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五章

瑪麗·麥卡錫 《她們》
哈拉爾德和凱要舉辦一場聚會,慶祝哈拉爾德把劇本的製作權賣給了一位製片人。那天是華盛頓的誕辰,凱從百貨商店請了一天假。她的閨密們特意穿戴上最好的冬裝和帽子前來參加。根據波莉·安德魯斯的說法,自從九月以來,哈拉爾德這個可憐的傢伙似乎已經好幾個月都沒工作了,因為一個導演騷擾了他。他們也好幾個月沒有付房租了。房地產經紀人一直在「關照」他們。他們把出售製作權的費用(五百美元)拿到手的時候,電話馬上就要被掐斷了。他們靠什麼維持生活仍然是個不解之謎,儘管凱有一份工資。凱大笑著說,靠的是信念、希望和寬容:哈拉爾德自己的信念給了他的債主們希望,讓他們更加寬容。而且她還提到哈拉爾德提出邀請一些債主來參加聚會:房地產公司的人、電話公司的人、國稅局的芬恩先生,還有他們的牙醫莫森索爾醫生。這場聚會肯定會特別熱鬧,是不是? 凱帶著所有第一次來他們新公寓的人參觀。兩個臥室,外加小餐廳和廚房,外加門廳,外加讓凱格外驕傲和開心的迷人的小更衣室,空間非常緊湊,壁櫥、櫃櫥和抽屜都是嵌入式的。純白的牆壁,木質包邊,一整排豎鉸鏈窗,窗外是種著小樹和灌木的陽光明媚的庭院。最新型號的爐灶、水池和冰箱,內嵌式的碗櫃、清潔櫃和衣櫃。每一件家具都是最時髦的:小餐廳里的是淡黃色的瑞典椅子和摺疊桌(用樺木製成,使用了天然漆);客廳里有一張亮紅色的現代沙發和與之搭配的扶手椅、一張鋪著灰白條紋亞麻布墊子的情人沙發、鋼質落地燈、一個只有一塊玻璃的咖啡桌——是哈拉爾德自己在玻璃匠那兒切好然後裝到鋼腳架上的,還有嵌進牆裡的書櫃,哈拉爾德把它們漆成了淡黃色。房間裡還沒有地毯,而且,窗上只有白色的百葉窗,沒有窗簾。沒有花,但是有種在白色花盆裡的常春藤。他們沒有在臥室里擺床,而是把兩個巨大的彈簧床墊疊放在了一起。哈拉爾德在床墊下面釘上了紅色的楔子,讓床墊不會直接貼在地面上。 凱沒有穿正裝,而是穿了一件桃紅色的無袖天鵝絨居家長袍,那是哈拉爾德從本德爾精品店買給她的聖誕禮物。他們從哈萊姆區請來了一個黑人老女僕,她正端著一個時尚的開胃菜小餐盤,為客人們提供各色小吃。他們沒有提供雞尾酒,而是準備了用「一號匕首」牌朗姆酒調製的魚屋賓治,放在一個賓治酒碗裡,還配有二十四個成套的小玻璃杯。這是他們向普瑞斯·哈茲霍恩·克羅克特借來的,是普瑞斯九月份在牡蠣灣結婚的時候收到的結婚禮物。 她們這群人中只有四個人參加過那場婚禮。而今天,說來也怪,唯一缺席的只有萊基,她在西班牙。波姬·普羅瑟羅戴著頭盔和護目鏡從康奈爾大學農學院飛了過來;海倫娜·戴維森夏天和秋天都在歐洲,也從克利夫蘭趕來了。多蒂·倫弗魯從亞利桑那過來的,她的家人把她送到那兒療養去了,她的皮膚曬成了棕色,戴著一枚訂婚戒指——上面的那顆寶石和她的眼睛一樣大。她即將和一個擁有半個州的礦業大亨結婚。 多蒂原本計劃在波士頓老家定居,然後在慈善中心找份工作,如今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你會懷念音樂會和劇院的。」海倫娜冷冷地說。不過多蒂說,亞利桑那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人,他們因為得了肺結核移居到了那裡,然後愛上了鄉村生活——有音樂家、畫家和建築師,那裡還可以騎馬,沙漠裡盛放著令人難以置信的野花,更不用說那裡的印第安人,以及一些迷人的考古發掘現場,吸引了來自哈佛的科學家。 聚會快結束了,臥室里只剩下一件貂皮大衣。人最多的時候有五件——哈拉爾德數過。凱的主管一件,哈拉爾德的製片人的太太一件,康妮·斯托里一件,多蒂一件,還有一件貂皮襯裡的厚外套,是康妮的未婚夫的,那個在《財富》雜誌工作的圓臉男孩。現在多蒂的那件大衣孤零零地躺在那兒,旁邊是海倫娜的豹皮大衣,以及一件用老灰狼皮製成的奇怪的衣服——那是諾琳·施密特拉普·布萊克的,她也是瓦薩的校友。哈拉爾德的製片人來了半小時就離開了,他的太太(也是他的金主)是和一個代替朱迪思·安德森在《如你所願》里擔任主演的明星一起走的。不過,瓦薩33屆實際上算是舉辦了一次同學會,大家都有很多見聞要分享:莉比·麥考斯蘭把一首詩歌賣給了《哈潑斯》雜誌;普瑞斯懷孕了;海倫娜在慕尼黑跟萊基見了面,又在大英博物館見到了桑迪森小姐;和丈夫(穿黑襯衫的那個)一起來的諾琳·施密特拉普去旁聽了斯科茨伯勒男孩一案的審判;普雷克西(但願他的心臟夠強壯!)在白宮和羅斯福一起共進了午餐…… 身為班級通訊員的海倫娜在腦子裡簡單地做了記錄。「在凱·斯特朗·彼得森家裡,」她想像著自己正在為下一期的《瓦薩校友雜誌》撰文,「我見到了多蒂·倫弗魯,她即將與布魯克·萊瑟姆結婚併到亞利桑那居住。『乘車遠去的女人』——怎麼樣,多蒂?布魯克是個鰥夫——詳見『班級預言』部分。凱的丈夫哈拉爾德已經把他的劇本《羊皮》賣給了製片人保羅·貝格勒——小心,哈拉爾德。這個劇本已經確定於秋天製作,沃爾特·休斯頓有望出演。諾琳·施密特拉普的丈夫帕特南·布萊克(威廉斯學院30屆)成立了一家為勞工和左翼事業服務的獨立籌款組織。志願者請注意了。他的合伙人是比爾·尼克姆(耶魯大學29屆)。查爾斯·狄更斯注意了。波莉·安德魯斯說,西絲·法恩斯沃思和利利·貝克成立了一項『遛狗』的業務。這樣她們就能夠在室外工作,波莉說,很多已經沒有管家的人紛紛發來申請,要求幫他們去公園裡遛狗……」 海倫娜戳了戳自己小巧的額頭。她有沒有掌握《瓦薩校友雜誌》上「課堂筆記」一欄的語言風格呢?她和多蒂正在客廳里等著拿上大衣離開。哈拉爾德和凱正在臥室里「說私房話」,她猜。用女主人的話說,這次聚會徹底失敗了。黑人老女僕端著凱買來的禮物——一個華盛頓誕辰日蛋糕滿臉笑容地出現時,大部分客人都已經走了。哈拉爾德滿臉通紅地把她趕回廚房,大概是不想讓大家看出來他和凱本來希望他們再多待一會兒。