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三章

瑪麗·麥卡錫 《她們》
「給自己戴個子宮帽吧。」第二天早晨,迪克堅決地把她推向門口時嘟囔了這麼一句告別語,被多蒂聽在耳中,如同當頭一棒。她感到困惑不解,以為他說的是「給自己找一頭野豬[1]吧」,於是,她們在動物學課程里學過的那種粗野的豬科哺乳動物的圖像,從她恍惚的意識中划過,就像一張幻燈片,隨之而來的是克拉夫特-埃賓寫的那本書里的內容,還有瓦薩學院裡那個養山羊的女孩的可怕回憶。這又是某個她應該知道的笑話的翻版嗎,講老處女的?淚水打濕了她的雙眼,雖然她一直在眨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顯然,迪克在為昨天晚上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而恨她。凱說過,有些男人在屈服於自己的欲望之後會有這樣的感覺:「把精力消耗在了恥辱的廢墟里。」他們吃了一頓非常沉悶的早餐,是他在衣櫥里的烤架上準備的,而且還不讓她幫忙——炒蛋、咖啡,還有麵包房裡剩的一個咖啡甜甜圈,沒有水果,也沒有果汁。他們吃飯的時候,他幾乎沒有說話。他把報紙的第一版給了她,然後就坐在那裡一邊喝咖啡,一邊閱讀體育新聞和分類廣告。她想把時事新聞版遞給他,結果被他不耐煩地推了回來。然而在這一刻之前,她還在告訴自己,他可能只是有母親說的那種「起床氣」,爸爸有時候早晨起來也會莫名其妙地脾氣不好。不過現在她明白了,沒必要再欺騙自己了,她已經失去了他。他穿著家居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殘忍、刻薄的微笑和苦澀的譏諷,這讓她想起了一個人。哈姆雷特——沒錯,他在把奧菲利婭推離他的身邊。「你去修道院吧。」「我不愛你。」但是她不能像奧菲利婭那樣說出「我受到的欺騙更多」(全班一致認為,這是全劇最可悲的瞬間),因為迪克並沒有欺騙她,一直以來都是她在自欺欺人。她盯著他,艱難地吞咽著,一滴眼淚從一隻眼睛裡流了下來。「是女用避孕工具,類似塞子,」迪克不耐煩地拋出一句話,「你可以從婦科醫生那裡拿到。去問你的朋友凱。」 她恍然大悟,她的心騰地躍動了一下。她女性的直覺在歡唱,迪克這樣的人說出這番話,無疑是在表達愛意。但是,讓一個男人看到你對他沒有信心是個錯誤,哪怕一秒都不行。「好的,迪克。」她伸手轉動門把,小聲說著,同時用她的眼睛溫柔地告訴他,這是一個多麼深沉、多麼虔誠的時刻,是他們之間的某種承諾。幸運的是,他永遠也想像不到她之前一直在思考關於野豬的事情!她臉上洋溢的幸福讓他的眉頭一挑,又皺了起來。「我不愛你,你知道吧,波士頓。」他警告道。「我知道,迪克。」她回答。「而且你必須向我保證你不會愛上我。」「好的,迪克。」她重複道,聲音更加微弱。「我妻子說我是個渾蛋,但她仍然喜歡跟我上床。你必須接受這一點。如果這是你想要的,你也可以擁有。」「我想要,迪克。」多蒂用柔弱但堅定的聲音說。迪克聳了聳肩膀。「我不相信你,波士頓。不過我們可以試一試。」他的唇邊顯現出一絲若有所思的微笑。「我提出條件的時候,大多數女人都不把我的話當回事。然後她們會受傷。她們的腦子裡都有個計劃,想讓我愛上她們。我不會愛上別人的。」多蒂溫暖的眼神在逗弄他。「那貝蒂呢?」他對著那張照片歪過頭去。「你覺得我愛她?」多蒂點點頭。他看起來很嚴肅。「我可以這樣告訴你,」他說,「我喜歡貝蒂勝過喜歡其他任何女人。她仍然讓我情難自禁,如果你覺得那就是愛的話。」多蒂低垂著眼睛搖了搖頭。「但我不會為她改變自己的人生,所以貝蒂離開了我。我不怪她,如果我是貝蒂,我也會那麼做。貝蒂是個典型的女人。她喜歡金錢、變化、刺激、飾品、衣服、財產。」他用大拇指摩挲著自己硬朗的下頜線,仿佛在研究一個謎題。「我討厭財產。有意思的是,你一定會覺得我討厭財產是因為它代表著安穩,是不是?」多蒂點點頭。「但是我喜歡安穩,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他已經變得非常緊張而興奮,講話時雙手緊張地彎曲。在多蒂看來,他突然顯得很孩子氣,就像安角那些坐著漂流船、悶悶不樂的年輕救生員一樣,不時到小木屋裡和母親談論他們的未來。不過當然,生長於馬布爾黑德一群度夏的人中間,他命中注定是這樣的人。他生得就像個游泳健將,而且她都能描繪出他的樣子:他穿著那種紅色的外套坐在救生艇上沉思著——母親說,他和度夏的人在一起,但是又不屬於他們,這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經歷往往會給這樣的男孩留下終身的烙印。 「我喜歡男人的生活方式,」他說,「一間酒吧,戶外運動,釣魚打獵。我喜歡男人的聊天方式,就是永遠不會聊出什麼,只是車軲轆話來回說。這就是我喝酒的原因。巴黎適合我——有一群畫家、記者和攝影師。我天生是個四海為家的人,要是身上有幾美元或者幾法郎,我就知足了。作為畫家,我永遠跨不過第三壘,但我能畫出東西並且把活做得乾淨漂亮——老老實實地工作。但我討厭改變,波士頓,我也不會改變自己,所以在女人的問題上我才會栽跟頭。女人都希望一場韻事可以變得越來越好,如果沒變好,她們就會覺得它變糟了。她們覺得要是我和她們上床的時間長了,就會更喜歡她們,如果我沒有更喜歡她們,那我一定是厭倦了她們。但是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如果我第一次就覺得喜歡,我知道我還會繼續喜歡的。昨天晚上我喜歡你,所以只要你還想來這兒,我就會繼續喜歡你。但你不要產生我會更加喜歡你的想法。」