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四章

瑪麗·麥卡錫 《她們》
九月的一個下午,哈拉爾德失去了新工作。當他柔聲地告訴導演哪裡該停的時候,那個娘娘腔的男人把他解僱了。凱心想,如果自己會寫文章該有多好,那她就可以把這個故事賣給《紐約客》了。那天她剛剛下班回家系上圍裙,就聽到樓梯上傳來他的腳步聲,她感到奇怪——他們通常要到六點半或者七點才是晚餐時間。他手裡握著一品脫[1]從甜酒店買來的杜松子酒,空洞、陰鬱的眼睛裡閃著光。她一看見他,就猜到發生了什麼。「我知道這是個莫大的諷刺,」他生硬地對她說,「你似乎嫁給了一個廢物。」「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凱抗議道。她哭了起來,因為她根本沒有那樣的想法。 然而你又不得不承認,這確實很諷刺。他們的暑假轉租公寓到十月一日就到期了,他們計劃好那之後搬進屬於自己的公寓,在一座由老住宅樓改建成的嶄新又時尚的大廈里,那裡有景觀庭院,還有一個坐在小崗亭里的門衛,像酒店的門房一樣。他們已經簽好了租約,並支付了第一個月的租金——一百零二美元五十美分,其中包含煤氣費和電費。哈拉爾德做夢也沒有想過要付這麼多錢,但是凱爭辯道,經濟學家說過,你應該拿出收入的四分之一用來付房租。她在梅西百貨每周掙二十五美元,他所在的劇團開始演出後,他每周能掙七十五美元。這樣他們就有能力支付一百美元(至少到這個下午之前是這樣),而且如果你把水電燃氣等費用減去,實際支付的房租更少。哈拉爾德曾經自信地指出,你不必拿出收入的四分之一用來付房租——當凱想要把他這句話分享給朋友們,好顯示他的睿智時,他卻堅持說,這純粹是基於事實的觀察。她熱愛哈拉爾德那種被海倫娜·戴維森的母親稱為「痙笑」的表情。 可是現在,說來奇怪,她跟著他走進客廳,看著他臉上帶著慣有的謎一般的淺笑,淡定地把一根香菸插進菸嘴裡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怒火在上升。一看他那副樣子,她就知道他肯定想以丟了工作為理由毀約,而且她腦中還有一個更邪惡的想法一閃而過,他就是為了給不搬進那套公寓找藉口才丟了工作的。「慢一點,堅強些!」她警告自己(結婚三個月了,她仍然不習慣「彼得森」這個稱呼)。「剎住車。」唯獨在這個夜晚,哈拉爾德需要她的同情,雖然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表現出來。 可憐的哈拉爾德,他整個夏天幾乎都處於失業狀態。天剛開始熱起來的時候,他參與的那出戲就停演了,就在他們結婚後的那個周六,關閉通知發布了。那個時候想要在夏季演出的劇團中找到任何工作都為時已晚,不過凱覺得,如果她在他的處境下,可能會去試試看。哈拉爾德不像她那麼有毅力,這是她對他的一個發現。她有時候擔心,結婚非但沒有激勵他上進,反倒產生了幾乎相反的結果。不過最終,一份迄今為止他做過的最好的工作突然之間找上門來,他要加入一部關於經濟蕭條的時事諷刺歌舞劇的製作,劇名是《哥倫比亞萬歲》,將於十月上演。他的正式職位仍然只是舞台監督,但是製片人告訴他,他可以試著導演一些幽默短劇,因為那位總導演一直浸淫在舒伯特的風格里,只會給女演員排歌舞戲。實際上這位製片人關注哈拉爾德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於是給了他這個機會來證明自己。 「簡直不敢相信有這樣的好事,是不是?」凱欣喜若狂地說。她甚至已經看到節目冊上哈拉爾德的名字出現在助理導演那一欄上。不過排練的第二周,劇團就出現了不和的徵兆。製片人並沒有明確劃分各部門的權力界限。按照哈拉爾德的分析,這是因為一種內在的矛盾:他自己也不確定想製作一出什麼樣的戲,是有著明快歌曲並真正言之有物的文學諷刺劇,還是那種常見的靠幾個明星撐場面的愚蠢大雜燴。於是他把哈拉爾德當成了實驗室里的小白鼠。哈拉爾德會先排一個場景,剛一排好,導演就會來改戲——在失業遊行里安排一群艷舞女郎,或者在倒牛奶的幽默短劇中加入幾個戴草帽的農婦。編劇們百分之百站在哈拉爾德這一邊,但是他們讓製片人定奪的時候,後者就會猶豫不決,說什麼「先用這種方法嘗試一段時間」或者「等一下!」之類的。同時,在整個排練過程中,因為哈拉爾德忠實於編劇們的構思,因此導演不放過任何一個刁難他的機會——比如他在晚餐休息時間結束後遲到了幾分鐘,或者錯過了一個音樂提示點之類的,終於,這天下午,哈拉爾德非常平靜地當著劇團所有人的面告訴導演,他沒有能力執導這樣一部有思想的作品。凱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一睹那個場面。那位導演的智慧自然沒辦法跟哈拉爾德相比,他開始對著哈拉爾德大喊大叫,讓他離開劇院。所以,戲還沒開演,哈拉爾德就捲鋪蓋走人了。他到劇院樓上的辦公室去抗議(凱本來可以告訴他,自欺欺人地認為製片人仍能聽得進他的話是個錯誤),那個製片人根本沒臉見他,只是傳話說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不能凌駕於導演之上。財務主管給他開了兩周的薪水,又請他喝了一杯,事情就這樣了。 凱聞到的酒氣來自財務主管給他打起精神用的蘇格蘭威士忌。當她給他打開門,看到他手裡拿著杜松子酒瓶、酒氣衝天地站在那裡的樣子,有一個可怕的瞬間,她擔心他可能是因為上班時間酗酒才被解僱的。聽完事情的全部經過,她能明白這有多麼不公平。不僅是財務主管,整個劇團都對哈拉爾德表示了同情。他離開的時候,大多數主演都攔住他,並說他們為此感到難過。