不過一向更加直接的凱還是說漏了嘴。「可是哈拉爾德還要給大家讀他的劇本呢!」客人們離開時她傷心地喊道。她承認,整個聚會都是圍繞著這個環節策劃的。現在,女僕背著小挎包回家了,剩下的客人除了海倫娜和多蒂,還有湊在賓治碗旁邊喝個沒完的廣播劇演員、布萊克夫婦,以及哈拉爾德在酒吧認識的一位海軍軍官——他的妹妹嫁給了一個喜用坡道而非台階的著名建築師。那個留著鬈髮大背頭的演員正在跟諾琳爭論著哈拉爾德的劇本。「問題在於,諾琳,這部戲的台詞走向很悲觀。哈拉爾德給我讀劇本的時候我就已經告訴他了。『確實很有意思,你的這種寫法,但是我不知道:這算是戲劇嗎?』」他做了個手勢,杯子裡的賓治酒灑了一些到他的衣服上。「如果觀眾與一個角色產生了共鳴,他們想要感覺到這個角色是有機會贏的。但是哈拉爾德的人生觀從邏輯上講太黑暗了,沒辦法給他們那種慰藉。」房間另一邊,帕特南·布萊克,這一身材瘦弱、臉色蒼白、留著大學生髮型、表情嚴肅、聲音低沉緊張的年輕男人,正在跟那位海軍軍官解釋他所謂的「罪惡感累積原則」。 「布萊克先生有一套辦法,」多蒂兩眼放光地說,「能夠找到有錢人給勞工聯合會捐款。他剛才正在講這件事。聽起來特別有意思。」她熱情地補充道。兩個女孩瞟了一眼手錶,看了看諾琳和那個演員,又看了看依然緊閉的臥室門,索性湊上去聽。帕特南無視她們的存在,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菸斗和那位海軍軍官身上。他說,利用古斯塔夫斯·邁爾斯的《美國豪門巨富史》、普爾的《董事登記冊》和孟德爾定律,他能夠預測出一個富豪之家的「末日」。一般來說,沒落會發生在第三代。「我所做的事情,」他說,「就是排除籌款中的偶然因素,並將其建立在科學的基礎上進行分析。當然,我這樣過於簡明扼要,不過粗略地說,擁有金錢的罪惡感更傾向於隔代相傳。或者,如果這種罪惡感在第二代里就出現了,像拉蒙特家族那樣,你會發現它更傾向於出現在次子身上,而不是長子身上。而且它有可能會遺傳給女性,但是在男性身上保持休眠狀態。這就意味著這種罪惡感往往會與主要的財產所有權分離開來,因為主要財產通常都由上一代的長子傳給下一代的長子。所以,罪惡感,作為一種隱性因素,比如藍眼睛這種,很可能就這樣被淘汰出一個富豪家族,不會給左翼帶來過任何好處。」他的嘴角抖動了一下,露出詭秘的微笑。海倫娜心想,他似乎急於把這位海軍軍官轉變為自己的心腹,就像是那種專利在手的瘋狂發明家,而且他的原則似乎總是帶有某種令人害臊的喜感。「我現在正在進行的研究,」他繼續說道,「是關於富豪家庭里的智力缺陷和金錢罪惡感之間的關係。你最理想的捐助者(這一點是共產黨人發現的),那些富二代,心理年齡只有十二歲。」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只是輕笑了一下。 海倫娜揚了下她淡褐色的眉毛,想到了《聖經》里的青年財主,漫不經心地想像著一群駱駝,駝峰上背負著累積的罪惡感,排著隊從針眼裡穿過。這個聚會上的談話讓她覺得有些奇怪。「讀一下《共產黨宣言》——文體很好。」她聽到哈拉爾德告訴凱的主管(韋爾斯利學院28屆畢業生)。她咧嘴笑了。「比如她,」帕特南突然用菸斗指了指海倫娜,然後對海軍軍官說,「她的家人靠他們收入的利息生活。她父親是奧奈達鋼鐵公司的第一副總裁。白手起家——這是第一代。他女兒是個聰明的姑娘——獨苗。他們不會回應針對工傷受害者的籌款。或許他們的慈善行為僅限於為紅十字會捐款和購買結核病郵票。不過,如果她有四個孩子,你可以想到,其中至少會有一個有這種罪惡感……」 連海倫娜自己都驚嘆不已,點了根煙。她和布萊克先生今天下午才初次見面,然而一時間她覺得他肯定有千里眼,像電影裡那種會讀心術的人,或者更確切地說,像一個算命先生。他的同謀當然是凱,真是討厭。她很後悔那天把這事當作趣事告訴了凱,她坦率地對凱說她的父母「靠他們收入的利息生活」。可是凱卻非要拿這事向人吹噓。這個下午,海倫娜已經聽到她告訴哈拉爾德的製片人說:「海倫娜的父母從來沒有感覺到大蕭條。」「叫什麼名字?」製片人轉身打量著海倫娜問道。他們總是這樣。凱告訴了他海倫娜父親的名字。「從沒聽說過。」製片人說。「大多數人都沒聽說過,」凱說,「但是華爾街那邊的人都知道他,而且他非常熱愛戲劇。不信你可以去問哈拉爾德。去年他的戲在克利夫蘭上演的時候,他經常見到戴維森夫婦。她的母親是當地一家婦女俱樂部的主席,相當了不起的一個女人,總是為工薪階層的女孩們組織課程和講座。她鄙視青少年聯盟這種不認真的團體……」 海倫娜吐著煙圈——她已經完美掌握了這項技巧,作為對抗自我意識的手段。從小到大,她一直被別人談論,第一個就是她的母親。她身材矮小,有著淺棕色頭髮,鼻子短平而上翹,非常吸引人。她看起來挺壯的,但其實很瘦弱。她很像她的父親,一個身材矮小、長有淺棕色頭髮的蘇格蘭後裔,因為合金方面的知識,在鋼鐵行業賺了一大筆錢。他出生在密西根州一個叫作鐵山的小鎮。海倫娜是她們中古怪滑稽的那個成員,她有著惡作劇般的幽默感,說話慢條斯理、有氣無力的,而且她還有光著身子到處走的習慣,一開始把其他人都嚇了一大跳。她的身體幾乎沒怎麼發育,如果你在走廊里遠遠看到她脖子上圍著一條毛巾去浴室洗澡,你或許會以為她是某個滿臉雀斑的小男孩,正要到林子裡的水潭中游泳。她的腿有點彎,下身的那一小撮毛髮是明亮的粉紅色。她和凱在大一那年剛認識的時候,經常一起在湖後面的日落山上爬樹,還在化學實驗室里做各種奇怪的實驗,差一點把彼此炸飛。但是她們發現,海倫娜很聰明,而且在某些方面有超出年齡的成熟。她的閱讀量非常大,特別是現代文學,她也能聽她們大部分人根本無法理解的現代音樂。她收集限量版的詩歌和稀有的多聲部教堂音樂的唱片。她穿著整潔的設得蘭毛衣和裙子,騎著她的自行車穿過校園,或者在莎士比亞花園用網捕蝴蝶的時候,她們都覺得她的存在非常重要,幾乎成了個小吉祥物。 