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六章
到凱家裡聚完會的第二天上午,海倫娜計劃和昨天坐夜車從克利夫蘭來紐約的父親吃早餐,然後再一起到銀飾店為母親準備結婚紀念日的禮物。她要去薩沃伊廣場酒店與他見面,他在那兒有一間房,帶客廳,每次他來紐約出差時都住在那兒,他們給了他一個折扣價。海倫娜自己一般會住在新韋斯頓酒店的瓦薩俱樂部里,她的母親因為覺得那裡的環境「宜人」,有時候也會跟她一起住。戴維森夫人很希望能夠擁有校友身份,沒有資格進入克利夫蘭的女子大學俱樂部這件事一直讓她耿耿於懷,她有很多熟人在裡面,而且她們都非常活躍,可她卻經常被當作客人對待。「我本人是個沒上過大學的女人。」當她受到俱樂部主席的邀請,對她感興趣的某一領域的講座發表意見時,她總是會這樣說。「我本人是個沒上過大學的女人。」海倫娜會偷聽到她茶歇時在休息室里放下手上最新一期的《瓦薩校友雜誌》,帶著一個天生的演說家的自信,這樣告訴瓦薩俱樂部的秘書或者10屆的校友。她的母親隨便清清嗓子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只有海倫娜不願意聽。「我們決定為海倫娜在瓦薩俱樂部申請五年期的會員,」戴維森夫人用抑揚頓挫的語氣繼續說,「這樣她就能有一個地方可去,像她父親那樣,在紐約有個落腳之處。『一間自己的房間』,知道吧。」她母親的那些「決定」,特別是和海倫娜有關的,都不單單是宣布而已,而是頒布的。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海倫娜在瓦薩俱樂部感覺並不舒服,因為那裡在她看來像是她媽媽的領地,但只要她到了紐約,就繼續住在那裡,因為,就像戴維森夫人說的,那裡處於中心地段,很方便,很實惠,而且她還能在休息室跟朋友見面。
今天早上,她還在洗澡時,電話響了。不是她父親,是諾琳用一家藥店的公共電話打來的。她說等帕特南一出門她就得馬上跟海倫娜見面。他此時正在浴室里刮鬍子。簡單來說,諾琳只想讓她保證她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是因為諾琳沒有在電話里這樣說,那麼海倫娜也不能直接告訴諾琳她不必擔心。相反,她發現自己竟然十分冷靜,同意到諾琳的家裡去見她,也為此取消了跟父親的約會,這讓他非常不滿。他不懂有什麼事情緊急成這個樣子,等到下午都不行。海倫娜沒有細說,她從來不跟父母撒謊。話說回來,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諾琳不能跟她約個下午茶,喝個雞尾酒,或者約明天的午餐也行。但是當海倫娜用冷漠的語氣提出的時候,電話那端是一陣漫長的沉默,然後諾琳用短促的聲音沉悶地說:「算了,忘了吧。我早該猜到你肯定不想見我。」海倫娜只得否認並且答應立刻去見她。
她並不期待著這次見面。她的那種淡淡的、溫和的諷刺用在諾琳身上完全是浪費,諾琳根本意識不到海倫娜腔調里的諷刺與幽默,她只會聽別人話里的表面意思,然後得出自己武斷的結論,就像她剛才在電話里那樣。在正常情況下,海倫娜還挺想去看看被凱稱為「草圖」的諾琳的公寓的,但是現在她更想在一個沒那麼私密的環境裡見面——比如,瓦薩俱樂部的休息室。她沒有興趣聽諾琳做出任何解釋或者找什麼藉口,而且她突然覺得這樣很不公平,她並沒有任何過錯,只是因為看到了一件跟自身完全沒關係的事情,就突然被召喚到諾琳的公寓去。就像那次,她的父親因為無意中目擊了一場交通事故,就被召上了法庭一樣。被那些該死的律師反覆盤問過後,他說自己已經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但無論如何,諾琳並沒有像別人想像中那樣住在格林尼治村的某個偏遠地區。她的公寓距離新韋斯頓酒店非常近,在列克星敦大道地鐵站往東一個街區的一條漂亮的街道上。那條街綠樹成蔭,有很多帶窗台花箱的私人住宅,這個街區一點都不比凱住的街區差,甚至更好。這讓海倫娜頗為驚訝。她遠遠就看到諾琳穿著一條舊的滑雪褲、一件T恤衫,還有一件男士皮夾克,坐在一棟刷著黃色灰泥的房子門前的台階上,緊張地朝街上張望著,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方。「安姐姐,安姐姐,」熟讀大部分格林童話故事的海倫娜不禁喃喃自語,「你看到有人來了嗎?」她前一天晚上就注意到帕特南的鬍子有些發藍,他蒼白的臉龐上仿佛有剃刀的影子在晃動。看到海倫娜之後,諾琳揮手朝她示意。海倫娜身穿豹貓皮外套,頭戴一頂羅賓漢帽,上面的羽毛還在來回晃動。「帕特剛走,」她告訴海倫娜,「你可以進來。」她帶著海倫娜穿過拱廊進入房子,從一個看起來像是辦公室的房間的門口經過。她解釋說,這棟房子的業主是一對夫妻,兩個人經營一家現代裝修公司,他們的生意因為大蕭條受到了影響。然後她停下來跟辦公室里的人打了聲招呼,但從門外看不到裡面人的樣子。她繼續說,房東夫妻倆住樓上兩層,把曾經作為展廳的花園公寓租給了諾琳和帕特,把頂層租給了在華爾街的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的一個秘書,這人同時也受僱擔任離婚案中的共同被告——「和人通姦的女人。」諾琳說完,還發出一聲輕笑。
諾琳是煙嗓,聲音沙啞低沉,還說個沒完沒了,仿佛是舷外發動機,一陣陣地往外噴出信息流。大三那年,校醫就說她神經質,她的那種唐突、隱晦、讓人感覺像是永遠被一團煙霧籠罩的講話方式,就是在那個時候形成的。組織遊行或者忙於校報及文學雜誌的工作之餘,她會和她那群全都有著低沉沙啞嗓音的閨密跑到校外去,圍在卡里餐廳的桌邊,喝著可樂或者咖啡,大聲唱流傳在校園裡的歌曲。「這一杯敬內莉,她真的嗜酒如命。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酒鬼,從未清醒。大家說酒精已經侵占了她的神經。她想上天堂,但只有地獄才有她的姓名。」不幸的是,低酒精度的啤酒終於合法之後,海倫娜那受過音樂訓練的耳朵仍然能聽到她們的和聲和玻璃杯的碰撞聲。而且她還記得自己偶爾看到凱也跟那些聲音低沉沙啞的人坐在一起,像她們那樣把菸灰彈進咖啡里,然後用她真實的嗓音為她們的合唱和聲,看看能不能幫她們「增點色」。她還會跟她們一起玩她們發明出來的那個遊戲,看誰點的菜最難以下咽,比如兩個冷掉的煎蛋配上巧克力醬。諾琳在大學期間對新聞學最感興趣,她最喜歡的課程是洛克伍德小姐的當代新聞業,最喜歡的書是《林肯·史蒂芬斯自傳》,最喜歡的藝術門類是攝影,最喜歡的畫家是喬治亞·奧基夫。直到大三之前,她都屬於微胖的那類女孩,因為她愛吃瓦薩「魔鬼」——一種海倫娜幾乎從來不碰的黑色混合軟糖——並經常到蘋果酒廠去享用蘋果酒配甜甜圈。海倫娜和她的朋友們則會騎車到「銀天鵝」酒店去,因為這個名字讓她們想到小情歌,或者她們會去瓦薩小酒館跟一位教工吃飯,並且總是會點同樣的菜式:溫室栽種的洋薊和蘑菇。不過現在諾琳和凱一樣,變得苗條緊緻了。她那雙淺金黃色的眼睛習慣性地眯成一條線,而她俊俏紅潤的臉龐看起來有些充血,仿佛是因為思慮過多而發黑了。她很少表露自己的情感,她的情感似乎已經被不斷分散的注意力耗盡了。她所有的表述都很粗略簡短,即使說的是私密的話題,也有股在討論時事的味道。今天的她讓海倫娜想起了一條關於報紙的古老謎語——「又黑又白,紅遍天下」。她漫不經心地說話,營造出一種心事重重的氛圍,仿佛她正按照背好的台詞主持一次簡報會議。
