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高皇帝聖訓 · 卷之三

努爾哈赤 《太祖高皇帝聖訓》
經國 乙卯六月 葉赫將上所聘女許適蒙古,眾貝勒大臣聞之,請發兵往征。上諭曰:「征討,國之大事,若以負婚之故,怒而興師,則未可也。蓋此女之生,釁所由啟,實非偶然。哈達、輝發、烏喇三國皆因此女興兵構怨,相繼滅亡則此女召釁亡國,已有明驗。今明又助葉赫,不以此女與我,而與蒙古,天殆欲亡葉赫,以激怒我,而啟大釁也。若奮力征之,繼得此女,徒致不祥,即歸他人,亦必不永年。吾知此女,流禍已盡,死期將至矣。」諸貝勒大臣仍欲興師,堅請。上曰:「使吾因此發怒,興師征討,汝等猶當諫止,吾早已洞徹事機,釋然於中,置諸度外,以息兵勸汝,汝等何反堅請不已耶?吾無憾,汝何憾焉?吾斷不以汝等言,勞師動眾也。」遂令將調集馬匹撤還。尋葉赫以此女嫁蒙古,未一年果亡。諸貝勒大臣又請曰:「此女年已三十有三,受我國之聘,垂二十年,因明衛助葉赫,葉赫恃其勢,遂與蒙古,今往征明國,宜也。」上又不允曰:「明以兵越境而衛葉赫,天鑒不遠,我姑俟之。蓋葉赫與我,自為滿洲之國,明既稱為臨各國,即為天下共主,自應辨別是非,審量而後助之。乃恃勢橫行,抗天意,反以兵衛天譴之葉赫,試聽彼助之,汝等又何急焉?使我今日仗義伐明。天必佑我,天佑我,可以克敵,但我國儲積未充,縱得其人民畜產,何以養之。若養其人民畜產,恐我國之民,反致損耗,惟及是時,撫輯吾國,固疆圉,修邊備,重農績谷,為先務耳。」天命四年己未四月丙辰上諭諸臣曰:「今戰馬羸瘠,須牧以青草,俾之壯,宜於近邊之界屯田,築城界凡,設兵守御以衛農人。」於是上西行,示築城基址,擇曠土以牧馬焉。 天命六年辛酉三月癸亥 上集貝勒諸臣議曰:「天既眷我,授以遼陽,令將移居此城耶?抑仍還我國耶?」貝勒諸臣俱以還國對。上曰:「國之所重,在土地人民,今還師,則遼陽一城,敵且復至,據而固守,周遭百姓,必將逃匿山谷,不復為我有矣。舍已得之疆土而還,後必復煩征討,非計之得也。且此地乃明及朝鮮、蒙古接壤要害之區,天既與我,即宜居之。」貝勒諸臣皆曰:「善。」遂定議遷都,迎后妃諸皇子。 天命七年壬戌三月己亥 上集貝勒大臣議曰:「我國家承天眷佑,遂有遼東之地,但今遼陽城大,年久傾圮,東南有朝鮮,北有蒙古,二國俱未弭帖,若舍此征明,恐貽內顧憂,必更築堅城,分兵守御,庶得固我根本,乘時征討也。」貝勒大臣諫曰:「舍見居之城郭室廬,更為創建,毋乃勞民耶?」上曰:「今既與明構兵,豈能即圖安逸。汝等所惜者,一時小勞苦耳,朕所處者大也。苟惜一時之勞,何以成將來遠大之業耶?朕欲令降附之民築城,而廬舍各自營建。如此,雖暫勞,亦永逸已。」貝勒大臣皆曰:「善。」遂築城於遼陽城東五里太子河邊,創建宮室,遷居之,名曰東京。 天命十年乙丑三月己酉 上欲還都瀋陽,貝勒諸臣以歲荒食匱,諫阻。上不許,曰:「瀋陽形勝之地,西征明,由都爾鼻渡遼河,路直且近;北征蒙古,二三日可至;南征朝鮮,可由清河路以進。且於渾河蘇克蘇滸河之上流,伐木,順流下,以之治宮室,為薪,不可勝用也。時而出獵,山近獸多,河中水族,亦可捕而取之。