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七章
兩天前(戴維森夫人讀到的新聞是從前一天的晚報上轉載的)在紐約,普羅瑟羅家的英國管家哈頓穿著飾有雲紋翻領的藍紫色中國刺繡絲綢加厚睡袍,坐在普羅瑟羅家獨立洋房頂層他臥室里的一把高背椅上,開著收音機,讀著《先驅論壇報》。他抽著菸斗,穿著絲綢襪子和紅色皮拖鞋的雙腳搭在腳凳上。睡袍、拖鞋、高背椅、收音機——哈頓的所有服裝和家什擺設,除了他正在抽的那隻菸斗——都是普羅瑟羅先生給他的。普羅瑟羅先生與哈頓的年齡和體格相仿,只是更成熟,更擅長運動,更時尚。哈頓更高大一些,更威嚴,臉色也沒那麼青。有個男僕曾經偷聽到瑪麗小姐的同學,也就是瓦薩的那些年輕姑娘宣稱,管家長得像亨利·詹姆斯,一個似乎已經進入上流社會的美國小說家和倫敦社交家——這個事實是哈頓放假時自己到社會圖書館的閱覽室里發掘出來的,每周五家裡的司機都會到圖書館去,幫普羅瑟羅夫人取回圖書館館長親自為她挑選的犯罪小說,但是哈頓沒把查資料這件事託付給司機,因為他覺得司機未必能辦好。(根據哈頓跟那個年輕男僕說的,普羅瑟羅先生的圖書館似乎更適合被稱為一個紳士的圖書館,裡面主要是體育類的書籍——純血馬的歷史、種馬和遊艇名錄、體育明星回憶錄,這些書的封面都是用摩洛哥羊皮和小牛皮裝訂的。此外,還有一些藏在封皮里的色情書籍。)
哈頓正在仔細研讀的這份報紙是今天早上普羅瑟羅先生拿在手裡瀏覽了幾眼之後轉交給他的,他拿到手裡的時候幾乎還是全新的,就像那件睡袍和那雙拖鞋,幾乎沒有穿過的痕跡。實際上,哈頓可以說是普羅瑟羅先生的翻版或略微放大版,他對此倒是沒有什麼不悅,因為他感覺自己基本上就是他這位美國主人的改良版:普羅瑟羅先生的西服穿在他身上更有型,因為他個子更高。相比早上匆匆翻閱報紙、布滿血絲的眼睛只盯著股市版面的普羅瑟羅先生,他更加享受自己晚間讀報的時光。他在服侍普羅瑟羅先生穿衣服的時候,有時候會在拂去他肩頭的灰塵或者調整他口袋裡的手帕時忍不住打量他一番,仿佛他是仿照自己做出來的一個人體模型——一個僅用鋼絲和布料支撐起來的模型。裁縫粗粗縫製起衣服和其他物件給模型試穿,而「另一個人」才是這些衣物真正和最終的歸宿。你甚至可以說,普羅瑟羅先生替他把前路鋪好了。他不僅繼承了普羅瑟羅先生的衣服、他的椅子、報紙和幾乎全新的收音機,家裡遇到突發情況,比如火警時,他還會在普羅瑟羅夫人面前暫時「代替」普羅瑟羅先生。夫人是一位富態、「嬌弱」的女士,柔軟得像是長枕頭或者沙發墊。她非常怕火,於是,哈頓被她訓練得能夠隨時「聞到煙味」,經常領著全家人和男女僕人們在半夜下樓到安全的地方去,而普羅瑟羅先生還在酣睡。瑪麗小姐的客人們深夜從某個香檳不太好喝的舞會返回,在高大房子的走廊里或者樓梯上遇到哈頓時,總會認錯人,因為哈頓穿得就像一隻有肉垂的紫色大鳥(普羅瑟羅夫人也怕「小偷」)。哈頓自己也很清楚,別人看到不穿制服的他時,總會誤以為他是普羅瑟羅先生,他們可能晚上才見過普羅瑟羅先生本人穿著一件一模一樣的睡袍,在圖書館裡從裝著威士忌的玻璃瓶中給自己倒酒。哈頓本人則是滴酒不沾的。
哈頓不僅是個「純爺們」,而且還是「家裡的頂樑柱」,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他在普羅瑟羅家當管家很多年了,家裡的姑娘們很小的時候他就在了,雖然他一度暗自打算退休後返回英國,再娶個年輕女人,靠著積蓄生活。但是四年半前,他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在股市崩盤中失去了所有財產。他們在華爾街把哈頓的全部投資都賠了個精光,在這一點上,哈頓同樣讓普羅瑟羅先生自愧不如,因為普羅瑟羅先生在一九二九年經歷了短暫的挫敗之後,大蕭條期間一直在穩步致富,而且他根本沒費什麼力氣,全靠他買到的一項專利,專利的所有者是他在管道岩石俱樂部打完馬球之後經人介紹認識的。那個看起來像騙子的傢伙不久之後就跳進一個沒有放水的游泳池裡自殺身亡了。但那項專利由於關乎製造新型合成材料的某道工藝,被證明價值不菲。普羅瑟羅先生承認,自己天生就是個會賺錢的人。現在他每周大部分的工作日都會到市中心的辦公室去,給使用這項專利的公司「撐撐門面」——他的說法。他們給了他一個總監的職位,雖然他說自己根本搞不清楚他們在生產什麼東西或者授權生產什麼東西。但他認為,在這種時候,全力以赴是他的職責所在。
普羅瑟羅夫婦各自的家族(普羅瑟羅夫人原姓斯凱勒)都很愚蠢,而且他們為此還很自負,認為那是有良好教養的表現。從可以追溯的族譜來看,雙方的祖上沒有任何人接受過高等教育,波姬——家人口中的瑪麗——是第一個上大學的人。她的妹妹菲莉絲高二那年就從查賓學校輟學了,又去休伊特學校上了幾個月的課,直到十六歲,按照州法律的規定可以離校回家,這讓普羅瑟羅夫人欣慰不已。菲莉絲現在已經辦完了正式進入社交界的舞會,而且準備在十九歲結婚——普羅瑟羅夫人認為這個年齡正合適,雖然她很不願意菲莉絲離開她身邊,因為她是個孤獨的女人,喜歡菲莉絲陪著她一起去做頭髮,或者去殖民地俱樂部,菲莉絲和朋友們在那兒游泳的時候,她可以在大廳里坐一坐。僕人們一致認為,普羅瑟羅夫人是個沒多少愛好的可憐女人:和大多數女士不同,她並不喜歡購物;做衣服也會讓她頭昏腦漲,因為她生下兩個女兒之後就得了股白腫,她認為自己受不了長時間的站立;看個下午場的戲她又掉眼淚(現在讓人難過的戲太多了),而且她從未學會打橋牌。很多女士熱衷的室內裝潢她也沒興趣,主室的家具、地毯和繪畫作品還是哈頓剛來時的樣子,幾乎沒有更換過。僕人里除了年輕的男僕和小姐們的女僕安妮特也都沒換過。普羅瑟羅夫人蒼白的膚色中泛著土灰色,像是室內裝潢和樓梯上鋪著的地毯的顏色。客廳里的美術作品都是白色和褐色的反芻動物,牛啊羊啊之類的,它們都臥在深褐色的田野里。哈頓覺得這些畫還不錯,他認為是荷蘭畫家的作品,並且挺值錢的,他也覺得家具柔和的褐色色調不錯,不過女僕們都說,這個地方需要一些生機。麻煩的地方在於,你根本沒法讓普羅瑟羅夫人或者小姐們注意到這些。最近,曾經給兩位小姐當過保姆兼家庭教師,如今負責家裡亞麻織物和縫補工作的福布斯小姐教會了普羅瑟羅夫人斜針繡。福布斯說,這樣她在家裡還能有點事情做,因為現在瑪麗小姐到康奈爾去學習當獸醫了,周末也不像她在瓦薩學院時那樣帶朋友回家過,普羅瑟羅先生總是在辦公室,以前經常陪伴普羅瑟羅夫人的菲莉絲小姐現在也總是和她自己的一些女朋友出去吃午餐,喝下午茶,看時裝秀。
普羅瑟羅夫婦也請客,但僅限晚餐。普羅瑟羅夫人不能勝任在午宴時招呼客人聊天的角色。普羅瑟羅先生總是在布魯克俱樂部、球拍俱樂部或者荷蘭籍紐約人俱樂部解決午餐,小姐們也被告知儘量和她們的朋友到俱樂部吃午飯,這樣可以給哈頓省點事。這當然是夫人的說法,但她應該知道的是,哈頓從來不會嫌工作太多。普羅瑟羅夫人舉辦的晚宴都是哈頓安排的,他會先拿來菜單和座位安排表給她過目,然後再把桌牌逐個寫好。普羅瑟羅夫人就沒搞清楚過如何安排八人座或十六人座這個難題,所以每次她就座後抬頭望向長桌另一端,普羅瑟羅先生常坐的位置,卻發現那裡坐著另一位女士的時候,她總是會帶著一絲驚訝和恐慌。除了女兒們回家來的兩個季節,普羅瑟羅夫人的生活太過怠惰,甚至連社交秘書都沒必要請。哈頓負責幫她發放和接收邀請函,告訴她誰會來吃晚餐,或者她要去哪裡赴宴。他指導她給慈善機構捐款,而且,有時候家裡晚上招待客人的時候,他還能拋出讓大家閒聊的話題。