「你肯定是忠於她的,我知道。」她們走進公寓時,她沒有回頭便說出這麼一句話。花園裡的一陣狗叫聲打亂了她連篇的思緒。「樓上有一條發情的母狗,」她猛地晃了一下腦袋說,「所以我們把尼采拴起來了,以防它去濫交生下雜種狗。」她發出了短促的笑聲,也像狗叫。海倫娜認為,她的這種被稱為「悲傷」的笑聲就像個標點符號——一個星號,表明諾琳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她以前提到過的某件事情上了。現在,諾琳正如一個粗暴的獸醫,繼續講述著樓上那條狗的交配史,中途還不時把話題岔到狗主人的性愛史上去。諾琳自從結了婚,語言就變得粗俗了很多。海倫娜並不太清楚她口中要做輸卵管手術的「樓上的母狗」指的是那條貴賓犬還是房東太太。「都是,」諾琳簡短地答道,「瑪格麗特的輸卵管阻塞了,所以她懷不上孩子。她要去疏通輸卵管。吹入法。莉莎的輸卵管需要被結紮。他們現在用這種手術代替卵巢切除。這樣的話,她仍然可以享受性的快樂。喝點咖啡吧。」
海倫娜環視著這間公寓。牆壁被漆成了黑色,如果諾琳是個講求實際的人,海倫娜會猜測她這樣做是為了不顯髒。但毫無疑問的是,這個顏色也代表著某種口號或者旗幟,就像帕特南的襯衫,但海倫娜還是很不解,因為按照她一直以來的理解,黑色是一種反動的顏色,是牧師和法西斯主義的顏色。廚房和客廳是一體的,水池裡堆滿了沒有洗的碗碟。水池上方是一個長條儲物架,上面擺放著盛放軟乾酪的玻璃杯、果醬罐、盤子和罐頭,主要是湯和煉乳。通往花園的法式玻璃門上掛著橙色薄紗。牆邊有個白磚壁爐,壁爐兩側是用橙色板條箱做成的書架,上面有一塊折起來的黑色油布,放著各種小冊子、小開本雜誌和薄薄的詩歌集。大部頭的書籍很少,只有《資本論》《震撼世界的十天》《阿克瑟爾的城堡》,和帕累托、斯賓格勒、林肯·史蒂芬斯的書。房間另一頭是一張笨重的沙發床,上面鋪著黑色的平絨布,還堆著一些用縫紉機粗粗縫製的橘黃色油布靠墊,四角都已經開線了。黑白相間的油氈地板上有一張很髒的北極熊地毯。廚房的水池下面有一個狗糧盆,裡邊放著一些吃剩的食物。四面的牆壁上掛著裝裱的藝術品,有喬治亞·奧基夫花卉畫的複製品、迭戈·里維拉和奧羅斯科的壁畫細部的複製品,還有斯蒂格利茨拍攝的紐約貧民窟的攝影作品。房間裡有兩盞不鏽鋼落地燈,燈罩是臨時用列印紙做成的,還有一張紙牌桌,以及四把摺疊式橋椅。牌桌上有一台烤麵包機、一罐花生醬、一個電捲髮器和一面手持小鏡子。很明顯,諾琳剛才正在卷頭髮,但是中途停了下來,因為她那頭漂亮的金髮一邊捲曲,高高地蓬了起來,另一邊還松松垮垮地垂著。海倫娜肯定,這種半途而廢的行為就是這間公寓的基調。有人,可能就是諾琳的丈夫,曾經嘗試過在家務中引入新的方法和秩序。冰箱旁邊的隔板上放著一本老式的商店日曆,有些日期用紅色鉛筆打了叉;日曆旁邊是一張鉛筆畫的圖表,上面有數字。諾琳解釋說,那是他們每周的開支表。爐子旁邊的牆上有一根釘子,上面戳著的是他們日常購物的發票和其他收據。瀝水板上有個牛奶瓶,裡面裝了半瓶硬幣,諾琳說是買郵票用的。
「帕特讓我們記下每次買的兩美分郵票。我生日的時候,他送給我一個小小的口袋筆記本,跟他的那個一樣,讓我把每天的花銷,比如地鐵票錢,都記下來,晚上再抄寫到開支表上。我們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記賬。那樣的話,我們就能知道自己每天花了多少錢,如果某一天花錢太多,那麼第二天就節省一點。我只需要看那張開支表就行。帕特是個很視覺化的人。今晚我的賬上就會有五美分的支出——就是我給你打電話用掉的那五美分。他會帶著我一步步地回憶一整天的活動,還會說:『想一想後來你做了什麼。』直到他搞清楚那五美分的去處為止。他非常在意準確度。」說完這句稱讚,她發出一聲短暫的嘆息,海倫娜揚起眉毛表示異議。她十歲就擁有了自己的銀行賬戶,並且被教導要保留自己的支票存根。「這五美分我來付吧,」她打開錢包說,「你為什麼不讓他每個月給你一些零花錢呢?」諾琳沒有理會這個問題。「謝謝你。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給我十美分嗎?我忘記了。我先給哈拉爾德打了電話才問到你的住處的。」十美分硬幣落在牌桌上發出的聲響突顯了隨之而來的安靜。兩個女孩注視著彼此,聽著窗外的狗叫聲。
「上大學的時候你就沒喜歡過我。」諾琳說,她正在倒咖啡,加了些糖和煉乳,「你們那幫人都是。」她坐到海倫娜對面的橋椅里,深吸了一口煙。海倫娜了解諾琳的性格,並且感覺到這句話只是個開場白,於是沒有反駁。實際上,她從來沒有「在意」過諾琳,甚至現在也沒有。自從她聽說了記賬這件事,她就對這個大塊頭的邋遢姑娘產生了某種同情,諾琳讓她想起了一頭疲倦的母獅子,被囚禁在這個巢穴般的公寓中,還有一隻動物被拴在花園裡,而油氈地板上還有一頭沒精打采的北極熊。大學期間,她和諾琳一起為文學雜誌工作,相處很融洽。「你們都是美學家。我們都是政治家,」諾琳繼續說道,「我們隔著街壘相互凝視。」海倫娜覺得這個形容非常奇妙,但是她身上的學究氣又不允許她就這麼算了。「這個結論是不是有點太『以偏概全』了,諾琳?」她像瓦薩的老師那樣,「陷入思考」時眉頭微皺,前額也皺了起來,「你覺得波姬算是美學家嗎?或者多蒂?還有普瑞斯?」她本來還要加上「凱」,但她今天上午並不願意隨意提起她的名字,也不想跟諾琳談論她。「她們不算,」諾琳回答,「能算美學家的只有你、萊基、莉比和凱。」諾琳在誰「能算」誰「不能算」這件事上一直是專家。「你們是桑迪森派,我們是洛克伍德派。」諾琳繼續嚴肅地說道,「你們是摩根派,我們是馬克思派。」「得了吧!」海倫娜幾乎是生氣地喊了出來,「誰是『摩根派』?」在她冷靜的個性中,唯一能被喚醒的就是對真理的熱情。「大學做民調時,我們全體都是支持羅斯福的!除了波姬,她忘了投票。」「那就等於胡佛少了一票。」諾琳說。「錯!」海倫娜咧嘴笑了,說道,「她支持諾曼·托馬斯[1],因為他養狗。」諾琳點點頭。「養可卡,」她說,「多麼高尚的理由啊!」海倫娜也同意就是這麼回事。「好了,」諾琳沉思片刻之後讓步了,「凱是弗拉納根派,如果你非要這麼界定的話。普瑞斯是紐科默派。萊基是林奇派。我或許歸納得過於簡單了。莉比是M.A.P.史密斯派,你覺得呢?」「我想是吧。」海倫娜輕輕地打了個哈欠,瞟了一眼手錶說道。這種在瓦薩學院非常流行的派系分析讓她覺得很無聊。
「總之,」諾琳說,「你們那群人缺乏新意。洛克伍德告訴我的。但是,天啊,我以前還那麼嫉妒你們!」她的坦白讓海倫娜有些尷尬。「我的天啊,為什麼?」她問道。「姿態佳,懂社交,相貌好,能吸引男人,還是畢業舞會、足球賽、新生會的焦點。我們管你們叫象牙塔集團。你們遠離鬥爭中心。」海倫娜張了張嘴,她們的這種觀點與實際情況相去甚遠,她想糾正都不知道從哪裡入手。比如,她本人相貌就並不出眾,而且也從來沒有參加過校園足球賽(戴維森夫人厭惡「觀賞」體育比賽)或者畢業舞會,只有在瓦薩的那一次,她還不得不找來普瑞斯·哈茲霍恩的哥哥充當自己的「男伴」。但她也不想被諾琳牽著鼻子走,通過辯解去坦白什麼。而且,她猜測,如果你把這群人當作一個人,那麼她就是諾琳說的那個樣子——一個富有、自信、美麗的才女。「你是說萊基,」她認真地說,「我們這個團體是她組織的。或者按照洛克伍德小姐的說法,是『物以類聚』。但沒人真的喜歡她。我們只是她的衛星而已。菲斯克小姐曾經說過,我們都是『借了她的光』。」「萊基為人很冷漠,」諾琳堅持道,「她沒什麼人性,就像月亮一樣。你還記得蘋果的事情嗎?」
