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八章

瑪麗·麥卡錫 《她們》
莉比·麥考斯蘭在格林尼治村租了一套漂亮的公寓。房租是她在皮茨菲爾德的家人幫她付的。就在畢業前,一家出版社曾經答應給她一份工作,但實際上並未完全兌現。她面試時見過的那個人——也是這家機構的合伙人——帶著她參觀了辦公室,送了她一些他們出版的書籍,然後把她介紹給了一位在私人辦公室里抽菸斗的編輯。這位勒羅伊先生是個肥胖的年輕人,留著黑色的小鬍子,濃密的眉毛亂糟糟的,合伙人在場的時候,他表現得非常熱情,但是合伙人走了之後,他非但沒有馬上給莉比安排一個工作的地方(莉比已經偷偷瞄到了編輯部的一個空閒桌位),反而告訴她一周之後再來。然後他又說要給她一份手稿,讓她回家閱讀,當作試工。讀完一部手稿並寫出一篇摘要和一篇評論,出版社會付給她五美元的工資,他認為她一周應該能夠完成三部,相當於半工半薪——但更好。「如果你來辦公室上班,」他說,「我們最多給你每周二十五美元的全職薪資,而且你還要負擔車費和午飯錢。」他問莉比是否真的需要這份工作時,莉比說她確實需要。她覺得如果他認為她迫切想要掙錢的話,或許會多給她幾份手稿。 反正,她是不是真的需要工作應該跟他無關。她的背景非常適合在出版界供職:能流暢閱讀法語和義大利語,作為瓦薩文學雜誌的主編有審稿、校對和排版的經驗,選讀過短篇小說和詩歌寫作的課程,打字熟練——這些都是這個行業需要的技能。但是考慮到競爭,莉比在給勒羅伊先生寫報告的時候仍然頗費了一番心思,她特別選擇了皮茨菲爾德的一家工廠仍在生產的天藍色列印紙,並且用三倍行距列印,最後還用藍色硬皮封面裝訂成冊。在瓦薩期間,她論文的「外部裝潢」就是出類拔萃的。她總會給周論文加一個扉頁,並加一個版權標記——這是她特有的方式,她的藏書票上也有同樣的標記。她的筆跡很獨特,字母「e」都用希臘體書寫,大寫字母都用花體。基切爾小姐馬上就注意到了英語105班的「這位字跡娟秀的文藝女青年」。她寫的文章被天性熱情的基切爾小姐稱作「文思泉湧」,經常被發表在大一的《範文》雜誌上,而且大一時她就已經受邀加入了瓦薩文學雜誌的編輯部。莉比的專長是描寫。班級紀念冊里,她照片下面的座右銘寫著「這個被寄予希望的美人確實在創作」(托馬斯·卡魯)。 她的姨媽在菲耶索萊有一棟別墅,莉比童年時在那裡住過一年,並且在佛羅倫薩最好的家庭小學就讀,之後還在那裡度過了無數個夏天——確切地說,是兩個。莉比總是誇大其詞。她的義大利語講得非常流利,帶著俏皮的托斯卡納口音。她大三時非常想出國到博洛尼亞大學就讀,因為她讀了一部迷人的小說,名叫《法律女神》,講的是文藝復興時期,博洛尼亞的一位擁有法律博士學位的知識女性,在遭到馬拉泰斯塔家族的人強暴之後又被擄走的故事(大一那年,她們和韋爾斯利學院就審查制度展開的辯論大賽中,莉比曾是替補成員)。但是她又擔心離開學校一年可能會導致她失去自己夢寐以求的「王冠」,她期待著當選學生會主席。 莉比打籃球(中鋒),在班裡平平無奇的同學中間有一大群追隨者。她是義大利協會的主席,大二那年還當過班長。她也積極參加社區教會的活動。不過在競選學生會主席這件事上,最後還是北樓那些更厲害的人物壓倒了她,那是些不擇手段、喪心病狂、拚命為自己拉票的瓦薩人,所以她們在大四時贏得了班裡所有的職位。大一接近尾聲的時候,她們曾問莉比要不要加入她們,但莉比認為萊基的小圈子更時髦一些。結果到頭來,萊基和其他人甚至不願意幫她競選。 莉比剛開始和人交朋友的時候關係非常好,但隨後那些人就對她失去了興趣,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似乎是她的命運(到目前為止)——「她們離我而去,讓我有時追尋。」[1]她們也會這樣。莉比鍾愛《人性的枷鎖》,以及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埃德娜·米萊、埃莉諾·懷利和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很多作品,可是她再也找不到人跟她談論文學了,因為萊基說她過於多愁善感。矛盾的是,在她們這群人之外,她的人氣最高,但是在她們中間,她卻最不受歡迎。比如,她讓腹有詩書卻深藏不露的海倫娜加入了文學雜誌的編輯部,之後,海倫娜竟然悄悄地「反水」,和一小撮想要發表「實驗文學」的人站在了一起。她和自己的死對頭諾琳·施密特拉普聯手撰寫了「致編輯的一封公開信」,號稱學校的文學雜誌已經不能代表瓦薩的寫作風格,而是成了一個「毫無生氣」的文學小圈子的遺產。在院系老師的建議之下,莉比順勢而為,推出了一期「實驗文學專刊」,然而這種形勢卻把她卷了進去,因為其中一首詩後來被證實是個惡作劇,是某個聰明的大一學生諷刺現代詩歌的惡搞之作。不過緊接著的那期刊物里,莉比力推的一篇小說又被人發現逐字逐句地抄襲《哈潑斯》雜誌發表過的一個故事。為了那個女生的前途,院長和《哈潑斯》雜誌溝通過之後,把事情壓了下來。這件事莉比只告訴了她最信任的死黨,結果還是有人背著她(可能是凱)說了出去,很快,和她對立的小團體就開始散播這個消息。