在海倫娜看來,最糟糕的是這些她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什麼吉祥物、水潭,還有自己拿著捕蝶網的樣子。有太多「專家」過於認真地觀察並且描述過她——所有人都帶著寵溺的微笑,就像她們那群人一樣。她一生下來就在瓦薩學院註冊了。整個童年時代,她的母親找人為她補習了所有能想到的學科。海倫娜(按照她媽媽的說法)會拉小提琴,會彈鋼琴,會吹笛子和小號。她在唱詩班裡唱女低音。她當過夏令營輔導員,還擁有高級救生徽章。她網球打得很好,會高爾夫,會化學,還會花樣滑冰。她會騎馬,但從未涉足過馬術障礙或者狩獵。她有一套真正的化學實驗設備,一台小型印刷機,一套皮革工具,一個陶輪,一個收藏著野花、蕨類植物和鳥類書籍的圖書館,一套用大頭針固定並且保存在玻璃罩里的蝴蝶標本,還有很多海貝殼、瑪瑙、石英和紅玉。這些有教育意義的紀念品現在仍然被存放在克利夫蘭她家小客廳的柜子里,那裡以前是她的育嬰房——她的娃娃屋和玩具都送人了。她不僅會玩西洋棋、跳棋、麻將、飛行棋、字謎遊戲、多米諾骨牌,以及各種紙牌遊戲,例如拉米紙牌、惠斯特牌、橋牌和克里比奇牌戲等,她還會打曲棍球,寫嚴肅的小論文,模仿鳥叫聲,敲鐘。聖公會和長老會讚美詩集中的大部分讚美詩她都爛熟於心。她上過舞蹈課,學過交誼舞、古典舞和踢踏舞。她參加過地質學的實地考察,參觀過州立精神病院,在戶外小屋裡睡過覺,還在波基普西市看過《達奇斯縣哨兵》的印刷機。她在華盛頓渡河處附近的瀑布游過泳,參加過位於米爾布魯克的本內特學校舉辦的一年一度的希臘戲劇演出。大一上衛生學的那段時期,她和凱是全班唯一真正到學校的奶牛飼養場去觀察的人,其中一位工人還教了海倫娜怎麼擠奶。她懂瓷器,還被母親引導著收藏了一些鼻煙壺放在家裡;她懂希臘語和拉丁語,能夠毫不困窘地把克拉夫特-埃賓書里最難的部分翻譯出來。她懂中世紀法語,也知道當時游吟詩人的作品,不過她的發音不太好,因為她母親不贊成給她請法語家庭教師,她聽說法語家庭教師會給小孩下藥或者把他們的腦袋按在煤氣爐上,好讓他們入睡。在夏令營里,海倫娜學會了航海,還學會了唱古老的捕魚小調和船夫號子,其中有一些是相當不雅的。她會用口琴即興演奏,正在研究豎笛。她六歲起就開始上各種藝術課程,並且在繪畫方面表現出很高的天賦。大四時,凱讓大家列出跟自己關係最親的朋友的名單時,海倫娜狡猾地說自己決定不了,並畫了一幅巨大的彩色漫畫,她稱之為《帕里斯的審判》。畫上的她們全都赤身裸體,像女神一樣,而她把自己畫得非常小,穿著無袖短上衣,頭上戴著笨蛋高帽,手裡拿著一個被蟲蛀了的蘋果。她們被這幅畫逗笑了,於是把它掛在了宿舍的公共客廳里。畢業舞會期間,她們還為要不要把這幅畫拿下來爭論了好一陣子,因為她們會請一些追求者來喝茶。像多蒂和波莉·安德魯斯這樣比較羞怯的人,害怕被人當成隨便的女生,因為這些肖像太逼真了,別人可能會以為她們親自當了模特。 海倫娜在她們所有人住到一起之前和凱就是室友,也邀請凱到克利夫蘭小住過,所以她母親覺得凱是她「最好的朋友」,對此她也是接受的,不過自從性這件事進入了凱的生活,她們之間就不再像之前那樣親密了。海倫娜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性,但一直把它當成玩笑,就像她稱呼你的排泄系統那樣。她對於美好激情的態度,照她自己的話說,是一向冷淡而疏遠的,凱對哈拉爾德的狂熱也讓她覺得很好笑。她淡定地稱哈拉爾德為「哈拉爾德握手約」——暗指古英國人在結婚前發生性行為的習俗。在她看來,男人總體上是個奇怪的物種,像獨角獸一樣。特別是對哈拉爾德,她的看法相當謹慎,主要是他拼寫自己名字的方式讓她從心理上排斥。然而,她的父母卻很喜歡他,並且認同凱的選擇。去年冬天,他的戲在克利夫蘭上演時,戴維森先生給了哈拉爾德一張他俱樂部的會員卡,他說他自己「是個簡單的人」,所以不經常去。 海倫娜的母親則格外喜歡凱。每次凱到海倫娜家小住,健談的戴維森夫人都喜歡在早餐時,坐在裝潢精緻的早餐室里,喝著第二杯咖啡,和凱談論海倫娜,而海倫娜本人此時還沒起床,只有人形小水罐和戴維森先生收集的有著狐狸腦袋造型的英國骨瓷馬鐙杯在一邊聆聽(海倫娜這樣說)。因為很了解這兩個人,海倫娜在睡夢中也能知道她們聊了什麼。「她擁有各種機會。」戴維森夫人強調道,而且意味深長地看著凱,凱則恭敬地喝著加了碎冰塊的橙汁。「各種機會。」戴維森夫人這樣強調並重複她自己說的話,而且單獨說給凱聽,讓凱以為她在暗示海倫娜讓她感到非常失望。但這其實是個誤會,海倫娜的其他好朋友也都發覺了。戴維森夫人習慣了公開演講,她總是會用停頓來加強語氣,讓自己的話被充分理解,即使只有一個聽眾也不例外。她真正的看法是海倫娜在大學裡成長得非常出色,雖然她也跟凱說過,她感覺海倫娜在大學裡似乎不太「適合」繼續她的藝術追求。「如果海倫娜想當畫家,」她解釋說,「戴維·戴維森和我不會反對,在她完成大學的學業之後。這裡的老師認為她前途無量,天賦異稟,博物館裡的斯馬特先生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們之前考慮過讓她在紐約的藝術學生聯盟學個一兩年,而且給她在格林尼治村弄個畫室。但是她上了瓦薩以後,愛好更廣泛了,你也知道的吧。」凱表示同意。戴維森夫人同樣想知道海倫娜為什麼沒能進入美國大學優等生榮譽學會。「要我說,」凱後來告訴海倫娜,「只有那些特別拚命的人才能在大三就入選優等生榮譽學會。」「我也是這樣跟戴維·戴維森說的!」戴維森夫人感嘆道,「得是那些受過考前輔導和填鴨式教育的女生才行。」戴維森夫人談到「填鴨式教育」時經常帶著一種厭惡。 「我自己呢,沒上過大學,」戴維森夫人繼續說道,「這也是我非常遺憾的一件事情。我會一直埋怨戴維·戴維森,直到我咽氣,他們在我的眼睛上放上硬幣的那天。」這種表達有些含糊,跟戴維森夫人說過的很多話一樣,她會把學習過的典故——比如這裡提到的羅馬喪葬習俗——和模糊的個人回憶糅合在一起。