編劇們(其中一位長期為《名利場》雜誌撰稿)則從座位上跳起來衝去跟導演理論。有一個歌舞女郎還哭了…… 凱穿著母親給她寄來的可愛的白色嵌花紅圍裙,點著頭坐了下來,哈拉爾德則在客廳里來回踱步,為她重現劇院裡發生的情況。她不時會用很犀利的提問打斷他,但她儘量讓自己表現得隨意。給父母寫信之前,她需要確定他告訴她的是全部實情,而不僅僅是他的片面看法。這是瓦薩學院教給她的最重要的一點:保持開放的思想,但始終要尋求證據,哪怕是從你自己的角度。 雖然她相信哈拉爾德的版本,因為她知道的所有證據都能夠證實這一點,但她仍然能夠理解像她爸爸那樣的局外人或許會覺得哈拉爾德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更明智一些——負責好舞台提示、道具和台詞本,不給導演任何挑剔他的藉口,比如遲到這種事。但是這又能怪誰呢?製片人,還是哪個把排練時間安排得這麼糟糕的人?「一小時吃晚飯時間!」他們怎麼能苛求哈拉爾德在僅僅六十分鐘內就坐著慢騰騰的公交車穿過市區回到家吃完飯再趕回劇院呢?哈拉爾德說,大多數人都會在劇院旁邊的藥房或者地下酒吧隨便吃點。但是哈拉爾德新婚宴爾,儘管看起來沒有人關心或者考慮到這一點,不過他們都知道他結婚了,因為他讓她來過一次排練場,結果女主演看到她後大發雷霆,歌唱到一半就停下來指著凱,問她在這裡幹什麼。得知她是哈拉爾德的新婚妻子之後,女主演說:「太抱歉了,親愛的。」然後還請他們兩人到她的公寓去喝了一杯。但是導演告訴哈拉爾德,以後不要再帶凱來了。他說,哈拉爾德需要明白,主演們看到有陌生人圍觀他們排練會不高興。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哈拉爾德忍氣吞聲的樣子,這讓她心情非常不好,覺得自己像是個累贅。他們到那位主演位於中央公園南路的頂層公寓的時候,她意識到了自己粗壯的雙腿和上面稀疏的汗毛,哪怕她想到自己在瓦薩學院也執導過一齣戲,而且還入選過「雛菊花環」儀式,也沒有感到絲毫的安慰。 她覺得,演員權益保障協會應該對排練時間採取一些行動,普瑞斯·哈茲霍恩也同意這點,現在的排練時間絕對是中世紀的水平,甚至那種不合標準的工廠都無法忍受。自從哈拉爾德得到這份工作以來,他倆幾乎就沒有發生過性關係——怎麼可能有呢?劇團每天晚上要忙到凌晨一兩點鐘才收工,那時她早已經睡了。第二天早晨她離家上班的時候,哈拉爾德還在打呼嚕。有一天夜裡,他在製片人辦公室里開完會後回到家時已經凌晨四點了,而且第二天上午十點鐘他又要回去排練,那天是周日,他們兩個人本來終於可以有時間在一起悠閒地吃一頓早餐。排練結束後,戲要到外地演出,所以她將獨自在家兩周,而哈拉爾德要跟劇團里的舞蹈演員和歌舞女郎一起——其中一個姑娘相當聰慧(哈拉爾德看到她在後台讀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的小說),而且在康乃狄克州有房子。所以,哈拉爾德不跟其他人去地下酒吧解決晚飯,而是「乘車回家」(這是他最喜歡用的表達之一)的時候,凱自然很高興。有一次他還帶了其中一位編劇回來,凱做了三文魚柳配奶油泡菜醬汁。那天晚上,他們吃晚餐的時間提前了,所以等了很久菜才上桌(菜譜上說「烘烤一小時」,而凱一般都會再多加十五分鐘),這期間他們只得用雞尾酒來打發時間。哈拉爾德並沒有意識到對凱來說現在每天的時間有多緊張,她從梅西百貨下班之後還要去格里斯泰德超市買菜,哈拉爾德上午早已經沒時間負責採買了。而且,奇怪的是,自從她開始負責買菜,他們兩人就總會為此爭執不休。他喜歡去A&P超市,因為那裡的東西比較便宜,但她喜歡去格里斯泰德,因為他們能送貨而且經常會有一些精品蔬菜出售——哈拉爾德稱之為「薩頓廣場」式的買賣。此外,哈拉爾德喜歡用家裡常備的食材做一些一成不變的東西(比如用干蘑菇和番茄醬煮義大利麵),而她喜歡閱讀烹飪書和美食專欄,並總想嘗試新的菜式。他一直說她缺乏想像力,只會戴上眼鏡按照菜譜一板一眼地操作,調料的用量、烹製的時間都分毫不差。烹飪是一門生動的藝術,可她卻把它變得學術且毫無生氣。有意思的是,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裡,他們兩人之間出現了一些小小的分歧。起初,哈拉爾德說什麼她都會應和。但是現在,如果他說為什麼不省點事開個罐頭算了(這是在另一個晚餐沒有及時上桌的晚上),她就會大喊著說她做不到,對他來說或許沒問題,但是她不能那樣生活,周而復始地像牲口一樣吃飯,只是為了維持生命。然後,他離家之後,她又覺得後悔,並且下定決心成為一個更好的規劃者,按照美食專欄作家的建議去計算準備時間。不過,有時候她會提前一天做好砂鍋,放在烤箱裡,如果她這時提醒他時間,催他上桌,他就會很生氣。「拜託你不要婆婆媽媽地嘮叨個沒完。」他會一邊說著,一邊像貓頭鷹一樣朝她晃晃食指,而且還要故意再調一杯雞尾酒才同意吃飯。 這讓她有些愧疚。在認識她之前,他從來沒有喝雞尾酒的習慣。他稱之為「你們那些人的儀式」,她也不知道他指的是瓦薩學院33屆還是她的社會階層。在鹽湖城的時候,儘管爸爸們可以買到處方威士忌,但她的父母從沒想過喝酒,即使是在招待客人的時候。可是在東部,這是一種社交方式,老年人也不例外,她和波姬·普羅瑟羅、普瑞斯還有波莉住在一起的時候就知道這一點。在克利夫蘭,哈拉爾德親眼見過海倫娜·戴維森家裡有雪莉酒。所以,為了讓凱開心,他們開始每晚用鋁質雞尾酒搖壺做雞尾酒喝。他們之間的區別在於,她喜歡的是那一點小小的儀式感,而哈拉爾德喜歡的是烈酒。當然,一兩杯雞尾酒永遠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不過,在排練期間,他們或許不該再喝了,這是為哈拉爾德著想。