她們說,不小心被惡作劇騙過去是一回事,但是把一本過時的二流雜誌上毫無新意的文章當作原創作品發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莉比無法真正理解她們指責的後半部分,她最大的理想之一就是在《哈潑斯》雜誌上發表一篇文章或者一首詩。而且看著吧,姑娘們,注意看,一年之前,也就是去年的冬天,她的這個理想終於實現了。 如今,她來到紐約已近兩年,一開始和兩個同樣來自皮茨菲爾德的女孩一起住在都鐸城公寓裡,如今獨自住在她自己找到的漂亮公寓裡。她渴望成功,她的父母也對她寄予厚望。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哥哥終於在工廠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她的姐姐也嫁給了一個叫哈克尼斯的人。所以莉比可以自由地展翅高飛了。 勒羅伊先生一開始就給了她一大堆手稿。她只好到馬克·克羅斯專賣店去買了一個非常時髦的黑色小牛皮女式公文包來回裝運這些稿子。「你是成功人士啦,莉比!」她在都鐸城公寓的室友們看到她提著沉重的公文包、步履蹣跚的樣子時驚呼。不僅如此,她還得給《星期六文學評論》和《先驅論壇報書評》寫一些書評。她的室友們十分嫉妒,因為她們只上過凱瑟琳·吉布斯秘書學校。她的家人高興極了,於是同意她在外面自己租公寓。莉比顯然想致力於文學事業,她的哥哥到紐約看望她之後回去跟父母匯報說。她的父親把她收到的第一張工資支票複印並裝裱在了鏡框裡,掛在她書桌上方的牆上,還裝飾著從父母家花園裡摘下的月桂枝,以表明她的成功。 寫書評的想法完全來自勒羅伊先生。有一天,她向他請教如何能夠快速進步的時候,他對她說:「你可以嘗試寫一些書評。」碰了一鼻子灰後,她去找了埃米·洛夫曼小姐和范多倫夫人(她叫艾里塔,是卡爾·范多倫的妻子),她們都同意給她機會試一試。但《紐約時報》的大門她還沒有敲開。 勒羅伊先生給她的大部分手稿都是小說,莉比更鐘愛的傳記類作品則被他留給了專家們,此外,他還沒有讓她嘗試法語或者義大利語的書稿——自己畢竟還是資歷太淺,她想。莉比把情節摘要寫得很詳盡,因為她不希望把做出決策的重任全都擔在自己身上,而且她經常為了撰寫批註工作到深夜,力求為作品提出建設性的建議。她渴望成為一名編輯,她覺得那是出版行業里最有魅力的工作——不只是審稿,還有創造性地改寫。她也儘量用創造性思維去閱讀那些書稿,把自己當作達里恩的一個家庭主婦,或者一個普通的秘書去進行判斷。她認為,出版商的工作顯然是貼近大眾,而不是為了讓莉比·麥考斯蘭滿意。所以她儘量把每一部小說都當作未來的暢銷書。《先驅論壇報》的編輯也有同樣的想法,她曾經用甜美的南方口音告訴莉比:「麥考斯蘭小姐,我們認為每一本書中都有值得讓每一位讀者去關注的優點。」 不過,她提交報告的時候,勒羅伊先生卻開始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不應該是因為她的衣著,她特意按照自己想像中審稿人的樣子來著裝:整體風格整潔但不艷俗,收腰女式襯衫,素色半裙,有時候前胸帶點褶,有時候領口處會戴上曾祖母艾爾頓傳給她的貝殼浮雕胸針——總體效果有點維多利亞時代的風格,像是豪威爾斯小說中的一個「特工人員」(莉比喜歡老派的用詞)。如果以後能到辦公室坐班,她還打算在真正的領子外面別上紙做的假領子。天冷的時候,她會穿上一件毛衣、裙子,再配上一些金珠子或珍珠。那些珍珠不是來自東方的天然珍珠,而是養殖的,不過在勒羅伊先生看來可能像是廉價商店裡買的便宜貨。她很怕是她的報告有什麼問題。他之前曾經暗示過,她不需要給一部她並不喜歡的小說寫那麼長的一篇描述。不過她說自己只是太想把工作做好了,要讓他覺得這個工人他沒白雇。 她發現他經常讀同一本雜誌,還注意了一下雜誌的名字——《新大眾》,他有時候也會讀一本叫作《鐵砧》的雜誌,或者名字更加古怪的《黨派評論》雜誌,她在華盛頓廣場的書店裡也嘗試著讀了一下最後一本雜誌。這讓她有了一個主意,她在談話中「不小心」說出「工人」這個詞,好向他暗示她也屬於受壓迫的勞苦大眾。傳聞說,出版界裡有不少激進派。但即使是那樣,勒羅伊先生也不是切斯特菲爾德勳爵那樣的作風。他穿著襯衣坐在那兒,面色冷淡,身軀肥胖,向後仰在辦公椅上,揉搓著他的小鬍子,莉比有時候甚至感覺他不太習慣和女人味十足的女性打交道。她有一個習慣:頭歪向一邊,然後急切地向前探出下巴,兩片嘴唇稍稍分開,仿佛正在聽音樂。這個姿態似乎讓他感到尷尬,因為每一次她這樣做的時候,他就會停住話頭,然後皺起眉頭。 「你不需要通讀它們。」有一天,他用兩根手指托起她的藍色文件夾,一邊抽著菸斗,一邊突然對她說。「有些審稿人只是看個大概意思。」一頭金髮,戴著海軍藍貝雷帽的莉比堅決地搖了搖頭。「我不介意,真的,先生,」她高聲說,「而且我願意打破出版商不看手稿的傳聞。你可以對著《聖經》發誓這些確實已經被讀過了。而且如果我自己花時間去通讀,你是沒法反對的。」 他叼著菸斗從書桌後面站起來,開始來回踱步。「如果你真的想要以此謀生的話,麥考斯蘭小姐,」他說,「你就必須把它當作計件工作,像那些低薪的工人一樣合理安排你的時間。」