不用說,他也經常幫助兩位小姐。「哈頓,你是個天才!」每一次瑪麗小姐和菲莉絲小姐因為邀請名單或者餐位安排的事情諮詢過他之後,總會發出這樣的感嘆。「在社交方面可謂是八面玲瓏,萬無一失。」普羅瑟羅先生提到這位管家時經常這樣嘟囔著。他在說話時眨眨眼睛,面頰的肌肉也會奇怪地抖動一番,看起來像是得了面癱。小姐們也認為哈頓在著裝方面的品位要優於安妮特或者福布斯。她們會穿著舞會的晚禮服到他房間去,在他面前轉圈,問他是應該搭配珍珠項鍊還是夫人的鑽石首飾,應該戴條絲巾還是拿把扇子。哈頓還和福布斯一起監督菲莉絲小姐,讓她給一隻眼睛戴上眼罩,還要戴牙齒矯正器。如果哈頓沒有力挺福布斯,那麼可憐的菲莉絲小姐現在很可能已經像福布斯說的那樣有對眼和齙牙,像本·特平一樣。
全家人都很喜歡哈頓。對每一位第一次到家裡參加下午茶舞會的男士或者第一次來留宿的女士,瑪麗小姐都會抬起一隻手捂住嘴巴,然後精力充沛地小聲告訴他們:「我們都很喜歡哈頓。」這位訓練有素的管家聽到之後,仍能不動聲色地繼續領著客人們上樓,但是對普通的僕人來說,假裝沒聽見可是個考驗,因為這些年輕女士不僅像鼴鼠一樣瞎,講話聲音也很洪亮,好像聾子在說話,而且渾然不覺,所以就算她們覺得自己已經很小聲了,還是會引得周圍的人轉身看向她們,想聽一聽她們談話的內容。她們的這個習慣是從祖母那裡遺傳下來的,也是一種貴族的象徵。
雖然部分出於習慣,哈頓並沒有太在意,但是小姐們跟來家裡留宿或者吃晚餐的客人們特意指出他們都應該感謝這位管家也讓他的心裡美滋滋的。還有他舉手投足間緩慢得體的儀式感,他一絲不苟的樸素作風都是不言而喻的,不過他也明白,在美國上流家庭里,假裝對管家的服務視而不見是一種慣例,也是他們的一種小手段,想要表明他們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服務。這冒犯了哈頓的職業自豪感,也是他離開上一家僱主的原因。在比較傳統的普羅瑟羅家,他的特殊才能和素質總是會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他越讓自己保持低調,眾人就越會在他進出房間的時候,扭過臉去偷偷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哪怕他安靜地關上門或者到餐具室去休息,也知道家裡人此時正在和客人們談論他。知道哈頓是誰,就表明你和普羅瑟羅家的關係很近——可以說這是一種炫耀,尤其是在年輕人中間。穿著白色燕尾服、戴著白色領帶前來參加舞會的高個年輕紳士們在女士們離開餐廳之後,會一邊喝咖啡或者白蘭地,一邊深有感觸地對彼此說:「哈頓太神奇了。」「哈頓太神奇了,先生。」他們會對坐在餐桌主位的普羅瑟羅先生說。哈頓只要從餐具室的門往外看一眼,就能猜出席間談話的走向,根本不需要什麼通靈的技巧(雖然瑪麗小姐總是喜歡說他確實有這個本事)。樓上那些瓦薩的年輕姑娘對於社交還沒完全習慣,男僕給她們送去本篤會甜酒和薄荷甜酒回來之後,偶爾還有些新鮮事情可講,但是那些喝白蘭地的紳士談論的話題永遠不會變。
「就像家裡的一員,」普羅瑟羅先生會這樣回答,「哈頓已經成了家裡的名流。名聲在外。」哈頓並不確定自己是否願意被形容為「就像家裡的一員」,從小姐們剛學會走路開始,他就一直在注意保持距離。但他確實感覺自己是這個家裡的名流,也習慣了受人仰慕,就像是倫敦某個廣場上高高佇立在立柱頂端的那個人形雕像。心裡有了這個參照物之後,他練就了一副完全波瀾不驚的表情,他知道這是他的主要特點之一。他應該像一座紀念碑一樣,始終如一地吸引來訪者的關注。他很清楚什麼跡象標誌著年輕小姐們和她們的朋友們已經開始把注意力轉向他雕塑般冷峻的面龐,他將這種矚目視為一種讚賞而欣然接受,但面上甚至心裡都不會有絲毫的波動。每當有人問他對這個讓他如此忘我地服務了這麼長時間的家庭做何看法時(「哈頓把他自己的全部都奉獻給了我們。」普羅瑟羅夫人以她少有的肯定口吻說),他都會有所保留地回答,這是個「好地方」。菲莉絲小姐年輕的時候常常纏著他,讓他說喜歡醜小鴨一樣的她,這並不是說別人都是白天鵝,而是哈頓從來都只會簡單地回答一句:「這是個好地方,小姐。」喝得半醉的主人在哈頓的攙扶下上床休息時問他:「你喜歡我們,是不是,是不是,哈頓?這麼多年了,是不是?」他也會給出同樣的回答。來自格拉斯哥的矮胖女僕福布斯從瑪麗小姐出生時就來到了這個家裡,有時候她會提醒哈頓,還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一個一流的管家是不該同時擔任社交秘書和貼身男僕的,更不用說有時候還要當保鏢和人肉火警警報系統(這是福布斯開的玩笑)。「要飯的不能挑肥揀瘦。」很喜歡引用諺語的哈頓冷冷地反駁道,但他真正想表達的卻是相反的意思:像他這樣有能力的管家可以在不損害自身英名的同時,選擇肩負起更多的責任。他很有信心能夠勝任。哈頓通過玩填字遊戲熟悉了一些主要的神話故事,有時候他的腦子裡會模糊地出現阿波羅服侍阿德墨托斯國王的故事,雖然他並不會把普羅瑟羅先生看得那麼偉大。然而,他在晚餐時為大家服務,遊走於每個座位旁邊,低聲問道「需要雪莉酒嗎,夫人?」或者「需要香檳嗎,小姐?」的時候,這種對比偶爾會從他的腦中閃過,在他的周圍投下了一層巨大的光暈或者一個巨大的光輪。他覺得瑪麗小姐可能覺察到了他的這個光輪,因為他發現她會皺起眉頭,眯起那雙近視眼盯著他,仿佛在觀察什麼不同尋常之物,她的鼻孔也在嗅探著什麼,這是她產生興趣的跡象,可能是從她媽媽那裡學來的。實際上,這位可憐的年輕小姐根本沒有嗅覺。瑪麗小姐深信心靈感應,她堅持說自己有第六感,以彌補嗅覺的缺失。她也認定哈頓有第六感。她在瓦薩學了一種需要用到紙牌的讀心術遊戲,她在家裡和朋友們一起玩這個遊戲的時候,聽到呼喚鈴前去應答的哈頓總是被她問道:「你是不是耳朵發燒了,哈頓?」他會跟她解釋,一個好僕人的工作就是要了解主人的心思並且預測到他需要什麼。他接著又語帶責備地補充說,這對他來說都是日常工作,沒有什麼樂趣和遊戲性可言。「你是怎麼當上管家的,哈頓?」有時候她會坐在他的床上問他。「對呀,怎麼當上的,哈頓?」菲莉絲小姐也會坐在他的腳凳上跟著問。但是哈頓拒絕回答。「那是我的私事,小姐。」「我覺得,」瑪麗小姐說,「你決定成為一名管家,是因為你會通靈。這是自然選擇。」這個解釋超出了哈頓的理解範圍,但是他沒有讓她們看出來。瑪麗小姐轉向菲莉絲小姐。「這證明了我的觀點,菲莉絲。你還沒明白嗎?達爾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她那蠻橫的大嗓門在僕人的住處迴蕩。「如果哈頓不能通靈,那他肯定當不好管家。因此,他肯定能通靈。證明完畢。」她撓了撓頭,對著哈頓露出勝利的笑容。「我是不是很聰明?」「很聰明,小姐。」哈頓表示同意,想知道是不是達爾文發現了進化過程中缺失的一環。「小姐們!」福布斯的聲音在樓下響起,「下樓吧,該洗澡了!」
事實上,哈頓當管家可以說是子承父業。不過他同樣感覺到,實際的原因不止於此。正如瑪麗小姐說的,是一種使命感或者更高的追求促使他從事了這份工作。在美國這個並不容易找到真正的英國管家的地方,他慢慢地產生了這種想法。「你才是貨真價實的,哈頓!」有一天早上,一位到長島小住的紳士驚訝地告訴他。那位先生無疑是想說,他就像是舞台上的管家,或者電影裡看到的那種。哈頓很高興聽別人這樣說,當時他還很年輕,可以說是隻身一人到異國他鄉闖蕩。他儘量去成為他在電影裡、犯罪小說里和廚師讀的滑稽漫畫裡看到的那些理想的英國管家,因為聰明人都知道如何從最小的機會中受益。但現在他已經明白,只悶頭學習是不夠的。年輕小姐們說他是天才的時候,他相信她們是碰巧說出了真相而已:「童言無忌」嘛。他早已接受了一個事實,他是這個家庭的大腦,並因此承擔著沉重的義務。他即使在休息或者放假時,也會把英國管家的永恆典範牢記在心,這一典範要求他具備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的品質,就像他們在教理問答中教過你的:「上帝在哪裡?」「上帝無處不在。」哈頓信仰英國國教,他並沒有瀆神的意思,但還是忍不住注意到了這些小小的相似之處,因為之前他已經發現,人們確實也希望他能夠在無處不在的同時又隱而不見。