凱覺得她的意思是,戴維森先生娶她的時間「不合適」(這是戴維森夫人自己的話),可凱覺得這很難想像,因為,雖然凱很喜歡戴維森夫人,但是她想不出來戴維森夫人年輕時的樣子。海倫娜的母親是一個又高又胖的女人,灰白的頭髮被燙成很老氣的髮捲,別在耳後,一雙若有所思又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起來跟那張又大又軟的普通面龐不太搭,她的臉很白,沒什麼稜角,像是罐子裡的發麵團被搋下去之後又膨起來的樣子。她是加拿大人,來自薩斯喀徹溫,說話時帶有呼吸聲。 實際上,她曾經當過鄉村教師,而且日子過得一直很順利,直到三十歲那年,戴維森先生在一個冶金學家的家裡認識了她。如果說她沒有拿到大學文憑,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在薩斯卡通的第一所大學成立的那個重大之年(一九〇一年)——她很願意給別人講這個故事——她去拜訪了那些教授,結果發現自己比他們懂的還多。「廟小容不下大菩薩。」她坦言。但無論如何,她還是對戴維森先生有著某種沒來由的不滿,埋怨他沒有讓她完成她所謂的學業。「金婚紀念日的時候我們要給你母親買一個榮譽學位作為禮物。」海倫娜的父親有時候會這樣說。 戴維森先生和他夫人都特別討厭炫耀。戴維森夫人什麼珠寶首飾都不戴,除了她的結婚戒指和訂婚戒指,以及偶爾穿硬幣印花或者波點裙子時,在胸前佩戴的維多利亞式的胸針,上面還鑲著石榴石——她的誕生石。海倫娜有一套月光石的首飾、一枚貓眼胸針、一枚紫水晶別針和一條她十八歲生日那天完成的聚珠項鍊。當時,她母親在家裡舉辦了一個小型茶會,她家的房子被叫作「小別墅」,有一個帶圍牆的花園,裡面種著英國的桂竹香。在那次茶會上,她被正式介紹給了社交界(其實就是介紹給她家的老朋友)。 戴維森家的宅邸——凱告訴過她們——幾乎可以用神奇來形容,雖然坐落在克利夫蘭,但看起來就像是那種童話里才有的房子。它距離一個有軌電車停靠站只有兩個街區,但是被花園的圍牆和高高的女貞樹籬遮蔽了起來。那座房子不大,很緊湊,很安靜,有擺放著印花靠墊的窗邊座椅和搖椅,碗櫃和櫃櫥里擺滿了易碎且貴重的日用品,就像既能把玩又能長見識的玩具——乳白玻璃餐具、夾層玻璃杯、韋奇伍德瓷器、斯塔福德郡瓷器、洛斯托夫特瓷器、皇家德比瓷器。餐桌似乎永遠都是布置好的,隨時可以吃早餐、午餐和晚餐,上面還有烤麵包架、鬆餅加熱器、一個旋轉餐盤(凱之前都沒聽過這種東西)、裝滿糖粉的調味瓶、漂著鮮花的洗指碗。但是,房子裡並沒有管家或者男僕來回巡視,讓你因為害怕自己用錯了餐具而緊張。總是最後一個下樓的海倫娜吃完早餐之後,黑人女僕會端進來一個放著漂亮的粉色玫瑰的大瓷盆,還有一罐子熱水。戴維森夫人會在餐桌上清洗早餐用的碗碟(她說這是一個具有開創性的古老習俗),再用一塊繡花茶巾把它們擦乾。晚餐時,用過主菜之後,女僕會端上一個用中國陶瓷製成的紅綠相間的沙拉碗和一個調味瓶架,上面放著橄欖油瓶、芥末罐,還有很多小瓶子,裡面是各種醋。戴維森夫人會站起身來,親自調好沙拉汁並拌好沙拉,最後還總要撒上新鮮的香草來調味。凱說他們並不經常招待客人,家裡的絕大部分朋友年紀都相當大了,不是單身就是喪偶,戴維森先生(他的名字是愛德華)和戴維森夫人都對那些被他們戲謔地稱為「追隨者」的人不感興趣,但是海倫娜作為家裡唯一的孩子,有各種機會在她就讀的那所優秀的日間學校里認識與她同齡的男孩女孩們,更不用說舞蹈學校和主日學校了。戴維森先生和戴維森夫人都不常去教堂(儘管戴維森夫人就布道而言是個行家,要求非常高),但他們覺得海倫娜必須知道《聖經》以及基本的基督教教義,這樣她就可以自己做決定了。 日間學校畢業後,她又進入新英格蘭的一所優秀的寄宿學校,那裡教授的課程非常全面,而且都很合理。夏季,他們會住進羅得島沃奇希爾、新斯科舍的雅茅斯和緬因州的比迪福德普爾等地方的小別墅里,海倫娜也總是會邀請她的朋友們到那些地方去找她,而且,據戴維森夫人形容,她年滿十八歲且學會開車之後,還會開戴維森先生買來的第二輛車——一輛福特小汽車。 一九三〇年夏天,大學一年級結束時,他們還計劃了一次穿越湖區(戴維森夫人非常崇拜多蘿西·華茲華斯)的旅行,但是由於生意上出了點狀況,所以他們覺得最好還是待在家裡,這樣戴維森先生就能夠隨時關注事情的發展。戴維森夫人已經打聽清楚,瓦薩學院的其他女生也都不會去。 剛剛過去的這個六月,突然宣布海倫娜需要改變的是戴維森先生。在畢業典禮上,他就覺得她看起來非常憔悴,並且把他的擔心告訴了她的母親。她正式去幼兒園上班之前最好獨自到歐洲去待上幾個月,四處看看,反正她那份工作也純粹是胡鬧罷了。海倫娜受過那麼多教育,卻選擇到克利夫蘭的一所實驗小學去彈鋼琴,實踐達爾克羅茲音樂教學法,還要教手指畫——戴維森先生聽說她教的學生中有很多討厭的猶太人的孩子。畢業典禮之後,在午餐桌上,他憤怒地問凱那樣做有什麼意義,戴維森夫人馬上說:「行了,孩子她爸!」凱和海倫娜對視了一眼。「好吧,孩子她媽。」戴維森先生立刻平靜了下來。凱懷疑他生氣是因為海倫娜沒有像很多猶太女孩那樣,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很明顯戴維森夫人也是這麼覺得的,因為她現在清了清嗓子,然後說海倫娜的這種「優等生」才標誌著一個真正的學生,而不是那些在她的年代裡被人稱作「刻苦用功的書蟲」的人。「我看著那些優等生上台領取學位,」她說,「我一點也不喜歡她們臉上的表情。就像我跟戴維·戴維森說的那樣,她們身上有一股燈油味。半夜苦讀的燈油,你知道吧。」「哎呀,媽媽!」海倫娜揚起眉毛不耐煩地說。戴維森先生並不想就此罷休。「那份工作或許是某個女孩真正需要的,海倫娜又為什麼把它奪走呢?你能告訴我嗎?」他把炸雞推到一邊,質問道。他的小圓臉已經變紅了。凱剛要回答,戴維森夫人發話了。