想起自己曾和諾琳在落成不久的現代藝術博物館中因塞尚的一幅蘋果靜物畫而爭吵過,海倫娜的臉紅了。「是在庫欣的吸菸室,」她苦笑著承認,「那是什麼時候?大一?」「大二,」諾琳說,「你和凱跟什麼人來吃晚餐。萊基也在。你們兩個在打橋牌。萊基和往常一樣,抽著過濾嘴香菸,玩著單人紙牌遊戲。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說話。」「也是她第一次和我們說話,」海倫娜說,「而且我記得那時也是我第一次見你,諾琳。」「我那會兒太醜了,」諾琳說,「體重一百六十磅。一身的肥肉。你們用魚叉戳我,你們三個。」海倫娜從咖啡杯上抬起頭,目光坦率。「『蘋果的靈氣』,」她引述道,「和『有意義的形式』的爭論。」她已經記不太清當時諾琳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向吸菸室里所有人詳細表達的那些對塞尚作品的傷感言論,但她記得她和凱一直暗自仰慕的萊基突然停下手裡的接龍遊戲,抬起頭,冷酷而清晰地說塞尚作品的重點是他把靜物的形狀安排得很有條理。諾琳開始反覆強調,真正重要的是「蘋果的靈氣」。此時凱放下了手裡的橋牌,瞟了萊基一眼,在徵得同意之後,她開始大談「有意義的形式」,這是她在大一英語課上學到的,她們的老師基切爾小姐讓她們閱讀了克萊夫·貝爾、克羅齊的書和托爾斯泰的《藝術論》。「你在否認蘋果的靈氣嗎?」諾琳並沒有屈服,而海倫娜也放下了她手裡的橋牌,和善地引用了艾略特的一句詩:「靈氣使人死亡,文字賦予生命。」眾目睽睽之下,諾琳開始哭泣,從來不會憐憫弱者的萊基說她是個「多愁善感的蠢貨」。敗下陣來的諾琳踉踉蹌蹌地走出吸菸室,泣不成聲,而萊基只是說了句「笨蛋」,就接著玩她的接龍遊戲了。橋牌打不下去了。回宿舍的路上,海倫娜說,她覺得她們三個圍攻一個,對可憐的施密特拉普小姐來說有點苛刻了,但是凱說,施密特拉普這樣的人通常站在多數一邊。「你覺得她會記得我們幫她解圍這件事嗎?」她問,她指的是萊基。「我表示懷疑。」海倫娜說。藝術史課上她坐在那位伊斯特萊克小姐旁邊整整半個學期(按照姓氏首字母排序,D剛好在E前面),都沒有引起對方絲毫的注意。但是萊基確實還記得凱,那年春天她們都參加了「雛菊花環」,萊基還和凱討論過克萊夫·貝爾和羅傑·弗萊。所以,海倫娜想,你或許可以說,和諾琳的那次爭論最終使得她們和萊基以及其他人一起在南樓結盟。海倫娜對於社交界的勢利和別人對社交的瘋狂迷戀完全無動於衷,所以並沒有像凱那樣感受到南樓那個小團體的魅力,不過她也沒有對結盟提出任何反對意見,雖然她的老師和父母都有點擔心。他們都和諾琳一樣,認為對一個有著真才實學的女孩來說,加入一個所謂的「高級精英」團體是很危險的。戴維森夫人第一次跟她們見面之後就評價說,她希望海倫娜不要變成她們的「衣架」。
「我反對萊基那種空洞的形式主義,」諾琳開口道,「那天夜裡,我回到房間後,就朝著窗外吐了。那天對我來說像是世界末日,雖然我當時並沒有這麼覺得。直到大三那年我才發現了社會主義。那天夜裡我只知道,我相信一些東西,但我無法表達出來,而你們那幫人什麼都不相信卻很擅長表達,而且是通過引述其他人的話來表達。當然,在這一點上我也嫉妒你們。我給你看點東西。」她從椅子上站起身,示意海倫娜跟著她,然後猛地推開一扇門,露出臥室的內部。在他們自製的床的上方掛著一幅塞尚的蘋果靜物畫的複製品。「哎呀,哎呀,引起爭議的蘋果!」海倫娜站在走廊上,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調侃道。她走過那塊毛茸茸的北極熊地毯時,被上面的一根狗骨頭玩具絆了一下。她的腳踝很疼,而且她想不出蘋果能證明什麼。「帕特之前一直把這幅畫放在大學宿舍里,」諾琳說,「他把這幅畫當作他信仰的基礎。對他來說,它代表著一種極致的簡化。」「嗯。」海倫娜打量著這個明顯是帕特南領地的房間說。房間裡有一個鋼質文件櫃、一面威廉斯學院的校旗、一個非洲面具、一張牌桌,牌桌上面放著一台打字機。她突然覺得,諾琳的公寓裡充滿了太多「有意義的形式」。屋裡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在訴說,在斷言,在目空一切地說教。諾琳和帕特被這些表達著信仰的物品包圍著,從煉乳罐到雙人床上的一個修道院式的枕頭。這裡和凱的公寓不一樣,凱家裡的家具只需要被欣賞和談論。但是在這裡,這個雜亂無章的巢穴中,每一件東西都要代表「相關的立場」才能夠被納入進來,雖然海倫娜實在想不出那隻北極熊想表達什麼。
兩個女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諾琳又點起一根煙。她用沉思的目光凝視著海倫娜。「帕特得了陽痿。」她說。「哦,」海倫娜緩緩地回答,「哦,諾琳,我很抱歉。」「不是你的錯。」諾琳嗓音嘶啞。海倫娜不知道接著該說什麼。她仍然可以聞到帕特的雪茄味,看到他的菸斗放在一個沒有清理的菸灰缸上。她為諾琳感到難過,為了解釋昨天晚上的事情,她把這種事都和盤托出。她並不想知道那個可憐男人的隱私。「我們六月結的婚,」諾琳進一步解釋道,「就在畢業典禮幾周之後。我還是個毫無經驗的處女。在認識帕特之前從來沒有跟男人約會過。所以,我們入住賓夕法尼亞煤田那裡的酒店時,我並沒有馬上明白過來。特別是我媽媽——她們那一代人都非常厭惡性生活——告訴過我,一位紳士從來不會在新婚初夜就奪走新娘的貞潔。我當時以為母親說的一定是對的。我們耳鬢廝磨到兩個人都興奮不已,然後一切就會停止,他會轉過身去睡覺。」「你們去煤田幹什麼?」海倫娜問道,想要把話題岔開。「帕特當時在辦一個案子——有個組織者被打,還被關進了監獄。白天我會去訪問那些女人,那些礦工的妻子,做一些背景調查。帕特說這會非常有用。那樣的話,他就可以把我們蜜月期間的全部花銷都計入辦公費用。晚上,我們兩個人都精疲力盡。但回到紐約之後,情況還是一樣。我們會穿著睡衣擁吻纏綿,然後各自睡去。」「那他為什麼非要結婚?」「他不知道。」諾琳說。
「終於,」她繼續用嘶啞的嗓音說道,「我面對了現實。我去了公共圖書館。諮詢處有一個維也納女人——非常友善。她幫我列了一份關於陽痿的參考書單,其中很多書是德語的,很詳盡的一份書目。」她又急促地笑了一聲。「可圖書館裡查不到所有相關的內容吧。」海倫娜反駁道。她聽母親說過,「在我們國家偉大的公共圖書館系統中,你甚至有可能完成大學教育」,但是凡事都有個限度。「是的,」諾琳說,「只是了解了大概的情況。閱讀了一些相關的書籍後,我就能和帕特談談了。結果我才知道,他早期的所有性經歷都來自妓女或者皮茨菲爾德的女工。他從沒跟好女人做過愛,也從沒見過女人的裸體。我是個好女人。這就是他不能跟我做愛的原因。他會覺得他在跟自己的母親通姦。這是弗洛伊德學派的說法,行為主義者會聲稱這是一種條件反射。但是當然,所有這些他當時是不可能知道的。這對他來說是個可怕的打擊。我能讓他興奮,我卻不能讓他滿足。最近,我一直睡客廳」——她朝沙發的方向努了努嘴——「雖然我們都穿著睡衣,但他還是失眠。至少現在我可以睡個好覺了。」她伸了個懶腰說。