哈頓把報紙疊好,嘆了口氣。他本人所代表的經典英國管家的職責或者成就之一,就是熟知那些乍看上去跟他眼下的工作毫無關聯的事情或者熟知各種專有名詞。這就是他在匆匆瀏覽了廚師的兇案小報之後,代表全家閱讀《先驅論壇報》的原因,也是他趁著腦子還清醒的當口,從社會新聞欄和體育版開始閱讀的原因。哈頓對體育不感興趣,賽馬和家鄉的板球除外,不過職責要求他叫得出新聞里提到的那些狗、貓、船、馬、馬球選手、高爾夫球選手的名字和血統,此外他還要了解各種數據和排名,因為這些名字和數據是普羅瑟羅家裡經常會提到的。然後還要看專供太太小姐們閱讀的社會新聞欄。一位年輕的紳士宣布結婚時,哈頓要負責把他從瑪麗小姐的待嫁名單上畫掉;一位年輕的女士宣布訂婚時,哈頓要提醒瑪麗小姐或者菲莉絲小姐去買一份結婚禮物——這件事瑪麗小姐總是忘掉或者讓安妮特去辦。
哈頓挑出一支綠色的鉛筆,在社會新聞欄上打了個小鉤,這代表菲莉絲小姐需要送禮;紅色鉛筆的鉤代表瑪麗小姐需要送禮。他又嘆了口氣,這次是因為心滿意足,他把報紙翻到了訃告版——這是他最喜歡的版面之一。然而即使在這時,他仍然有可能受到責任的驅使,儘管在他瀏覽了一番之後發現今晚並不需要他做什麼:他不需要提醒普羅瑟羅夫人的貼身女僕伊馮娜為她的女主人準備喪服,也不用通知普羅瑟羅先生做好扶棺的準備。他看完了訃告版。接著,他翻到了他本人已經不太感興趣的股市版。一九二九年秋天以來他再也沒有投過資。不過他還是在了解市場的動態,這樣當普羅瑟羅夫婦設宴招待客人時,他也能在女客們離席之後跟上餐桌上的聊天內容。他內心深處一直想採納某位老紳士提出的建議,但他一直沒有找回勇氣給他的股票經紀人打電話。
他重新點起菸斗,瀏覽著娛樂新聞版,確認他放假那天,想看的電影仍然在上映。他還閱讀了珀西·哈蒙德為昨晚開演的新戲撰寫的評論。哈頓從未去過正式的劇院,只去過音樂廳,不過他對舞台感興趣部分是因為他知道戲劇的開場往往是一個管家和一個拿著雞毛撣子的女僕在對話。他倒是願意花時間去看看。瑪麗小姐的朋友,瓦薩學院的凱瑟琳小姐答應過他,給他一張他晚上放假時演出的戲票,不過之後就沒了下文。她嫁給了一個演員還是什麼人,總之是在戲劇界有些門路的。瑪麗小姐還去參加了他們的婚禮。哈頓從未特別喜歡過凱瑟琳小姐,這一點他跟福布斯的意見不一樣,福布斯總是稱她為「漂亮小姐」。不過如果福布斯看到了他那天晚上下樓後看到的那一幕,她會改變看法的。當時夫人說:「我聽到些動靜,哈頓。請去看一下。」於是他連假牙都沒來得及戴上,就一邊系睡袍的腰帶,一邊匆匆跑下樓去。這一次夫人終於說對了:前廳的樓梯平台上有兩個人,就是那位「漂亮小姐」和她的「未婚夫」,他們正在如火如荼地干那種事。晚餐時哈頓就不喜歡那個男人的長相。他叫「哈拉爾德·彼得森」,像個該死的維京人。哈頓寫座位牌的時候特別留意過他名字的拼寫方式。哈頓回想起,凱瑟琳小姐結婚前夕,瑪麗小姐曾經詢問過他是否有可能讓這位年輕的女士借用一下她家在城裡的房子舉辦婚禮,因為除了普羅瑟羅先生,家裡其他人都已經到鄉下去住了。腦子裡想著自己目睹過的場面(「只是親嘴吧。」福布斯說。你會躺在地板上把裙子撩起來讓你的「未婚夫」趴在你身上親你,讓路過的所有人都看到嗎?),再加上戲票的事,哈頓的答覆是不行,說家具都已經罩上了防塵罩,而且如果主人那天晚上恰好在城裡,發現家裡有外人會生氣的。「你絕對是寶藏,哈頓!」瑪麗小姐驚嘆道。剛剛過去的這個夏天,哈頓在報上讀到彼得森先生的戲停演的消息時,並沒有太意外,雖然凱瑟琳小姐一再告訴他,那部戲會持續演上很多年。從那之後,他再也沒在戲劇版上看到過那個名字,倒是從房地產公告那裡得知,哈羅德·彼得森(原文拼寫如此)夫婦租下了東五十街薩頓廣場附近的一套公寓。就是他們,前天剛剛去過那套公寓的瑪麗小姐說。不過,自她北上去讀農學院以來,還沒有邀請他們到家裡來過。現在她請朋友吃飯更多按照她自己的方式。她只會打電話讓哈頓準備十二套餐具,菜單他自己定好,並確保當天晚上菲莉絲小姐不會回家吃晚飯。不過,如果將來凱瑟琳小姐和彼得森先生還會受邀前來,哈頓已在心裡暗暗記下,開門時稱呼她為「夫人」。一句「晚上好,夫人(而不是小姐)」,外加一個恰當的微笑,這些細微之處最見功夫。「他叫我『夫人』,太會說話了,是不是?」凱瑟琳小姐會跟丈夫低語。「哈頓叫我『夫人』了,波姬。你覺得怎麼樣?」
哈頓翻到報紙的頭版,這是他留到最後閱讀的版面。他喜歡開動思維的感覺,而頭版的世界新聞和綜合新聞能夠滿足他的這個需求。關於一起勞資糾紛的報道已經連續超過一周占據頭版的一小塊位置了,幾家大飯店的侍者正在罷工。哈頓特別注意不讓自己在美國政治中站什麼立場。他認為一個外國人干涉他國內政是違法行為,因此也避免對這個問題產生任何想法。「你會把票投給誰,哈頓?」上次大選期間,凱瑟琳小姐在家裡住的時候曾經問過他。「我不是美國公民,小姐。」哈頓回答。不過,侍者的罷工還是在一定程度上引發了他的同情,因為他們是他的同僚,哪怕在私人服務和所謂的公共服務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他當年接受管家培訓的時候,也在倫敦的一家酒店工作過很短的一段時間。所以,他一直在關注罷工的新聞,而且他從廚師的《每日鏡報》上得知,昨天晚上卡文迪什出事了——又發生了一次示威事件。
此刻,他泰然自若地睜大了他的那雙灰色的眼睛,抖了抖放在膝頭的報紙。他讀完頭版的內容,又轉到第五版去讀了接續的部分,接著把報紙翻回頭版疊好。他從桌上挑出一支藍色的鉛筆,把其中一篇報道框了起來。他的雙手因為抑制不住的興奮而微微顫抖。然後他又一次把報紙疊起來,疊成剛好能放進一個托盤的大小,早餐時他要把這份報紙呈遞給普羅瑟羅夫人:「對不起,夫人,我想瑪麗小姐會對這個感興趣。」然後他想像著自己退回到碗櫃旁邊,或者退回到能夠偷聽餐廳動靜的餐具室,那就更好了。
「哈頓!」第二天一早,他聽到女主人焦慮地呼喊他,於是又慢悠悠地再次進入餐廳。「這是什麼?你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普羅瑟羅夫人軟塌塌的身體在顫抖。「請原諒我的冒昧,夫人,但我認為這裡面提到的一位先生是凱瑟琳小姐的丈夫。」他俯身向前,伸出修剪得乾乾淨淨的粉色手指,給他的女主人指著哈拉爾德·彼得森(報上拼成了「哈羅德·彼得森」)的名字。「凱瑟琳小姐?」普羅瑟羅夫人問道。「她是誰?我們怎麼認識她的,哈頓?」哈頓想給她看第五版那張有很多人的照片,但她把頭扭開了。「瑪麗小姐在瓦薩上學的時候,在聖誕假期,還有其他時候也來家裡住過一兩次的那位年輕女士。」他停頓了一下,等著普羅瑟羅夫人那生鏽的記憶開始運轉。但是普羅瑟羅夫人搖了搖頭,她那毫無光澤的淡褐色小髮捲也隨之抖動起來,儘管伊馮娜和髮型師使出渾身解數,可看起來仍像是服裝師的假髮。「她家是哪裡的?」「我們一直不知道,夫人,」哈頓冷峻地回答,「她姓『斯特朗』。應該是來自西部的某個州。」「不姓伊斯特萊克嗎?」普羅瑟羅夫人問道,有一瞬間的喜悅。「哦,不是,夫人。埃莉諾小姐我們是認識的。不過這位小姐膚色也比較黑,而且漂亮,可以說是天生麗質。如果您還記得,福布斯特別喜歡她。她曾經稱她是『高原的玫瑰』。」他模仿福布斯講話的口氣。普羅瑟羅夫人輕嘆一聲。「哦,天哪,是的,」她說,「我想起來了。非常漂亮,哈頓。但舉止粗野。那就是她嫁的男人嗎?她總是稱呼他什麼來著?」「『我的未婚夫』?」哈頓提示道,然後微笑著停頓。「沒錯,就是這個!」