可是,直接把食物端上桌,然後坐下來開吃,就像她父母那樣,似乎又太悽慘了一些。 哈拉爾德到廚房去給自己調了一杯苦味杜松子酒。這是個不好的跡象——他知道凱討厭高濃度烈酒的味道,也不喜歡看到他喝。現在,他把菸葉填入菸斗,點燃,然後倒了第二杯。「你要喝點什麼?」他說,「一杯銀菲士可以嗎?」凱皺起眉。他看似禮貌的舉止帶著嘲諷的意味,這讓她很受傷。「我什麼都不想喝。」她若有所思地回答。哈拉爾德濃密的黑眉毛挑了起來。「為什麼這麼一反常態?」他說。凱突然決定翻開新的一頁,但是她覺得現在說出來時機不太對。你永遠不知道哈拉爾德喝了酒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就是不想而已,」她說,「我要去準備晚飯了。」她從椅子上站起身。哈拉爾德盯著她,兩手叉腰努著嘴。「我的天啊!」他說,「你就是天下最笨、最蠢的傻子。」「可是我說什麼了?」凱喊道,震驚到甚至不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我什麼都不想喝。」他模仿著她的聲音重複了那句話,並且添加了一種得意的腔調。她發誓剛才自己說話的語氣絕不是這樣的。他根本不明白,她其實非常想喝一杯銀菲士,但她忍住了,因為她在排練期間給他帶來的麻煩讓她很自責。如果她在早餐前喝下兩杯雞尾酒再到梅西百貨上班會怎樣?同樣的道理,不是嗎?她總能發現,如果你設身處地地從另一個角度客觀看待自己的行為,你會明白很多。比如,如果是她剛剛被炒了魷魚,她會希望馬上坐下來找出引發這種結果的原因,無論多麼細微。不過,或許哈拉爾德就是這樣做的,只是沒有表露出來?「『就是不想而已。』」他繼續說,「別用這種語氣。不適合你。你是個糟糕的演員,你知道嗎?」「哦,閉嘴吧!」凱突然冒出一句,起身走向廚房。然後她仔細聽著哈拉爾德會不會又一次摔門而去,之前有一天晚上她從店裡買回了一把不能用的青豆切絲器時他就發飆走了。但今天他沒有。 她打開一罐豆子倒進烤盤,又在上面放了幾條培根。坐高架鐵路上的列車回家的路上,她已經決定晚上做一道威爾斯乾酪配啤酒,給哈拉爾德一個驚喜,可現在她擔心如果做好後乾酪凝固了,就等於又給了哈拉爾德教育她的機會。她撕開一棵生菜,然後開始調沙拉醬。突然間,想到他們今天晚上吃不成威爾斯乾酪,只是因為哈拉爾德把工作丟了,她便發出一聲響亮的抽泣。現在一切都要被改變了,她知道。她所指的一切,其實就是那套公寓。她一直在為搬家的那個時刻活著。他們現在的房東住在新罕布希爾州的科尼什,是一位蝕刻版畫家的遺孀。這套公寓裡擺滿了古董和複製品——西班牙箱子、東方地毯、餅形桌、赫普爾懷特風格的椅子,還有需要拋光的黃銅和紅銅。凱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座博物館,帶著自己的東西搬進新家。哈拉爾德知道這一點,然而到目前為止,關於「公寓」他隻字未提,他一定猜得到,從她開門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腦子裡想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公寓」:他們現在該怎麼辦?難道他沒想過這一點嗎? 她的手提包放在客廳的矮腳柜上,裡面有一些室內裝潢材料的樣本,是她帶回家準備給哈拉爾德看的。她用午餐休息的一小時到梅西百貨的家裝店「前進之家」里挑選了一款現代沙發和兩把平紋細布的直背椅。她還出於好玩去看了看窗簾的價格,這樣她就可以告訴哈拉爾德他們省了多少錢,因為新家的物業會免費提供百葉窗——大多數時髦的新住宅樓都這樣。有了百葉窗就不需要再掛窗簾了。今天她才知道,如果要在梅西百貨定製所有窗簾,即使是按照折扣價來做,也得花上一百美元到一百二十美元,所以這筆錢可以當作第一年租金的折扣。而且這還是不帶襯裡的價格,有襯裡的窗簾還要更貴。 她瞟了一下烤箱裡的豆子——還沒有變成棕色。她打開客廳里的摺疊桌,擺好兩套餐具,同時偷偷瞄了一眼正在看《紐約客》雜誌的哈拉爾德。他抬起眼睛。「你覺得,」他問,「晚飯後要不要把布萊克兩口子叫來打會兒橋牌?」他漫不經心的語氣並沒有騙過她。哈拉爾德這麼說,就等於在道歉。他在儘量補償她,因為他差點就把這個晚上毀掉了。「太好了!」凱面露喜色,他們已經很久沒打過四人橋牌了。「是我給他們打電話,還是你打?」「我來吧。」他說。然後,他把她拉到身邊,狠狠地吻了她。她放開他,匆忙奔向廚房。「冰箱裡還有三瓶啤酒!」她喊道,「記得告訴他們!」 然而到了廚房,她的臉色就變了。她突然明白過來,哈拉爾德連發脾氣都是算計過的。為什麼單單邀請布萊克兩口子?她的同班同學諾琳·布萊克是個極端左翼分子,在大學裡,她一直在組織社會主義者的遊行示威,她的丈夫帕特南是一個公開的社會主義者。而且,儘管帕特南有穩定的收入來源,家庭條件也很好,他們兩人仍然有節約情節,注重精打細算。凱能夠預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布萊克夫婦一聽說哈拉爾德失業了,肯定會立刻開始擔心公寓的事情。諾琳和帕特南找到了一個很不錯的地下室,還附送一個真正的花園,月租才四十美元——她和哈拉爾德不妨也考慮一下?這些話凱已經聽煩了。她不會住地下室的,那不健康。她又去看了一眼豆子,然後用力關上了烤箱的門。帕特南會爭辯說(她現在都能聽見他的聲音!),哈拉爾德完全有理由背棄支付房租的法律義務,因為租賃本身就是一種剝削形式,租金屬於自然增值,諸如此類的話。然後諾琳就會說到交通費。她特別熱衷於這個話題。他們四個人上一次打橋牌的時候,她就仔細詢問過凱是怎麼上班的。