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尖刻威脅的腔調。他站在那兒,用凌厲的眼神俯視著她,穿著拖鞋的雙腳有點踉蹌。多蒂的手指撫摸著他睡袍腰帶上已經磨損的流蘇。「好的,迪克。」她輕聲說道。 「你安排好了之後,可以把你的東西拿過來,我幫你保管。看過醫生後給我打個電話就行。」昨晚的一股酒氣飄向她的臉,她後退一步,轉過頭去。她之前一直希望能夠更好地了解迪克,但是現在,突然之間,他奇怪的人生哲學讓她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比如,這個夏天她該如何遷就他呢?他似乎沒有意識到她必須像往常一樣到格洛斯特去過暑假。如果他們訂了婚,他自然可以來看望她,但是他們當然沒有,也永遠不可能訂婚。他就是這樣告訴她的。讓她恐懼的是,現在他已經說了他希望她按照他的條件來,多蒂發現自己有了另外的想法:如果她把貞操獻給了一個讓她害怕的男人,而且這個男人按照他自己的形容是個相當不道德的人,那該怎麼辦?一時間,多蒂覺得自己陷入了絕境,不過她受過的教育早已向她灌輸了一個原則:認為自己可能看錯了人是沒教養的表現。「我不能帶你出去,」他更加溫柔地說,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我只能在你每次進城的時候讓你到這裡來。我會熱烈歡迎你。我能給你的只有我的這張床。我不去劇院或者夜店,也很少去餐廳。」多蒂剛要開口,但迪克搖了搖頭。「我不喜歡想要幫我付賬單的女士。我畫海報和做其他工作掙到的錢可以滿足我簡單的需求:我的車費、我的酒吧賬單,以及一些簡單的罐頭食品。」多蒂握緊雙手,做出了一個憐憫和後悔的手勢。她一直忘了他是個窮人,當然,這也是他見她時表現得粗魯無禮的原因——是他的自尊心讓他以那樣的方式說話的。「別擔心,」他安慰她說,「我有個姑媽住在馬布爾黑德,她時不時給我寄張支票過來。如果我活得夠久,我會繼承她的遺產。但我討厭財產,波士頓——請原諒我對你們這類人的籠統看法。我討厭渴望得到的感覺。我並不關心這個不斷發展的社會。」多蒂覺得,是時候溫柔地勸告他了。她認為迪克的姑媽不會完全贊同他的觀點。「但是迪克,」她平靜地說,「有虛假的財產,也有真實的財產。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想,人類就不會有任何進步。我們仍然會生活在山洞裡。天啊,輪子甚至不會被發明出來!人們需要一種激勵,或許不是金錢的激勵……」迪克大笑起來。「你應該是第五十個對我說這話的女人了。每當一個女孩遇到了迪克·布朗,她就會開始談論輪子和槓桿,這是普及教育的功勞。甚至有個法國妓女跟我說起過支點。」「再見,迪克,」多蒂快速說道,「我不妨礙你工作了。」「你不記一下這裡的電話號碼嗎?」他假意責備地搖著頭問道。她把她的藍色皮革面小地址簿遞給他,他用沉重的繪圖鉛筆瀟灑地寫下了他的名字和房東太太的電話號碼,他的字跡非常秀麗。「再見,波士頓。」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修長的下頜,心不在焉地來回搖晃著。「記住:不要胡鬧,不要愛上我。以名譽擔保。」 儘管有這樣的約定,三天後,跟凱·彼得森一起坐在婦科醫生的辦公室里的時候,多蒂還是在心裡快樂地哼著歌。行勝於言,不管迪克怎麼說,事實都是他讓她到這裡來,與婦科醫生提供的避孕環或者子宮帽間接地「結婚」的。她的頭髮剛剛燙過,臉也因為做了美容而容光煥發,她的表情氣定神閒,像一位心滿意足的主婦,幾乎和她的母親以及她的朋友們一樣。她剛學到的知識是她鎮定自若的原因。凱幾乎不敢相信,多蒂獨自一人去了一家計劃生育局,並得到了一位醫生的聯繫方式和一大堆小冊子,裡面詳細介紹了各種避孕方式,包括衛生棉、海綿、叉骨,還有蝶形子宮帽和各種避孕環,以及各自的優缺點。局裡推薦給多蒂的新工具得到了整個美國醫學界的支持。它是瑪格麗特·桑格在荷蘭發現的,現在首次被大批進口到美國,由此我們的製造商可以仿製。它在提供最大程度的保護的同時,也讓不便程度減少到最小,任何普通及以上智力水平的女性在執業醫師的指導下都可以使用。 該工具是一個安裝在螺旋彈簧上的橡膠帽,有不同的尺寸,需要多蒂試戴,看看尺寸、舒適度等方面是否合適,就跟配眼鏡一樣。她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護士會給她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有一管避孕膠凍和一個扁平的小盒子,盒子裡就是為多蒂定製的子宮帽。護士會教給她子宮帽的保養方法:每次使用後要清洗,然後小心擦乾,撒上滑石粉之後再放回盒子裡。 凱和哈拉爾德聽多蒂講完她瞞著他們干出的這些事情之後,差點暈過去。多蒂到他們的公寓裡來探望,帶了一個喬治王時代風格的銀質小奶壺——就是那種老姑母一定要塞給你的物件——作為結婚禮物,還有一束白牡丹。一想到可以用同樣的錢從詹森的丹麥家具店裡買到更加樸素而現代的東西,凱就越發感到失望。接著,當哈拉爾德到廚房去準備晚餐(麵包片配上剛切碎裝進罐里的海蛤肉)的時候,多蒂平靜地告訴想知道她近況的凱,迪克·布朗已經成了她的情人。那個神聖的詞語從多蒂嘴裡說出來簡直再完美不過了。凱立刻記了下來,準備告訴哈拉爾德。事情似乎就發生在前一天晚上,在迪克的公寓裡,而今天多蒂已經急匆匆地跑到計劃生育局拿到了所有的這些資料,裝在她的包里。凱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她的臉上一定表現出了驚駭的神色。她覺得多蒂一定是瘋了。