普羅瑟羅夫人叫道,「不過,我們還是不應該嘲笑她。她住在這裡的時候,普羅瑟羅先生還背誦過一首詩。『莫德·穆勒,在一個夏日……』然後是一句跟乾草有關的。天哪,後面那句是什麼?幫我想想,哈頓。」結果哈頓只有這一次毫無準備,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想起來了!」普羅瑟羅夫人大喊,「『她站在那裡傾聽,一陣欣喜在她睫毛長長的淡褐色眼眸里閃爍。』我想是丁尼生的詩。」「我猜測,夫人,」哈頓嚴肅地回答,「我們一直不知道她到底是誰。」普羅瑟羅夫人嘆著氣回憶道:「普羅瑟羅先生以前經常問我:『總是住在家裡的那個姑娘是誰?那個莫德·穆勒女孩。』我從來沒辦法告訴他。我相信我說過她家是早期的西部定居者。」她戴上眼鏡,又一次瞟向那份疊成方塊的報紙。「可是現在,哈頓,你跟我說她進了監獄。她犯了什麼事?在商店偷東西吧,我估計。」「我想被逮捕的是她的丈夫,」哈頓插話道,「跟勞工糾紛有關的事情。」普羅瑟羅夫人揮起一隻蒼白豐滿的手。「別再跟我說這個了,哈頓。而且我請求你別讓普羅瑟羅先生知道這件事。我們請過這個人來吃晚餐。我記得很清楚。」她回憶道,蒼白黯淡的眼睛在金邊眼鏡的後面變得焦慮。「我覺得,哈頓,你最好把這份報紙拿到廚房,把它扔到火爐里燒掉吧。也請你不要跟廚師說什麼。我們這種地位的人,哈頓,是不能承受——」她抬起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管家,希望他能夠明白自己的想法。「確實,夫人。」他表示同意,並且把疊好的報紙重新放在了托盤上。「『住在玻璃房子裡的人』,哈頓……然後是什麼?哦,天啊,不是,我是說另外一個。『應該是無可指責的。』莎士比亞,對吧?《尤利烏斯·凱撒》。」她笑了。「今天早上我們的談話相當高雅,」她繼續說道,「相當具有知識分子氣息。這個我們必須怪到瓦薩頭上,是不是,哈頓?雖然你一直都是個愛思考的人。」哈頓鞠了一躬表示認同,並退後了幾步。「好了,記得把它燒了,哈頓。親手燒掉。」他的女主人提醒道。管家離開房間之後,普羅瑟羅夫人也支撐不住了,她用胖乎乎的乳白色手肘撐著身體,讓淚水奪眶而出。哈頓從餐具室門上的觀察孔看著她。他知道夫人在想什麼。她在想自己在管家面前表現得多麼勇敢,沒有讓他看到她讀到報紙上那麼糟心的消息之後有多難過。太丟人了。以及她有多埋怨所有人,從查賓學校里的人開始,埋怨他們想把瑪麗小姐送到那所總會上報的學校里去——並不是說其他學校就能好多少,但是它們確實沒那麼多新聞。她信任過的所有人,從查賓學校里的人開始,都在大學選擇的問題上反對她:女校長,她叫什麼來著,她幫助瑪麗小姐填好了報名志願表;福布斯從她自己的積蓄里拿出錢來,借給她付註冊費;還有那個姓哈茲霍恩的女孩,好像就是她連續三天偷偷帶著瑪麗溜出房子,去參加大學的入學考試;還有哈頓,瑪麗小姐被錄取之後,連哈頓都沒跟她和她丈夫站在一邊,而是聲稱他認為上一兩年大學不會對小姐有什麼傷害。這就像是她前天剛剛在殖民地俱樂部聽說的一件事,事件地點在巴爾港。她跟哈頓也說過,就是為了讓他知道她還沒忘。那是一次私奔,某家的小姐從家裡大洋房的一扇落地窗逃了出去,又穿過了籬笆上的一道縫隙。那家的僕人也像往常一樣(對,她這句「像往常一樣」就是故意說給哈頓聽的)違背了主人家的意願,那個管家居然在三更半夜帶著一把花園剪跑出去,把籬笆剪開了一個口子。如果真照他們說的那樣,私奔的兩個人找到在教區長住宅等候的一位牧師,並立刻結了婚,那該如何是好?他只是另一個共犯。至於她自己的僕人們,她總是懷疑有人——可能是福布斯,但更像是哈頓——代替她在瓦薩學院的入學申請書上籤了字。瑪麗小姐發誓是她本人簽的,而且相當理直氣壯,但普羅瑟羅夫人仍然覺得是哈頓鼓勵她簽的。
哈頓轉身離開了觀察孔,夫人已經開始哭出聲來,他去按鈴找伊馮娜。一旦夫人到了這種程度,她就會變得相當不可理喻了。她現在仍然認為他偽造了她的簽名,這真是天大的誤會。這個秘密她們也一直在瞞著他,他對整件事情都毫不知情,直到塵埃落定,瑪麗小姐被錄取之後。在現在這個時候,他倒是很認同夫人對於高等教育的觀點,但是夫人自己也前後矛盾:如果你不想讓瑪麗小姐每周飛過去學習如何當一名獸醫的話,又為什麼要給她買飛機呢?不過瑪麗小姐總是能得逞,除了在他這兒。
他抿緊了嘴唇,又回去偷瞄了一眼普羅瑟羅夫人。他現在很後悔給她看了報上的新聞,因為如果她不知道這件事,就不會受到傷害了,可憐的女人。他意識到,是一種過分的熱情促使他那樣做的,是他在工作中的一種過度的完美主義——如果這個詞貼切的話——在作祟。「哈頓啊,」他對自己說,「滿招損,謙受益。」普羅瑟羅夫人會在餐廳里反思,感謝高等教育,她的家裡招待過囚犯了。
「囚犯!」她憤怒地重複著,軟塌塌的下巴也隨之抖動。她的聲音太大了,連正在下樓的伊馮娜都能聽見。她裹緊披肩,挽著伊馮娜的胳膊,上樓到臥室休息去了,還取消了原本十一點要帶她去做頭髮的車子。與此同時,已經通知司機取消行程的哈頓正在把報紙上的新聞剪下來,準備貼在他的剪貼簿上。
第二天上午,在波士頓,倫弗魯夫人和多蒂約在里茨酒店一起吃午餐。她們提前了用餐時間,以便能趕去博德公司拿婚禮請柬和公告。她們還約了在臨近傍晚的時候到克勞福德·霍利奇女裝店試裝。多蒂的婚紗和蜜月旅行時的禮服都是在紐約定做的,但大多數的其他衣服,尤其是鄉村式套裝和簡單的運動服之類的,在波士頓就能做得很好,而且價錢還能便宜一半。在霍利奇試完裝後如果還有時間,她們打算去斯特恩百貨看看床單等家用織品,跟法林百貨的比比價格。倫弗魯家算不上富有,只是日子還算寬裕,倫弗魯夫人向來是能省則省,她認為在這個其他人都在艱難度日的時期大肆揮霍是很沒有品位的事。他們也找過裁縫,想看看能不能把倫弗魯夫人當年穿過的那件從她的母親那裡繼承下來的婚紗改一改,再傳給多蒂,多蒂也非常想穿,但是改衣服所需的拼接布料不夠。他們發現(而且這對你們來說應該算是進步!),多蒂的腰圍、胸圍和臀圍加起來比那件婚紗多出四英寸[1],雖然她看起來根本沒有「豐乳」和「肥臀」,問題在於她的骨頭架子大。倫弗魯夫人這一早上滿腦子都是各種尺寸——床單的尺寸、手套的尺寸,還有禮服的尺寸,她還在考慮送給伴娘們的禮物。是施里夫·克倫普銀器店的銀質粉餅盒,還是標準純銀的小型打火機?伴娘有三位:當然要有波莉·安德魯斯,還有海倫娜·戴維森,而多蒂在戴德姆的表姐,瓦薩學院31屆畢業生,會擔任她的首席伴娘。由於新郎是鰥夫,多蒂和倫弗魯夫人都覺得婚禮最好還是能安靜些,只安排伴娘和兩名來賓陪同她就可以了。多蒂一直渴望萊基能來,但是萊基從美麗的阿維拉小城寫信來說,她今年沒辦法回來了。在信里,她說她寄來了一尊西班牙原始派的小型聖母像(非常適合美國西南部),這是個古董,多蒂應該可以很容易地給它辦理清關手續。倫弗魯夫人希望多蒂的父親薩姆能夠幫她們留意一下,因為他的公司從海上貿易興起的時候就一直在做清關的工作。有太多事情要辦了。
多蒂上午先去佩里醫生那兒檢查身體,倫弗魯夫人則在找她會合之前去奇爾頓俱樂部修了個指甲,順便快速翻了翻圖書室里紐約當天的報紙,看看廣告裡有沒有什麼適合多蒂的東西可以郵購給她。在一張內頁上,一則「佩克和佩克」廣告的旁邊,一張幾個年輕人穿著晚禮服的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翻了回去,開始閱讀頭版上的相關報道,文章是從昨天的晚報上轉載過來的。她一看到哈拉爾德的名字,就馬上提醒自己記著午餐時把這事告訴多蒂。多蒂或許會打電話給凱,好把所有駭人聽聞的細節都了解清楚。倫弗魯夫人是個開朗活潑的人,總是把事情往好的一面想。她覺得,對那些激進的年輕人來說,穿戴整齊地去和酒店侍者打架,過程一定相當驚險刺激,活像是《諷刺》雜誌搞的惡作劇。她確信,凱的丈夫出庭受審的時候,被法官訓一頓就放了,就像哈佛的男生惹了麻煩之後劍橋警察局一貫的做法。想到這兒,她打算讓薩姆去一趟市政廳,把她和多蒂前幾天收到的違章停車罰單給交了。