「你都坐穿過市區的公交車嗎?」她一邊問,一邊看她丈夫,仿佛坐穿過市區的公交車是一種聞所未聞的奢侈。「還要在第六大道坐高架列車?」然後她會點點頭,再一次看向她丈夫。「這就要花兩筆車費啊。」她毫不留情地總結道。諾琳的固有觀念是所有年輕夫婦都應該住在地鐵站附近。而且她認為,既然哈拉爾德在時代廣場附近上班,那他應該住在西區,距離快車站不超過兩個街區的地方。凱和哈拉爾德嘲笑過諾琳對於公共運輸的執迷,不過她的話同樣也在哈拉爾德的腦子裡揮之不去。還是那天晚上,打完橋牌之後,凱端上咖啡和烤奶酪三明治時,諾琳大喊:「天哪,真正的奶油?」顯然,除了百萬富翁,其他人都應該靠濃縮奶油過日子才對。這幾個月來,凱一直在告訴哈拉爾德,買鮮奶油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本來想買煉乳),現在她因為窘迫,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像個甜菜頭,仿佛諾琳揭穿了她的謊話。然而奇怪的是,哈拉爾德非但不以為意,反而只把這句話用來挑逗凱。「天哪,真正的奶油!」後來,他捏著她的乳房時,也輕聲說過這句話。 哈拉爾德總是說她太容易被人看透。有時候,比如今晚,他是帶有批評意味的,但也有時候,他似乎正是因為她容易被看透才愛她,儘管她也不能確定他看到了什麼,或者以為他看到了什麼。這讓她想起了前天晚上為了準備搬家整理他的文件時,發現的那封有趣的信。信是哈拉爾德寫給他父親的,而且她猜測一定是在她和哈拉爾德結婚前夕的那個周六寫的。她看到第一頁的中間有自己的名字,於是忍不住讀了起來。 「凱並不懼怕生活,安德斯,」這是他對父親的稱呼,「你和母親還有我,我們所有人,卻有一點怕。我們知道生活可以傷害我們,凱卻一無所知。我覺得,這就是我最終決定跟她結婚的原因,儘管那些玩世不恭者都勸我娶一個能給我投資一部戲的富家千金。不要覺得我沒有考慮過。我和你偷偷說——千萬別讓母親知道,我也『認識』一些這樣的人,我是指《聖經》里的那種『認識』[2]。我也曾在她們的敞篷車裡和她們做愛,也曾到她們父親的酒櫃裡去找酒,也曾讓她們在地下酒吧里幫我付賬,她們在那兒有記賬戶頭。所以我所說的是經驗之談。她們同樣懼怕生活,也有她們那個階級的死亡衝動。她們想在狂歡的瞬間讓所有經歷灰飛煙滅。她們就像是毀掉了俄耳甫斯的酒神女祭司——還記得那個古老的希臘神話嗎?歸根結底,她們害怕未來,和咱們彼得森家的人一樣。你和母親擔心你會再一次失業或者到達退休年齡。自從金融危機之後,那些富家小姐就在擔心她們的爸爸會失去所有的錢,或者會有一場革命奪走他們的財富。凱不一樣,她來自一個你們沒能達到的安全的階級:高級專業人士階級。她父親是鹽湖城著名的整形外科醫生,去《名人錄》里查一查他的名字就知道了(如果你們還沒查過的話!)。這個階級仍然相信他們的未來,相信自我生存和管理的能力,這也確實沒錯,就像我們在蘇聯看到的,那些醫生和科學家,不管他們的『資產階級』背景如何,他們從事的工作就像電影導演和文學家的工作,是非常高級的。我在凱的身上也看到了那種信念,那種先鋒派的自信心,雖然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聖公會祈禱書中所述說的那種『內在靈魂之優雅的外在、可見的跡象』,無時無刻不在她身上體現出來。她告訴我,她並不總是那麼優雅,起碼在參加戶外運動,比如騎馬、游泳還有打曲棍球的時候不是。說到祈禱書(有時間你可以讀一讀,風格很特別),凱希望我們能在J.P.摩根的教堂舉行婚禮。雖然這有些諷刺的意味,但我同意了,並且安慰自己,卡廷參議員(新墨西哥州的布朗森·卡廷,我小時候的偶像之一——我提過這件事嗎?——一個好鬥的進步人士)到紐約來的時候也去那裡做禮拜。(他的妹妹和社會人名錄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你們在博伊西的感覺如何,但是自從羅斯福上台以來,東部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也許,作為一個一直支持湯利的人,你不信任羅斯福。坦白說,我也不信。你應該已經看到有新聞說,大學教授大量進入政府部門工作。這才是改變的關鍵,在我們這個時代或許意味著一場不見血的革命,頭腦正在取代金融資本來管理我們尚未開發的資源。信奉馬克思主義的紐約青年們一旦開始期待資本和勞動力之間的最後鬥爭,他們就已經犯錯了。資本和勞動力在它們當前的形態之下是有望消亡的。羅斯福的貴族出身意義重大,而且,凱很自豪地告訴過我,他是瓦薩學院的理事。我有點扯遠了,但是我想你已經看到了這裡面的關係:我覺得,我與凱的婚姻是對未來的保證。這話聽起來相當神秘,但是我確實感覺到她有一種神秘感,一種『正確』感或者說是宿命感,隨你怎麼形容。別問我是不是愛她。對我來說,愛情除了化學吸引,仍是個未知數。你或許也已經猜到了。她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年輕女人,她身上有一種尚未受到約束的光彩照人的生命力。你和母親最初或許不會喜歡她,但是她的那種活力對我來說是必要的,需要規矩和方向,而我想我可以做到。 「另外,母親是否介意凱在寫信的時候稱呼她為『朱迪思』?像所有時髦的女孩一樣,凱很畏懼稱呼婆婆為『母親』,而『彼得森太太』又太正式了。希望母親能夠理解。凱已經稱呼你為『安德斯』,而且為我們之間美好的父子關係而感動。我一直想把你的人生經歷寫成一部戲,不過凱在瓦薩學院跟一位風趣又充滿活力的小個子女老師學過戲劇,她說我還沒掌握戲劇結構的要領。