「你們去看過醫生嗎?」諾琳陰鬱地笑了。「看了兩個。帕特不去,所以我自己去了。第一個醫生問我是不是打算生小孩。他是我媽媽認識的一個老派神經科專家。我回答沒有,我不想生,他竟然把我轟出了他的診室。他告訴我,我應該慶幸丈夫不想跟我性交。他說,性對女人來說並不是必需的……」「我的天啊!」海倫娜說。「對!」諾琳點點頭,「第二個醫生是個全科醫生,有一些比較現代的辦法。帕特的合伙人比爾·尼克姆讓我去找他的。他基本上是個行為主義者。我跟他說了帕特的性交史之後,他建議我去買一套黑色雪紡綢的內衣、黑色的長筒絲襪,再買點便宜香水。這樣帕特看到我就會聯想到妓女。然後再找一天下午,把這些衣服穿上,等他下班回家之後,試著用這種方式勾引他。」「天啊!」海倫娜說,「後來呢?」「幾乎成功了。我去布盧明代爾百貨公司買了內衣和絲襪。」她掀起她的長袖運動衫,海倫娜看到了裡面的黑色雪紡綢蕾絲邊內衣。「然後我就想到了那張北極熊地毯,我媽媽把它保存了起來。它曾經屬於我的外祖母,一個很有錢的老貴族。我想起了薩克-馬索克的『穿裘皮的維納斯』。所以我安排了一番,這樣帕特下班回家後就會發現我躺在地毯上。」海倫娜微笑著,輕吹了一聲口哨。「帕特早泄了,」諾琳陰沉地說,「然後我們大吵了一架,為了我在布盧明代爾百貨公司花了多少錢的事。帕特在花錢方面特別節儉。這就是他不想去接受精神治療的原因,雖然比爾·尼克姆覺得他應該去。」海倫娜皺了皺眉頭,她決定不去問「比爾·尼克姆」怎麼會知道帕特的「問題」的。相反,她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們非常缺錢嗎,諾琳?」諾琳搖了搖頭。「帕特有一份信託基金,我父親也會給我零花錢。但我們把這些錢用作日常開銷。帕特和比爾把自己的大部分工資都投入了兩個人的『共同事業』。」「『共同事業』?」海倫娜沒聽懂,重複道。「他們那個組織的名字。當然,他們拿工資,其他員工都是志願者,但他們組織用於郵寄和列印的費用相當驚人。然後我們還要招待工人、名人、有錢的善人和部分媒體。我們把這個地方當成一個介於沙龍和咖啡館的地方。」海倫娜四下看了看,沒有說話。
「比爾說,如果帕特能去妓院,那會減輕我們婚姻的負擔。或者去找個應召女郎。不過那樣有可能會染上性病。但他可以學著用一用保險套。你見過那東西嗎?用起來簡單得跟刷牙一樣。帕特跟我提過離婚,但我不想離。那是老一代人才會做的事情。遇到事情就會跑掉的那一代人。我的父母就離婚了。如果帕特是個酒鬼或者家暴男,那就不一樣了。可性並不是婚姻中唯一的事情。就拿普通的夫妻來說,他們每周性交一次,在周六晚上。我們就說每周五分鐘吧,如果不算前戲的話。一萬零八十分鐘裡的五分鐘。我算了百分比——還不到百分之零點零五。假設帕特每周在一個妓女身上花五分鐘——也就是他刮個鬍子的時間,我為什麼要介意?特別是我明知道他並沒有投入任何感情。」諾琳一股腦地說出這些數據的時候,海倫娜的臉上閃現出不悅的神色。她正在努力忍住想去廁所的衝動。她曾經在歐洲各地旅行過,根本不擔心細菌問題,還喝過當地的水,用過西班牙農民家的茅房和義大利小客棧里的那種嵌入地板的簡易茅坑,可是一想到諾琳家的廁所,她竟然畏縮了。諾琳報出的統計數字、外面持續的狗叫聲,還有水池裡的滴水聲,這一切所營造出的不真實感在她緩解膀胱壓力的迫切需求下更加明顯,她感覺自己已經進入了永恆。然而,當她終於提出想要去廁所的時候,她卻久久都尿不出來,雖然她已經在馬桶圈上鋪了紙。帕特之前把馬桶圈掀上去了,像是一種病態的存在。最後,她需要在水池裡放水來幫助自己排尿。
她回到客廳的時候,諾琳突然直入主題。「我想,哈拉爾德對我來說,已經變成了一種男性力量的象徵。」她用她那種平靜的聲音說著,漫不經心地噴吐著煙霧,但是在那一團煙霧的後面,她正眯著那雙黃玉一樣的眼睛觀察海倫娜,好像要看看她的反應。諾琳繼續連珠炮般地講述著,仿佛在陳述記事本上寫的內容。海倫娜自己也點起一根香菸,帶著批判的態度仔細聆聽,心中默記要點,並且把這些要點歸納在不同的副標題下面,仿佛她在聽講座或者開會。
她記錄道,哈拉爾德在困頓的諾琳心中成為「男性力量的象徵」的原因是這樣的:(1)她們。諾琳一直在嫉妒她們的「性優越感」。(2)凱作為中間人,擔當「在兩個陣營之間傳話」的角色。比如,大三那年,在沃什伯恩小姐的變態心理學課上,諾琳坐在凱的旁邊,發現她是個「不錯的夥伴」。(3)嫉妒凱「擁有兩個世界裡最好的東西」。比如,她失去了貞潔,而且周末會到哈拉爾德那裡跟他同居,卻沒有「失去地位」,諾琳的情況則正相反。(4)距離近。諾琳和帕特度蜜月回來那天在街上遇到了凱。他們發現兩家住得很近,於是兩對夫婦開始約著晚上一起打橋牌。(5)哈拉爾德橋牌打得比帕特好。所以哈拉爾德在諾琳心中就樹立了一個雄偉的形象,可望而不可及,就像南樓的她們一樣。這些就是海倫娜發現他們兩個人在廚房裡熱吻的原因,也是這件事「沒有任何意義」的原因。
海倫娜皺了皺眉頭。在她看來,如果她接受了諾琳的這一系列理由,那麼這件事反而會意義重大。如果哈拉爾德被當作一種雄性的象徵,而不是凱的丈夫,那麼他們的親吻從對諾琳的吸引力上來看,就是「有意義的」。她一直都折服於可憐的凱早已運用起來的邏輯的力量。
「如果這件事沒有任何意義,你為什麼要這麼詳細地解釋呢?」海倫娜說。「為了讓你理解,」諾琳回答,「我們都知道你很聰明,我們不希望你覺得自己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凱。」聽到她說出「我們」,海倫娜產生了一些其他的想法,但她沒說話,只是繼續吐著煙圈。他們為什麼認為她會告訴凱?按照她的理解,只要事情到此為止,那個擁抱根本無足輕重,畢竟哈拉爾德喝多了,而諾琳心裡也很清楚這一點。
「我不想破壞她的婚姻。」諾琳沉吟著說。「那就別破壞。」海倫娜說,她的語氣聽起來像她的父親。「忘掉哈拉爾德吧。天下男人多的是。不要感覺事情必須有始有終。」她相信自己讀懂了諾琳的心思,對著面前的她坦誠地笑了。
諾琳猶豫了。她懶洋洋地拿起捲髮器。「沒那麼簡單,」她突然說,「哈拉爾德和我的情人關係已經有一陣了。」海倫娜咬起嘴唇。這正是她內心深處最怕聽到的話。她苦笑了一下。「情人」這個簡單的詞讓她感到意外又可怕。
諾琳繼續解釋道,帕特整天不在家,凱也整天不在家。「她掙錢養家這件事讓哈拉爾德感到挫敗。他需要維護他男性的尊嚴。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他燒掉劇本的那一幕,就像是為了撫慰她而舉行的一場獻祭儀式。他在焚燒他的種子,他的思想與身體的後裔……」聽到這些話,海倫娜身上那種天然又滑稽的秉性又開始發揮作用了。「哎呀,諾琳!」她抗議道,「說點正經事吧。」「『正經事』,」諾琳皺著眉頭說,「這不是大學時你給一本文學雜誌起的名字嗎?」海倫娜說確實是的。諾琳打開了捲髮器的開關。「是什麼讓你唾棄那些難以猜透的事情的呢?」她看著海倫娜說,「你介意我卷一卷頭髮嗎?」捲髮器預熱的時候,她繼續講著。看起來,哈拉爾德整天獨自在家,他便開始在下午到諾琳家裡喝咖啡或者啤酒。有時候,他會帶上一本書,大聲朗讀給她聽。他最喜歡的詩人是羅賓遜·傑弗斯。「《雜色牡馬》。」海倫娜插嘴。諾琳點了點頭。「你怎麼知道的?」「我猜的。」海倫娜說。她還很清楚地記得哈拉爾德為凱朗讀《雜色牡馬》的那個難忘的周末。「有一天,」諾琳說,「我跟他說了帕特的……」「別再說了。」海倫娜冷淡地說道。諾琳的臉紅了。「我的第一次外遇——在哈拉爾德之前——也是這樣開始的,」她坦白道,「那個男人是我在公共圖書館遇到的,是所實驗學校的老師,有老婆和六個孩子。」她露出了不太情願的笑容,「他對我閱讀的內容感到好奇。我們曾經一起在布賴恩特公園裡坐著,我跟他說了帕特的事情。他帶我去了一家酒店,破了我的處女之身。但他擔心被老婆發現。」「那哈拉爾德呢?」海倫娜問。「在他佯裝的勇敢之下,我猜他也怕。已婚男人都很有意思。他們都把妻子和情人嚴格地區分開。」她開始卷頭髮。很快,頭髮燒焦的味道與屋裡原有的香菸味、狗味、菸絲味和水池裡洗碗布的酸臭味混在一起。海倫娜注視著諾琳,認為她身上有一種屬於動物的生命力,一種「質樸」的特性,公寓裡的髒亂和邋遢似乎是在故意強調這一特性。