但是就因為她腦子裡有太多其他事情了,比如字體啊,床單的大小啊(布魯克和多蒂會睡在一張雙人床上嗎?畢竟跟一個曾經喪偶的人一起生活,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還有伴娘的禮服(真是讓人頭疼,除非海倫娜可以早點從克利夫蘭過來試裝),所以她完全忘了說起哈拉爾德鬥毆的事,直到她們吃完午餐,倫弗魯夫人穿著海狸皮大衣,多蒂穿著貂皮大衣,她們像兩姐妹一樣並排走在紐伯里街上。「多蒂!」她驚叫起來,「我差點忘了!你肯定想不到今天上午我在俱樂部的時候從報上看到了什麼。你的一個朋友犯了法。」她逗弄般地抬頭看著她女兒,藍眼睛裡閃著雀躍的光。「你猜猜是誰。」「波姬。」多蒂說。倫弗魯夫人搖搖頭。「差了十萬八千里。」「哈拉爾德·彼得森!」聽母親說出這個名字之後,多蒂又重複了一遍。「這不公平,媽媽。他其實並不算是我的朋友。他幹什麼了?」倫弗魯夫人複述了那篇報道的內容。她們邊走邊說,來到阿靈頓街和伯克利街交叉口的時候,多蒂突然停住了。「另一個人是誰?」她問,「我想不出還會是誰。」「我不知道,多蒂。但報上登了他的照片。他眼睛都被打青了。」「你不記得他的名字了嗎,媽媽?」倫弗魯夫人懊惱地搖了搖頭。「怎麼,你覺得會是你認識的人嗎?」多蒂點了點頭。「那個姓氏很普通,」倫弗魯夫人回憶著說,「好像是B開頭。」「不會是布朗吧?」多蒂喊道。「有可能是。」她的媽媽回答。「布朗,布朗,」她重複道,「我也不確定是不是。」「啊,媽媽!」多蒂說,「你為什麼不把新聞剪下來呢?」「親愛的,」她的媽媽說,「你不能把俱樂部的報紙剪下來。那是違反規定的。不過還是有人這麼幹,而且數量多得驚人。雜誌也是。」「他長什麼樣子?」多蒂問。「挺有藝術氣質的,」倫弗魯夫人說,「一副頹廢樣。不過或許是因為眼睛被打青了。我覺得應該算是個紳士吧。報紙上說他犯了什麼事來著?真是可惜,多蒂,我記不清楚了。『哈拉爾德·彼得森,劇作家』,另一個人也是這類的。反正不是個『挖溝的』。」她歡快地補充。「是畫家嗎?」多蒂提示她。「我覺得不是。」她媽媽回答。
這段時間裡,她們一直站在人行道的中間,周圍不停有人跟她們擦肩而過。天氣很冷,倫弗魯夫人把大衣袖子往後捋了一下,瞟了一眼手錶。「你先去吧,媽媽,」多蒂突然說,「我一會兒去找你。我要回里茨買份報紙。」倫弗魯夫人認真地抬眼看著多蒂,她並不擔心,因為她早就猜到去年夏初多蒂應該在紐約遇到過什麼愛情上的小麻煩。她把多蒂送到西部去,正是為了讓她平復心情。「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嗎?」她說。多蒂遲疑了。倫弗魯夫人挽起她的手臂。「走吧,親愛的,」她說,「我可以在女賓休息室里等著你去找侍者拿報紙。」
幾分鐘之後,多蒂拿著一份《先驅論壇報》回來了,《紐約時報》已經賣完了。「是帕特南·布萊克,」她說,「姓氏的第一個字母是B,你說對了。我在凱家的聚會上見過他。他是給工人籌款的。前幾天我們還收到了他的捐款請求。他娶了我們班的諾琳·施密特拉普。報上那張大一點的照片裡有她。他們四個今年冬天走得很近。」從多蒂波瀾不驚的語調里,倫弗魯夫人能夠判斷出,這個人不是那個「他」。可憐的姑娘安靜地把報紙放在一旁,然後,她手拄著下巴,坐在那裡沉思。倫弗魯夫人拿出了她的粉餅盒,以掩飾她看向多蒂的眼神。她往自己明媚靚麗的臉上撲著粉,同時在考慮應該怎麼辦。按照現在姑娘們的說法,多蒂仍然「沒有走出來」,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了。母親的同情如同敏銳的觸角朝她伸了過來,她知道當一個男人永遠從你的生命中消失之後,你希望看到他的名字的那種渴望。正是因為迫切地想要看到他的名字和照片,多蒂才會再次變得「心急如焚」。然而,倫弗魯夫人無法決定怎麼做更明智,是讓多蒂默默承受失望還是引導她把心事說出來。傾訴的危險之處在於,那樣或許只會點燃她心中的火焰。如果她有足夠的力量獨自把心裡的火苗撲滅,那麼這段經歷會讓她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只不過,明明她說幾句話就可以撫慰多蒂的心靈,但她只能坐在那裡假裝整理頭髮,這讓身材嬌小的倫弗魯夫人皺起眉頭,咬緊嘴唇。
倫弗魯夫人對多蒂的判斷有著絕對的信心:如果多蒂認為她在紐約遇到的這個男人——無論他是誰——不適合她,那多蒂一定是對的。有些跟多蒂處境相同的女孩或許會因為對方家裡沒有錢或者要養媽媽和妹妹就放棄了一個很好的小伙子(倫弗魯夫人知道幾個類似的例子),但多蒂是不會那麼做的。她有信仰,可以有耐心去等待。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去年夏天,多蒂已經聽從自己的內心做出了決定,並且很了不起地堅持至今。原本倫弗魯夫人猜測那個男人是有婦之夫。在有些情況下(對方的妻子得了嚴重的精神病,被關在精神病院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死),倫弗魯夫人可能會不顧薩姆·倫弗魯的反對,建議多蒂跟對方繼續交往,不過如果多蒂確實遇到了這樣的情況,她肯定會對倫弗魯夫人和盤托出的。不,倫弗魯夫人毫不懷疑,多蒂把這個男人徹底趕出她的人生,是最明智也是最勇敢的舉措,唯一讓她擔心的是,「仍然處在療傷期」的多蒂在之前那段感情還沒有自然平復之時就結婚,似乎太倉促了。她從亞利桑那回來時,看上去非常開心也非常健康,但是布魯克仍然在西部,再加上婚禮前的諸多準備讓人焦慮,她開始有些過度勞累和緊張。此刻,倫弗魯夫人不禁擔心起來,因為她意識到多蒂還需要到紐約去試兩次婚紗,並且隨時可能陷入對那個男人的回憶之中。
倫弗魯夫人坐在里茨的女賓休息室里,因為同情女兒而焦慮不安,在她那戴著帽子的漂亮的小腦袋裡,這些思緒不斷閃過,又像鳥兒飛過一樣不留痕跡。她不知道佩里醫生或者親愛的教區長萊弗里特博士會如何建議,或許多蒂可以跟他們中間的一位談一談,如果她對自己的情感狀態有任何真正的疑慮。她啪的一聲合上手提包。「佩里醫生今天還好嗎?」她微笑著問,「檢查結果一切正常嗎?」多蒂抬起頭。「他想嘗試用透熱法治療我的坐骨神經痛。但他說我回到陽光充沛的地方——寬闊的戶外空間——會好很多。」她眨了一下自己褐色的眼睛,看起來很勉強。倫弗魯夫人猶豫了,雖然時間和地點都不對,但她相信話到了嘴邊就該說出來。她環視了一下休息室,只有她們兩個人。「多蒂,」她說,「佩里醫生跟你提到過避孕嗎?」多蒂的臉和脖子頓時紅了,這讓她顯得憔悴而粗糙,仿佛一個病中的老姑娘。她匆匆點了點頭。「他說你囑咐過他,媽媽。我真希望你沒有。」倫弗魯夫人猜測,或許今天趕上佩里醫生脾氣不太好,冒犯到了多蒂少女般的羞怯嫻雅,已經訂婚的女孩對於新婚之夜的反應是最莫名其妙的。倫弗魯夫人把椅子移近了一點點。「多蒂,」她說,「即使你和布魯克計劃要孩子,也未必是想馬上就要吧。我知道現在有一種新的用具,有效率能到百分之九十,是一種能夠擋住子宮的橡膠帽。佩里醫生跟你說過嗎?」「我制止了他。」多蒂說。倫弗魯夫人咬了咬嘴唇。「親愛的,」她鼓勵道,「你千萬不要怕。你知道的,佩里醫生不是婦科醫生,他可能會有些粗魯。他會安排你去找專科醫生,這樣後續會容易一些。而且你的任何問題也都可以得到解答——你知道吧,關於愛的生理方面。還是你更願意去找婦科醫生?我覺得這種新用具在馬薩諸塞州可能還沒有合法。不過我們下次到紐約試婚紗的時候,佩里醫生可以幫你跟紐約的醫生約時間。」