在那副陽剛的「面具」——這是哈拉爾德的說法——之下,迪克·布朗有著非常乖戾的人格,他嗜酒如命,極度厭惡女性,而且他和他那位名媛太太之間發生的事情讓他有一種可怕的自卑情結。他的動機非常明顯。他在利用多蒂來報復社會對他的自尊心造成的傷害——凱迫不及待地想聽到哈拉爾德對這件事情的分析,但那要等到兩人獨處的時候。不過,儘管很不耐煩,凱還是請多蒂留下來跟他們一起吃晚餐,這讓端著一盤飲料進來的哈拉爾德大為意外:哈拉爾德到劇院去上班之後,多蒂肯定會說出更多事情。「我必須問她。」兩人在廚房裡快速地交流想法的時候,她向哈拉爾德道歉說。她的嘴唇貼在他耳邊。「發生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我們有責任!迪克·布朗勾引了她。」 然而,每一次她望向坐在他們客廳里的多蒂,她都想像不出多蒂和一個男人在床上的樣子。多蒂看起來是那麼寧靜而傳統,她戴著珍珠項鍊,穿著有白色鑲邊和時尚海軍藍領口的定製套裝,舉著一隻拉塞爾·賴特的酒杯,啜飲著裡面的三葉草俱樂部雞尾酒,並用雞尾酒餐巾擦掉沾在她修長上唇上的一圈蛋清。後來,哈拉爾德說她看上去相當秀色可餐,好像一隻花栗鼠,每當她看著他的時候,她友善的棕色眼睛就會一閃一閃的,帶著恬靜和快樂,睫毛也微微發顫。但他不懂的是,多蒂的穿著其實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因為,多虧有一位智慧的母親,多蒂的衣品是完美無瑕的:瓦薩學院的波士頓老鄉里,只有她知道不要穿粗花呢外套,不要戴格子圍巾,那只會讓可憐蟲們看起來像是周末出門遠足的憔悴的老家庭教師。不過,哈拉爾德說,她那件斜切式襯衫微露酥胸,讓人覺得性感。或許那意味著什麼吧,畢竟凱也無法否認,確實是迪克本人主動提出讓她去戴子宮帽的! 「他說讓你來問我?」哈拉爾德走後,兩人在廚房洗碗的時候,凱又一次疑惑地問道,還有點受寵若驚。她一直覺得迪克不喜歡她。事實上,她雖然知道子宮帽,但她自己並沒有用過。她和哈拉爾德一直都用避孕栓劑,現在她不得不向多蒂坦白這一點多少讓她有些尷尬,因為多蒂似乎僅在一夜之間就出人意料地走在了她的前面……她羨慕多蒂去計劃生育局的那份勇敢,她自己在結婚之前是沒有這個膽量的。多蒂想知道,迪克跟她說這些,在凱看來算不算是個好兆頭。凱不得不承認表面上看來確實是的。這只能表明迪克希望能跟她經常上床,如果你覺得這算好事的話。審視自身的情緒時,凱發現自己被激怒了。一想到多蒂在床上的表現可能比她更好,她就覺得惱火。不過,事實迫使她告訴多蒂,如果迪克對這段關係三心二意,那他用保險套(哈拉爾德一開始的方法)或者體外排精就好了。「他一定是喜歡你的,倫弗魯,」她抖著洗碗刷說道,「或者是足夠喜歡你的。」 這也是哈拉爾德的判斷。坐在往返於第五大道的公交車上層,前往醫生辦公室的途中,凱向多蒂複述了哈拉爾德所說的避孕規則。在他看來,這跟其他規則差不多,都是源於社會現實的禮儀規則。你必須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一個正人君子(在哈拉爾德眼裡,迪克還算是)是不會讓一個女孩支付醫藥費以及子宮帽、避孕膠凍和灌洗袋的錢的,除非他計劃跟她長期保持床上關係,才能不白白為她浪費這筆錢。這一點,多蒂大可以放心。偶爾出去尋歡的男人會覺得買上幾打保險套更簡單,即使那會降低他自身的快感,而且那樣做他也不會跟女方有過多牽扯。比如說,下層階級幾乎從來不把避孕的責任轉嫁給女性。這是中產階級的一個發明。工人要麼對受孕的風險無動於衷,要麼不信任女方,不願讓她處理這件事。 哈拉爾德還說,這種深藏在男人本性中的不信任感甚至也會讓中產階級和職業男性對讓女方去戴子宮帽這件事持謹慎態度。有太多人奉子成婚是因為男方相信女方說的已經做好了避孕措施。然後,避孕用具也是個問題。和家人同住的未婚女性需要有一個安全的地方來存放她的子宮帽和灌洗袋,以免她的母親在整理抽屜時發現這些東西。這就意味著男方,除非他已經結婚了,需要在他的抽屜或者洗手間裡為她保管這些東西。這些物品的保管者(哈拉爾德輕言慢語、小心翼翼又乾巴巴的口吻實在是很有趣)扮演的是神聖的受託人的角色。如果它們的守護者是一個體貼的男人,他是會謝絕其他女人到公寓裡來的,以防她們打開抽屜或者在藥櫃裡亂翻,甚至覺得自己有權使用那個僅供「她」使用的灌洗袋。 如果女方是有夫之婦,對這段婚外情又很認真的話,情況也是一樣的:她會再買一個子宮帽和一個灌洗袋放在她情人的公寓裡。如果他覺得自己要背叛她了,這些東西也會起到約束的作用。哈拉爾德說,一個男人受託保管這樣重要的東西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等於有了責任,像銀行職員一樣。如果他確實要出軌別的女人,很有可能去女方的住處或者在酒店房間裡,甚至在出租車上——一些不會被那些神聖的物品籠罩的地方。同樣,有夫之婦把第二個子宮帽交給情人保管,就是在宣告她的忠誠。只有極為粗俗的已婚女人才會與丈夫和情人共用一個子宮帽。只要情人還保管著子宮帽,就像中世紀的騎士保管著打開妻子貞操帶的鑰匙,他就能知道她對他的忠誠,但他的感覺或許是錯誤的。哈拉爾德描述過一位很有冒險精神的妻子,據說她在整個城裡都有子宮帽,像是在每個港口都有老婆的水手,而她的丈夫,一位忙碌的舞台劇導演,每天都會檢查她藥櫃裡的那個小盒子,看到他們夫妻之間使用的子宮帽靜靜地躺在滑石粉里,他便相信自己的妻子很守婦道。 「哈拉爾德對此頗有研究啊,是不是?」多蒂羞澀地眨眨眼說道。「是我轉述得不好,」凱認真地回答,「聽哈拉爾德說的話,你可以從財產價值的角度明白整件事。他對財產有種盲目的崇拜。我告訴他,他應該寫出來發表在《時尚先生》雜誌上,這一雜誌出版過一些很不錯的內容。你不覺得他應該試試嗎?」