朕籌此熟矣,汝等寧不計及耶?」 任大臣 天命八年癸亥正月戊戌 上諭諸臣曰:「朕於八和碩貝勒,設大臣八人副之者,欲察其心也,誰則以己 之事,人之事,視為一體,而公以持論,誰則於己之事非是,不自引咎,而變色拒諫,爾八大臣公察之。知其非,即直言責之,不受以聞。朕設爾等之意,此其一。至於國事之何以成,何以敗,當深為經畫。有輔弼帝業者,則稱其堪任而舉之;有才不勝任者,則指其無能而劾之。此其二。總兵以下及諸武臣,凡行軍之事,宜謀其何以得,何以失。若野戰,須何器具;若攻城,須何器具,凡應用者,之,能將兵者,則稱其能,不能將兵者,則指其不能,以聞於朕。此其三。若不肖者不降不革,則惡無以懲,賢者不舉不用,則善無以勸。爾等果能經理國事,各得其宜,則朕所生子孫之多,所設臣僚之眾,皆有益子國,聯之心,自泰然而愉快矣。」 天命十年乙丑八月壬辰 上諭諸臣曰;「大臣身秉國政,當於國政之何以得,何以失,悉心籌畫,始克副倚任焉。今庶事各有專司,誰則肩荷乃職,殫力治理,誰則怠忽存心,罔修職業也。若此者,宜稽察之。爾等執政大臣,誠自矢公忠,毋畏難,毋懈惰,詳為稽察,則所屬各負皆則而效之,不待誡諭,各勤乃事矣!若爾等心懷邪僻,耽逸樂,畏難而懈惰焉,則屬員效尤,悠悠忽忽,雖誡諭,若罔聞矣!爾等知有公忠之人,雖仇,勿隱蔽焉,當直指其善;知有奸慝之人,雖親,勿愛護焉,當直陳其惡。蓋公忠之人,當國家締造時,身歷艱難,創立功名,輔成大業,固當身履榮顯,澤及子孫。奸慝之人,當經營國事之日,借端委謝,避害全軀,逮國運昇平,反欲先蒙其利,此宜預設防維,毋使遂其巧詐。夫國豈常憂患,必有安樂之時,惟能憂其憂者,乃能樂其樂也。」 用人 乙卯十一月 上諭群臣曰:「嘗聞古訓,心貴正大。予思心之所貴,誡莫過於正大也,卿等薦人,勿曰吾何為舍親而舉疏也,當不論家世,擇其心術正大者薦之,不拘門第,視其才德優長者舉之。凡為政,即一才一藝之士,猶為難得,若有其人堪輔弼大業者,急宜顯陟之耳!」 是日,上又諭群臣曰:「君,天所立也;臣,君所任也。爾諸臣敬念乃職,凡有賢才,可任國政者,知之勿隱。國務殷繁,必得賢才眾多,量能授職。倘治國治兵,經理乏才,何以濟事?故勇能攻戰者,宜令治軍;才優經濟者,宜令理國;博通典故者,宜諮得失;嫻習儀文者,宜襄典禮。若茲賢才,當隨地旁求,俾列庶位。」 是日,上又諭曰:「天下全才無幾,一人之身,有所知,即有所不知,有所能,即有所不能,故臨陣勇敢者,平時未必見長,而平時練習庶事者,戰陣又未必奏功也。自後用人,務各隨其材焉。」 天命元年丙辰五月庚午 上諭侍臣曰:「用人之道,隨才器使,有善於征戰者,即宜用以征戰,不可私事驅使。若機密之地,必擇謹慎端方者處之,辭命之任,必擇言論敏達者委之。凡有任使,俱因人酌用可耳。」 天命六年辛酉七月庚子 上諭侍臣曰:「有德不舉,賢者不居其國,譬之棄美珠而取頑石,鬻珠者不至也。與匪人居,必爭遠之,乃安。其行不踐言者,亦勿與交,欲立大功,當勤求良友而交之,有純善之心,純善之言,二者兼之,則諸事易成而眾心協矣。 是日,上諭貝勒諸臣曰;「人君用人治國,宜擇賢而有識者任之。若既膺此任,不逮其初,非真能公忠人也。