在倫弗魯夫人看來,多蒂的顫抖就是回答。「我會陪你一起去,親愛的,」她輕快地補充道,「如果你想得到精神上的支持……或者你可以找一位已婚的朋友陪著你,比如凱或者普瑞斯。」倫弗魯夫人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了她——或許是提到了紐約吧,多蒂開始哭起來。「我愛他,」她哽咽著說,眼淚從她高聳挺拔的鼻樑兩側汩汩地流下,「我愛他,媽媽。」
她終於說了出來。「我知道,親愛的。」倫弗魯夫人說著,在多蒂的手提包里找出一塊乾淨的手帕,輕輕地為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我說的不是布魯克。」多蒂說。「我知道。」倫弗魯夫人回答。「我該怎麼辦?」多蒂重複道,「我該怎麼辦?」「我們會有辦法的。」她的媽媽向她保證。倫弗魯夫人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止住多蒂的眼淚,給她臉上補補粉,然後在被朋友們發現她們在這裡之前帶她回家。「我們今天不試裝了。」她說。看門人把車子取了出來(他和倫弗魯夫人是老朋友),倫弗魯夫人小巧的腳踩下油門,幾分鐘之後她們就回到家,來到多蒂的臥室,並關上了門。她們的動作很輕,所以家裡的老女僕瑪格麗特根本沒聽到她們回家。她們坐在多蒂的躺椅上,相擁在一起。
「我以為我已經放下了。我以為我愛的是布魯克。」倫弗魯夫人點點頭,雖然她還不了解到底是什麼情況,甚至連那個小伙子的名字都不清楚。「你想跟他結婚嗎?」她問道,直接觸及了問題的核心。「這是毫無疑問的,媽媽。」多蒂用一種冷冰冰的、幾乎是帶著責難的口氣回答。倫弗魯夫人深吸了一口氣。「你想只是跟他一起『生活』嗎?」她聽到自己勇敢地問出了這句話。多蒂把頭埋進母親瘦小又有力的肩膀上。「不想,我覺得不想。」她承認。「那你想怎麼辦,親愛的?」媽媽撫摸著她的額頭問道。「我想再見到他,」她的語氣堅決,「沒別的,媽媽。我只是想再見到他。」倫弗魯夫人把多蒂抱得更緊了一些。「我以為他會去凱的聚會。我確定他會去。而且你知道嗎,我進門的時候真的希望他已經在裡面了,這樣我就可以告訴他我訂婚的消息,他就能看到我的訂婚戒指,能看到我有多快樂。那天我的狀態看上去好極了。可是之後,我發現他並沒有來的時候,我還是很想見他,只是為了再見到他,而不是為了讓他知道我已經完全不在乎他了。你覺得,我最初的那個想法只是某種心理防禦嗎?」「我想是的,多蒂。」她的媽媽說。「唉,太糟糕了,」多蒂說,「每次門鈴一響,我都以為會是迪克,」她帶著羞澀說出這個名字,目光並沒有直視母親,「結果每次發現不是他的時候,我都幾乎要昏過去了,我太傷心了。我在凱的聚會上認識的所有新朋友都非常好,但我都有點恨他們了,因為他們都不是迪克。你覺得他為什麼沒有來呢?」「邀請他了嗎?」倫弗魯夫人提出了一個實際的問題。「我不知道,我也不能問。而且太奇怪了,沒有人提到他。一個字都沒提到。牆上還掛著一幅他畫的哈拉爾德的肖像,像是班柯[2]的幽靈。我覺得他肯定是受到了邀請但是故意不來而且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一點,還用眼角的餘光看我。」「注意斷句,多蒂!」媽媽心不在焉地斥責道,她天藍色的眼睛蒙上了陰影。「凱知道這件事嗎?」她儘量讓這個問題聽上去很隨意,顯得她沒有在責怪多蒂。多蒂默默地點點頭,沒有看她的媽媽,也就沒看到她媽媽臉上那痛苦的表情,然後又恢復了平和。「親愛的,如果她知道,而且她也知道你已經訂婚,」她輕鬆地說,「那麼為了你,她肯定沒有邀請他。」倫弗魯夫人在「試探」,但是多蒂並沒有上鉤。「太殘酷了。」她回答,從這句話里倫弗魯夫人得不到任何信息。「你不能因為自己不快樂就對別人不公平,親愛的。」她機械地說。「你父親肯定會說凱『做出了正確的判斷』。」她微笑著補充。她疑惑地看著多蒂的眼睛。這件事已經發展到了什麼程度?倫弗魯夫人必須知道,然而多蒂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她之前一直把父母蒙在鼓裡。
「那麼你覺得我不應該再見他了?」多蒂馬上回應。「我能說什麼,多蒂?」她媽媽抗議道,「關於他,你什麼都沒跟我說過。但我想是你覺得你不應該再見他了。我說錯了嗎?」多蒂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訂婚戒指。「我想我一定會見到他,」她決絕地說,「我是說,我覺得我註定會再見到他。如果我讓自己順其自然,就像上帝替我安排一樣,在我結婚之前,我會再次見到他的。但我想我一定不能試圖去見他。你明白嗎?」「我明白,」倫弗魯夫人說,「你想要兼得魚和熊掌,多蒂。有些事情,你希望上帝為你做出安排,因為你知道如果按照你自己的意願去選擇,肯定會選錯。」多蒂的臉上浮現出寬慰和驚訝的神色。「你說對了,媽媽!」她驚呼,「你是個多麼神奇的人啊!你把我看透了。」「我們其實都很相似,」倫弗魯夫人安撫她,「像朱迪·奧格雷迪和上校的夫人,簡直就是親姐妹,你懂的。」她緊緊地握了下多蒂的手。「可是,」多蒂說,「即使是錯的,我還是忍不住那樣盼望著。甚至,都不是盼望。是期待。不管怎樣,都期待著我能再見到他。在街上,在公交車或者火車上。去凱家裡參加完聚會的第二天,我去了現代藝術博物館,假裝去看一個展覽。但他不在那兒。而且時間不多了。只剩下一個月了。不到一個月。媽媽,在亞利桑那的時候,我幾乎根本不會想到他。我幾乎把他忘了。是凱的聚會勾起了所有的過往。從那之後,我就有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我覺得他也在想我。而且不只是想我,媽媽。他會看著我,用懷疑的目光,目及我所到之處,比如去佩里醫生那裡或者去試裝的時候。他有一雙極其迷人的灰色眼睛,總是眯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著說了下去,「你相信心靈感應嗎,媽媽?你還記得《彼得·艾伯特遜》那部電影嗎?因為我感覺迪克在偷聽我的想法。他在等待著。」倫弗魯夫人嘆了口氣。「你的想像力過於豐富了,親愛的。你這是在任由它影響你。」「唉,媽媽,」多蒂說,「如果你見過他就好了!你也會喜歡他的。他長得非常英俊,而且他受了太多苦。」她突然笑了起來,臉上露出了酒窩。「你怎麼能認為我會愛上一個看起來像帕特南·布萊克這樣的人呢?我的天啊,他臉色蒼白得像是麻風病人,而且他的頭髮早該洗了!迪克不是那種邋遢的人,他的家庭背景非常優秀,是霍桑的後代。布朗這個姓氏也很好。」
倫弗魯夫人雙手按在女兒的肩頭,輕輕地晃著她。「我希望你現在先躺一躺。我來幫你冷敷一下眼睛。休息到晚飯吧,或者到你爸爸回家前。」正如她之前所擔心的,談到這個男人重新勾起了多蒂對他的感情。從哭泣開始,以微笑和酒窩結束。倫弗魯夫人在洗手間一邊擰兩條用冷水浸濕的毛巾,一邊考慮多蒂再跟那個男人見面的話可能並不是件好事,不管是在只有她自己的環境裡,還是跟她的朋友們一起……拋開多蒂對他的形容不說,很明顯這個男人是塊璞玉。如果多蒂還沒訂婚,她完全可以在紐約邀請他參加個小聚會,或許是在波莉·安德魯斯的家裡。或者找一天晚上和她還有她的媽媽一起平靜地吃一頓晚餐,然後再找個年紀大些的男性朋友湊個四人局,去看一場戲或者聽一場音樂會?六個人其實更好——不會顯得太刻意。多蒂可以直接給他打電話說,她和媽媽多了一張票,要不要先一起吃晚飯?可是一個已經訂了婚的女孩就不能想約誰出去就約誰出去了,哪怕有那麼多人陪著也不行。而且,如果見面之後發生了什麼別的事情,布魯克會怎麼說多蒂的母親呢?