「不要叫我『工人』。」她笑著說。「哦,是嗎?」他回應時沒有笑。「真的,」她繼續道,「我愛這份工作。我屬於那種不讀完故事的結局就不會把書放下的極少數人。文字對我有種魔力。即使是最糟糕的文字和條理也不例外。我自己也寫作,你知道吧。」「給我們寫一本小說吧,」他突然提出,「你寫得好極了。」莉比點起一根香菸。她小心地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因為他的幾句甜言蜜語就被他帶偏去從事寫作。「我還沒準備好。我的致命弱點在於結構,但我在學習。閱讀這些手稿讓我受益匪淺。當我開始寫作,打開我的老雷明頓打字機,敲出『第一章』的時候,我會從他們的錯誤中受益。」他回到辦公桌前,敲打著菸斗里的菸灰。「如你所說,你是利用自己的時間去做的,麥考斯蘭小姐。但是一審的職責是節省二審的時間,也節省自身的時間。你這樣做不划算。」「但我要把這份工作變得有趣啊,」莉比抗議道,「所有的工作都應該是有趣的,甚至體力勞動也不例外。說得對,說得對!」她歡快地喊道,這是她在瓦薩學到的方法。然而勒羅伊先生一言不發,於是她喃喃道:「看起來似乎不太妙。」 莉比把手裡的香菸捻滅。她通常會讓自己在辦公室待十五分鐘,這樣看起來像是在拜訪,但是一般來說,和勒羅伊先生會面很難持續那麼長時間。她最害怕的時刻終於到來了。辦公室里的人一般都會通過起身來暗示會面結束,但是勒羅伊先生要麼繼續坐在桌邊,要麼仍然在房間裡不停踱步。他有時候表現得好像已經忘記她是來拿新一批手稿的。哪怕她已經穿好了大衣,戴上了手套,他似乎也沒注意到她正準備告辭,他的目光也從沒瞟向過書桌的抽屜——莉比知道,那裡就是存放新書稿的地方。那是個很大的抽屜,像個大號儲藏箱。莉比也放低身段用了雙關語,把它稱為「瘋人院」,因為每次等待他打開那個抽屜的過程都能把她逼瘋。有時候她不得不提醒他,但一般來說,她發現只要自己等的時間足夠長,他就能想起來。不過,每一次她都感覺到自己的職業生涯岌岌可危,因為每一分鐘對她怦怦亂跳的心臟來說,都像永恆般那麼漫長。最終,他還是會抽出幾份手稿丟在桌面上。「給你,先看看這些吧。」或者往抽屜里看一眼,然後咳嗽著說:「這周的稿子不太多,麥考斯蘭小姐。」而莉比抻抻脖子就能看到,那個抽屜基本上是滿的。她很害怕有一天——她常常想像這種可能性——那個抽屜不會再為她打開。她會穿上大衣(款式簡單的天鵝絨領子海軍藍大衣),帶著空空如也的公文包走到寒風凜凜的街頭,之後,她永遠不會再跟勒羅伊先生見面——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這樣做。 實際上,莉比每次跟勒羅伊先生見面之後,都會到施拉夫特去喝杯麥芽酒。今天是個充滿不祥之兆的日子,她步履蹣跚地走出辦公室,因為她只拿到了一份手稿,這足以表明她的煩惱。前途一片黑暗。天寒地凍,孤苦伶仃。「一審的職責是節省二審的時間。」她拿起下午茶的菜單,對著額頭扇風,讓自己認清事實:幾個月以來,他一直慢慢地打擊她,暗示一個接著一個,這都是在為最後一擊做鋪墊,就像是一個作家在引讀者上鉤!他倒不如直接對她說:「恐怕你不符合我們的要求,麥考斯蘭小姐。很抱歉。」那會善良得多。沒有比這句話更簡單的了。她會理解的。畢竟出版商分配審稿任務也不是做慈善。「謝謝你的坦率,勒羅伊先生,」她會這樣回答他,「有時間和我一起喝下午茶吧。我會永遠把你當朋友。」 過了一會兒,莉比啜飲著麥芽酒,開始意識到她是個多麼以自我為中心的人: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想法。問題在於,她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兩人的會面,她的解讀因為把心思集中在了那個抽屜上而顯得隱秘且瘋狂。但是站在勒羅伊先生的角度來看,那不過是日常工作而已。他需要給很多審稿員分發手稿,她只是其中之一。而且如果作者不給他寄手稿,他也沒辦法憑空變出更多的稿子來。此外,他還得保持公平,不能偏向她而讓那些靠這份工作養家餬口的老審稿員沒有活干。從他那擰成一團,總是看起來為難的眉毛,你就能看出他是個公平的人。而且今天他這麼不留情面地說她,也是想教給她一些行規,抑制住她「追求精湛技藝的天性」,因為商業市場消化不了太有創意的內容。他很可能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在她少女的心扉中激起了多少希望與恐懼的騷動。他只是把她當成出版社雇用的一個審稿員而已。當他說這周沒有太多稿子的時候,他的重點是「這周」。而且她剛才想的也是千真萬確的:對他來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接告訴她,她不符合要求——如果他真是那麼想的。他每天都得跟某個倒霉鬼說出這種話吧,比如退還書稿的時候。為什麼她從來沒考慮過這一點呢? 她突然想到,如果寫一篇小說時先從她自己的敘述角度,再從勒羅伊先生的敘述角度去闡明兩人的關係,那應該是個絕妙的練筆機會。最出彩的部分當然會是兩人之間鮮明的對比。它會表現出我們每個人是如何被禁錮在自己的個人世界中的。