臣之良者,入而封君,陳嘉謨焉,出而治事,公聽斷焉,居則職業思盡,動卿措置有方,奉使於外,又能申明約束焉。凡有委任,克公克謹,無所悖違,若敷對上前,則直陳所見。至衡量人物,賢則賢,否則否,無所徇飾,苟有利於君國,身家非所愛也,勤勞非所恤也。如是,則上下協和,庶事修舉,而君亦嘉賴之矣!」 求直言 癸丑正月 上諭眾貝勒大臣曰:「為國之道,存心貴乎公,謀事貴乎誠,立法布令,則貴乎嚴。若心不能公,棄良謀,慢法令之人,乃國之蠹也,治道其何賴焉?凡吾所言,安能盡當,如未當,汝等勿面從,予一人智慮有限,豈諸貝勒大臣眾論,皆無足取乎?汝等各有所見,其盡言毋諱。」 天命元年丙辰正月丙子 上諭諸貝勒曰:「凡貝勒以忠誠事君,奏封之間,無有大於盡言規諫者,貝勒既盡言規陳,人君能聽而受之,斯善矣。夫事方興而既諫者,上也;事已定面後諫者,下也。至於知而不諫,非忠直之人也。進諫者,凡應奏之言,有聞即以入告,則治道有不裨益者乎?」 興文治 己亥二月 上欲以蒙古字制為國語頒行,巴克什額爾德尼、扎爾固齊噶蓋以未能更制辭。上曰:「漢人讀漢文,凡習漢字與未習漢字者,皆知之。蒙古人讀蒙古文,雖未習蒙古字者,亦皆知之。今我國之語,必譯為蒙古語讀之,則未習蒙古語者,不能知也。如何以我國之語制字為難,反以習他國之語為易耶?額爾德尼、噶蓋對曰:「以我國語制字最善,但更制之法,臣等未明,故難耳!」上曰:「無難也,但以蒙古字合我國之語音,聯綴成句,即可因文見義矣。吾籌此已悉,爾等試書之,何為不可?」於是上心獨斷,將蒙古字制為國語,創立滿文,頒行國中。滿文傳布自此始。」 崇教化 天命四年己未六月丙辰 上諭侍臣曰:「為國之道,以教化為本,移風易俗,實為要務。誠亂者輯之,強者馴之,相觀而善,奸慝何自而逞。故殘暴者,當使之淳厚;強梁者,當使之和順,乃可幾仁讓之風焉。舍此不務,何以克臻上理耶?」 天命五年庚申正月庚辰 上諭貝勒諸臣曰:「國家建立制度,經理得宜,則居皆效順,競趨於善,行而莫之。撫有大國者,苟能覃敷德政,廣諭善言,遠邦之人,自逖聽風聲,爭先歸附矣。人君既以治國之務,委任貝勒,貝勒亦當宣布德意,助興教化,以仰副君上之信任也。」 天命六年辛酉七月甲寅 上諭侍臣曰:「人之善者,於人無所不愛,不善之人,雖有功於己者,亦皆虐使之。愚者以倖得貨財為樂,賢智之流,必推與及於眾人,乃為樂也。故有德之人,乃能奸德,無德者焉知好德乎?譬之於蜂,乃知愛花,若蠛蠓之類,雖有芬芳,不知愛矣。與善人相接,偶當傾蓋,亦愛其益,若與不善人相比昵,則愈久而愈受其損矣。」 甲子 上諭侍臣曰:「人之無良者,雖勤加教誡,欲其同歸於善,終不可得,猶以水濯炭,終不能使之白也。蓋彼之存心,既不能善,而於善人懿行,又不肯從,惟求有利於己耳。似此甘自暴棄之人,誰復與之為友耶?」 天命八年癸亥二月乙丑 上諭侍臣曰:「君之心,能貞固不二,感召天和,風雨時,黍谷登,民安物皋,則永保天位,世祚綿長。凡為民者,能持敬謹之心,罔干國內,急公奉上,孝悌力田,則獲福而家道昌矣。」 六月甲戌 上諭蒙古歸附諸貝勒曰:「凡汝等居我國,結婚姻,立家業,娶我諸女者,勿以諸女為畏也,朕因汝等遠來附我,憐恤汝等,妻以女,俾各遂室家之樂,豈令汝受制於女乎?