「好了,孩子她爸,」她平靜地說,「你的意思是說,一個女孩如果處在海倫娜的位置,就沒有和其他女孩一樣的權利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戴維森先生反駁道,「你真是一針見血。為了掙錢,我們是付出了代價的。我這個地位的人」——他轉向凱——「是有『特權』的。這是我在《國家民族政壇》和《新共和》雜誌上讀到的。」戴維森夫人點點頭。「很好,」戴維森先生說,「現在聽我說。有特權的人要放棄一些權利,或者應該這樣做。」「我似乎還是沒明白。」凱說。「你肯定明白,」戴維森先生說,「孩子她媽和海倫娜也明白。」「我們舉個別的例子吧,」戴維森夫人沉吟著說道,「比如說,海倫娜要畫一幅畫。如果別的藝術家身無分文,那她沒有權利出售她的畫嗎?」「畫和工作不一樣,孩子她媽,」戴維森先生說,「海倫娜做的這份工作,克利夫蘭有一百個女孩可以勝任。」就在這個時候,討論被打斷了,侍者拿來了賬單,戴維森先生付了賬。海倫娜本人幾乎一言未發。 後來,凱表示,戴維森先生的想法極其不公,而歐洲之行是一種賄賂,會腐蝕海倫娜的正直。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而且今天她當著海倫娜的面又提起了這件事),海倫娜竟然真的乖乖地去了歐洲,並且一直待到聖誕節前。現在她回來了,但並沒有努力找工作,而是說起要在克利夫蘭學習銅版雕刻,還要去各個地方的基督教女青年會上雜技舞蹈課。她也不像其他一些女孩那樣,只是在結婚前隨便打發時間而已。凱說,海倫娜永遠都不會結婚——她是個中性人,像是一頭小騾子。所以如何挖掘潛力完全取決於她自己。這個下午凱告訴貝格勒先生,海倫娜和自己的性格完全相反。 「真的嗎?」貝格勒先生說,「怎麼會?」「上大學的時候我曾經想當導演。」凱回答。「過來,海倫娜,」她大聲喊道,「我們正聊到你呢。」海倫娜不情不願地湊了過去。她戴著一頂無邊便帽,穿著一件黑色天鵝絨連衣裙,前襟從上到下有一排紐扣,老式蕾絲衣領上戴著她的那枚貓眼胸針。「我在說,我一直想當導演。」凱繼續。「是嗎!」製片人說。他是一個樸素的猶太人,灰頭髮,皮膚白皙柔軟,一雙灰色的眼睛鼓鼓的。「所以這就是你和哈爾[1]的共同之處。」凱點點頭。「我在大學裡導過一齣戲。這和製作課——就是哈莉教的戲劇製作課——不一樣。哈莉·弗拉納根,你聽說過她嗎?總之,那出戲是我在菲拉塞西斯——我們的學生劇社裡導的,聽起來跟集郵差不多。但它有著不同的意義——代表我對戲劇的熱愛。在戲劇製作課上,哈莉是絕對不會讓我當導演的。我和萊斯特一起負責燈光——萊斯特·蘭,哈莉的助手,你可能沒聽說過他。而且我還設計布景。」「現在呢?」「我放棄了,」凱嘆了口氣說道,「現在我在梅西百貨工作,目前還在實習。我想從事這個行當,但沒有天賦。哈拉爾德看過我導的戲之後就是這樣說的。那個戲叫《冬天的故事》——在戶外劇場演出的。海倫娜演了奧托呂科斯。」 製片人的目光轉向海倫娜。「我本來是要說這個的,」凱回想起來,繼續說道,「我跑了會兒題。我想做,但沒有天賦,而海倫娜有天賦,卻不想從事這個行當。」「你對戲劇行業的工作有興趣嗎?」製片人俯身彎向海倫娜好奇地問道。「沒有,」凱替海倫娜答道,「海倫娜擅長啞劇表演,但不是當演員的料。哈拉爾德是這樣認為的。不。不過海倫娜還有很多其他天賦,她不知道選哪個——去開發。她會寫作、唱歌、繪畫、跳舞和演奏不知道多少種樂器。無所不能的女孩。我跟貝格勒先生談到了你的父母,海倫娜。她有著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父母。你媽媽『閱讀』多少種雜誌來著?她媽媽是加拿大人。」她補充說。海倫娜手裡拿著一杯新倒的賓治,陷入沉思。她意識到,凱正在要求她在貝格勒先生面前表現一番,而她會照做的,就跟她以前在母親面前背誦文章或者演奏樂器那樣,像是一個勤奮的發條玩具。她的目光中帶著一種「探尋」的焦慮,現在正從她微紅的眉毛下面向上望著貝格勒先生。 「呃,」她苦笑著,慢吞吞地開口了,「有《國家地理》《基督教世紀》《教會人》《戲劇藝術月刊》《舞台》《國家民族政壇》《新共和》《斯克里布納》《哈潑斯》《文人》《論壇》《泰晤士報文學增刊》《經濟學人》《旁觀者》《布萊克伍德》《今日生活與文學》《十九世紀以降》《笨拙》《畫報》《藝術鑑賞》《古董》《鄉村生活》《伊西斯》《美國現代語言學協會會刊》《柳葉刀》《美國學者》《大學理事年鑑》《名利場》《美國信使》《紐約客》和《財富》(最後四份是給爸爸訂的,但是母親也會『翻著看看』)。」 「你還遺漏了一些。」凱說。貝格勒先生笑了,他應該是個共產黨員。「《大西洋月刊》,這肯定得有吧。」他提出。海倫娜搖頭。「不。母親和《大西洋月刊》『不和』。賈爾納系列小說里的一些內容讓她很反感,所以她就取消了訂閱。媽媽特別喜歡取消訂閱——這是一種痛苦的責任。她和《星期六文學評論》之間因為雙十字填字遊戲而『不和』,這讓她很難過。她想過用女僕的名字重新訂閱,但是又怕他們認出我家的地址。」「聽起來她真是一位很厲害的女士。」看到海倫娜微微咧著嘴笑,貝格勒先生說。「告訴我,她在《星期六文學評論》里發現了什麼讓她反感的內容。跟性有關嗎?」「哦,」海倫娜說,「你誤會我媽媽了。性不會觸動她的神經。」住在樓下公寓裡的一個出版公司的審稿員也上樓來聽了,他還輕輕地捏了捏莉比的手臂。「我很喜歡那種內容,你呢?」他說。「媽媽反感的內容,」海倫娜冷靜地繼續說道,「都集中在她更高級的大腦中樞內。她有關語法和詞語用法的『腦部凸起』格外發達。不純正的英語會極大地冒犯她。」「比如什麼呢?」凱追問。「懸垂修飾語、介詞使用不當。用『令人惱怒』表達『令人厭煩』,用『貶低』表達『降低』,還有『險惡(sinister)』。」「『險惡』?」出版社的審稿員重複道。「媽媽說這個詞原本的意思只是『左撇子』,或者『用左手完成』。