恐怕她是對的。哦,安德斯……」 信寫到這裡就停了,而且沒再繼續寫下去,凱不知道他在最終寫完的那封信里說了什麼。在他快要散架的公文包里還有其他沒寫完的信,有些是她在瓦薩學院上學時寫給她的,有些是短篇小說或者故事的開頭,由於年代過於久遠,紙頁都已經泛黃,還有他劇本的前兩幕。凱覺得那封信寫得非常好,哈拉爾德做什麼事情都能做得非常好,但是看了信之後,她卻產生了一種極為怪異又揪心的感覺。從某種意義上講,信里說的一切她都已經知道了,然而某種意義上的知道並不等於知道。她必須承認,哈拉爾德從來沒有向她隱瞞他以前和其他女人的關係,以及他想跟她們結婚或者她們想嫁給他的念頭。而且關於她的社會階級(雖然他跟她說起來的時候通常會說她的階級已經完蛋了)、羅斯福、他不確定是否愛她,還有「諷刺的意味」等她也早都聽過。或許正是因為這些,她在看到這封信之後才會感覺如此失望。發現哈拉爾德一直都是老樣子反而讓他以一種滑稽的方式變得不同。好奇心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她明知自己不該看那封信,但還是看了起來,希望可以從中對他或者對她自己有更多的了解。可這封信並沒有讓她對他有更多的了解,反倒暴露出了哈拉爾德的缺點。又或者只是因為她不喜歡看到他對父親「敞開心扉」而已? 然而這封信也確實讓她明白了一些事情,她現在一邊回想著,一邊聽著哈拉爾德打電話(布萊克夫婦似乎答應過來了),有條不紊地拌著沙拉。這封信用了很大的篇幅解釋她的魅力所在——這是她一直沒搞清楚的地方。她在夏季劇院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被他當個小跟班一樣呼來喝去,又是批評她用錘子敲擊布景屏的方式,又是派她到五金店去辦事。「你頭髮上沾了油漆。」一天晚上在劇團的派對上,他請她共舞時告訴她。他剛剛跟女主演大吵了一架。女方已經結婚了,卻和他保持著床伴關係,而女主演的丈夫是紐約的一名律師。還有一次,他們都在一個路邊攤上喝啤酒,她跟幾個學徒坐在一桌,他溜達過來跟她說——猜他說了什麼——她內衣的肩帶露出來了。他保證在凱回到瓦薩之後會寫信給她,她幾乎不敢相信,但他確實寫了——是一封簡短、隨意的便函。她也回了信,然後他周末過來看了她執導的那出戲,現在他們已經結婚了。然而她對他始終沒有把握。她一直擔心自己只是他跟另外某個女人感情遊戲中的一粒棋子。即使是在床上,他也能保持沉著冷靜。他通過背誦乘法口訣來延遲射精——這是他從一個英國人那裡學到的阿拉伯秘方。凱把豆子盛到盤子裡。她「並不懼怕生活」,她對自己重複著,有一種「光彩照人的生命力」。他們的婚姻是「對未來的保證」。與其為此懊惱並希望他說些更加浪漫的話,她應該意識到這些是她的優勢,她應該加以發揮。不必在意布萊克夫婦他們——租約就是對未來的保證。無論別人說什麼,她都不會放棄那套公寓。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套公寓對她來說如此重要——是因為百葉窗,還是看門人,還是那個迷人的小更衣室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她覺得如果他們失去了那套公寓,她會死的。而且他們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回到格林尼治村那個骯髒的房間,繼續跟迪克·布朗隔著走廊當鄰居,等到哈拉爾德有了更加「踏實」的計劃再說?不!凱咬緊了牙關。「還有其他的公寓啊,親愛的。」她能聽到母親這樣說。她不想要其他的公寓。她只想要這一個。就像她當初只想要哈拉爾德,所以每一次沒收到他的信,她就會擔心自己要失去他了。她並沒有像很多姑娘那樣選擇放棄,說著「還有其他男人」,她堅持了下來。而且這件事不僅關乎她一個人。一次失敗之後就放棄人生計劃而敗下陣來,對哈拉爾德來說也會是心理上極為可怕的災難——更不用說他們還會損失整整一個月的租金。 他們坐下來吃晚餐。布萊克夫婦晚上八點半到。凱不斷瞟向哈拉爾德身後的矮腳櫃,她的手提包就放在那裡,裡面塞滿了各種裝潢材料的樣本。她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在諾琳和帕特南過來之前把東西拿給哈拉爾德看看,趕緊了結這件事。打完橋牌就會很晚了,而且她懷疑哈拉爾德可能想和她做愛。這樣的一個夜晚她很難拒絕他,儘管這意味著她事後沖洗完畢合眼睡覺時就該半夜一點了(感謝那些乘法口訣),而第二天早上出門上班前她也沒有時間給他看樣本。如果她因為這個把他叫醒,他一定會發火的。但他們必須儘快做決定。按照梅西百貨的規定,裝潢材料需要提前兩周訂購。他們還需要訂購床具、廚具、燈具,以及一張桌子,不過好歹這些東西都是倉庫里現成的,只需要兩天就可以送到。她覺得他們應該買毛氈床墊,雖然價格貴一些,但是對身體更有好處。《消費者研究報告》也認同這一點。她把黃油遞給哈拉爾德的時候,突然又沒了信心。前幾天晚上,他們還在人造黃油和天然黃油的問題上大吵了一架,到最後她都哭了——哈拉爾德堅持認為,人造黃油同樣美味又有營養,只是黃油廠商在密謀抵制人造黃油廠商給產品加入色素而已。他說得沒錯,但她還是無法忍受她的餐桌上出現那種油乎乎的白色東西,即使她的這種反應其實只是一種基於階級偏見的條件反射。現在,他挖了一塊黃油,臉上露出苦澀的微笑,凱假裝沒看到他的表情。或許她並不懼怕生活,但她肯定懼怕哈拉爾德。 她決定先聊一聊她這一天在店裡的工作,然後再把話題轉到裝潢樣本上去。她擔心如果自己不說話,哈拉爾德可能會陷入某種斯堪的納維亞式的憂鬱中去。「你知道嗎,」她興致勃勃地說,「我想我今天被『選購』了。」