多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哈拉爾德的態度讓她覺得有些「不快」,雖然他或許知道自己在談論什麼,但太過冷酷和理智。當然,這一角度跟你從避孕小冊子上看到的是不同的。 此外,凱還轉述說,兩個人關係破裂的時候,子宮帽和灌洗袋的處理就成了問題。男方或者女方厭倦了之後,要怎麼處理這些「衛生遺物」呢?一方面,你不能把它們像情書或者訂婚戒指一樣郵寄退回,儘管哈拉爾德說他知道有一些很粗魯的傢伙確實這樣做過。另一方面,你也不能把這些東西丟進垃圾筐里被清潔工或者房東太太看到,扔進壁爐里燒掉又會散發出難聞的氣味。至於留給另一個女人使用,以我們中產階級的偏見來看,更是無法想像的。你可以把它們放進一個紙袋,趁著深夜拿出去丟進城市裡的垃圾桶里或者扔進河裡,但是哈拉爾德的朋友中有人這麼幹過,結果被警察攔住了。或許是因為他們的行為太鬼鬼祟祟了。企圖處理掉一個女人的子宮帽和自流注射器——這些風流韻事的「證據」,實際上,按照哈拉爾德的說法,就像企圖丟棄屍體一樣。「我說,你可以像偵探小說里的謀殺犯那樣,把它們存進中央車站的行李寄存處,然後扔掉收據。」凱爆發出一陣歡快的大笑,但是多蒂卻打了個寒戰。她知道,如果這個問題出現在她和迪克之間,那可就一點都不好笑了。每次她一想到未來,想到這場隱秘關係會帶給她的可怕後果,她都幾乎想要放棄,想要回家。而凱跟她說的一切,雖然毫無疑問是出於好意,但看起來卻像是在用隨性的大膽和玩世不恭給她添堵。 所以結論就是,凱繼續說道,一個頭腦正常的單身男人,如果對一個姑娘沒到很認真的程度,是不會讓她去找醫生避孕的。當然,只有那些體面的有夫之婦和跟父母或其他女孩住在一起的正派女孩才會遇到這樣的問題。也有一些比較隨便的女人,那些住在自己公寓裡的離婚女性或者單身秘書以及辦公室文員,她們會獨自準備好這些東西,灌洗袋就掛在衛生間門後,來家裡參加雞尾酒會時溜達著進來撒尿的人都能看到。哈拉爾德的朋友,一位資深的舞台監督,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總會專門去看一下女孩的衛生間。如果門上掛著袋子,那他十有八九一次就能把她搞定。 她們在第五大道的南部下了車。多蒂的臉上出現了像是蕁麻疹或者帶狀皰疹一樣的斑點——這是她緊張時的明顯跡象。凱很同情她。這是多蒂邁出的一大步。她一直想讓多蒂知道這一步有多大,它比失去童貞重要得多。當然,這對已婚女性來說就不一樣了。哈拉爾德立刻同意讓她也跟醫生約好時間,和多蒂一起去試戴。她和哈拉爾德都討厭小孩,也不打算生小孩。凱在自己家裡就見過子女是如何讓婚姻的樂趣消失殆盡的。為了養活她的一幫兄弟姐妹,她爸爸一直在埋頭工作。如果他沒生這麼多孩子,他或許能成為一位著名的專科醫生,而不是一個勤勤懇懇的全科醫生,在醫院裡只有一個側廳來紀念他在矯形外科和腦膜炎血清研究方面的貢獻。可憐的老爸很開心能送她到東部的瓦薩學院上學。她是他最年長的孩子,也是最聰明的一個,她能感覺到,他希望她能在外面的世界過上他本該擁有的生活,得到他本該得到的尊敬。他仍然會收到邀請函,請他到東部的大型實驗室里去做研究,但他說自己年紀太大了,學不了東西。腦動脈已經開始硬化了。他剛剛爽快地寄來一張支票,上面的金額讓她和哈拉爾德幾乎感動到落淚——遠比他和媽媽親自來參加婚禮要花費的火車票錢和住宿費多得多。哈拉爾德說,這表明了一種信任。而當哈拉爾德想在戲劇界成名時,她和他並不打算用生兒育女來背叛這一信任。戲劇——多麼奇怪的巧合!——正是爸爸最大的愛好之一。他和媽媽去觀看了所有到鹽湖城巡演的劇目,他們到紐約出席醫學會議時,幾乎每天晚上都要買票去看劇。但他不看大腿舞。爸爸最喜歡的劇作家是莎士比亞,其次是蕭伯納。哈拉爾德想到了一個不錯的主意,他建議凱把他倆看過的那些有價值的好戲的節目冊收集起來寄給她爸爸,那樣他會感覺自己與戲劇存在聯繫。 爸爸和所有的現代醫生一樣,贊成節育,並且支持讓罪犯或者不適合生育的人絕育。他肯定會贊同凱的做法。他會怎麼看多蒂就另當別論了。還有一件事讓凱嚇得不輕,她聽說多蒂預約就診時用了她的本名「多蘿西·倫弗魯」,都沒加上個「太太」。好像她是住在俄國和瑞典,而不是美國。很多人並不會因為她和迪克上了床而感到驚愕(這種事誰都有可能發生),但如果他們知道她此刻的行為,一定會紛紛側目。你私下做什麼是你自己的事情,但這裡可是大庭廣眾之下!凱忐忑不安地來回掃視著第五大道,你永遠想不到誰會從一輛路過的公交車或者出租車上看到她們。她自己也開始緊張起來,一方面是替多蒂擔心,另一方面也越發對迪克感到不滿。哈拉爾德絕對不會讓她遭受這樣的磨難。他們有了幾次歡愛後,哈拉爾德會親自跑去藥店為她買來避孕栓劑、球形灌洗器和身體清潔劑,這樣她就不必自己去面對藥劑師。綠燈亮起,她們穿過馬路的時候,凱抓住多蒂的胳膊,讓她穩住腳步。她很後悔,自己明明知道迪克是什麼樣的人,那天卻邀請他來參加她的婚禮。天啊,醫生的診所或許會被搜查,就診記錄會被扣押然後登報,那樣的話多蒂一家就全完了,他們很可能會回過頭來責怪凱,因為在這方面她是她們的領頭羊。她覺得自己今天和多蒂一起來,給她精神上的支持,是做出了很大的犧牲的,儘管多蒂堅持說,避孕完全合法且光明正大。這要歸功於法庭的一次判決,它允許醫生以預防或治療為目的開具避孕藥處方。她們按下診所的門鈴時,凱看到多蒂的表情後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幾乎能從她堅定的眼神里看到潘克赫斯特太太[2]的影子。 而且,多蒂的狂熱竟然和婦科醫生辦公室里的陳設相得益彰,這裡十分樸素,像是某個傳教士教派的總部。室內有一張裝了軟墊的沙發,上面套著兩個沙發套,棕褐色的牆邊有一排直椅。