倫弗魯夫人思考的當口,手裡的毛巾已經變得沒那麼涼了,她迅速把毛巾擰乾,再次放在冷水龍頭下面浸濕。為了多蒂,她得知道事情進展到了什麼地步。如果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那個男人已經喚醒了她的感官,那麼這個可憐的孩子就會陷入很大的麻煩。他們說,有些女人永遠忘不了第一個男人,特別是如果他技巧嫻熟的話。他留下了一個永恆的烙印。天啊,他們甚至還說,女人和她丈夫生的孩子會有她第一個情人的特徵!當然,那都是老太太們的胡說八道,但是這個念頭仍讓倫弗魯夫人的心頭泛起一陣漣漪。她已經四十七歲了,多蒂參加畢業典禮時,她也剛剛參加了畢業二十五年的同學會(並且被評選為班裡最顯年輕的同學),但是她想自己的內心深處仍然是一個浪漫主義者。這件事激發了她愚蠢的幻想,她覺得一個奪走女孩貞操的男人有能力讓那個女孩永遠銘記。她並不知道多蒂自己在想什麼。多蒂是個獨立的人,她在道富銀行及信託公司有自己的銀行賬戶。所以如果她想見這個男人,又是什麼原因阻止了她呢?
倫弗魯夫人把毛巾敷在多蒂的額頭上,然後快速拉上了窗簾,坐在床邊。她本來打算只坐一分鐘,摸摸多蒂的脈搏。脈搏似乎是正常的。「多蒂,」她給多蒂掖了掖被角,忍不住說了出來,「我認為在這件事情上,你要遵從自己內心的指引。如果你愛『迪克』,」她費力地說出了這個名字,「或許你應該主動去見他。是你的自尊心在阻止你這樣做嗎?他是不是在某些方面傷害了你?你們之間是不是吵了架或者有什麼誤會?」「他不愛我,媽媽,」多蒂低聲說,「我只是能夠激起他的性慾。這是他告訴我的。」倫弗魯夫人一時間閉上了雙眼,感覺心裡咯噔一下。她相當鬱悶,因為她終於聽到了她早就預想到的那種情況,然後她抓起多蒂的手,熱情地握緊。「所以他確實是你的情人。」看起來他們只有一夜之歡,就是她給瓦薩俱樂部打電話找多蒂但發現她沒在的那一夜。就是那個時候。「可是你幾乎不了解他啊。」倫弗魯夫人說。「迪克是個情場老手。」多蒂目光一閃,咳嗽了一聲說道。「之後發生了什麼?」倫弗魯夫人嚴肅地問,「你再也聯繫不上他了?是不是,多蒂?」對女兒的憐憫讓她大為所動。「我沒法解釋,」多蒂說,「我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逃跑了,我想你可以這麼說。」倫弗魯夫人用舌尖抵住口腔的上頜。「過程很疼嗎?你流了很多血嗎,親愛的?」「沒有,」多蒂說,「並沒有那麼疼。實際上,我感覺非常興奮和激動。可是之後……媽媽,我確實沒辦法告訴你之後發生的事情,對誰我都不能說。」倫弗魯夫人那些敏感的猜測跟實際情況相去甚遠。「他讓我」——多蒂突然開口——「去找醫生買避孕用具,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種子宮帽。」倫弗魯夫人愣住了,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在女兒的面龐上來回打量著,仿佛想要重新看清楚她。「可能那就是現代人的做法吧。」她終於大膽地說道。「凱也是那麼說的。」多蒂回答。然後她描述了去看醫生的過程。「可是之後你應該拿著這些用具做什麼呢?」倫弗魯夫人問。「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多蒂說著,臉紅了。然後,她告訴媽媽,自己把避孕用具放在膝蓋上,在華盛頓廣場坐了將近六小時。「我當時就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我,否則他不會讓我在那裡遭罪。」「男人太奇怪了,」倫弗魯夫人說,「你的父親也——」她沒再繼續說下去,「我有時候覺得,他們並不想過多了解女人生活的那一面。那會摧毀他們的幻想。」「那是你們那一代,媽媽。不。事實上,迪克對我根本沒有想法。我只能像凱那樣,不動感情地面對它。我把那一堆東西丟在華盛頓廣場的長椅下面了。清潔工人發現的時候一定特別驚訝!你覺得他會怎麼想,媽媽?」倫弗魯夫人忍不住也笑了起來。她現在明白多蒂在里茨酒店落淚的原因了。「所以你是以為,」她歡快地說,「佩里醫生和我會讓你去找同一位婦科醫生。像是重看了一遍電影。唉,可憐的多蒂!」母女二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倫弗魯夫人擦了擦笑出的眼淚。「說真的,多蒂,」她說,「你那個『迪克』一直不在家確實很奇怪。你覺得他有可能幹什麼去了?我倒是同意凱的看法,如果他只是想玩玩你,他是不會讓你去找醫生的。」「他只是忘了,」多蒂說,「可能路過一個酒吧就進去喝酒了。那是另外一件事,媽媽。他喝酒。」「我的天。」倫弗魯夫人說。
那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了,不過當然,正是這種人才會讓好女人傷心。倫弗魯夫人還記得戰爭期間的歡樂時光,當時多蒂還穿著小連衣裙,頭髮上扎著一條大髮帶,從軍營放假回家的薩姆給他們部隊的一個傢伙起了個外號,叫「婚姻潛水艇」。當時那個人也很有吸引力,雖然男人們都不喜歡他,但他憑藉舞技迷倒了很多女人,在毀掉了三樁幸福的婚姻之後,他最終因為酗酒住進了精神病院!她點點頭。「你是對的,多蒂,」她堅決地說,「如果他對你是認真的,他就會意識到他給你帶來了多大的打擊,而且會通過凱找到你。或者他可能還有一點良心。他也許下決心徹底離開你,因為他知道如果你愛上了他,他會毀掉你的人生。他引誘你的時候喝酒了嗎?」「他沒有引誘我,媽媽,那樣也太老套了。而且我確實愛上了他。你覺得他知道嗎?他很高傲,媽媽。『我和你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他這麼說。他一開始就這樣跟我說。如果我能夠找到他,跟他說……」
「我不知道,多蒂。」倫弗魯夫人嘆了口氣。她不清楚自己是該設法勸說多蒂不要去找這個迪克,還是反過來。最重要的是,她希望能夠引導多蒂去發現她自己的真實感覺。只需要一個簡單的考驗就能辦到。「親愛的,」她說,「我想我們最好還是把你的婚禮推遲幾周,這樣能給你一些時間想清楚自己真正的感覺。現在,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換一塊冷敷毛巾。」她站起身,撫平床罩,明顯感覺心情愉快多了,因為她覺得眼下推遲婚禮確實可行,而且或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多蒂,」她低聲說,「還好我們今天沒有定做請柬。想想看,如果我今天上午沒去俱樂部修指甲,我就看不到那份報紙,你也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我,那我們這會兒可能已經把請柬的訂單下好了。『因為少了一顆釘,一塊馬掌走失了……』」「可是那些禮服怎麼辦?」多蒂說。「禮服過一個月再穿也沒問題,」倫弗魯夫人回答,「我們就拿佩里醫生當說辭好了。」到這個時候,她那活躍又滿是希望的頭腦已經想到了後面一步,她正在心裡盤算如果婚禮最終被取消的話可能會出現的結果。她和薩姆需要支付伴娘的禮服費用,不過數目並不太多:因為波莉·安德魯斯,他們選擇了便宜一些的款式。他們還需要支付幾件已經刻上姓名的銀器的費用,不過幸好這次是按照過去的辦法,刻上了新娘名字的首字母,所以以後還是可以用上的。沒有結婚禮物需要退還,除了萊基的那尊聖母像,那可以等萊基回來後再說。至於婚紗,可以留著或者送給某個年輕點的表妹。到了倫弗魯夫人這個年紀,她已經能夠適應各種令人失望的情況。她注意到,一旦計劃發生改變,年輕人會覺得調整起來要困難得多。
她拿著一塊冷敷用的毛巾回來的時候,一開始以為多蒂已經睡著了,因為她雙目緊閉,而且呼吸均勻。倫弗魯夫人把窗子開了一條縫,把毛巾輕輕地敷在多蒂的額頭上,注意到女兒明顯的美人尖,柔情滿滿。然後,她輕手輕腳地往門外走去,心裡默默感謝上蒼讓她找到了正確的補救方法,馬上要辦婚禮的壓力一旦消除,多蒂就能放鬆下來。但是,當她小心地關上門,正要離開的時候,多蒂開口了。