就像是在大學裡的突擊考試:梅西百貨的一位專業買手會假扮成顧客到店裡購物,評估每一位實習員工在六個月培訓期間的表現。老闆們當然不會提前告訴你,但是小道消息已經傳開了。「這周我在『高級套裝』部門工作,我跟你說過吧?」哈拉爾德知道凱會在各部門之間輪崗來學習商品銷售的方方面面,此外還要去聽不同部門主管的講座。「結果,今天下午來了一位顧客,堅持要把店裡的每一款套裝都試一遍,可還是沒有一件讓她滿意的。一直到快打烊了,她還在對著一件中亞羊皮鑲邊的黑色羊毛外套和一件深藍色天鵝絨衣領的修身藍色粗花呢外套猶豫不決。於是她讓我去找裁縫師,徵求一下意見,裁縫師說她應該把這兩件都買下來,還衝我擠了擠眼睛,我覺得是在暗示我什麼。他們會對你的禮貌程度、幽默程度和性格進行評分,但最主要的一點是你有沒有銷售能力。如果顧客什麼都沒買就離開了,你就不能及格。結果,你猜怎麼樣,多虧了那位裁縫師,那位女顧客最終把兩件衣服都買了下來。當然不是真的『買』。如果那位顧客是梅西百貨安排的買手,那麼那些衣服就不會被送到工作室去,而是直接退回倉庫。所以你就能知道來的是不是真的顧客。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一位真正的顧客要退貨,那你就要被扣分,因為那代表你推銷過度……」 哈拉爾德坐在那裡咀嚼,一言不發。終於,他放下了叉子。面對他的冷漠,凱無法繼續說下去了。她的聲音慢慢變弱,最後停了下來。「接著說,親愛的,」他開口了,「真的很有趣。從你說的來看,我覺得你一定能在梅西百貨的實習生結業式上致辭。你甚至還有可能幫我在賣地毯或者賣冰箱的部門找份工作——人們不是認為這些部門是男人負責的嗎?」「是的。」凱機械地說道,提供對方想知道的信息,「只不過他們從來不會在這些部門安排新手,你得先有一定的銷售經驗才行。」然後,她放下叉子,把燙了捲髮的腦袋埋進手心裡。「哦,哈拉爾德!你為什麼討厭我?」 「因為你問的都是這種乏味的問題。」他反駁道。凱的臉上熱辣辣的,她不想哭,因為布萊克夫婦就快來了。哈拉爾德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因為他再開口時語氣已經不一樣了。「親愛的凱,」他嚴肅地說,「我不怪你跟我比誰更能掙錢養家。天知道你有權這樣做。」「但我並沒有跟你比!」凱憤怒地抬起頭,「我只是在跟你聊天。」哈拉爾德悲傷地笑了笑。「我沒怪你。」他重複道。「哈拉爾德!請你相信我!」她抓住他的手,「我腦子裡從來就沒有什麼比較的想法!不可能有。我知道你是個天才,而我只是個一般人,所以我可以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但你不能。而且我對你的幫助也遠遠不夠,我知道。我不應該讓你在排練期間還回家吃晚飯。我不應該讓咱倆養成喝雞尾酒的習慣。我應該想到你所承受的壓力……」她感覺到他手的力道鬆了下來,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至少她沒有說出他上班遲到的事,那才是一直折磨著她良心的真實想法。 他把她的手甩開。「凱,」他說,「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太以自我為中心了。你看,你又把事情的中心轉移到你自己身上。今天被解僱的人是我,不是你。跟你沒有關係。跟遲到」——他殘酷地笑了——「也沒有關係,雖然過去兩周你一直在用非常笨拙的方式暗示我不要遲到。你已經在腦子裡設好了鬧鐘。除了你,劇團里沒有人在『一小時晚飯時間』上較真。你去的那天晚上也看到了。我們回到現場後又過了半小時才開始。所有人都坐在一邊打撲克……」凱點了點頭。「好了,哈拉爾德。原諒我。」但他仍然很生氣。「如果你能控制住你那小資產階級的意識,別來管我的事情,我會感謝你的。那是你打擊我的方式吧。你假裝自責,實際上是在指責我。」凱搖了搖頭。「沒有,不是,」她說,「從來沒有。」哈拉爾德揚起眉毛表示懷疑。「你辯解得太起勁了。」他說,語氣輕鬆了一些。她知道他的情緒又變了。「無論如何,」他繼續說道,「你說的那些跟我被解僱沒有任何關係。你完全想錯了,小姑娘。那個娘炮恨我。就是這樣。」「因為你比他強。」凱喃喃道。 「這個嘛,確實,」哈拉爾德說,「毫無疑問,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毫無疑問?」凱被他聲音中的那種斷然的口氣冒犯到了,於是喊了起來。「怎麼了,當然是這樣。」這就像是他們剛剛一致同意基本動機已經一清二楚了,結果哈拉爾德又開始吹毛求疵起來。「你說的『毫無疑問』是什麼意思?」他搖了搖頭,笑了。「哈拉爾德,求你了,告訴我!」「去煮點咖啡來吧,得有個好媳婦的樣子。」「不。哈拉爾德,告訴我!」哈拉爾德點起了菸斗。「你知道希波呂托斯的故事嗎?」他終於說道。「啊,當然了,」凱抗議道,「你不記得了嗎?我們在大學的希臘語課上排過這個戲,普雷克西演忒修斯。我給你寫信說過,布景是我搭的——我放了阿耳忒彌斯和阿芙洛狄忒的大雕像。天啊,太好玩了。而且普雷克西還忘詞了,於是就用希臘語說了一句『生存還是毀滅』,只有希臘語系的系主任麥柯迪老太太聽出來了。她耳朵聾,但是戴著助聽器也能聽出來哪裡錯了。」哈拉爾德敲著手指等她說完。「所以?」凱說道。「所以,」哈拉爾德說,「如果你把菲德拉的性別換一下……」「我不明白。把菲德拉的性別換一下又怎麼了?」「你就能明白我被解僱的根本原因了。好了,去煮咖啡吧。」凱盯著他,大惑不解。她不明白這裡面有什麼關聯。 「雞姦,」哈拉爾德說,「我雖然已經不是處子之身,但我就是這齣滑稽劇里的那個貞潔的希波呂托斯,而這齣戲也確實是滑稽劇。