雜誌架上擺放著《健康》《父母》《消費者研究報告》,還有當期的《國家民族政壇》雜誌和一本《哈潑斯》雜誌的舊刊。牆上掛著一些蝕刻版畫,畫上是一群虛弱的孩子擠在貧民窟里。還有一幅早期醫院病房的平版印刷畫,畫上那些身邊躺著小嬰兒的年輕婦女無人照料,瀕臨死亡——是產褥熱,多蒂輕聲說。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虔誠的寂靜,這裡沒有任何供人吸菸的地方,只有一颱風扇在莊嚴地呼呼作響,讓這種氣氛變得更為濃厚。凱和多蒂已經很自然地從煙盒裡掏出了煙,但是仔細打量過這個房間後,她們又把煙放了回去。屋裡還有兩名候診的患者,正在閱讀著《健康》和《消費者研究報告》。其中一位面色蠟黃、瘦骨嶙峋,大約三十歲,膝蓋上放著一雙棉手套,沒戴婚戒——多蒂悄悄地指給凱看。另一位戴著無框眼鏡,穿著破舊的牛津鞋,已近中年。這兩個明顯不太富裕的女人和牆上的那些畫讓兩個女孩清醒了很多。凱不由得想起了鹽湖城的那些精英經常評價她父親的一句話:「醫生積了多少大德啊。」她為自己在公交車上說起避孕時那種尖刻而自作聰明的口氣感到羞愧,哪怕她只是在轉述哈拉爾德的話。「要去更深入地了解這個世界啊,姑娘們。」這是她最尊敬的那位老師最喜愛的一句箴言。凱想起父親無償診治的那些病人,覺得有些狼狽,明白過來她和多蒂只是無關緊要的病人而已。 哈拉爾德一直在向她灌輸,但她總會忘記的一點是,她和她的那些朋友除了作為個體的價值,在美國社會的廣闊圖景中已經不重要了,診所里的那兩個女人就是最好的例證。昨天晚上,看完戲之後,他們三個人到一個地下酒吧喝啤酒的時候,哈拉爾德一直在跟多蒂解釋這個問題。他指出,財政權力從針線街[3]到華爾街的轉移在世界歷史上是一個大事件,可以與當年西班牙無敵艦隊的失敗相匹敵,後者開創了資本主義的時代。羅斯福剛剛宣布放棄金本位,這是一份脫離歐洲的獨立宣言,預示著一個更加靈活的新時期。美國國家復興管理局的成立和藍鷹運動的發起是新階層掌權的象徵。哈拉爾德告訴兩個女孩,她們所屬的上層中產階級在政治上和經濟上都已式微。其中堅力量將融入正在崛起的工人、農民和技術人員階級,而他作為一個舞台技術人員,正是其中之一。以劇院為例,在貝拉斯科的時代,導演就是國王。如今,導演也要依靠別人才能成事,首先是他的贊助人,可能是個聯合集團;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他的燈光組組長,組長處理燈光的方式可以決定一場戲的成敗——在每一位知名導演,比如傑德·哈里斯的背後,都有一位天才級的燈光組組長,就像每一位知名電影導演背後都有一位天才級的攝影師一樣。廣播行業也是一樣。真正關鍵的是工程師,控制室里的那些人。如今醫生也要依靠他的技師,依靠實驗室和X光室里的人。「能不能診斷出來全看他們。」 昨天晚上,當凱想像他所預言的機械化大生產的未來時,她感到興奮不已。她很喜歡看到多蒂對他讚賞有加的樣子,多蒂根本不會想到他是這樣一位社會思想家,因為他在信里並沒有表現出這一面。「作為個體,」他說,「你們這些女孩還是有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可以傳遞給新興階級的個體的,就像古老的歐洲仍然有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可以傳遞給美國。」當時他的手臂正攬住她的腰身,而多蒂在一邊睜大了眼睛看著他。聽到他這樣說,凱感到欣慰,因為她不想被歷史拋棄,但同時她也並不十分認同平等的觀念。她不得不承認,她喜歡擁有優越感。哈拉爾德心情好的時候——比如昨晚——會認為在新時代,雖然會有些不同,但她的願望仍然有可能實現。 昨天晚上,他還向多蒂解釋了技術統治論,並且告訴她,如果這個世界使用科學知識來管理,未來就沒有什麼可怕的。在通過機器生產而實現的富足閒適的經濟體中,每個人每天只需要工作幾小時。他所在的階級,也就是藝術家和技術人員階級,在這樣的經濟體中也會自然地走向頂峰。人們今天對財富的崇拜,未來會變成對工程師和休閒活動發明者的崇拜。更多的閒暇意味著人們有更多的時間去欣賞藝術和文化。多蒂想知道資本家們會怎樣(她父親是做進口貿易的),凱把探詢的目光投向哈拉爾德。「經過短暫的掙扎之後,」哈拉爾德說,「資本會融入政府。這是我們當下正在目睹的情況。管理者中會有很多技術人員,他們會取代工業中的大資本家。個人所有制正在變得不合時宜,管理者正在掌控全局。」「比如羅伯特·摩西,」凱插話道,「他正在用漂亮的公園大道和操場改變紐約的整體面貌。」她還勸多蒂去瓊斯海灘看看,在建設大規模休閒場所方面,她本人真心覺得那裡是個令人激動的典範。「牡蠣灣的人現在都開車到那邊去游泳,」她接著說,「相比在俱樂部里游泳,當然是去那兒更好了。」哈拉爾德認為,私營企業如果有足夠廣闊的視野的話,仍然可以發揮一定的作用。比如他曾經以舞台監督助理的身份待過一陣的無線電城就是開明的資本家洛克菲勒家族發起的城市規劃的一個示例。凱還提到,現代藝術博物館也有洛克菲勒的支持。她真誠地認為,紐約正在經歷一場新的文藝復興,新的美第奇家族正在與公有制競爭,以創造一個新的佛羅倫薩。哈拉爾德同意她的觀點,認為人們甚至可以在梅西百貨看到這樣的變化,開明的猶太商人斯特勞斯家族正在那兒培訓一批像凱這樣的上層中產階級技術人員,讓商場的功能不僅限於商業活動,還要更接近於市民中心或者永久性遊樂場,就像昔日的水晶宮。然後凱又說到了在東河沿岸五十街和八十街上那些新裝修的時尚出租公寓,黑色樓體,白色鑲邊,還有白色的百葉窗簾。它們也是資本主導的智能規劃的例子!是文森特·阿斯特的傑作。當然,房租相當高,但是看看你能得到什麼:不輸從薩頓酒店看到的河景,可能還會有花園,經過現代化改造的老式百葉窗,還有完全新式的廚房。