小說的名字可以是《致命抽屜》。或者《秘密抽屜》,這個名字會讓人聯想到私密的、封閉的生活,也會讓人聯想到舊書桌的那些神秘的抽屜,就像家裡母親書桌上的那種。莉比敲打著玻璃杯,找愛爾蘭女侍者借了一支鉛筆,開始在菜單的背面潦草地寫下一些筆記。她突然間有了靈感,想趕快把它抓住。如果女主人公(不管她叫什麼名字)童年時一直對母親(或者外祖母?)書桌上的一個秘密抽屜非常好奇,但是又從來沒有成功地打開過那個抽屜,那會怎樣呢?那會給這個故事增添一種詩意的深度,並且有助於解釋女主人公的心理狀態:幾家工廠附近的一棟維多利亞式的花崗岩房子,高高的樹籬,花園裡的猴子樹、在涼亭或者藤架下面喝茶的孤獨的小孩,還有樓梯頂端彎曲的欄杆後面、黑暗走廊的盡頭的那張安妮女王風格的寫字檯……後來,當女主人公遇到出版商時,你可以讓她想像出各種可怕的事情,比如讓她懷疑他那個寶貴的抽屜里是不是真的裝滿了手稿,以及她看到的那個在門外等待的女孩——長相還不錯,手裡拿著個紙板做的公文包——是不是勒羅伊先生更中意的審稿人,也就是她的競爭對手。結果,那女孩實際上是個作家,她的手稿是要交給莉比審閱的。不過這一點要等到故事從勒羅伊先生的敘述角度開展時,才會明朗起來。 莉比腦子裡充滿了各種故事的靈感和構思,一般她都會寫在日記本里。M.A.P.史密斯夫人說過,每個作家都應該有一個日記本。過去三年,莉比一直隨身帶著一個,隨時記錄她的感想、新詞和夢想。還有小說和詩歌的題目。「《抽屜》!」她脫口而出。就是它了,當然是——優秀寫作的第一條規則就是刪掉形容詞。莉比叫來女侍者。「我把這個帶走你不介意吧?」她舉起菜單,又指了指她的公文包,問道。女侍者自然是非常開心的:莉比發現,全世界都愛作家。拉斐特咖啡館裡的那些年長的法國侍者更是如此,她周日下午有時獨自到那裡去的時候,他們會把她安排到她常坐的位置,讓她在大理石桌面上讀手稿、寫筆記,或者看著形形色色的人下跳棋、讀報紙,那家咖啡館裡的報紙還像在法國那樣卷在木軸上。 莉比並不是一直工作,從不休息的人,她能夠在不花完自己零用錢的情況下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冬天,趕上紐約中央車站通往周邊城市的車票打折時,她會到伯克希爾去滑雪,火車上都是滑雪愛好者,她也因此交到了不少新朋友。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聽說她在出版界闖蕩的時候,都大為驚訝。去年冬天,她認識了一個英俊的年輕男人,他在一所私立學校教英語。到了春天,她發現他知道一個很漂亮的野餐地點——佩勒姆灣公園,坐地鐵只要五美分就可以到達。坐列克星敦大道的特快列車到終點站,下車後再走一陣就到了。莉比會帶好午餐籃,裡面裝著黃瓜三明治、水煮蛋和又大又飽滿的草莓,他們會找一個臨水避風的地方,吃過午餐之後就躺在厚厚的毯子上,打開一本皮革封面的詩集大聲朗讀。莉比痴迷騎士派詩人,而他則鍾愛伊麗莎白一世時代的詩歌,特別是錫德尼和德雷頓的作品(「既然已無法挽回,就讓我們吻別吧。我為你所做過的,從此你再得不到……」)。他告訴莉比,她看起來就是他想像中佩內洛普·里奇(她之前叫佩內洛普·德弗羅,是埃塞克斯伯爵的妹妹)的樣子,也就是錫德尼的詩《阿斯特羅菲爾和斯黛拉》里的「斯黛拉」。「斯黛拉」有著一頭金髮和一雙黑色的眼眸,眼睛裡散發著奪人魂魄的光芒,和莉比的一樣。褐色眼睛和金色頭髮的組合是伊麗莎白一世時代女性美貌的典範。這個春天,莉比迫不及待地等著第一批柳樹抽芽,因為那預示著野餐季節又要到來了。他腦子裡滿是有趣的對比,這些對比有時候還會引導她進入全新的閱讀領域。比如,去年春天的一個周六的清晨,他穿著厚重的鞋子,背著學生氣十足的書包到都鐸城公寓來接她一起去野餐時,她正在廚房裡往三明治麵包上塗抹黃油。於是他開始背誦: 「維特愛上夏洛特, 甜言蜜語口難開。 想起兩人初相見, 麵包黃油抹起來。」 她的室友們幾乎笑出了聲,她們只上過史密斯學院和霍利奧克學院,當然會認為他很有才。這首詩是薩克雷模仿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寫的一首打油詩,莉比曾經在圖書館裡津津有味地快速讀到過。她經常用食指誇張地撐住額頭,來表明自己正在沉思,這個神經錯亂的年輕人有沒有可能是愛上她了,儘管他除了當老師的薪水身無分文。今年聖誕節,他帶她到中央公園滑了兩次冰,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張開雙臂摟住她,為了幫她在冰面上站起來。可惜的是,一整個冬天他都在感冒,所以上完課後只能喝一杯熱檸檬水然後上床睡覺。 她還有一個狂熱的追求者——是她在凱的家裡認識的一個年輕演員,他帶她到劇院裡看過戲,那是他們從《紐約時報》大廈地下深處的格雷商店的打折處買的折扣票。他們總是在大廈外駐足,看著大廈上亮閃閃的新聞燈帶(這個時尚的比喻是莉比想的)。還有一個從耶魯音樂學院畢業的年輕人帶她去哈萊姆區聽過爵士樂。還有一個是她在去滑雪的火車上認識的猶太男孩,他講話口齒不清,眼睫毛上翹(他來自一個已經合法地改了姓氏的良好家庭),帶她到廣場酒店跳過舞。