她說如果你跟她說一個人險惡,她只能推斷出那個人是個左撇子。但她覺得你可以說一種行為是險惡的,如果它是偷偷摸摸完成的或者『在袍子下面』『在暗地裡』完成之類的。」「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波姬大喊著,好像有些憤慨。海倫娜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形成了一個小圈子。「還有用『推斷』代表『暗示』。」莉比提出,很想讓海倫娜聽見。「是的,」海倫娜說,「不過這個就太普通了,媽媽不會特意去分辨。『一絲不苟』並不是『一塵不染』的同義詞。她非常重視拉丁語詞根,但是討厭英語結構中的獨立奪格。」「哎喲!」哈拉爾德的朋友,在婚禮上拍照的那位西森先生說道。「哦,還有『我忍不住感到』這句。」「這句有什麼問題嗎?」大家同聲問道。「應該是『我不禁感到』或者『我禁不住感到』。」「再多說點!」出版社的審稿員說。海倫娜反駁他。「我不禁感到,」她說,「媽媽『不能忍受的事情』說到這兒就夠了。」 她母親講話時習慣強調和加重音,而在遺傳給海倫娜的過程中,這一習慣發生了奇怪的變異。在戴維森夫人會著重強調的地方,海倫娜都會插入自己的話,還小心地用引號引起來,如此一來,當她用輕柔的聲音說出那些從句、短語甚至還有專有名詞的時候,聽起來就像是帶有諷刺意味的引用。戴維森夫人所說的一切似乎都帶有一種權威性,而海倫娜所說的一切似乎都帶有最深刻的懷疑。「我在『大英博物館』見到了『桑迪森小姐』。」海倫娜告訴凱和多蒂。她揚起眉毛,用乾巴巴的語氣緩慢地說出這兩個詞好像在表示「桑迪森小姐」是某種奇妙的代號,而「大英博物館」是一個幌子或者冒牌貨。這種音調上的諷刺已經變成了她無意識的一種行為,像是在長號里插入了一個滑塊。實際上,她非常尊重她以前的莎士比亞戲劇課老師和大英博物館。她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就擁有了一張圖書館的借書證,對於各種不同編目系統的熟悉程度不亞於對弗內斯集注的莎士比亞作品的熟悉程度。大學期間,她在「注釋」這門課上成績優異——桑迪森小姐也很喜歡這個科目。她還有很多木頭盒子,裡面整齊地裝滿了分類卡片,就擺在她書桌上的那台便攜式打字機旁邊。打字機是她大學三年級聖誕節時收到的禮物——戴維森夫人希望她先把手寫體練好之後,再學習打字。在克利夫蘭期間,除了上音樂課和騎術課,海倫娜還每隔一天就去上書法課,並學會了用羽毛自製羽毛筆。而且,在大英博物館遇到她的老師——一位研究伊麗莎白時期文學的專家——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可海倫娜還是有條不紊地做了解釋,好像導致這一切發生的原因真的需要解釋一樣:桑迪森小姐在休假期間正在撰寫一篇論文,是關於一個鮮為人知的伊麗莎白時期的人,叫「阿瑟·戈傑斯」,而海倫娜正在查閱「多蘿西·理查森」早期的一篇文章,順便去大英博物館看「埃爾金大理石雕」。談到這些「真實的細節」時,海倫娜壓低了嗓音,嚴肅地皺起眉頭,帶著她媽媽身上的那種神秘兮兮的勁,仿佛是在告訴大家醫院病房裡一個共同朋友的獨家消息。 「那姑娘挺可愛的,」製片人離開之前告訴哈拉爾德,「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赫本——被包裝成明星之前的她。她的母親也是個俱樂部的女會員。」海倫娜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這句「稱讚」的最後一部分。「母親確實是個俱樂部的女會員,」她溫和地對凱說,因為凱覺得戴維森夫人被輕視了,「而且我不喜歡凱瑟琳·赫本。」她希望人們停止這種比較。第一個注意到她們倆有相似之處的是戴維森夫人。「她是布林莫爾學院畢業的,海倫娜,29屆的。戴維·戴維森和我見過她跟簡·考爾。她也留著跟你一樣的短髮。」 海倫娜疲倦地看著臥室的門。她想回家,或者和多蒂到第四十九街瓦薩俱樂部對面的隆尚餐廳吃晚餐。她知道,回到克利夫蘭之後,她免不了要跟媽媽匯報她覺得凱和哈拉爾德「怎麼樣」,他們的新公寓怎麼樣,還有哈拉爾德的事業進展得怎麼樣。「我一直都很偏愛凱。」海倫娜敘述完畢之後,戴維森夫人會滿意地如此表示。海倫娜很清楚,戴維森夫人有一種獨特的性格,她就像皇室成員,堅持認為所有的新聞都應該是正面的並反映著人類社會的穩步發展。 當然,哈拉爾德的劇本要投入製作了,這是個很好的消息,然而凱和哈拉爾德似乎並沒有太高興。有可能,像多蒂說的那樣,這份成功來得太晚了。多蒂聽到的是一個痛苦的故事:哈拉爾德給一個木偶藝人當過助手,到俗氣的有錢人家的聚會上表演。有人還見過他在那個可以移動的小型木偶舞台後面控制燈光,並且不被允許跟客人交流。凱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今天,她看起來緊張又疲倦,而哈拉爾德喝了太多酒。他是對的,這次聚會並沒有「成功」。那位製片人和他的太太似乎對瓦薩學院感到格外困惑。海倫娜擔心哈拉爾德的身價已經跌了。凱渴望著她們成為大家關注的中心,但是中心不屬於她們。就像哈拉爾德說的,她們不知道該如何「呈現」自己。今天下午在場的所有姑娘里,他和海倫娜都覺得——他們倆在賓治碗旁邊達成了一致——只有凱是個天生的美人。然而她失去了生動的色彩,這一定會讓戴維森夫人覺得難過,因為她一直非常羨慕凱臉頰上的那種「緋色」。 臥室的門開了。小情侶和好如初。凱的臉上露出了純潔的微笑,哈拉爾德的菸斗歪出了俏皮的角度。凱說他做了一大碗辣肉醬,早上就做好了,所以大家都要留下來嘗嘗。之後,如果客人們願意,他要為大家朗讀他劇本中的一幕戲。沒辦法了,海倫娜和多蒂肯定是要留下來的,凱需要她們在。