正當你覺得那些樓房除了礙眼一無是處,裡面可能爬滿了害蟲,走廊上的廁所也很不衛生的時候,阿斯特家族就出資把它們整修一新了!隨後其他業主也開始效仿他們的做法,把老街區那些簡陋的出租房改造成四五層高的緊湊型住宅樓,在中央庭院種上青草和灌木,為年輕人提供兩室或者三室的公寓,其中一些還有壁爐和嵌入式書櫃,配備的管道系統、爐灶和冰箱都是全新的。在這些建築里,大量被浪費的空間都不見了,比如已經過時的門廳或餐廳。凱解釋說,哈拉爾德無法容忍對空間的絲毫浪費。他認為一座房子應該是居住的機器。等找到了適合長居的公寓後,他們打算把所有家具都做成內置式的:書架、寫字檯、衣櫃。床只需要一塊彈簧墊,用四個低矮的樁子支撐起來就可以了。而且他們還在考慮弄一張可以折起來嵌入牆裡的餐桌,就像墨菲床一樣——用一片形狀像熨衣板但是寬一些的木料就可以做成。 凱向多蒂描述這些宏偉的計劃時,鮮有地興高采烈,而哈拉爾德則饒有興味地挑起眉毛聽著,她一說錯就予以糾正。有點掃興的是多蒂,她用溫柔低沉的聲音問道,之前住在那些出租公寓裡的窮人怎麼樣了?他們去了哪裡?這個問題凱從來沒有想過,哈拉爾德也不知道答案,心情也因此變得更加陰鬱。「誰會從中獲益?」他說,「『誰能得到好處?』嗯?」然後他招呼侍者再拿一些啤酒。凱警覺起來,她知道他第二天早上十點鐘要作為替補演員進行排練。「你的問題簡單又深刻,」他繼續對多蒂說,「窮人怎麼樣了?」他憂鬱地凝視著前方,仿佛進入了虛空。「凱覺得摩西先生建造的那一大片乾淨整潔的白沙灘既鼓舞人心又『功德無量』,但是窮人會到那兒去嗎?不會。他們不會去,我的姑娘們。他們沒有錢買門票,也沒有小轎車可以開過去。相反,那裡成了牡蠣灣那群人的特權——那些可惡的投機分子和剝削者,伸出打著粉底的漂亮鼻子,在公共食槽里拱來拱去。」凱看到他正陷入「絕望的泥沼」(他們倆給他這種突如其來的斯堪的納維亞式的苦悶情緒起了這麼個名字),但她想辦法讓他跟多蒂談起了他最愛的話題之一——菜譜和烹飪,從而把聊天內容引上了安全軌道,這樣他們就能在下午一點半之前回家睡覺。哈拉爾德這個人很矛盾,他會繞來繞去,攻擊他深信不疑的東西。凱坐在診所的候診室里悄悄觀察其他兩位患者的時候,很容易就能想像出他會說她和多蒂是去「占便宜」的,因為這場節育運動的真正目的是限制貧困家庭的生育。她開始在腦子裡為自己辯護。她認為,節育是為那些知道如何運用並且重視它的人準備的,比如受過教育的階層。就像那些翻新過的出租公寓,如果窮人可以搬進去住,他們會因為缺乏教育而立即把那裡毀掉。 多蒂的思緒也飄向了前一天晚上。凱和哈拉爾德規劃生活的方式深深吸引了她。九月份,凱開始在梅西百貨上班之後,哈拉爾德會準備每天的早餐,打掃衛生,出去採買,這樣凱下班回家做晚餐的時候,準備工作就都完成了。到了周末,他們會提前計劃出一周的菜譜。這段時間,哈拉爾德正在教她做飯。他最擅長的就是任何新手都能學會的義大利麵,還有那天晚上他們吃過的美味無比的蛤蜊碎肉,以及鹽水煮肉丸(無油),他母親還教了他一種簡便的肉卷:一份牛肉餡、一份豬肉餡、一份小牛排餡,再加入切碎的洋蔥,倒入一罐金寶番茄湯,放入烤箱烘烤即可。還有他拿手的辣肉醬——番茄湯中加入芸豆罐頭、洋蔥,再加半磅[4]漢堡肉餡即可,可以拿來配米飯吃,一份足夠六個人享用。這也是他母親的菜譜。凱大笑著說,她也不甘示弱地給她的母親寫信要來了家傳的菜譜,其中比較實惠的有:雪莉酒和蘑菇煮小牛腰子,還有一種很好吃的膠凍沙拉,名叫「綠色女神」,是用黃綠色的明膠、蝦、蛋黃醬和鱷梨混合而成的,前一天晚上用小模子固定成型後,第二天放在生菜碗裡上桌。凱還找到了一本新的烹飪書,裡面有一章全是各種砂鍋菜的做法,還有一章是外國菜譜——比范妮·法默和波士頓烹飪學校的那些老菜譜大膽得多。到了周日,他們計劃吃一頓牛肉薄片或者咸牛肉馬鈴薯泥的早午餐,或者砂鍋菜的晚餐。哈拉爾德說,美式烹飪最大的問題在於缺乏想像力,以及對於內臟和大蒜的極度恐懼。他每道菜里都放大蒜,並且被認為是個相當不錯的廚師。凱說,一道菜的關鍵在於調味。「你聽聽哈拉爾德做牛肉薄片的方法。他會放芥末、辣醬油和磨碎的奶酪——我說的對吧?——還有青椒和雞蛋,你絕對不會想到它跟我們在大學裡吃過的那種乳白色的牛肉薄片有任何關係。」她歡快的笑聲在地下酒吧里迴蕩。如果多蒂想學烹飪,她應該研究《論壇報》上的菜譜。「我愛《論壇報》,」凱說,「哈拉爾德改變了我這個《時報》讀者。」「《論壇報》的版式設計也比《時報》好多了。」哈拉爾德評價道。 「你真幸運啊,凱,」多蒂親切地說道,「找到了一位喜歡烹飪,而且不怕嘗試的丈夫。你知道,大多數男人的口味總是一成不變。比如我爸爸,除了每周六必吃的烤豆子,他根本不知道『做菜』是怎麼回事。」她的雙眼閃著光,但她真心覺得凱太幸運了。凱俯身湊近她。「你應該讓家裡的廚師試試豆子罐頭的新做法。只需要加入番茄醬、芥末和辣醬油,上面再撒上大量紅糖,蓋上培根,裝在耐熱玻璃盤裡放進烤箱就行。」「聽起來就特別好吃,」多蒂說,「但我爸肯定死都不會同意。」哈拉爾德點了點頭。他開始深入地談起保守派對於罐頭食品的偏見。他說,這要追溯到過去,當時人們家裡的罐裝食品經常變質,所以他們非常害怕中毒。當然,現代化機械和生產流程早就消除了細菌可能導致的危險,但是偏見仍然存在,這很令人遺憾,因為很多罐頭食品——比如在最佳成熟期採摘的蔬菜以及一些金寶湯罐頭——的味道都比家裡的廚師能做出的更好。「你嘗過新出的奶油玉米粒罐頭嗎?」凱問道。多蒂搖了搖頭。「你應該把這個告訴你媽媽。整粒的玉米,非常好吃,幾乎和玉米棒上的一樣新鮮。是哈拉爾德發現的。」她又想了想,「你媽媽知道卷心萵苣嗎?也是新品種,很脆,而且保鮮期很長。你吃過一次之後,就再也不想看到以前的那種波士頓生菜了。他們管它叫辛普森生菜。」多蒂嘆了口氣。