朕嘗聞蒙古察哈爾、喀爾喀諸貝勒,以女妻侍從中賢者及大臣,每陵其夫,擾其國,若諸女中有如彼之人,陵其夫,俾生嗟怨,汝等勿輒以暴橫相加,必告於朕,罪至死誅之,罪不至死則廢之,更以他女妻為焉。倘諸女不賢,不奏聞,咎在汝等,奏聞而不加懲治,咎在於朕。凡有所艱若,毋諱,各以其情直告可也。」 勤修省 天命六年辛酉七月甲子 上諭貝勒諸臣曰:「凡人有告以善言,反生畏憚,不願聽聞,乃甘於自棄者也,其敗必速。若勉受善言而謹識之,是勇於從善,不欲自處於庸流也,將由賤而貴,由卑而尊,為益亦無窮已。故人主凡遇災變,當益加修省,毋為飾辭。蓋上天眷佑,垂象示儆,若人主徒飾虛文,罔修實政,非所以善體天心也。茲國家無事之時,更宜登進賢良,勤求治道,弘敷善政,愛養人民,及時修德行仁,而後可以創業垂統。若溺於晏安,習於卑細,其何以承天體命,垂裕後昆耶?凡我子孫臣庶,尚其懋勉哉!」 節儉 乙卯十一月 上出獵,時雪初霽,恐草木之上,浮雪沾濡,乃壞其衣。侍衛卜揚古及稚喀木從,見而私語曰:「上何所不有,惜此衣耶?」上聞之,笑曰:「吾豈為無衣而惜之,但徒被沾濡,無益,且與其使此衣沾濡於雪,何如留此鮮潔者賜汝等。吾躬行節儉,微物必惜,正欲俾汝等效法耳!」 天命二年丁巳九月癸亥 慎刑 上諭貝勒諸臣曰:「凡君與貝勒,於有罪之人,雖縛執當急,而誅戮不宜遽加,必審思詳議,而緩結焉。蓋生殺之際,不可不慎,必平心和氣,詳審所犯始末,方能得情。徜聽斷之官,爭執事理,而一人先怒,不可因彼之怒,而亦怒之。若以先怒者為非,效彼而怒者亦豈為是耶?有能不與同怒之,則能容受者固已獨善矣,倘先怒者自知其非,轉而引咎,則亦同歸於善矣!」 天命六年辛酉五月壬寅 上諭侍臣曰:「凡遇應死應答應罰之罪,必追論其功,如系勤勞有功之人,則當死者贖,當罰者免,當笞者戒飭而釋之。人之功罪,宜令相准,亦有功雖多而小,功雖少而大者,更不可不辨。其由武功授職者,必行間獲罪,乃革其官,或他事獲罪,勿議革,俾自贖。其不由武功,以他途授職者,有罪則視其輕重,或議降或議革焉。」 恤下 天命六年辛酉閏二月癸未 築撒爾湖城,工竣。上念築城夫役良苦,令犒以牛。群臣奏曰:「與其取諸公家,何若征明,以所獲牛畜給之。」上御殿,集貝勒諸臣曰:「朕以人君無野處之理,故築城以居。夫君賢而後有國,國治而後有君,貝勒良而後有民,民安而後有貝勒。故天作之君,恩養其下,而下敬其上,禮也。至於諸貝勒,宜愛其民,民宜尊其貝勒,即一家之中,為主者宜恤其仆,為仆者宜敬其主,如其仆以力耕所獲,供其主而不敢私,其主積有財物,亦贍其仆而無所吝,如此則上下相親,天心悅,人情和,無往不善矣。夫築城所用木石,豈出於築城之地耶?鑿石于山,采木於林,長路轉運,既已疲矣,況又版築興作,其勞益甚。今爾等吝惜己財,乃為此言,不知征明原以伸大義,奉天而行,若為築城犒夫之故,而略取其牛,甚不可也。」言方竟,適有梅勒額真副將博爾晉後至。上問曰:「汝適安在,徒步來耶?何喘息不寧也。」博爾晉對曰:「自築城所來。」上曰:「爾輕身行,憊如是,彼挽運興築之夫,寧不勞乎?」遂計夫役賜牛,並以食鹽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