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一九

三島由紀夫 《太陽與鐵》
要說我身上多餘的東西,顯然就是感受性。我欠缺的東西,似乎應該說是肉體的存在感。因為我覺得我早就輕蔑冰冷的理智。我從不希望要一種只承認擁有一個像雕像般的、無可置疑的肉體性存在感的理智。為了得到這種理智必須埋頭在洞穴般的書齋或研究室里,這個我是辦不到的。我無論如何也需要太陽的介入。 至於感受性呢,在這次旅行中,我必須穿鞋般地穿著它,消磨它,使用它,把它使用光。我要儘可能地濫用它,使它再也不能去折磨它的主人。 恰巧在我的旅程中,預定要去南美、義大利和希臘等陽光充裕的諸多國家。 過了北美,在波多黎各歇了一宿,我已經嗅到了被太陽曬焦了似的諸國的氣味。在巴西停留了一個月,趕上是狂歡節,我陶醉在熱帶的陽光中,我看見在強烈陽光的青空下一排排的椰子樹街,就感到仿佛回到了期待已久的故鄉。 寫了這些情景,活像羅曼蒂克之旅。其實是連續出洋相,連續出現了紅毛毯[1940年左右東京的恐怖都市傳說。裹著紅毛毯的怪人拐騙小孩的傳說。]的滑稽的不知所措的事。尤其是在巴黎,街上用美元購物受人誆騙,小偷用變戲法的技術把我身上所有的錢全部偷光。我幾乎身無分文地度過一個月的時光。也有意外的幕間劇。這期間我最擔心的,是能不能夠去希臘。 辦完了被盜支票再交付手續之後,我向陰暗的巴黎告別,終於奔赴晚春的希臘。 我在所嚮往的希臘,終日是一種陶醉的心情。古代希臘沒有什麼「精神」之類,只有肉體和理性的均衡。「精神」正是基督教的可惡的發明。這是我的思考。當然這種均衡即將被打破,但在可能不會破的緊張中存在美。人的傲慢的意志總是遭到懲罰的希臘的悲劇,可能就是對這種均衡的教訓。希臘的城邦,就是原封不動的一種宗教國家。不過諸神總是不斷地提防著人的均衡遭破壞,因此信仰在那裡並不像基督教那樣的「人的問題」,因為人的問題只在此岸。 雖然這種想法未必就是古代希臘思想的正確的解釋,不過,當時我所看到的希臘正是這樣子的。我所需要的希臘就是這樣子的。 我在這裡找到了自己的古典主義傾向的歸結。也就是說,這是創作美的作品同自己變成美的東西的同一倫理基準的發現。我感到古代希臘人似乎掌握了這把鑰匙。此後看來,近代羅曼蒂克以後的藝術同藝術家的乖離的身影,以及藝術家孤獨的姿態,是很久以後的末流事件了。 我如此興奮地繼續寫的,是回國後寫的《潮騷》。《潮騷》的通俗的成功和通俗的被接受,是我進行冷水浴的結果,也是其後希臘熱逐漸涼下來的契機。不過,這是後話了。 但是,至少是希臘治好了我的自我嫌惡和孤獨,喚醒了尼采流的「對健康的意志」。我覺得我已經成為一個不會動不動就會受傷的人了。我帶著一顆開朗的心回到了日本。 ——如上所述,當時的出國旅行是罕見的,文人出國回來寫「禮物小說」已成為風習,可是我決心不寫這種東西,於是拒絕大部分的約稿。費了數月的心理準備,寫出了《仲夏之死》這種純粹在日本發生的故事。 一邊寫作一邊完全結束自己一個時期的工作,我感到下一個時期又在開始。回國後寫的《禁色》第二部與第一部截然不同。我的工作漸漸變得緩慢了。隨著緩慢的進度,我感到自己仿佛也在不斷地成熟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