她不知道凱是否意識到,她剛剛因為波士頓生菜、波士頓烤豆和波士頓烹飪學校的菜譜而被宣判了死刑? 儘管如此,多蒂確實打算在回到家裡的度假小屋時,把凱的一些建議告訴母親。那個要命的早晨(僅僅是兩天前嗎?),當她回到瓦薩學院的宿舍,得知有人昨天晚上以及今天早上九點鐘兩次從格洛斯特打電話找她的時候,她對母親感到十分愧疚。她向媽媽撒了人生中第一個真正的謊——說她昨晚和波莉一起住在波莉姑媽家的公寓裡,這是她做過的最艱難的事情之一。一想到不能把去過計劃生育局,而且她現在就在診所的事告訴她,她就心如刀割,因為媽媽作為一個曾與露西·斯通[5]式的很多女權鬥士同班的瓦薩學生,一定會很感興趣。有所隱瞞的殘酷感讓多蒂比平時更加注意一些媽媽會感興趣的小事,這樣她回格洛斯特時可以分享給她作為補償——比如凱和哈拉爾德的菜譜以及家務安排,媽媽聽了會非常開心。也許她還能告訴媽媽凱去過計劃生育總部,並且按照指引來到這裡嘗試新的避孕措施? 「倫弗魯小姐。」護士輕聲叫道。多蒂一怔,站了起來。她和凱對視了一眼,眼神中充滿絕望,好像寄宿學校里一個被叫進校長室的女生。她慢慢地走進醫生的診室,雙膝顫抖著,幾乎支撐不住她的身體。桌邊坐著一個橄欖色皮膚的女人,身穿白大褂,一頭黑髮在腦後梳成髮髻。醫生長得很漂亮,大約四十歲。她那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像是電子光束一樣短暫地停留在多蒂身上,同時她伸出一隻掌心寬大但指尖纖細的手示意多蒂坐在椅子上,並開始詢問她的過往病史,仿佛這只是一次普通的門診。她用鉛筆如實記下了多蒂對於麻疹、百日咳、濕疹和哮喘病史的回答。多蒂意識到醫生身上散發出了一種迷人而溫暖的魅力,似乎在告訴她不需要害怕。多蒂在驚訝中突然想起來,她們都是女人啊。醫生的女性氣質就像她的那件白大褂一樣,是她在職業中讓人放心的部分。她手上戴了一枚閃閃發光的寬邊金質婚戒,在多蒂看來寧靜而鎮定,如同醫生本人。 「你有過性行為嗎,多蘿西?」這個問題極其自然地出現在有關之前做過的手術和既往病史方面的問題之後,讓多蒂沒時間猶豫就給出了答案。「很好!」醫生大聲說道。多蒂疑惑地抬頭瞟了她一眼,醫生露出令人鼓舞的微笑。「這樣我們給你試戴就會容易一些。」她讚許地說,好像多蒂是個表現不錯的小孩。她的技巧讓安靜地坐著、眼裡充滿好奇的多蒂感到驚訝萬分,她已經被醫生的人格魅力「麻醉」了,醫生提出的一連串問題仿佛一把精巧的鑷子,把那些本來會令人疼痛的信息提取出來。這個無痛的詢問過程並不關心多蒂失去貞操的原因和對象,仿佛迪克只是個外科手術器械:多蒂的處女膜是不是被完全穿透了,出血量大不大,有沒有很疼?採取了什麼避孕措施,之後有沒有重複行為?「抽出。」醫生喃喃道,在另外一個本子上記錄下來。「我們希望知道,」她很快露出親切的微笑,解釋道,「我們的病人在來就診之前,都採取過什麼措施。這次性交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三天之前。」多蒂臉色一變,心想,終於,要開始問起來龍去脈了。「你最近一次來月經是什麼時候?」多蒂回答之後,醫生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曆。「很好,」她說,「請你去洗手間排空膀胱,把你的束腰和內褲脫掉。襯裙可以穿著,不過內衣要解開。」 骨盆檢查和試戴過程在多蒂看來沒什麼。輪到她學習自己放入子宮帽時,糟糕的時刻終於到來了。儘管她的雙手一直很靈巧,協調性也不錯,但是醫生和護士看著她的目光冷淡而審慎,像是醫生的橡膠手套,她突然感到非常緊張。似乎是為了分散注意力,醫生繼續說起了子宮帽的歷史,同時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多蒂費勁地嘗試:古代希臘人、猶太人和埃及人是如何知道避孕藥栓的,瑪格麗特·桑格是怎樣在荷蘭發明現在這款子宮帽的,法庭對此展開的長期爭議是怎麼回事……這些多蒂已經讀過了,但她不想告訴面前這位有著深色皮膚、神情莊嚴的女人,對方正在各種器械間走來走去,像個神廟裡的女祭司。大家早就從報紙上知道了,幾年前,這位醫生在一次突擊檢查節育診所的行動中被逮捕過,然後又被法庭釋放了。聽她講述她畢生的使命是一種榮幸,仿佛是在觸摸先知的衣缽,讓多蒂心生敬畏。 「開私人診所一定很讓人失望吧。」多蒂同情地說。對醫生這樣一個精力充沛的人來說,給她這樣的姑娘試戴子宮帽肯定不是什麼具有挑戰性的工作。「還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醫生嘆了口氣,取出子宮帽,點了個頭表示合格了。她示意多蒂從手術床上下來。「我們診所里有太多患者在我們為她們完成試戴之後就再也不用它了,要不然就是不經常使用,」戴著白色方巾帽的護士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笑,「而那些人恰恰才是最需要控制家庭人口數量的,是不是,醫生?對於倫弗魯小姐這樣請私人醫生看病的患者就讓人放心多了,她們會遵醫囑的。」她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我這裡現在不需要你了,布里默小姐。」醫生在水池邊洗手時說道。護士出去了,多蒂也開始跟著她往外走,覺得自己的樣子相當愚蠢,絲襪被卷在腳踝處,胸罩還沒被扣上。「等一下,多蘿西。」醫生轉過身來,明亮的眼睛注視著她。「還有什麼問題嗎?」多蒂猶豫著,既然已經開始說話了,她現在特別想告訴醫生關於迪克的事情。但是她十分體貼,注意到醫生那張略長皺紋的臉看起來很疲憊。而且,她還有其他病人。凱還在門外等著。何況,如果醫生聽了她的故事之後,讓她回瓦薩俱樂部打包行李,搭晚上六點的火車回家,從此永遠別再跟迪克見面怎麼辦?