海倫娜想像著,和她同床共枕的感覺一定就像在一堆厚厚的、已經腐敗的落葉上翻來覆去,表層噼啪作響,像是她的嗓音,而下面則因為腐爛的化學過程而生出一種溫暖和潮濕。她回想起來,諾琳曾在貝克威思小姐的民間故事課上,遵循著老師們最津津樂道的「模糊思維」的方法,寫過一篇關於地球母親蓋婭和充滿色情的冥府崇拜的垃圾論文,可以說是臭名昭著,還被《本科研究雜誌》退了稿。海倫娜暗自偷笑。她覺得自己今天上午也可以採用卡羅琳·斯珀吉翁小姐的風格寫出一篇有關諾琳公寓的地獄圖景的優質論文,這裡雖然不完全像凱堅持認為的那樣是一個地窖,但它確實黑得像礦井,升騰著女主人尚未滿足的欲望。海倫娜犀利地對自己說,這個欲望的熔爐仿佛在燃燒著生石灰,散發出大量的熱氣。她惡趣味地想到,「樓上那隻發情的母狗」肯定是某種類似圖騰的東西,她還想到了房東太太的輸卵管(某種根系?),還有後院的那隻冥府守門狗。「啊,地獄的女王啊,」她在心裡說道,「您的穀物女神該向何處致哀?」那次談話之後不久她才知道,是在公園大道南。諾琳的父親已經再婚,她的母親靠他提供的贍養費生活。諾琳每隔一周的周三都會去施拉夫特餐廳和母親一起吃午飯。
「我不是第一個,」諾琳突然說道,捲髮器吱吱作響,「哈拉爾德會把瞞著凱的事情告訴我。他和去年秋天認識的一個歌舞女郎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外遇。那個歌舞女郎想跟他結婚。她丈夫很有錢,還在康乃狄克州有房子,他和凱周末有時候會去。但是哈拉爾德不再跟她上床了,哪怕她乞求也不行。他非常害怕混亂的關係。比如,他和我上床之前,我們兩個人都必須同意,我們不會影響各自的婚姻。」
「這不是說著容易做著難嗎?」海倫娜問。「對哈拉爾德來說不是,」諾琳說,「他是個很有原則的人。我愛帕特。我時常也會有點嫉妒凱,因為我知道哈拉爾德有時候跟她上床,雖然他沒提。但我告訴自己,每一種經歷都是獨一無二的。他和她做的事情並不能改變他和我做的事情。反之亦然。我沒有奪走她的任何東西。絕大多數已婚男人有了情人之後,他們在妻子面前的表現會更好。在其他社會中,這種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海倫娜說,「我猜你還是不想讓凱發現,也不想讓帕特發現吧。而且你們必須承認,昨天晚上你們差一點就被發現了。如果走進廚房的不是我,而是凱呢?」諾琳面色嚴峻地點點頭。「沒錯。」她說。然後她大笑起來。「天啊!」她坦白道,「還有一天我們也差點就……」海倫娜揚起眉毛。「你想聽聽嗎?」諾琳說。「好吧。」海倫娜說。「就發生在這兒。」諾琳說,「有一天下午,大約十天之前,我們正在那裡翻雲覆雨」——她指了指沙發——「突然有人用力敲門,還大聲喊著『裡面的人,開門!』。」
海倫娜打了個寒戰。她一邊聽她同學的講述,一邊冷靜地在想像中重現當時的畫面:諾琳和哈拉爾德脫得一絲不掛,正在沙發上「意亂情迷」,忽然受到了驚嚇。敲門的會是誰呢?哈拉爾德似乎根本不想知道,他從諾琳現在坐著的那把摺疊椅上抓起褲子就衝進了臥室。敲門聲仍在繼續。諾琳坐起來,用沙發巾裹住身體。她覺得一定是警察——紅色小隊的——來搜查帕特南的文件了。聽起來他們隨時可能破門而入。他們一定是聽到了她和哈拉爾德的輕聲交談。「開門!」哈拉爾德從臥室里小聲說。諾琳抓著身上的黑色沙發布,光著腳把門開了一條縫。兩個穿便衣的男人和一個女人沖了進來。「就是她!」那個陌生女人指著諾琳大喊。她中等年紀,穿著毛皮大衣,戴著珠寶。「我丈夫在哪兒?」諾琳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們,兩個便衣男人就推開了臥室的門,看到哈拉爾德正在裡面扣褲子紐扣。「他在這兒,夫人!」他們喊著,「衣服脫了一半,穿著背心,褲子還沒扣好。」女人也進去看。「可那個人不是我丈夫,」她驚叫,「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他是誰?」她憤怒地轉向諾琳。
諾琳說到這裡,海倫娜大笑。「他們要找的是樓上的女秘書吧?」她推測。「你怎麼猜到的?」諾琳說。海倫娜明白當時是什麼情形了。那兩個便衣男人是專門調查婚外情的私家偵探,他們走錯了門。那個女人的丈夫一直在樓上和女秘書「格蕾絲」一起,等著被他的妻子和私家偵探捉姦在床。這是一起「被安排好」的離婚案。「而且當然,」諾琳繼續說,「他們並不會真的幹什麼——只要搞得『衣冠不整』就行了。他們本來應該馬上開門,讓偵探安靜地進屋,不然約翰就會選擇大鬧一場。他一直告訴瑪格麗特,他們是在經營一家『妓院』。」「『約翰』是房東?」海倫娜問。諾琳點點頭。「實際上,他說話也不太管用,因為瑪格麗特抓到過他跟之前的房客亂搞,然後把那個房客轟走了。不過他有時候對格蕾絲很不滿——和往常一樣,也是出於利益的原因。他把這座房子當成樣板房給他的裝修客戶參觀,他擔心這個地址會出現在刊登了離婚案報道的報紙上。這一次,都怪那些偵探太笨了。他們被明確告知去突襲頂層的房間,結果他們還是去了一層。我們沒立即開門,他們又在門外聽見了我們的交談聲,於是就斷定裡面一定有鬼,那個丈夫出爾反爾。所以,他們本應該打電話給律師請求進一步的指示,但他們沒有,而是直接闖了進來。那個女人看到我裹著沙發布,而她以為的她丈夫跑去藏了起來,就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有人告訴她對方是個金髮女郎(必須是金髮),所以她自然就把我當成了格蕾絲。可能她以為她丈夫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了。」她大笑著說。
哈拉爾德表現得「非常優秀」。他很平靜地從那些偵探口中探出了來龍去脈,然後狠狠訓了他們一頓。他說他們倆一定是那種曾經在紐約市警察局受過暴力訓練,然後又因為敲詐勒索或者純粹是沒腦子被「幹掉」的蠢貨。他諒他們不敢否認。他說,他們本該知道,沒有搜查證以及一名警官的陪同,他們是不能擅自闖入私人住宅的,而且,站在諾琳的立場上,他會告他們私闖民宅,這是重罪,會讓他們和那名女客戶一起坐牢。「你們倆當時的狀況也很難構成威脅吧,」海倫娜評價說,「那兩個偵探一定能看出來。」諾琳搖了搖已經燙出滿頭髮卷的腦袋,說道:「他們嚇得臉都綠了。」
她繼續用更平淡的口吻說了下去:「所幸那天下午房子裡除了格蕾絲和那個跟她在一起的男人在頂層,並沒有其他人,要不然,那一通砸門和喊叫一定會讓所有房客都跑出來。」「對了,尼采當時在哪兒?」海倫娜問,「我以為它肯定也得跟著叫幾聲呢。」尼采前幾日被房東夫婦帶去了鄉下。那天是林肯的誕辰,所以格蕾絲下午才會放假在家,正常情況下她會在晚上被「突襲」,只要約翰和瑪格麗特不舉辦晚宴。「凱呢?」海倫娜說。「凱在上班,」諾琳回答,「林肯誕辰日商店是不放假的。別的工薪奴隸放假的日子,他們正好可以賺錢。那一天是白領們瘋狂購物的日子。你覺得一個每周工作四十八小時的速記員什麼時候能有時間去給自己買條裙子?除非她不吃午餐,對吧?你可能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她盯著海倫娜,又點了一根煙。她把那根燃燒著的火柴在手裡舉了一會兒,仿佛是要給海倫娜模糊不清的思緒帶去光明。