他是政治學專業的學生,去年秋天曾在國會選舉中給民主黨當過監票員。她還認識下城區的一些年輕律師,都是她姐姐的舊愛,他們有時候會帶她到卡內基音樂廳去聽一場歌劇或者音樂會。或者去小卡內基劇場,那裡經常放映外國電影,而且你能喝到免費的小杯咖啡,還能在大堂里打桌球。莉比是個桌球高手,從她的個子和修長的手臂就能猜到。她哥哥還教了她高超的發球技術。有時候她周日會跟她認識的一個推崇布克曼[2]主義的男孩一起去教堂,聽曾經在髑髏地當過主教的薩姆·休梅克布道。在大學期間,道德重整組織就一直讓她激動不已。 實際上,她公寓的隔壁就是第五大道電影院,你可以在那裡看到外國電影,還能免費享用一小杯咖啡。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和其他女孩一起去的——比如凱,哈拉爾德又找到了工作,當他上班時,她就會約凱一起去看電影。她還約過波莉·安德魯斯,斯隆去醫院上班的時候,她也約過普瑞斯(太讓人難過了,她在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失去了寶寶),還有當年北樓的一些老同學,她是在去滑雪的火車上遇到她們的。她的「女士之夜」的邀請名單上還有兩個女孩,是她在擔任書評人這一愚蠢的職業期間認識的——莉比會告訴你,她們一個是《星期六文學評論》的編輯秘書,另一個是《先驅論壇報書評》的編輯助理。她們分別是史密斯學院30屆和韋爾斯利學院30屆的畢業生,她們都獨居,住在格林尼治村,也都非常喜歡莉比。在《先驅論壇報書評》工作的那個女孩住在克里斯多福街,她和莉比經常在第十二街的隆尚酒吧喝雞尾酒,然後她們可能會去第八街的愛麗絲·麥克科利斯特餐館或者「廉價店」酒吧,那裡的侍者都是菲律賓人,而且那個女孩會指著很多藝術家和作家給莉比看。莉比一般都會搶著付賬。「是我約的你。」她會開心地堅持說。一月份,她還邀請這兩個女孩參加了她舉辦的熱紅酒聚會,她也邀請了她們的老闆,可惜老闆們都沒能出席。凱說過,你不能同時邀請老闆和她的秘書出席同一個活動,那會讓你的邀請顯得不夠有分量。她還認為莉比應該邀請勒羅伊先生,但是莉比沒有那個勇氣。「他以為我住在閣樓里,」莉比說,「我不想破壞他的這種錯覺。而且,我怎麼知道他結沒結婚?」「這個理由太不堪一擊了,麥考斯蘭。」凱答道。 莉比是相當注重體面的一位女士(她更喜歡「淑女」這個老詞),不願意跟行業里的熟人套近乎。哎呀,她跟《先驅論壇報書評》和《星期六文學評論》的那兩個姑娘交朋友的時候,總會在她們的門口探一下頭,打個招呼,直到確認對方歡迎自己的到來才會進去。當然,現在她已經可以隨便溜進去聊會兒天,看一眼新出的書,這樣她就能知道,輪到她寫書評的時候,她應該跟編輯要哪些書來讀。要求特別指定閱讀某一本書是值得的。有些寫書評的人會緊跟《出版商周刊》上的內容。想要得到寫書評的機會可是一門大學問,莉比真心覺得自己可以以此為題寫一篇文章。首先,你必須知道,編輯們就像家裡的女主人一樣,有特定的「日子」來接待書評人。《論壇報》是周二,《周日評論》是周三。《紐約時報》也是周二,不過到目前為止,莉比每次只能幹坐在《紐約時報》的接待室里等著,沒人搭理她,直到辦公室的勤雜工來告訴她這周沒有書要評。在她的想像中,書評編輯都像國王(或者王后)一樣,每天在侍臣的簇擁下上朝,有事相求的人都在接待室里翹首期盼,僕人(也就是辦公室的勤雜工)在來回奔忙。而且,他們也像國王一樣,手中執掌著生殺大權。慢慢地,她已經可以一眼認出其他書評人,或者按照羅馬人的說法叫「門客」——波希米亞風格裝扮的中年婦女,戴著眼鏡,或者塗著過於鮮艷的口紅,戴著搖晃的耳環,拎著破舊的手提包或者帆布袋;滿臉起痘的年輕男人,穿著一身像是紙做的西服套裝。還有他們的鞋!鞋底已經磨損了,破破爛爛的鞋帶胡亂打著結。看到他們的鞋子,還有廉價的襪子上方露出的粗糙發紅的腳踝時,莉比的心都要碎了。她想起去看眼科醫生時(她閱讀時需要戴眼鏡),也要等上好幾個小時,她看到有很多得了白內障的窮人耐心地在那裡等待著。書評人之間也有嫉妒和惡意存在。那個有痤瘡和齲齒的年輕男人總是輕蔑地上下打量她,她先於他們被召去見編輯時,他還會發出陣陣噓聲。可是這些所謂的書評人都不誠實,他們的目的並非認真閱讀和評價書籍,而是抱著一摞書離開後,看都不看就把它們賣給某個小規模的二手書商。這對那些誠實的書評人來說不公平,對作者和出版商來說就更不公平了。任何已經出版的書籍都應該得到書評待遇。這些被莉比稱為「書評大盜」的人在《新共和》或者《國家民族政壇》這樣的雜誌社應該更加囂張吧,因為它們並不特別「關注」每一本新出版的圖書。據說在《國家民族政壇》和《新共和》雜誌,你也需要過五關斬六將才有機會見到圖書編輯——你的對手都是怪咖,剛剛下船的文身水手、碼頭工人、流浪漢、格林尼治村的自助餐廳里留著鬍子的怪人,所有人都好幾個月沒洗澡了。這一切都受到了當下風靡的「無產階級文學」的影響。天啊,就連瓦薩學院都為此開設了課程。皮布爾斯小姐在講完當代散文小說的「多重性」之後就會講這門課。凱認為莉比應該試試到《國家民族政壇》和《新共和》雜誌社工作,因為他們在有思想的人群——比如她的醫生父親——中享有很高的聲望,但是莉比說:「我的天啊,我感興趣的是工作環境。