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一八
當時任朝日新聞社出版局長的嘉治隆一,是我父親的老朋友,由於這個緣故,他總要提攜我、照顧我。「你要不要到外國去看看?」他說。在當時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事。兩三年前,我也曾計劃過去外國旅行,結果失敗了。
在美國召開青年藝術家會議,別人推薦我,我就去面試了。在NHK大廈一間美軍文化教育辦公室里,我見了美國人,接受了許多提問。而且考我的會話能力,如獲通過,就能赴美。
我的英語會話能力等於零,我聽不懂考官說些什麼。
「你的小說屬於什麼流派?」他問了諸如此類問題。我把流派誤聽為學校,我回答說:「不,大學是法律系畢業。」這樣,我通過才奇怪呢。
當時日本還是處在美軍的占領之下,出國旅遊的困難在今天是想像不到的。如果沒有特別的情況是不可能離開日本的。如今文壇某人要去外國,就一定可以去,這與當時的情況相比,真有隔世之感。
如上所述,對抱有一種危機感的我來說,我痛切地感到有必要去外國旅行。總之,我越來越想離開日本,打開自己的眼界,發現新的自己。
嘉治氏非常冷靜,但卻是一位非常親切的叔叔。後來我在寫《鹿鳴館》時,他給我無微不至的關照,總是不斷地訓誡我說:
「小說家要長期保持的秘訣:一是要學習,二還是要學習。眼界開闊,深入研究,是很重要的。哪怕每天學一點也好,不斷讀點古典原著,養成這個習慣吧。」
讀古典和原著談何容易。小說家無論多忙,每天都要抽出一定時間讀點難讀的書,來完成他的作業。這是嘉治氏的忠告。承蒙他的忠告,我從中得到了好處。可是,同行的前輩說來慚愧,卻沒有給我這樣的啟示。
由於他的盡力,我獲得了朝日新聞社特派通訊員的資格。朝日新聞社成了我的資助者。於是我週遊了世界。當時旅遊者的體格檢查是很麻煩的,在聖羅卡醫院,要我單腳跳五十下。美國大使館窗口的美籍日本人耀武揚威,盛氣凌人。雖有種種不愉快的回憶,不過能去外國還是高興的。這一點遭遇算不了什麼苦。
一九五一年我二十六歲,不管怎麼說我已到了能獨自走路的年齡。但是,現在想來,被占領的時代,對年輕人精神上的成長,總加進了某種不透明的制約。
十二月二十四日啟程前幾天,川端康成夫婦特地來寒舍造訪,給我「壯行」,鼓勵我,這是令人難忘的。在細雨霏霏的橫濱碼頭上給我送行的中村光夫的姿影,至今仍歷歷在目。
在文學上標榜孤獨、輕蔑世俗的我,就這樣得到許多人厚意的保護。當我成為大總統威爾遜號船上的乘客時,我的心情多少變得老實了,這也不奇怪吧。
直到出發前,我還徹夜工作。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穿晚禮服出席聖誕節的正餐後,足足地睡了一大覺。從翌日起,每天我都生活在愉快的氣氛中,也不覺得暈船。
輪船快到夏威夷時,日光越發強烈,我開始在甲板上做日光浴。以後的十二年間,我所養成的日光浴習慣,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我覺得我恍如從黑暗的洞穴里出來,才發現了太陽似的。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與太陽握手。在我的內心裡,對太陽的親近感被抹殺了多麼長的時間啊。
於是,我整天進行日光浴,一邊開始思考自己的改造問題。
思考我身上多餘的是什麼,欠缺的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