哈拉爾德往廚房走去,半途中順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賓治。他不會讓凱幫自己倒——她累了,而且今天她放假。「是不是很感人?」多蒂喃喃地說。海倫娜並沒有覺得感動。她猜,哈拉爾德應該像她一樣了解凱,如果說凱討厭什麼,那就是被忽略在一邊,她很希望自己幫得上忙。他們聽到哈拉爾德在廚房裡走動的聲音,還有盤子碰撞在一起、抽屜打開又關閉的聲音。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不能去幫忙煮咖啡嗎?」她喊道。「不能!」哈拉爾德反駁道,「招待你的客人吧。」凱帶著焦慮而挫敗的笑容,環視著周圍的人。「我去幫他吧。」聽到廚房裡持續發出餐具碰撞的聲音,多蒂主動提出。「不,」諾琳說,「我去吧。我熟悉他們家的廚房。」她堅定地大步走了過去,關門時,廚房的百葉門顫抖了幾下。「她會把咖啡煮得太淡的,」凱悲傷地對海倫娜說,「而且她還會用紙巾。」「算了吧。」海倫娜勸她。 廣播劇演員轉身面向凱。他喝得有點多了,手裡的香菸晃動著。「給我點個火,好嗎?」凱四下尋找,沒有火柴,所有的火柴盒都是空的。帕特南默默地把自己燃著的菸斗遞了過去。那個演員把煙插到菸斗里的時候,有一些冒著火星的菸灰落在了新打過蠟的地板上。「哦,天哪!」凱大喊著把它們踩滅。「我去廚房拿點火柴吧。」「我去吧。」海倫娜說。 在那間狹小的廚房裡,百葉門的後面,她發現諾琳和哈拉爾德正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她的同學又瘦又高,就像一隻大山貓一樣向後弓著腰,哈拉爾德則以一種野性的姿態猛地向前探著身體在吻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場面讓海倫娜想起了一些德國的默片。諾琳黃褐色的眼睛緊閉著,她原本戴的東方風格的頭巾——她自己的手工成果——已經散開了一部分。地板上有一條洗碗巾。海倫娜進去的時候,他們濕潤的嘴唇分開了,兩人都轉過頭來看著她。然後他們聽到凱的呼叫。「找到了嗎?哈拉爾德,把廚房的火柴給她,好嗎?」海倫娜看到了放在爐灶上的那盒火柴。諾琳和哈拉爾德往後退了幾步,她迅速地從兩人之間擠了過去。「讓開。」她說。她撿起洗碗巾丟給哈拉爾德。然後,她拿了火柴,往客廳走去。她劃著那一大根硫黃火柴並且舉起來給演員點菸的時候,她的小手因為愧疚而顫抖著。火柴熄滅了。她又劃了一根。她注意到,房間裡充滿了硫黃的味道。 幾分鐘之後,諾琳端著一個放著餐碟的托盤和一盒紙巾大步走進客廳,哈拉爾德拿著辣肉醬跟在她後面。大家都吃了。廣播劇演員繼續說起他對《羊皮》的評價。「一個正人君子的墮落是非常突然的。」哈拉爾德回答,並且用餘光瞟了一眼海倫娜。他輕輕地打了個飽嗝,把盤子放下。「抱歉,我去方便一下。」「一個正人君子的墮落,」那個演員重複道,「哈拉爾德說得真棒。大學校長出場風頭無兩,政治家給他挖了一堆坑,讓他一路跌到谷底。這是個大膽的設想,毫無疑問,但不是一個演員的構想。」「莎士比亞不也是個演員嗎?」海軍軍官突然說道。「那又跟我要說的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演員說。「呃,我是說,《李爾王》,」軍官說,「他出場時不也是風頭無兩嗎?」「李爾王,」海倫娜說,「很難算是個正人君子吧。」他們聽到廁所里沖水的聲音。「而且《李爾王》里有令人寬慰的部分,」演員說,「考狄利婭、肯特、弄人。而哈拉爾德的戲裡則沒有。哈拉爾德聲稱那是矯飾。」 「克拉拉的蛋糕!」大家喝咖啡的時候,凱喊起來,「哈拉爾德!我們一定要把克拉拉的蛋糕端上來。我答應過她的。我擔心我們剛才沒有讓她把賓治酒和蛋糕一起拿給大家的時候,已經傷了她的心。」「是我剛才沒有讓她分蛋糕的,」哈拉爾德用一種悲傷的語調糾正她,「你為什麼不直接表達你的意思呢,凱?」凱轉身對大家說:「等一下你們看到就知道了。蛋糕是她為我們的聚會專門做的,而且還放在花邊紙墊上,一路從哈萊姆區帶過來的。克拉拉是一個特別好的人。她經營著一家高端喪葬店。泰格·弗勞爾斯的後事就是她的店負責的。你們應該聽聽她對他『葬前供人瞻仰』的描述。而且我很喜歡聽她談論她的競爭對手們。『那些不靠譜的殯葬師正在搶奪我們的生意。』」「去拿蛋糕吧,」哈拉爾德說,「你模仿黑人講話模仿得太糟糕了。」「那你模仿一個看看啊,哈拉爾德!」「去拿蛋糕。」他重複道。他們等著凱回來。他們能聽到她清洗餐具的聲音。諾琳的舌頭似乎打了結,而『帕特南·布萊克』也不善言辭。多蒂又為大家倒了一輪咖啡。給帕特南倒的時候,他捅了海倫娜一下。「看啊,真正的奶油!」他說,他的那雙奇怪的眼睛閃著光。海倫娜能看出來,這比聚會上發生的任何其他事情都更加讓他興奮。 凱端來一些乾淨的盤子,還有一個放在粉色玻璃淺盤上、墊著花邊紙墊的蛋糕。糖霜上裝飾著一棵黑櫻桃樹和一把巧克力斧頭。「哦,祝福她的好心腸!」多蒂說。「她上了年紀的黑人好心腸。」哈拉爾德說,斜眼瞧著蛋糕,「直接從哈萊姆區的一家蛋糕房買的。」他說。「哦,不!」凱說,「克拉拉不會騙我的。」哈拉爾德陰險地笑了。「一個非常邪惡的蛋糕。『讓他們吃麵包吧。』你們覺得呢,朋友們?」他轉身對海軍軍官說。「看看那糖霜,」演員說,「純粹是漱口水做的吧。」 凱的雙眼湧出淚花。她鼓起勇氣,開始切蛋糕。「凱很習慣當傻瓜,」哈拉爾德說,「她心裡單純,天真地以為那個老黑娘們會快樂地為『凱小姐』和『男主人先生』烤蛋糕。」「我覺得挺感人的,」多蒂快快速接話道,「而且我打賭味道一定很好。」她接過一塊蛋糕,開始吃起來。大家都紛紛效仿,除了哈拉爾德在托盤傳到他手上的時候搖了搖頭。「丟進垃圾焚化爐吧!」他揮舞著咖啡勺說。「就像是在吃蓋了糖霜的吸水棉一樣。」那個演員小聲跟海倫娜說。海倫娜把盤子放到了一邊。如果她是凱,她不會堅持讓大家吃蛋糕——純粹是從實際的角度考慮:這樣那個女僕才不會再把自己的錢浪費在這些東西上面。