一個捍衛自己貞操的男人一貫都是滑稽劇中的人物。」凱目瞪口呆。「你是說有人想要雞姦你?誰?就是那個導演?」她驚呼。「我覺得應該是反過來。他跟我保證過他的屁股很性感。」「什麼時候說的?今天下午嗎?」凱覺得恐怖的同時又感到好奇。「同性戀一直都對我感興趣。」去年夏天他就這麼告訴過凱(當時劇團里就有兩個這樣的人),讓她覺得興奮,還有些嫉妒。「不,不是。幾周之前,」哈拉爾德說,「第一次說是幾周前。」「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一想到他對她隱瞞了這麼嚴重的事,她傷心極了。「沒有必要讓你知道。」「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他跟你說了什麼?你當時在哪兒?」「在舒伯特街,」他說,「那天晚上我喝得有點多,我情緒上來的時候可能給過他一些暗示,被他當成了鼓勵。他建議我們晚點去他公寓。」「我的天!」凱喊了起來,「哈拉爾德,你沒——」「沒,沒有,」他安慰道,「他對我毫無吸引力。那老兄一定有四十歲了。」凱瞬間鬆了口氣,但是與此同時(是不是很奇怪?)又有些失望。之後,她突然有了一種新的疑慮。「哈拉爾德!你的意思是說,要是對方年輕點,你就答應了,是嗎?比如歌舞劇里的男歌手?」想到他加班的那些夜晚,她覺得噁心,但她心裡又真的很想知道。「我無法回答假設性的問題,」哈拉爾德相當不耐煩地說,「這問題還沒出現過。」「哦,」凱並不滿意,「但是那個導演——他又不老實了嗎?」哈拉爾德承認了。有一天深夜,他伸手摸了哈拉爾德的褲襠。「然後呢?」哈拉爾德聳聳肩膀。「正常男人的勃起幾乎都是不由自主的,你知道。」凱的臉色變白了。「哈拉爾德!你這是在挑逗他!」她一下子嫉妒得發瘋,哈拉爾德費了好大工夫才把她哄好。她心裡非常肯定,哈拉爾德夜裡踮著腳尖走進臥室的時候,如果她不是每次都睡著了的話,他也不會自然勃起。而且她怎麼知道他是踮著腳尖的呢?因為(他從來沒起過疑嗎?)她並不是每次都真的睡著了。她決定,今天晚上在布萊克夫婦走了之後,無論多累,他們都一定要過性生活。 凱打了個哈欠,從哈拉爾德的膝蓋上坐起來,剛才哈拉爾德為了安慰她已經把她摟在了懷裡。(「我喜歡你的雀斑,」他低語道,「還有你亂糟糟的吉卜賽式的黑頭髮。」)「我去煮咖啡。」她說。她轉身要走的時候,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屁股,這讓她心生懷疑,想起了那個導演。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最近她總是不相信哈拉爾德,她總是覺得,在跟他有關係的每件小事上,都有一些他沒有告訴她的。說實話,之前她有時候會想,導演這樣跟他過不去,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原因,現在她知道了背後的原因(「所以說,千萬別得罪女人」),但她還是不確定哈拉爾德是不是真的毫無隱瞞。他讓那個「娘娘腔」得寸進尺到哪一步了?她不禁想起她還在上大學時聽他講過,他曾經在一個年紀比他大的女演員的公寓裡脫過她的衣服,然後又把她晾在了鑲著荷葉邊的藍色高級棉布床單上。 凱對哈拉爾德有絕對的信心。她毫不懷疑,無論他從事什麼行業,遲早都會揚名立萬。但是對他有信心和相信他的話是兩回事。實際上,越是在智力上為他折服(他的智商肯定在天才那一級),她就越會注意到他的一些小失誤。而且為什麼像他這麼有天賦的人,現在仍然只是個舞台監督,而他的那些根本不如他聰明的同齡人卻已經走到了他前面?他是不是有什麼問題,製片人和導演很清楚,但她卻沒看出來?她真希望他能夠讓她幫他做個比奈智力測驗以及她在瓦薩的那群同學裡都試過的性格測試。 有一次,在考試周期間(除了她,沒人知道這件事),他曾經試圖開著別人的車衝下山崖自殺。車翻了,但他沒受傷,自己爬了出來,走回了住處。第二天,他要去拜訪的那對夫婦派了一輛拖車去把汽車拉了上來,唯一的損失就是電池裡的酸液漏了出來,把車裡的內飾燒出了好多窟窿,還毀了哈拉爾德戴的那頂英式帽子,車翻時從他頭上掉下來的。這次自殺未遂事件給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她還把他描述這件事的那封信珍藏了起來。她想像不到自己會像他那麼冷靜地做出這樣的事,更不可能是在別人的車裡。他說,他那麼做是一時衝動,因為他看到自己的未來之路都已經被鋪好了,可他不想成為一個沒有骨氣的丈夫,哪怕是做她的丈夫也不行。他寫信告訴她,當他的自殺嘗試奇蹟般地失敗之後,他把它視為一個信號,即他們的結合是天意。然而現在,她對哈拉爾德有了更多的了解,她開始懷疑他開車衝下山崖是不是意外造成的,不可否認,當時他一直在喝蘋果酒。她很不願意對哈拉爾德產生這些懷疑,她也不知道哪一種情況更糟糕:是害怕你的丈夫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不順遂就想要自殺,還是推測出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掩蓋酒駕這種司空見慣的事情。 哈拉爾德很做作。萊基為他找到了一個適合他的詞。然而也正是因為如此,以他的智力和學識,他會成為一個相當出色的導演。哈拉爾德去劇團上班的那些夜晚,凱獨自在家時,認真思考過他的問題。她認為,拖累他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對他的父親有著強烈的認同感。他仍然在為他的父親而活。任何一位心理學家都能看出來。