我可不想招一身跳蚤。」 此外,寫書評只是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它能讓你的名字在出版界廣為人知,因為出版人士會閱讀每一篇書評,無論篇幅多短。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要達成那個目的,雖然她一次次地感到挫敗,雖然她似乎再也無法面對下一個「憂鬱的周一」和勒羅伊先生一邊讀她的報告一邊撓鬍子的場面。周一是她和勒羅伊先生「定好」的日子,除非趕上假日,否則她一定會去見他,雷打不動,人都是習慣的動物。 在那次糟糕的會面中,他給了她很大的恐懼,之後,莉比決定她必須做好另外的打算。「你寫得好極了……」這句話讓她萌生了一個想法,她想跟他談談做翻譯的事情,這個主意其實是凱提出來的。凱說,哈拉爾德認為莉比的問題在於她應該成為某一個方面的專業人才。不然的話,她就只能和每年六月畢業、在班裡當過詩人或者文學雜誌編輯的那一大堆英語專業的學生競爭。莉比應該利用自己的外語優勢——特別是義大利語,因為她在那裡生活過——為自己開闢一片天地。她應該提出免費翻譯一個樣章,然後,如果他們喜歡,她可以每天專門抽出一個小時翻譯書。文學實踐會對她的寫作風格有所裨益,同時她也會成為一名專家——類似於技術人員。其他出版商就會把義大利語的書籍交給她審讀,編輯會讓她評論義大利作者的作品,她會見到相關的學者和教授,並且成為行業里的權威。哈拉爾德說,在技術社會裡,問題在於你是否擁有正確的工具。 莉比實際上並不想把翻譯當作自己的主業,編輯工作要令人興奮得多,因為你會跟人打交道。而且,哈拉爾德的計劃,就像他的大多數想法一樣,都太過長遠,激發不了她的想像力。同時,她也覺得不能讓自己和勒羅伊先生的關係陷入僵局。不過她突然意識到,這或許是進入外版書出版流程的一個途徑。她發現,他們給外版書支付的審稿費更高(每本七點五美元)。於是,下一次和勒羅伊先生見面時,她都沒有等他去翻找手稿箱,就直言不諱地說希望他能給她個機會審讀一本法語或者義大利語的小說,她打算嘗試一下翻譯工作。「我會把審讀報告寫好,然後如果我們想出版這本書,我會為你試譯一個章節。」 她覺得勒羅伊先生聽到「我們」這個詞的時候有些局促不安,但她是故意這樣講的,因為這樣聽起來更加專業。然而無巧不成書,就在那一天,他剛剛從他經常合作的一位義大利專家,也是哥倫比亞大學的一位教授那裡拿回了一份義大利語的小說,那位專家的審讀報告末尾寫著:「建議徵詢其他意見。」而莉比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了,這顯然是命運的安排,勒羅伊先生也清楚地感覺到了。「好吧,」他說,「把它帶回家吧。」他想了一下說道,「你的義大利語很流利吧?」「非常流利。」她用義大利語回答。他又提醒她,除非她外語掌握得極為熟練,否則當翻譯是得不償失的,因為就翻譯而言,速度才是關鍵。莉比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有點氣餒,勒羅伊先生的態度讓她感覺,他是在給她最後的機會。 回到公寓之後,她才看清了他給她設下的這個陷阱。書里的對話大部分是西西里方言。習慣了純正托斯卡納義大利語的莉比幾乎昏了過去。實際上,她都不能確定那是不是西西里方言,書里的角色似乎都是些農民和小地主,他們居住的村莊可以是義大利的任何地方。她想過馬上去找瓦薩學院的羅塞利先生求助,可是他偏偏這個時候休長假去了,系裡的其他人並不是跟她要好的朋友,所以很可能會把她跑回學校尋求幫助的事情到處散播。她心裡有個細微的聲音,讓她把書還給勒羅伊先生,並且承認這本書對她來說太難了,可是她無法正視這個念頭,這麼做就會讓他有藉口告訴她「你完了」。 莉比在客廳中間站著,一隻手拍著額頭,另一隻手遠遠地舉著那本書,做出朗讀者的姿態。「失去了,失去了,一切都失去了,」她感嘆道,「永別了,好姑娘。」然後,她蹣跚著陷入沙發里,重新打開手裡的書——五百二十一頁!那本書從她蒼白無力的手裡掉落,書頁悽然翻飛。獨居的一大優勢在於,你可以隨心所欲地自言自語,對著想像中的聽眾發表演講,自由地揮灑所有的情緒。她又從沙發里站起來,不停地搖著頭,走到鏡子前面,仔細地審視著自己的容貌,仿佛是最後一次。然後,她轉換了心情,輕輕地戳了戳自己的肋骨,又去給她養的那對情侶鸚鵡餵了一點生菜。她提醒自己,還有一周的時間來應對。「勇敢一點!」她用嘹亮的聲音說道,然後她戴上帽子,到愛麗絲·麥克科利斯特餐廳吃晚飯,還在那兒看到了一個她認識的女孩正跟一個男人共進晚餐。離開餐廳經過他們的桌邊時,莉比停了下來,然後馬上向他們傾訴了那本義大利小說的煩惱,還給他們看了她隨身帶著的小說。她還帶了一本袖珍字典,吃晚餐的時候她也一直在工作。「我們剛才就看到你了!」那個女孩說,「天啊,從事這樣的工作一定會讓你覺得自己很重要吧!」「我可能也做不了多久了,」莉比預言道,「五百二十一頁濃重的西西里方言,而我是讀但丁長大的。」 雖然莉比幾乎整個周末都待在家裡,甚至連《紐約時報》的填字遊戲都無暇顧及,但她直到第二個周日的晚上才把報告寫完。