,身強體壯的人有著無法控制的性衝動,而且斯堪的納維亞人都是最兇猛的唐璜。是誰說的來著——凱?這一吻確實讓她受傷了,因為他在咬她的嘴唇。「求你了,尼爾斯!」她大聲喊著,雙眼大睜,卻只看到他的眼睛像兩個藍色光點一樣盯著她,他的嘴唇緊緊抿著,隱藏了牙齒,像一隻即將猛撲過來的野獸。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看上去兇狠極了。如果莉比沒有這麼恐懼,或許還會被他的這副樣子迷住。他把她壓在身下,想要用雙手撫摸她。她掙扎得越是厲害,他的動作就越是堅決。她掙扎之時,衣服後面的扣子都崩開了,內衣上的一個掛鉤也脫落下來。然後她聽到了布料被撕開的可怕聲音——那是她剛剛從本德爾精品店春季特賣上買來的新裙子!他用一隻手扯開了她裙裝的上襟,並把仍掛在她手臂上的一條袖子也褪了下來;他的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只要她一動,他就扭她。他把頭埋在她的頸間,開始往上拉她的裙擺。
莉比驚恐地呻吟著。她想高聲呼救,但她跟這座公寓裡的其他住客從沒說過話,而且她也不能忍受讓陌生人看到她衣冠不整、驚慌失措的樣子。她隱約想到了波莉和那些房客,如果有人對波莉圖謀不軌,他們肯定會馬上去救她。她不知道自己暈過去有沒有用,可是暈過去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嗎?瓦薩學院的醫生曾經說過,一個女人不能被人強迫去做違背她意願的事情。他們建議女孩子用腳踢,或者用膝蓋去撞男人的睪丸。當她抬起膝蓋,對準了她認為是正確的位置,準備試一試的時候,尼爾斯高聲大笑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壞丫頭。」尼爾斯變臉的速度之快才最讓人痛苦。
「你還是處女嗎?」他在猛烈的進攻途中停了下來,突然問道。莉比什麼都沒說,點了點頭。她現在感覺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高抬貴手。「太無聊了!」他說著,手勁也放鬆了一半,「你真是太無聊了,伊麗莎白!」他苦笑著,「我應該叫你莉比。」他抖了一下,鬆開了她。莉比這輩子還從未受過這麼嚴重的傷害。她躺在那裡,喘著粗氣,衣衫不整,一雙褐色的大眼睛帶著驚恐,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他粗暴地把她的裙擺拉下來,蓋住她的針織燈籠褲。「強姦你都不會有什麼意思。」他說著,從她的沙發上起身,冷靜地走進了浴室。留下莉比獨自躺在沙發上,旁邊放著那本《牛津詩選》。她能聽見他上廁所的聲音,但他沒沖水,也沒關門。然後,他吹著口哨離開了她的公寓。她聽到了門閂扣上的聲響和他走下樓梯的腳步聲,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莉比搖晃著爬起來,直奔鏡子而去。她看起來就像是長庚號沉船的殘骸。更要命的是,她餓了,他甚至都沒有等到晚飯之後。而且她還讓艾達把雞肝醬帶走了。「『你待人很大方』,」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美麗的伊麗莎白』。」她的情緒處在一種奇怪的混亂中。尼爾斯當然不會真的認為她是個無聊的人,他只是得知她還是處女之身以後,需要發泄一下懊喪的心情。所以讓他停下來的是貴族的規矩,讓他覺得無聊的也是那些規矩。他想要強姦她,想要像古老的維京人那樣狂暴。至少那樣會是個充滿戲劇性的結局。她會失去貞操。但她會知道一個男人對你做那種事情是什麼感覺。莉比有一個小秘密,她有時候會自慰,就在浴室的地墊上,在泡過澡之後。事後她總是感覺很糟糕,渾身顫抖,筋疲力盡,不知道如果有人看到她這副樣子會做何感想,尤其是當她把自己推上所謂的「頂峰」的時候。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那張蒼白的臉,問自己尼爾斯是不是已經猜到了:所以他才會認為她在這方面駕輕就熟嗎?據說那種人都有黑眼圈。「不,」她渾身一顫,告訴自己,「不。」然後打消了這個念頭。沒人能想到。而且,今晚的這件事情,這種令人羞愧、噁心的野獸般的行為,無論是已經發生的還是未能發生的部分,都不會有人想到。尼爾斯也不會說出去。他應該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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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種多人遊戲,參與者蒙住眼睛轉圈之後,把驢尾巴的剪紙釘到牆上沒有尾巴的驢的圖片上,位置最接近的人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