「我不想推遲婚禮。布魯克根本不會理解的。」「胡說,多蒂。我們只要說是佩里醫生——」「不,」多蒂說,「不,媽媽。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倫弗魯夫人又回到屋裡,把門關上,她已經聽到一向愛偷聽的老瑪格麗特在附近徘徊了。「親愛的,」她說,「你之前也覺得自己下定了決心。你很確定你愛布魯克並且能夠讓他幸福。」「我現在也這麼覺得。」多蒂說。倫弗魯夫人小心地邁著輕鬆的步子回到房間裡。她年輕的時候腿有點瘸,後來通過不停地鍛煉和打高爾夫克服了這個缺陷。「多蒂,」她堅決地說,「跟一個你並不是全心愛著的男人結婚是殘忍和不道德的,特別是跟一個年紀大的男人。這就像是在打牌的時候作弊。我在我自己的朋友中看到過這樣的情況。你對那個男人做出了承諾,但只要你心裡還想著另外的男人,你就無法兌現你的承諾,就像你袖子裡藏了一張牌。」她說著激動起來,夾雜著銀絲的滿頭金髮也開始微微顫抖,仿佛在紀念當年被他們稱為癱瘓的痼疾。
讓她更加痛苦的是,她們開始壓低聲音、很有涵養地爭吵起來。倫弗魯夫人完全沒想到這一幕會發生在她和多蒂之間。她讓多蒂必須再去見一次迪克,哪怕只是為了消除疑慮。「如果你命令我去,那我會去的,媽媽。但是之後我會自殺。我會從火車上跳下去。」「請你不要這麼誇張,多蒂。」「誇張的是你,媽媽。就讓我平靜地和布魯克結婚吧。」倫弗魯夫人感到心煩意亂,她意識到了這個局面的奇怪之處,兩個人的角色倒置了,女兒希望儘快步入「合適」的婚姻,而母親卻在懇求她去尋找不合適的浪子。很顯然,這就是去年六月,她在同學會上聽大家說到的所謂「代溝」。倫弗魯夫人班上的一位教員說,作為一個受過教育的群體,新一代的女孩遠不如她們的媽媽那一代有理想,有心胸。倫弗魯夫人之前並不相信這種說法,她告訴自己,多蒂和她的朋友們都出去工作了,而且大多數都從事志願工作,困擾自己那一代人的恐懼和社會限制並沒有影響到她們。然而此刻,多蒂確實正在驗證那位教員說過的話。這是時代的特徵嗎?是大蕭條造成的嗎?如今的姑娘們都害怕承擔風險了嗎?她懷疑多蒂因為身體不太好,再加上來自波士頓的緣故,所以很怕自己成為老處女。這一點(而不是其他事情)對多蒂和她的同學們來說,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命運」。可是,她一直在跟多蒂強調,婚姻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是神聖的。多蒂並不愛布魯克,在倫弗魯夫人看來,這個事實再明顯不過,而且她覺得,如果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卻仍然不假思索地由著她繼續結婚,那就是在縱容一項非常嚴重的罪孽。多蒂對布魯克有過一絲尊重嗎?如果有,她應該會遲疑一下吧。
「你不願意做出犧牲,」倫弗魯夫人難過地說,她的頭又開始顫抖,「僅僅是讓你等一個月再去傷害一個已經不再年輕的男人你都做不到。如果你愛那個『迪克』,你也不想放棄你的自尊再去見他一面,去跟他一起生活,去嘗試改變他。我們那個年代的女人,無論什麼樣的女人,都願意為了愛情,或者為了某種理想,比如投票或者露西·斯通主義而做出犧牲。他們擁有合法的已婚身份之後,住旅館時因為以『小姐』和『先生』的稱謂登記而轉身離開。看看你的老師們,看看她們放棄了什麼。或者看看那些女醫生還有社會工作者。」「那是你們那個時代,媽媽,」多蒂耐心地說,「現在已經沒有必要犧牲了。沒有人需要在結婚和當教師之間二選一,如果這些人做過選擇的話。你們班上最平凡的人才當老師——你就承認吧。而且人人都知道,媽媽,你不可能改變一個男人,他只會把你也拖下水。在西部的時候,關於這件事我想了很多。犧牲是一個過時的概念了。一種迷信,真的,媽媽,就像是印度人要把寡婦燒死。這個社會當下所注重的是個人的全面發展。」
「哦,我同意,我相當同意,」倫弗魯夫人說,「然而,我求你做的只有這麼一件小事,多蒂。多擔待你上了年紀的媽媽。」她用一種緊張又安撫的語氣提到了這個家裡人開的玩笑。「沒有必要,媽媽。我真的知道我自己的想法。因為我跟迪克睡過覺,並不代表我就應該改變我的全部人生。他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人總是要找到最適合自己的位置。是他給我帶來了啟蒙,我也會永遠感激他給了我那麼美好的體驗。但是如果我再見他,可能感覺就沒那麼美好了。我會卷進去……還是作為回憶更好一些。另外,他也不需要我的愛。剛才你去衛生間的時候,我就是這樣想的。我不能主動讓自己投向他的懷抱。」「通常是有用的,」倫弗魯夫人微笑著說,「男人——尤其是不快樂的、孤獨的男人,」她嚴肅地繼續說,「會被真誠的心所打動。多蒂,堅定的信念可以移動山脈,你應該從宗教里學到這一點。『你去哪裡,我也跟你去哪裡……』」多蒂搖了搖頭。「媽媽,你可以去嘗試一下腿上放著灌洗袋和其他類似的東西坐在公共場所是什麼滋味。而且說到底你也不希望我跟他生活在一起。你只是嘴上說說,因為你想讓我『付出代價』。推遲婚禮,打亂所有人的計劃,只是為了讓我度過一段『體面的間隔期』,來放下我對迪克的心思,對嗎?」她質問她的媽媽,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戲謔的笑意。
倫弗魯夫人仔細想了想多蒂的責問。她不得不承認,她自己確實不希望多蒂和迪克「一起生活」,但是她會希望多蒂自己希望那樣做。可是這又該如何表達呢?或許多蒂是對的,她只是習慣性地希望推遲婚期。或許是她骨子裡那種老派的波士頓作風讓她感到多蒂應該對過去表明某種態度。然而她內心深處因為失望——對多蒂的失望——而生出的悲傷感,就只是出於這個原因嗎?雖然她已經儘量用寬容的眼光來看待這個問題,但是在她看來,多蒂是被布魯克的財富和他能夠帶給她的奢侈的鄉村生活誘惑住了,她已經在眼前描繪出了一幅鮮活難忘的生活圖景——沙漠、銀礦、背著背包去山裡旅行。「你說你愛迪克的時候,也是『嘴上說說』而已,多蒂,」她斥責道,「我只是根據你的說法來判斷。我不相信你真的愛他。但我想你願意這麼說,因為不這樣說的話,你就太丟人,太羞恥了。」「行了,媽媽!」多蒂傲慢地說。
倫弗魯夫人轉過身去。「儘量休息一下吧,」她說,「我也要去躺一會兒了。」她在躺椅上躺下時,眼裡噙著淚水。躺椅面向窗,窗上掛著漂亮的瑞士刺繡窗簾,通過窗戶可以俯瞰到栗子街。她當年絕對不是為了錢或者如今他們所謂的「安全感」才嫁給薩姆·倫弗魯的,可她現在覺得好像自己當年也是這樣的,好像這可怕的一幕又在多蒂身上重演了。難道她和薩姆竭盡全力,想讓多蒂有正確的價值觀,最終卻把她引向了相反的方向?她和薩姆是為了愛情而結婚的,而且在他之前她從沒有過別的男人,可她現在感覺仿佛多年以前她也曾經有過一個情人,她也曾經為這個情人放棄過這座房子、道富銀行及信託公司的存款、高爾夫和奇爾頓俱樂部。這一切都在多蒂和亞利桑那州那個可憐男人的身上重演了。父輩的罪孽。她知道這些都是最佳範本,而且她認為,多蒂或許能夠學著去愛布魯克,特別是她的感官似乎已經被喚醒了,那樣的話,至少這場令人難過的情事還有著積極的一面——如果布魯克細心一些,或許真的可以有吧。而且,醫生也說過亞利桑那州的氣候適合多蒂調養身體。然而,她的眼裡還是滾落了幾滴淚水,她拿出精緻的愛爾蘭亞麻蕾絲手帕輕輕擦拭,這塊手帕是老瑪格麗特送給她的聖誕禮物。一個舊日的情人,一個被拋棄的人,這些想法像是啄木鳥一樣敲擊著她的思緒。她能想到誰呢?她認真地問自己。那個「婚姻潛水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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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英寸合2.54厘米。
[2]莎士比亞作品《麥克白》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