她寫的情節摘要非常簡短。書中的某些情節讓她困惑不已,她到公共圖書館認真查閱了很多地圖和詞典都無法解決。她描述這本書是「在封建歷史的背景下對當代義大利農業問題的研究。代表舊秩序的主人公阿方索與代表進步和創新的村長不和。個性鮮明的村民們有著豐富、生動的語言風格,讓人想起豬圈和穀倉,他們也因為阿方索和村長奧諾弗里奧的不同觀點而分成兩派。奧諾弗里奧的女兒歐費米婭也被捲入了這場政治鬥爭,並且在廣場上一次混亂的集會中意外被刺身亡。村民們將她視為聖女,想要把她的遺體敬奉起來,但遭到了教區牧師的干涉。之後,歐費米婭的墳墓出現了『神跡』,然後憲兵隊出現了,秩序得到了恢復。『神跡』出現之時,正是阿方索——他所屬宗族的最後一個子嗣——的葬禮舉行之日,因此這個場景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小說很好地呈現了很多奇妙的民俗,尤其是掛毯,以及更令人驚嘆的、如馬賽克般交織在一起的異教信仰、基督教的迷信和原始的萬物有靈論,它們在農民的頭腦中模糊地閃爍著光芒,仿佛在某座古老、昏暗、蝙蝠亂飛的教堂中,那裡面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留著諾曼十字軍破損凹陷的墓穴,從希臘神廟中掠奪而來的柱子已經傷痕累累,但還勉力支撐著天窗。作者的政治『傾向』不夠明確。他在這場鬥爭中站在哪一邊呢?是阿方索的一邊還是村長的一邊?他沒有說,但是作為讀者,我們必須知道。『神跡』出現的地方讓我們相信,他應該是站在村長一邊的,也就是說,站在當今的義大利及其領導者墨索里尼一邊。憲兵隊實際上是作為拯救者入場的。如果我們深入這部小說如沸騰濃湯般起伏的情節中一探究竟,我們會被其刻薄、灼熱的語言所形成的蒸汽嚇退。但無論如何,筆者都不能不懷疑,作者是在為這個國家當下的狀態寫一篇辯解書。因此,我對這本書的出版持否定態度」。 莉比經常聽她在菲耶索萊的姨媽說,墨索里尼給義大利人做了不少好事。她自己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也曾為領主廣場上的右翼黑衣黨集會而激動萬分。但是她在儘量從勒羅伊先生的立場來看待這部小說,還要考慮到衣索比亞和海爾·塞拉西及其同盟,所以,當她周一把小說帶去還給他的時候,對自己的「表現」總體來說還是很滿意的,特別是她想辦法暗示了這本書的發生地點應該是西西里,但她沒有明說,怕自己搞錯了。 他瀏覽報告的時候,她坐在那裡絞手指。「看著像一部該死的歌劇。」他剛看完第一段就抬起眼睛評價道。莉比沒說話,只是等待著。他繼續讀下去,突然從濃密的眉毛下面向她投去挖苦的一瞥。他把她的藍色文件夾放下,心不在焉地扯了扯上面的絲帶,痛苦地揚起一邊眉毛,仿佛得了三叉神經痛,然後慢慢地點起菸斗。「哎呀呀!」他說著,輕笑了一聲,「你讀了一本什麼書啊?」他問,然後把上一位審稿員的報告遞給她。「……一部鮮為人知的經典作品,描寫了義大利的激進自由主義,帶有契訶夫式的憐憫和諷刺性的客觀態度……本書作者因這部小說在義大利文壇確立了地位,於一九一二年去世……」 莉比無言以對。「這裡應該有空洞的笑聲,」她終於說道,並且真的大膽笑了幾下,「我可以解釋。」她繼續說。「不重要了,」他說,「我看得出來你是如何被誤導的。或許在過去五十年里,義大利的風俗習慣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這正是我想說的!」莉比立刻欣慰地喊著,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義大利南部地區的時間仿佛靜止了。這正是我想說的。我認為作者試圖強調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你知道吧,那是他主題的一部分。哎呀,你聽過這麼可笑的事情嗎?不過我會重寫報告的。『根據最近的一些發現』——哈哈哈。如果你可以把小說再給我讀一讀……」她不安地望向他,一臉明媚。她意識到,他那種若有所思的沉默讓她緊張得要命。 他嘆了口氣。「麥考斯蘭小姐,」他說,「我想我只能跟你直說了。我認為你最好去找一找其他類型的工作。你有沒有想過當文學經紀人?或者在女性雜誌社工作?相信我,你真的很有寫作天賦,而且又很有熱情。但你確實不適合出版行業。」「可是為什麼呢?」莉比相當冷靜地問。現在這最後一擊已經落下來了,她感到如釋重負。她只是好奇他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而不是真的關心答案。他抽了一口菸斗。「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我自己也一直在思考到底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你可能只是缺乏這方面的本領,或者缺乏常識或直覺或其他什麼,以至於你不能辨別出什麼樣的手稿是可以出版的。或者可以說你的心腸還不夠硬。你本質上是個同情者。所以我才認為你該在文學經紀人的手下工作。