那樣的話,子宮帽就浪費了,一切都白費了。 「醫學指導通常可以幫助患者充分享受性愉悅。」醫生若有所思地看了多蒂一眼,親切地說道,「多蘿西,到我這裡來的年輕女性有權從性行為中獲得最大的滿足感。」多蒂撓了撓下巴,她前胸的皮膚上泛起一片斑駁的疹子。她最想問的或許醫生知道,尤其是已婚的醫生。她當然沒有把那件一直困擾著她的事情告訴凱:如果一個男人和你做了愛,卻一次都沒有吻過你,甚至在最激動的時刻也沒有,那這意味著什麼呢?據多蒂所知,這是有關性的書籍中沒有提到過的,或許因為這種現象太普遍,所以科學家們無法將其收錄,又或許是出於某種自然的原因,比如口氣或者口臭什麼的。也許他發過什麼誓吧,就像有的人發誓在某個願望實現之前不刮鬍子或者不洗臉。反正她永遠都沒辦法忘記這件事,而且每次無意中想到時都會渾身發燙,就像現在這樣。她內心深處非常害怕迪克可能就是爸爸說的那種「不道德」的人。她現在有機會找出答案。但是,在這個到處閃著金屬光澤的外科診所里,她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來提問。用術語該怎麼說呢?「如果男方不接吻怎麼辦?」她的酒窩悽然閃現,連凱也說不出這樣的話吧。「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不正常……」她終於開口,然後又無助地看著眼前這個不為所動的高個女人,「如果在性行為發生之前……」「怎麼?」醫生鼓勵道。多蒂嗓子發緊,輕聲清了下喉嚨。「其實特別簡單,」她帶著歉意,「但我好像就是說不出口。」醫生等待著。「或許我可以幫助你,多蘿西。」她的話讓人難忘,多蒂身上起了雞皮疙瘩。她很清楚醫生的意思,不禁驚恐地猜想著,醫生作為一個已婚女性,是否也會實踐她所說的道理。她畏縮了。「謝謝你,醫生。」她平靜地說道,打斷了這個話題。 她穿好衣服,補好粉底之後,用戴著手套的手從前台護士手裡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並從錢包里掏出幾張嶄新的鈔票付了賬。她沒有等凱。馬路對面就是一家藥店,櫥窗里擺著熱水袋。她走進去,選定了一款自流注射器。然後,她在公共電話前坐好,撥通了迪克的電話。過了很久,有人接起電話。迪克出去了。她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在執行自己的任務時,他肯定會在那裡等著她。「給我打個電話就行。」現在,她慢慢地走過第八街,走進華盛頓廣場,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身邊放著兩個袋子。她在那裡坐了將近一小時,看著孩子們玩耍,聽著一群猶太小伙子吵架,然後她又回到那家藥店,再次撥通了迪克的號碼。他還是不在。她回到公園的長椅,但是位子被人占了。她又走了一會兒,找到另一個座位。這次,因為長椅上的空地不夠,她把購物袋放在了膝蓋上。裝在盒子裡的注射器很大、很礙事,每次她移動身體或者蹺起二郎腿,袋子就會從她膝蓋上滑落,她就得彎下腰把它撿起來。剛才醫生用了潤滑劑,把她的內褲弄得黏糊糊的,這種骯髒噁心的感覺讓她擔心自己遭到了報應。不久後,孩子們開始離開公園。她聽到教堂響起了晚禱的鐘聲。她很想進去祈禱,到了薄暮時分她經常會這樣做(順便還可以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看一眼裙子的後擺),但是她不能,因為拎著那兩個袋子進教堂是很不成體統的。她也沒臉帶著這些東西回到瓦薩俱樂部。她和海倫娜·戴維森住一間房,後者可能會問她買了什麼。天已經晚了,但公園裡還是亮的,她覺得現在所有人都已經注意到她了。她去布雷武特酒店借用洗手間之後,又在大堂給迪克打了個電話。她留了個口信給他:「倫弗魯小姐在華盛頓廣場的長椅上等你。」她不敢在酒店大堂里等,怕遇到認識她的人。回到廣場之後,她後悔自己留了口信,因為之後她就不敢再打電話過去打擾房東太太了。現在她才開始覺得奇怪,她和迪克分別後的這兩天半的時間裡,他並沒有往瓦薩俱樂部打電話找她,連一句問候都沒有。她想給宿舍打電話問問有沒有人給她留了口信,但又怕是海倫娜來接電話。而且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離開廣場,萬一迪克來了呢。公園漸漸暗了下來,長椅上坐滿了一對對情侶。晚上九點過後,她決定離開,因為開始有男人來跟她搭訕了,還有一位警官好奇地盯著她看。她想起了凱在公交車上關於風流韻事的「證據」的說法。太對了啊! 迪克不在家並不能證明什麼,她告訴自己。可能有上千種原因,或許他被人叫到外地去了。但同時,這也確實證明了什麼,她心裡很清楚。這是一種跡象。在黑暗中,她默默地哭了起來,並且決定數到一百就走。第五次數到一百的時候,她意識到這樣是沒用的;即使他收到了她的口信,他今晚也不會來。似乎只剩下一件事情要做了。她把避孕用具偷偷地塞到自己坐的長椅下面,希望沒有人注意到她,然後趁沒人注意,儘可能快地往第五大道的方向走去。一輛正在掃活的出租車在街角接上了她,把她送回了瓦薩俱樂部。第二天清晨,在城市甦醒之前,她坐上了前往波士頓的火車。 * * * [1]英文中野豬(peccary)和子宮帽(pessary)的發音類似,故有此誤。 [2]埃米琳·潘克赫斯特(1858—1928),英國女權運動家和政治家,婦女選舉權的積極倡導者。 [3]倫敦金融機構集中地。 [4]1磅約合0.45公斤。 [5]女權運動倡導者,她主張已婚女性可以在婚後使用自己的原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