海倫娜站了起來,她決定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諾琳說「凱在上班」這句話時語氣中的那種漫不經心又滿不在乎的態度讓她抿緊了嘴唇。「我不是個社會主義者,諾琳,」她坦言道,「但如果我是,我會嘗試著做個好人。我想,諾曼·托馬斯就是個好人。」「諾曼曾經當過牧師,」諾琳指出,「這就是他最大的短板。他對當代工人群體沒有吸引力。他們感覺到了他不切實際的社會改良思想。他對帕特很有幫助,但帕特覺得是時候跟他分道揚鑣了。華盛頓出現了一個新的國會議員團體——是由農民工黨和進步黨黨員組成的,帕特感覺跟他們合作會更有效,他們離實權更近。他們中間的幾個人今天下午會來家裡喝幾杯。可能之後我們還會一起到格林尼治村那邊的一個夜總會去——他們中有個人喜歡跳舞。帕特和比爾——他跟你說了嗎?——想成立一個報業集團,脫離籌款組織,因為共產黨的優勢太明顯了。農業州的這些國會議員背後有很多小城鎮的報紙,這些報紙都在如饑似渴地尋求真正的、未經審查的勞工新聞,以及有關合作和利潤分配的最新動向。今天下午我也邀請了凱和哈拉爾德一起來,因為哈拉爾德來自韋布倫——」「諾琳,」海倫娜打斷她,「我說了,如果我是一個社會主義者,我會嘗試著做個好人。」雖然她在努力小心翼翼地拉長了調子說話,但她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起來。諾琳慢慢放下手裡的煙,望著她。「你說你丈夫不能跟你上床是因為你是個『好女人』。我建議你跟他明說,告訴他你跟哈拉爾德的事情。還有那個有老婆和六個孩子的實驗學校老師的事情。那一定能讓他的東西抬起頭來。而且讓他看一眼這個公寓,再看一眼你脖子上的頸紋。如果一個男人跟你睡了,你會為他留下條頸紋,就像你浴缸里沒清理乾淨的水漬一樣。」諾琳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海倫娜深吸了一口氣。她上一次用這麼強硬的態度講話,還是小時候不懂事跟媽媽胡攪蠻纏的時候。她幾乎沒意識到自己竟然使用了某些詞語,她的聲音也奇怪地變了調。一連串不連貫的句子似乎要衝出她乾澀發緊的喉頭,像是她在試圖安撫的一群暴徒。「去買點氨水,」她聽到自己突然開始發號施令,「把你的刷子和梳子好好清洗一下吧!」她喘了一口氣,停住了,害怕自己會因為過度的憤怒而哭出聲來,以前她跟媽媽就經常這樣。她快速走向落地窗,站在那兒望向外面的花園,努力想著該怎麼道歉。諾琳在她身後開口了。「你是對的,」她說,「你說的完全正確。」她拿起手鏡檢查著自己的脖子。「謝謝你告訴我真相。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
聽到這些粗聲粗氣的話,海倫娜一驚。她穿著褐色豹皮高跟鞋的雙腳緩緩地轉了過來。她完全沒有想到諾琳會對她表示感謝。正如諾琳所說,海倫娜不是什麼改良者,她一直在「用行動對抗」她母親那種謹慎嚴肅的改良論,也很蔑視那些改變別人或者被別人改變的想法。她不知道此時是什麼讓自己勃然大怒——是出於對凱的忠誠,想要維護凱,還是出於誠實的原則,或者只是希望向諾琳表明,她不可能一直愚弄所有人。但發現諾琳樂於接受之後,她感覺自己肩負著責任。「繼續,多說一點,」諾琳催促道,「告訴我,我需要做些什麼來改變我的生活。」海倫娜在心裡嘆了口氣,隔著桌子坐在諾琳對面,想到原本和父親的約會,想到她現在寧願去挑選那些舊銀飾也不想成為一把清理諾琳人生的新掃帚。但她覺得,如果她建議諾琳從打掃公寓開始,至少那些議員,可能還有帕特南,都會感謝她的。
「嗯,」她猶豫著說,「我會從一點點『需要彎腰的體力活』開始。」諾琳不明就裡地看了看她周圍。「你是說把地板擦了嗎?好吧。然後幹什麼?」海倫娜雖然不情願,但還是積極地抓住機會繼續說。「然後嘛,」她接著說,「我會買些衛生紙。你的衛生間裡一點紙都沒有了。再買一些漂白劑清洗一下垃圾桶和馬桶。然後把洗碗巾煮一下,或者乾脆換條新的。」諾琳聽著。「我會給狗解開鏈子,出去遛遛它。既然說到這裡,我還會給它改個名字。」「你不喜歡尼采這個名字?」「不喜歡,」海倫娜冷冷地說,「我會叫它羅弗之類的。」諾琳輕輕地笑了。「我懂了,」她感激地說,「天啊,海倫娜,你太了不起了!繼續。我是不是應該給它洗個澡,然後再帶它去行洗禮?」海倫娜想了想。「這種天氣還是算了。它可能會著涼。不過你自己應該洗個澡了,順便把頭髮也洗一洗。」「可我剛剛才燙了頭。」「好吧,那就明天洗。然後去買幾件新衣服,讓帕特南結賬。如果他看到賬單嘰嘰歪歪的,你就把收支表撕掉。買點真正的食物——不是罐頭那種。哪怕只是漢堡、新鮮蔬菜和橙子都行。」諾琳點點頭。「好的。不過你再跟我說些重要的事情吧。」
海倫娜綠色的眼睛審視著四周。「我會把這個房間粉刷成另一種顏色。」諾琳露出懷疑的表情。「這是讓你覺得重要的事情?」她問道。「當然,」海倫娜說,「你不想讓別人把你當成法西斯主義者吧?」她狡黠地補充道。「天啊,你說得太對了,」諾琳說,「我想我是對這個環境過於熟悉了。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小心總沒壞處。共產主義者可是毫無道德觀念的。今天他們還跟你上床,明天就能管你叫法西斯。他們甚至說諾曼是社會主義法西斯。好的,你繼續。」「我會把這張北極熊地毯扔掉,」海倫娜溫柔地說,「它放在那兒只會積灰,而且似乎早就過了使用期了。」諾琳表示同意。「而且,我覺得帕特也對它過敏。還有呢?」「我會從圖書館借來一些真正的書。」「什麼叫『真正的書』?」諾琳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她的書架。「文學作品,」海倫娜說,「簡·奧斯汀、喬治·艾略特、福樓拜、紫式部、狄更斯、莎士比亞、索福克勒斯、阿里斯托芬、斯威夫特。」「但是那些書不是跟生殖有關的。」諾琳皺起眉頭說。「那就更好了。」海倫娜說。片刻沉默之後,諾琳問:「就這些嗎?」海倫娜搖了搖頭。她和諾琳四目相對。「我不會再跟哈拉爾德見面了。」她說。
「哦。」諾琳喃喃道。「找點別的事情打發你的時間吧。」海倫娜毫不客氣地說,「到哥倫比亞大學修一門課,或者把你在礦井的所見所聞寫下來。找份工作,當志願者也行。不過,諾琳,別再跟哈拉爾德見面了。即使是社交場合也不要再見面。徹底斷掉。」這一請求讓她的聲音變得懇切起來。隨後她又恢復了輕鬆一些的語調。「如果我是你,我會提出離婚或者申請婚約無效。不過這是需要你們自己拿主意的事情——你和帕特南。你不需要跟任何其他人商量。如果你想留在他身邊,那我想你就要下定決心過這種沒有性的生活。不要試圖兩全。想清楚你要哪一樣:性還是帕特南。很多女人沒有性也可以過得很好。看看學校里的那些老師,她們也沒有變得枯萎乖戾。而且很多女人,」她補充說,「沒有帕特南也可以生活。」