你一直跟我說你想跟作者們打交道。對啊,那正是經紀人要做的事情,和作者們密切合作,在雜誌社尤其如此。鼓勵他們,提攜他們,告訴他們應該刪掉什麼內容,拉起他們的手,帶他們出去吃午飯。」「但是出版人也做這些事情。」莉比尖銳地指出。她經常想像自己穿著時髦的套裝,戴著時髦的帽子,帶作者們出去吃午飯,費用全部報銷,然後一邊喝咖啡一邊討論他們的作品。「那些傳言過於誇張了,」勒羅伊先生說道,「你或許會認為我每天都跟著名作家在里茨酒店吃午餐吧。但實際上,我每周至少有兩天的午餐是在自動販賣機上獨自解決的。我在節食。今天的午餐我是跟一個經紀人吃的——一個聰明絕頂的人,一個女人。她的工資是我的三倍。」莉比彎彎的眉毛呈現出驚訝和懷疑的神情。「這也是另外一個方面,麥考斯蘭小姐,」他俯身向前,「出版業是男人的天下。圖書出版,我是說。你能說出一個在圖書出版界做到最高位置的女人嗎?布蘭奇·克諾夫不算,她是因為嫁給了出版業的大佬阿爾弗雷德。你會發現女性只能從事邊緣行業,比如公關和廣告。或者從事審稿和校對。大多數是耳朵上夾著一支鉛筆而且消化不良的老處女。我們這裡就有一個很厲害的人物,錢伯斯小姐,她在這裡工作二十年了。我想她也是瓦薩畢業的,也可能是布林莫爾。她尖酸乖戾,鼻子瘦長又高挺,總是穿毛衣,扣子都扣上,戴著金屬框眼鏡。她是一個非常聰明、正派、優秀但工資過低的女人。是我們的苦役。請原諒我這麼說。確實。出版業是男人的天下,除非你嫁進來。嫁給一個出版商,麥考斯蘭小姐,然後當他的主子。或者去找個文學經紀人。不然你就慢慢熬著吧。」 「你描繪出的場面多麼魔幻啊,」莉比一手托腮,若有所思地說,「我在想……我能否代表《瓦薩校友雜誌》對你進行一次專訪?」勒羅伊先生抬起雙手。「我認為那會違反公司的規定。」他古板地說。「哦,不過我不會提到你的名字,如果你介意。我們現在就可以簡單聊幾句。或者,如果你哪天有空能一起喝一杯,就更好了……」但他很粗魯地拒絕了這個建議。「我們這周有銷售會議,麥考斯蘭小姐。下周,我看看——」他瞟了一眼桌曆,「下周我要出差。」他清了清嗓子,「你大可以按照你的想法來寫,但是我並不想被卷進去。」「我明白。」莉比說道。 然後,她開始站起身,突然明白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她在沒有聽到任何充分理由的情況下,就順從地接受了自己被解僱的事實。他只是泛泛而談,並沒有坦誠地說出她的不足,好讓她之後有機會改正。而且如果她不趕緊想出個對策,她以後也不能找個採訪之類的藉口再見他。遇到這種情況,你該怎麼辦呢? 她點起一根香菸。「你就不能讓我試試別的工作嗎?比如寫簡介。我確定我是有能力寫簡介的。」他打斷了她。「我完全同意你可以寫出非常不錯的封面內容,但這是行業里的一項機械的工作。沒有任何成就感可言。誰都能寫。我能寫,所有編輯能寫,我的秘書能寫,辦公室的勤雜工也能寫。所以結果就是,麥考斯蘭小姐,我們確實沒有非你不可的工作。你只是每年六月從大學裡蜂擁而出、期待著進入出版界大展宏圖的成千上萬名英語專業畢業生中的一個而已。這些畢業生的家人會資助他們一段時間。一年差不多就是極限了。直到女孩們終於找個人嫁了,而男孩們轉入其他行業。」 「而在你看來,」莉比說,「我只是那群人中的一個。」「你更堅韌,」他說著看了一眼手錶,又嘆了口氣,「而且你說你的家人沒有資助你。這就讓你的堅韌更加令人敬畏了,而且你似乎確實有些神秘的文學天賦。我祝你一切順利。」說完,他站起身來,隔著桌子用力地和她握了握手。她手裡點燃的香菸掉在了地毯上。「啊,我的煙!啊,糟了!」她喊道,「哪兒去了?」「沒關係,」他說,「我們會找到的。比斯比小姐!」他喊著秘書的名字,秘書立刻從走廊外探頭進來。「有一根點著的香菸不知道掉在哪裡了,把它找到,好嗎?而且記得給麥考斯蘭小姐寄支票。」他抓起莉比的大衣,並且幫她拿著。秘書正趴在地上四處搜尋。莉比被震驚和困惑搞得暈頭轉向。她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姑娘們,你們想像得到嗎,她撲通一聲,暈倒在勒羅伊先生的懷裡了! 一定是辦公室太熱了。勒羅伊先生的秘書後來告訴她,當時她的臉色已經鐵青,額頭上還沁出了冷汗。這和之前某個夏天,她和姨媽一起到烏菲齊美術館,在《維納斯的誕生》前突然昏倒時的情況相似。但是格斯(奧格斯塔斯的簡稱)·勒羅伊卻認為她是餓暈了——她承認自己確實沒吃午飯。他堅持從自己的錢包里拿出十美元給她,此外還給了她一美元打出租車。第二天早上,他給她打電話,讓她去見一個正好在找助理的文學經紀人。結果現在,你看看,她得到了這份時髦的工作,每周薪水二十五美元,負責讀手稿,給作者寫信,以及和編輯共進午餐。她和格斯·勒羅伊成了最好的朋友。她從她的老闆那裡了解到,他確實已經結婚了。 * * * [1]出自托馬斯·懷亞特《她們離我而去》。 [2]即美國路德教牧師弗蘭克·布克曼(1878—1961),他建立了道德重整組織,該組織最初於20世紀20年代在牛津流行。它將正直無私、對罪過的懺悔、互相尊重及合作作為改造社會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