但總體來說,她也並不覺得哈拉爾德的「插科打諢」很有趣。她感覺他是為了她才做出這副小丑般的模樣,來告訴她他是悲傷之子。他是害怕她會把他的事情爆出來嗎,可憐的魔鬼?海倫娜倒是很願意讓他放心。「我不聽謠言,海倫娜。」如果她爆了同伴的料,母親總是會這樣告誡她。海倫娜並不「喜歡」她看到的場面,但她認為是酒精的原因,並且對哈拉爾德目前的苦惱感到同情。她覺得他對凱不好,因為如果他和藹可親,海倫娜會覺得他是個偽君子。 房間另一頭,凱在談論著他們收到的結婚禮物——海倫娜覺得她很吵。海倫娜對她的憐憫已經變成了極度的窘迫。凱不自知地站到了舞台上。海倫娜數了一下,有三個觀眾在嘲諷地看著她,聽她說。她在說,最奇怪的東西仍然在源源不斷地被郵寄過來——和克拉拉的蛋糕是一個級別的。「比如,看看這些。」她拿出一個難看的紅色玻璃水罐和六個小甜酒杯,這些東西是她在鹽湖城的一個發小寄來的(她簡直不敢相信)。「我們能用這些東西幹什麼呢?寄給救世軍嗎?」「給克拉拉。」那個演員說。幾乎所有人都笑了。「丟進垃圾焚化爐吧!」哈拉爾德突然說道。 他們拿起那個水罐舉到燈光下仔細查看,爭論著它到底是手工製品還是批量生產的,這時他們聽到大門關閉的聲音。粉色玻璃淺盤和剩下的蛋糕都不見了。哈拉爾德也出去了。「他出去幹什麼了?」海軍軍官說。「我以為他在廚房呢。」諾琳說。然後門鈴響了。哈拉爾德把自己鎖在門外了。「你去哪兒了?」他們問他。「給那個蛋糕辦了一場維京式葬禮,這是行善積德,沒錯吧?」他向大家致意。「唉,哈拉爾德,」凱傷感地說,「那個蛋糕托盤是克拉拉的。」演員咯咯笑了起來。哈拉爾德一副下定決心的神情,拿起那些紅色的小甜酒杯。「你拿上那個水罐,我的朋友。」他對演員說。演員照著做了,哼唱著《掃羅》(Saul)里的葬禮進行曲跟著他走。「他們是在打掃衛生嗎?」多蒂低聲問。海倫娜點點頭。這次哈拉爾德沒關大門,他們把那堆東西丟進走廊的垃圾桶里時,客廳里的眾人都能聽到遠處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下一個?」哈拉爾德回來說。「什麼下一個,親愛的?」凱強顏歡笑。「我最好阻止他,」她對其他人說,「不然他會把所有家產都清理得一點不剩。」「對,讓他住手,」帕特南也催促道,「這不是開玩笑。」「別掃興嘛,」演員說,「咱們來玩個遊戲。每個人都選一樣想要丟進『垃圾機焚化爐』里的東西吧。」凱跳了起來。「哈拉爾德,」她哄道,「不如給大家讀一讀你的劇本吧,你答應過的。」「啊,對,」哈拉爾德說,「而且時間不早了,你明天還要上班。但你讓我有了個想法。」他走進小餐室,從柜子上的一個灰色文件夾里取出一份手稿。 「把它丟進『垃圾焚化爐』吧!」他那又高又瘦、肌肉發達的身形在書櫃旁邊停了一下,然後開始繞過其他家具往外走:諾琳喊著讓什麼人攔住他,帕特南和海軍軍官趕緊擋住他的去路。演員一躍而起去搶那份手稿,紙張被撕開的聲音清晰可聞,哈拉爾德也掙脫了。他把手稿緊緊護在胸前,用空著的那隻手推開追他的人,仿佛一個拚命奔跑想要觸底得分的球手。在門口,一陣爭執過後,哈拉爾德打開門沖了出去,並且砰地關上了身後的門。「哦,好吧。」凱說。「他不會把自己也扔進垃圾桶里了吧?」多蒂悄悄地說。「不會,」演員說,「我想過這個問題。那個垃圾桶塞不進一個人的身體。」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可是他去哪兒了,凱?」諾琳說,「他沒有穿外套。」「可能是下樓了吧。」凱實事求是地回答。「到拉塞爾酒館喝酒去了。」這是出版社審稿員的聲音。「我想你們應該回家了,」凱繼續道,「他肯定要等到你們都走了之後才會回來。以前他像這樣走掉的時候,我總是非常擔心。我以為他會投河自盡,結果我發現他去了拉塞爾酒館。要不就是去了諾琳和帕特[2]家。」帕特南點點頭。「但他這次肯定不會去我們那兒,」他簡潔地說,「因為我們在這兒。」他們都開始穿大衣。「那他的手稿怎麼辦呢,凱?」多蒂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哦,」凱說,「別擔心。貝格勒那兒有一份副本。沃爾特·休斯頓那兒也有一份。哈拉爾德的經紀人那兒留了三份。」海倫娜第二次感覺到,凱確實一直是個有話直說的人。 出租車上,海倫娜和多蒂又分析了一下剛剛發生的一切。「你嚇到了還是已經猜到了?」多蒂問。「我嚇到了,」海倫娜說,「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徹底被騙了。」她咧嘴笑了。「除了凱。」多蒂說。「挺有意思的,」過了一會兒,她又補充道,「哈拉爾德一定知道凱知道,我是說,知道他有其他副本。」海倫娜點點頭。「他還希望她一言不發嗎?」多蒂感到好奇,聲音里仍然帶著讚嘆,「可是她出賣了他!」「她可不是黑幫的姘頭。」海倫娜沒好氣地說。「如果你處在她的位置,你會像剛才那樣揭他老底嗎?」多蒂追問。「會的。」海倫娜說。 她正在認真構思新版本的「課堂筆記」。「來自華盛頓誕辰日的報道。昨晚,我看到凱·斯特朗·彼得森的新婚丈夫和諾琳·施密特拉普·布萊克擁抱在了一起。兩個人氣色都不錯,凱有望在梅西百貨得到提拔。當晚的晚些時候,客人們還觀摩了一次焚燒劇本手稿的儀式。凱用魚屋賓治招待了大家,那是一個老配方。凱和哈拉爾德住在東五十街的一座非常優雅的公寓裡,那裡到河邊很方便,這樣哈拉爾德在婚姻『觸礁』的時候就能把自己投進河裡去。關於這件事,主修考古學的多蒂·倫弗魯認為,一些小事情,比如說謊,在婚姻中變得至關重要。如果她嫁給了一個撒謊成性的男人,她也會慢慢地被他同化。感覺怎麼樣,33屆的同學們?寫信告訴我你們的想法,讓我們展開真正刺激的討論吧。」 * * * [1]哈拉爾德的暱稱。 [2]帕特南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