所以也難怪凱對他們父子間的關係感到不耐煩。「安德斯」和「朱迪思」——她早就討厭這對老夫婦的名字了,只是哈拉爾德不知道而已。她寧願自殺也不願意做朱迪思提供的「簡便快捷肉餅」的菜譜。一看到「安德斯」的來信中夾著婆婆辛辛苦苦用鉛筆抄寫的菜譜,她就變得冷酷無情。自從看過「朱迪思」的筆跡之後,她就再也無法忍受哈拉爾德做的辣肉醬了,不過這道菜仍然很受客人們的歡迎,他們不知道菜譜是從哪兒來的,以為是他在劇團學到的獨特菜式。她毫不懷疑朱迪思用的是人造黃油,她都能想到那番場景:簡陋的油布上放著一大塊白花花的人造黃油,旁邊還有一把廉價鍍銀黃油刀(你用優惠券就能換到的那種),黏糊糊的那一面還朝下放著! 關掉咖啡機(麥斯威爾牌咖啡)之後,凱露出一副厭惡的表情。她對窮人有一種無情的仇恨,連哈拉爾德都沒有覺察到。當凱在店裡接待那些沒錢的顧客時,這種仇恨的強烈程度有時候讓她自己都覺得可怕。客觀來說,她當然應該同情老安德斯,這個窮困的挪威移民曾經在愛達荷州的公立學校里教手工課,然後通過自學當上了代數老師,最終還當上了博伊西一所中學的校長,結果他跟副校長不和,被這人搞得解了職。哈拉爾德的劇本講的就是這件事。在劇中,他把父親寫成了大學校長,並且讓他與州議會之間產生了矛盾。在她看來,這個設定很沒有說服力,也是這部戲劇的薄弱環節。如果哈拉爾德想寫父親的故事,為什麼要美化他呢?為什麼不能只說事實呢? 據哈拉爾德說,他父親實際上是遭人陷害,被人強行趕走的,因為(此處有易卜生的影子!)他發現高中賬目里有一些貓膩。但是,如果他真的像哈拉爾德說的那麼清白,那就很奇怪了,因為在哈拉爾德的整個青少年時期,他都沒能恢復在公立學校里的職務,只能做一些非工會會員乾的木工零活來養家餬口,而哈拉爾德也去當過報童。哈拉爾德說,這都是一個陰謀,市政府里的一些腐敗分子也參與其中,他們必須讓他的父親永世不得翻身,才能確保真相不會被人知道。後來,改革派政黨贏得了大選(哈拉爾德的父親是民粹主義激進分子,他膜拜的對象是個名叫湯利的人),於是他又有了工作,當上了代課老師。同時,高中時期的哈拉爾德名聲大噪,他既是橄欖球隊的四分衛,也是戲劇社團的主演和校刊的主編。博伊西的一些女士籌集了一筆獎學金,把他送進了俄勒岡的里德學院,又供他上了耶魯大學戲劇學院,而且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回去,幫她們管理她們的小劇院——而且你該看看她們寄給他的結婚禮物,那是舊金山岡普精品店的銀水壺。但是,在父親的名譽恢復之前,哈拉爾德是不會回到博伊西的。他的意思是,在他的戲劇上演之前。他希望博伊西的所有人都能從報紙上看到這部戲的消息,而且都能從戲中那個蒙受冤屈的州立大學校長身上看到那個可憐的老安德斯的影子,他現在成了一名正式教師(一半時間教代數,另一半時間教手工)的。這部戲的名字叫《羊皮》,哈拉爾德在劇本中把他父親的人生經歷與亞歷山大·米克爾約翰[3]在威斯康星的經歷融在了一起,雖然他並不承認他父親與米克爾約翰完全是兩類人。 不過,最讓凱擔心的是哈拉爾德在自甘失敗。下午剛聽到消息的時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哈拉爾德或許會重蹈他父親的覆轍。她很想知道,除了她自己,還有多少認識哈拉爾德的人會想到這一點。這就使得傳播事實真相變得非常重要,因為如果哈拉爾德被人當成了一個愛惹麻煩的人,一個四處找人開除並尋求失敗的人,那他的事業就會被影響。她認為哈拉爾德不應該心軟,他應該把那個導演想對他做的事情公之於眾。知道了導演的癖好,大家就能明白他是怎麼巧妙地刺激哈拉爾德,最後把他臭罵一頓的。這件事就算今天沒發生,在他的不斷刺激下也總有一天會爆發。 他們快喝完咖啡的時候,門鈴響了。聽到布萊克夫婦上樓的腳步聲(諾琳走路時步子很重),凱迅速思考起來。不管他們就公寓的事說些什麼,她都會保持沉默。讓別人說去吧。而明天早上一上班,她就會溜到「前進之家」去訂購室內裝潢的材料。她可以假裝東西是在今天聽到消息之前就已經訂好的,只是看到哈拉爾德很難過才沒有刻意提起。她甚至還能編個故事,說自己拚命地想取消訂單(在明天上午的時候),但被告知已經太晚了——材料已經開始被加工了。實際上也確實有可能發生這種情況。她只是碰巧決定把樣本帶回家給哈拉爾德看看,其實她已經訂好了自己想要的顏色——消防紅。如果真的要等帶回來給他看過再決定,那確實來不及了。 凱去開了門。「嘿!」她說,「你們好啊!」她用一種低沉的嗓音說話,仿佛是在讓他們做好準備,就好像她身後又一次點起菸斗的哈拉爾德生病了,或者心情不好之類的——如果你的丈夫在大蕭條時期加入了失業者的行列,你該做何反應呢?從這個角度一想,一時間,一陣強烈的恐懼之情撲面而來,就像當時她聽到哈拉爾德的鑰匙和鎖孔摩擦的瞬間就已經知道他要跟她說什麼的那種恐懼。然而她立刻讓自己堅強起來,有了一個新的想法:現在,哈拉爾德能夠繼續寫完他的劇本,然後把這個心結放下。小餐廳很適合當他的書房,他還能在瓷器櫃下面搭一些架子來存放文件。現在,他也沒有什麼理由可以推掉所有該做的木工活了,比如按照他們之前計劃的那樣把床做好,再做一個放在客廳里的書櫃。哈拉爾德在她身後開口了。「赴死者向你們致敬,我被炒魷魚了。」他說。「哎呀,哈拉爾德,」凱熱切地說,「先等他們把外套脫掉嘛,然後按照你給我講的那樣給他們講一遍。從頭開始講,什麼都不要落下。」 * * * [1]1品脫約合568毫升。 [2]《聖經》中的「認識」有時指代發生性關係。 [3]美國哲學家、教育家,是20世紀美國最具原創力的社會哲學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