「你說得對,」諾琳沉悶地回答,「是的,當然你說得都對。這是我必須做的選擇。」但她的聲音卻是軟弱無力的。海倫娜有種感覺,她剛剛在列出那些改變的時候諾琳根本沒有聽,或者只是機械地聽著並且隨聲附和而已。「對方已經不是完全配合的狀態了。」她想。她也不禁覺得氣憤和失望,問自己為什麼要在乎諾琳是否採納她的建議。除非是為了凱,但是她承認,她這麼介意也並不完全是因為凱。幫諾琳改善生活的願望讓她失去了理智。現在,被自己傳教士一樣的熱情包圍著,她不想放棄這個願望。「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諾琳,」她堅決地說,「不要跟別人說。這就是我給你的最重要的建議。不要跟任何人談起你或者帕特南的問題,律師除外。甚至不要再去找其他醫生。就算需要諮詢醫生,也應該是帕特南去,而不是你去。而且,只要你們還在一起,就下定決心不要談到性。任何形式的都不要談——動物的、植物的,或者礦物的。不要再提什麼輸卵管。」「好的。」諾琳嘆著氣回答,仿佛這才是最困難的部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狗又開始叫了。高架鐵路上的列車呼嘯而過。海倫娜認為,在這場荷馬史詩般的爭論中,宙斯正在拿出他的黃金天平。諾琳咳嗽著伸了個懶腰。「你是個早熟的孩子,」她打著哈欠說,「但是在情感上你還穿著開襠褲呢。如果青年人有經驗……」她又打了個哈欠,「說真的,你努力想要幫助我,我非常感激。你跟我說出了真相,你以為的真相。而且你還給了我幾個非常好的建議。比如必須要在性和帕特之間做出選擇。選定一邊走下去,而不要像我現在這樣抱有騎牆的態度。你笑什麼?」「你的措辭。」諾琳狂笑了幾聲,然後皺起眉頭。「這恰好就是個例子,能證明我所說的你那套方法的局限性。你熱衷於形式,但我關心的是意義。如果我告訴你,你的大多數建議都流於表面,你會介意嗎?」「比如?」海倫娜惱怒地問。「把公寓打掃乾淨,」諾琳回答,「好像那就是頭等大事。買衛生紙,買漂白劑,買一套新衣服。你注重的是資產階級的購買行為。單純是在物質層面。我要的是麵包,你給我塊石頭。我承認我們的廁所里是應該有衛生紙的,帕特今天早上剛為這個罵了我一頓,但是那並不能解決重要的問題。窮人家裡沒有衛生紙。」「不過,」海倫娜說,「我應該想到你們的目標之一就是要看到他們有衛生紙。」諾琳搖了搖頭。「你在迴避我的重點,」她說,「你迷戀外表。你並不接觸本質的東西。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蘋果的靈氣』。」海倫娜說。「是的。」諾琳說。「我看你的『核心問題』倒是相當顯而易見。」海倫娜慢悠悠地說道。她估計諾琳並不打算聽從她的任何建議,除了有可能把狗的名字改成羅弗——好製造點話題。「不,」諾琳思忖著回答,「也有某種潛在的精神萎靡。帕特的陽痿就是普羅米修斯式孤獨的象徵。」
海倫娜從沙發床上拿起她的豹貓外套。說完最後一句話,諾琳陷入沉思,一隻手托住下巴,似乎已經忘記了海倫娜的存在。「你一定要走嗎?」她心不在焉地問,「如果你再多留一會兒,我可以給你做點午餐。」海倫娜拒絕了。「我要去跟我父親見面。」她穿上外套。「哦,謝謝,」諾琳說,「非常感謝你。如果有空,你今天下午也可以過來。」她伸出一隻大手,指甲很髒,有咬過的痕跡。「哈拉爾德和凱都會來,如果你想再見到他們的話。」她的記憶似乎被喚醒了,看到海倫娜的眼睛,她的臉紅了。「你不明白,」她說,「帕特和我不能跟他們斷絕往來。在社交場合,我還是得跟哈拉爾德見面。他和帕特有很多共同之處——在思想上。或許他們兩人對彼此的意義要比我對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的意義都重大。而且哈拉爾德也靠我們給他提供智識上的啟發。我跟你說過——我們舉辦了一個類似沙龍的聚會。這個月的《小姐》雜誌還寫了我們。『帕特·布萊克和諾琳·布萊克夫婦,他是威廉斯學院31屆畢業生,她是瓦薩學院33屆畢業生,他們為了美國年輕人的良心,向所有人敞開家門。』還附有照片呢。」她突然大笑起來,然後又皺起眉頭,伸手捋了捋頭髮。「這就是你的分析中缺失的元素。我和帕特的婚姻中最關鍵的核心。我們成了他人心目中某種有意義的存在,在這種情況下你就不再是個隨心所欲的人。從你的角度是看不到這一點的,那也導致你過分看重性的作用。」諾琳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面前這位身材嬌小的客人,語氣變得循循善誘又親切友好。「你不會把我跟你說的告訴別人吧?」她突然焦慮地追問。「我不會,」海倫娜調整著她的小帽子說道,「但你會。」諾琳把她送到門口。「你是個討人喜歡的人。」她說。
一周之後,在克利夫蘭,戴維森夫人從前一天的《紐約時報》上抬起頭來。她坐在早餐室她所謂的壁爐的角落裡,每天郵差來過之後,她總是坐在那裡讀信。《紐約時報》要晚一天才送到,不過戴維森夫人並不介意,因為她只是為了了解「大背景」才去讀它的。房間裡貼著藍色、紫色和白色相間的印花壁紙,擺著英式家具,有一個小巧的都鐸式木質凸窗,海倫娜上小學時曾經幻想過沃爾特·羅利爵士用鑽石在上面寫作的場景。房間裡還有一張漂亮的安妮女王風格的寫字檯,上面有格架和一個隱藏的抽屜,戴維森夫人就在這裡寫回信。她的集郵盒裡收藏著各種面額的郵票,像是彩色的寶藏。一張堅固的詹姆士一世時期風格的桌子上堆放著這個月的刊物,仿佛是一所學校的圖書室。寫字檯上方的鑲板牆壁上掛著戴維森夫人的「傳家寶」——一些褪色的祖傳宅邸的照片,拍攝於維多利亞時代晚期的薩默塞特郡,那是「一座普通的紳士莊園大宅」,她的先祖,一位神職人員,就是從那裡動身去的加拿大。壁爐上砌著藍白相間的紋飾圖案,戴維森夫人就坐在旁邊的安樂椅上瀏覽報紙,她穿著大波點圍裙,膝蓋上放著一把陶瓷手柄的開信刀。「海倫娜!」她用洪亮的聲音喊道,聽起來像是巨大的丘納德輪船上發出的霧號聲。海倫娜出現在走廊里。「哈拉爾德被逮捕了!」「我的天啊!」海倫娜喊道。「似乎是因為跟一些私家偵探打架,」她的媽媽一邊繼續說著,一邊用那把開信刀敲著報紙,「他和一個叫帕特南·布萊克的人。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海倫娜臉色發白。「讓我看看,媽媽!」她懇求著,從房間另一頭衝過來,仿佛要把報紙和上面糟糕的信息從她媽媽的手裡一併奪走一樣。哈拉爾德和諾琳肯定是在偷情、擁抱的時候又被人撞見了,而且一想到自己要就這個問題被媽媽盤問,她臉頰上金色雀斑的顏色都加深了。她那個總是喜歡逗弄人的媽媽把她擋開了。「你會把報紙弄亂的,海倫娜!」她呵斥道,慢慢把報紙疊起來。憂心忡忡的同時,海倫娜感到奇怪的是,戴維森夫人並沒有表露出應有的震驚,相反,如果真有這種可能,她的態度是某種舒適但又莊嚴的警覺。「我給你讀出來吧,」戴維森夫人說,「在這兒,第五版。還有一張照片。報紙上的這些照片拍得太模糊了。」海倫娜把長有沙色頭髮的小小腦袋湊到她媽媽長有灰色頭髮的大腦袋旁邊,她的臉頰貼著戴維森夫人用來綰住「髮髻」的發網。「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裡。」她說著,目光在報紙的頭條中瀏覽著,但都是勞工糾紛。「那兒!」她媽媽說,「侍者罷工導致客人離場,兩人被捕。」海倫娜咬住嘴唇,她強忍住自己的驚訝,坐在腳凳上準備聽媽媽把新聞讀出來。「海倫娜,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紐約一些高級酒店的侍者在鬧罷工。你爸爸和我關注這件事主要是因為薩沃伊廣場酒店。為你爸爸提供早餐的侍者告訴了他這件事,就在上周——」「求你了媽媽,」海倫娜打斷了她,「報紙上是怎麼說哈拉爾德的。」於是,戴維森夫人以她特有的強調和停頓開始讀報紙:
「卡爾頓·卡文迪什酒店中正在進行罷工的侍者們昨晚意外地得到了某個團體的支持。二十四歲的公關人士帕特南·布萊克率領一群同情罷工的來賓,在燭光點點、樂音迴旋的玫瑰廳集體離場。這群醒目的客人穿著晚禮服,除了後來被帶到東五十一街警察局的布萊克先生本人,還包括多蘿西·帕克、亞歷山大·伍爾科特、羅伯特·本奇利,以及其他一些文學界的名人。離場的信號是布萊克先生髮表的一次講話,他鼓動在座的客人們表現出對侍者的同情,因為工會就在酒店外面設立了罷工糾察隊。服務中斷了四十五分鐘。在卡爾頓·卡文迪什酒店的助理經理弗蘭克·哈特的投訴之下,布萊克先生被指控擾亂社會治安,同樣因為擾亂社會治安而被起訴的還有二十七歲的劇作家哈拉爾德·彼得森。兩人都出席了夜間法庭,隨後每人繳納了二十五美元的保釋金後離開。布萊克先生告訴記者,他和彼得森先生希望可以對哈特先生和卡爾頓·卡文迪什集團雇用的兩位私家偵探提出指控。他聲稱,這兩位私家偵探『毆打他們』,並且試圖將他們囚禁在酒店的地下室里。彼得森先生指控說對方使用了指節銅環。布萊克先生聲稱,當他和他的同伴們發現了為他們提供服務的是非工會的侍者時,決定行使自己的權利離開玫瑰廳,而哈特先生和其他兩名偵探卻採取了行動阻止他們以和平的方式離開現場。哈特先生表示,這群『麻煩製造者』點了飲料和其他小吃,但是沒有付賬就走了。布萊克先生和彼得森先生對此予以否認。他們說,他們一行三十人分散坐在新裝修好的豪華的玫瑰廳里,並且在離場之前已經為自己點的飲品留下了『足夠的補償』。不過,他們確實沒給小費。布萊克先生還補充說,有可能是其他客人在混亂中離開時沒有付錢,而引發這場混亂的是他和彼得森先生遭到了由非工會的侍者和偵探組成的『飛虎隊』的襲擊。在夜間法庭上,布萊克先生和彼得森先生都由他們各自穿著晚禮服的夫人與一群戴著絲綢帽子和穿著燕尾服的朋友陪同。他們將於三月二十三日出庭受審。據說,『罷工者』中還包括一些瓦薩學院的女學生。幾周前,在阿爾岡昆酒店的午餐時間也發生了一起類似的離席示威事件,由報紙專欄作家海伍德·布龍領導。那一次沒有人被捕。」
「我的天啊!」海倫娜說,「你猜照片裡有凱嗎?讓我看看!」照片展現了酒店餐廳里的混亂場面,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已經底朝天。但不幸的是,正如戴維森夫人說的,照片很模糊。她們找不到凱,但她們認為她們看到了哈拉爾德,他穿著晚禮服,面色蒼白,被籠罩在陰影中,一隻手臂正高高舉起,一群侍者正向他衝去。她的媽媽在尋找多蘿西·帕克(「海倫娜,她是在修道院長大的,你知道嗎?」),海倫娜認出了諾琳,在照片的正中間,對著鏡頭,穿著一件看起來很廉價的白色緞子晚禮服,戴著一頂鑲有寶石的頭冠,仿佛是在劇院的包廂里。她還戴著白色的長手套,可能是小山羊皮手套,袖口已經褪到了手腕的地方。還有一幅小插圖是帕特南在夜間法庭被傳訊的場面,不知道是印刷太模糊還是他的一隻眼睛已經烏青了。很明顯,他穿著一件燕尾服,但他的白領帶已經不見了。
戴維森夫人放下報紙。「那張大照片表明,」她尖銳地指出,「整個事件都是演出來的。」「當然是演出來的了,媽媽,」海倫娜不耐煩地回嘴道,「公開為那些侍者打抱不平才是重點。」「是精心策劃的,海倫娜,」她的媽媽說,「他們一定提前跟報社透露了消息,讓那邊派攝影記者去。然而帕特南·布萊克在聲明里卻說,他們是在『發現了為他們提供服務的是非工會的侍者時』才離開的,注意這個前後矛盾的地方。」「那只是他的措辭而已,媽媽。可能是他的律師建議他那麼說的。不然他或許要被指控搞陰謀詭計或者其他什麼的。這件事的本意並不是愚弄任何人。」「我要給你爸爸的辦公室打電話,」戴維森夫人說,「他可能沒注意這條新聞。跟薩沃伊廣場酒店那個提供早餐的侍者告訴他的一樣,外部因素已經控制了那些侍者並且正在操縱他們。我很擔心哈拉爾德會讓自己卷進這種事情里去,可能會惹上非常嚴重的麻煩。你覺得需要給凱打個電話嗎?」海倫娜搖了搖頭。媽媽在一旁的時候,她可不想跟凱聊天。「現在先不打,」她說,「她在上班呢,媽媽。」「嗯,」戴維森夫人回答,「至少報紙里沒有提到她,而且彼得森是個很常見的姓氏。《紐約時報》竟然把這個詞拼對了,我還挺意外的。我們只能希望梅西百貨不會發現這件事,我可不想看到凱失去她的工作。」
她站起身,走向角落裡的一張桌子,那上面有一部電話。「你先出去吧,」她說,「我要跟你爸爸說點事。」戴維森夫人和戴維·戴維森之間的交流,即使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絕對不許別人旁聽。過了一會兒,海倫娜被叫了回來。「你爸爸已經知道了。他已經派人去取今天的報紙了,如果已經出版了。他還去要了昨天的《論壇報》和八卦小報。你爸爸想看看紐約辦事處能不能幫哈拉爾德擺脫這次的麻煩,給他找個有名氣的律師。帕特南·布萊克是誰?我從沒聽哈拉爾德談到過他。你爸爸也不認識他。」她說話的語氣帶著微微的輕蔑,海倫娜並沒有提醒她,她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過哈拉爾德了。「他是威廉斯學院畢業的,」她耐心地說,「和另一個男生一起創辦了一家叫作『共同事業』的組織——幫助勞工糾紛案件中那些『被遺忘的人』募集資金。他娶了我們班上的諾琳·施密特拉普,就是戴著頭冠和長手套的那個人。上大學那會兒她就總是組織示威遊行。」「沒錯,」戴維森夫人說,「我就知道是這樣!『找出那個女人。』我剛剛就是這麼告訴戴維·戴維森的。『你記住我的話,你會發現這件事背後有一個女人。』」母親的敏銳讓海倫娜吃了一驚。「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媽媽?」她小心翼翼地詢問。
戴維森夫人按了按頭上的發網。「我跟你父親說,這場鬧劇讓我想起了以前婦女參政論者舉辦的那些示威活動。她們用鐵鏈子把自己綁在燈杆上,然後那個叫伊內茲什麼的年輕女人,也是從瓦薩畢業的,騎著一匹白馬沿著第五大道走過,為獲得投票權而示威。她穿的那身衣服迷人極了。當時所有報紙都報道過,你那會兒還是個嬰兒。她們就願意讓警察逮捕。你父親永遠不會允許我參與那些鬧劇。不過當時有很多優秀的女性——比如我們克利夫蘭的麥康瑙希夫人和珀金夫人——都積極參與了那次運動。」這兩位都是戴維森夫人的朋友,一位是史密斯學院的畢業生,另一位是韋爾斯利學院的畢業生。她們經常在戴維森夫人的談話中出現,兩人的名字一直縈繞在海倫娜的童年時期,像是兩位俗世的守護神。戴維森夫人嘆了口氣。「但是那些婦女參政論者的遊行也都是在演戲,」她用一種更加活躍和歡快的聲音補充道,好像在掩飾她內心的遺憾,「媒體也是提前收到了邀請。所以,我一看到這篇文章,」她拿起《紐約時報》用力地拍了一下,「我就跟自己說:『不,這件事不可能是男人策劃的。』」「可是為什麼呢?」海倫娜問。「成熟的男人,」她的母親說,「從來不會主動穿上燕尾服,除非有個女人要求他穿。而且,無論這個男人的政治立場是什麼,海倫娜,他都不會穿上燕尾服出去參加什麼出於同情心舉行的罷工活動或者其他什麼所謂的活動,除非某個女人很有技巧地哄騙他那麼做。為了讓他出現在報紙上。別告訴我哈拉爾德這樣做是為了帕特南·布萊克的藍眼睛,不是的,她很可能早已經把帕特南·布萊克和哈拉爾德玩弄於她纖細的指間了。而且那個頭冠——可能是她故意戴上的,還有那些手套。她手裡沒拿一把鴕鳥毛扇子我都覺得是奇蹟。」海倫娜大笑著,拍了拍媽媽豐滿的手臂。「哎呀,海倫娜,」戴維森夫人繼續語帶懷疑地說著,但又明顯感覺自己「把對了脈」,「你會覺得她是在某個慈善舞會的迎賓隊列里。但我敢打賭,她這身衣服是專門為了這個場合買的。不然是她從她祖母的箱子裡翻出來的?」海倫娜又一次哈哈大笑,不禁對母親的歸納能力佩服不已。「一個渴望出名的女人,」戴維森夫人最後敲了一下報紙,說道,「她在大學裡學的什麼專業?」「英語,」海倫娜說,「但她主要是跟著洛克伍德小姐學習當代新聞業。」戴維森夫人拍了拍腦門。「唉,我天生就是個預言家啊!」她點著頭說道。
* * *
[1]美國長老會牧師及社會主義活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