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一七

三島由紀夫 《太陽與鐵》
一九五〇年,二十五歲的我依然拚命地往返於幸福感的山頂和憂鬱的深谷之間。此後,一九五一年年底我啟程赴外國旅行。我的生活感情處於最激烈的坎坷中,而且我總是遭到孤獨的襲擊。我妒忌世間平凡的青春,我認為自己是「奇怪啊,一個微笑的二十五歲的老人」,我常常受胃痛的折磨,我想加入捕鯨船去南極,我曾拜託報社的人聯繫,可是實現的可能性甚微。 從這個時候起,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作品和現實生活把我的熱情一分為二,其中間地帶——日本的所謂交往——交際,我必須不再為此分心。我之所以能夠明確地實現這種想法,乃是因為後來體育運動成了我的生活的一部分。在這裡潛藏著有趣的反論。因此,人無論如何需要有中間地帶,而且需要從這裡不斷地吸取生活和作品兩方面的養分。後來我才明白,作為這個中間地帶,理想的東西就是「無目的地運動身體」,也就是運動。 一九五〇年初秋,我到某書店去買書,在書店前的茶館的高台階上吃冰激凌。 書店的入口處立著一塊布告牌,牌前聚集著一群人,我想大概是有什麼新聞捷報吧,仔細一看,原來是中尊寺的木乃伊圖片。 於是看起來,出入書店並駐步圖片前的人們的臉,突然看起來一張張都像是木乃伊。我對這種醜惡十分惱火,知識人的臉是多麼醜陋啊!所謂智慧的人,看起來是多麼醜惡啊! 我對希臘的嚮往,原本是沒有錯的,多半就在這瞬間,發自受不了的嫌惡。當然這也是自我嫌惡的一種,在我的體內產生了對不調和與誇張的嫌惡,以及對調和無法抑制的欲望,這當然是從自己內心的危機產生出來的東西。 後來我想,大概是我誤解了。我的對知性的東西的嫌惡,其實就是對我內心的妖魔般巨大的感受性的嫌惡。不然,我就不能找到我逐漸變成古典主義者的途徑。 安慰這個時候的我的,就是旅行。我經常去大島,去北海道旅行。我感到風景有一種官能性的魅力。至今我在小說中的風景描寫,可以說是同別的作家在小說中的愛情場面具有同等重要分量的。 從一九五〇年、一九五一年我的工作情況來看,例如瘋狂般熱衷於寫完《愛的饑渴》,接著又寫《魔神禮拜》等鬼使神差似的失敗作,還寫了大概是文體混亂的《青色時代》,取材和結構都很粗糙的光俱樂部社長的故事小說化。一九五一年又無益地寫了過分令人討厭的《禁色》。這期間,還寫了好幾篇奇特的短篇。 別人看來,也許是豐富的創作。其實是脫離了紮實的步子,亂了陣腳。我不喜歡這樣的工作狀況。一般地說,我並不是「興之所至即成書」這種類型的作家。我總是鬧出大動靜,看起來很高調,但我大體上是銀行家型的小說家。這時候的銀行總是附帶上一個輝煌的櫥窗,大概可以想像這樣的姿影吧。 提起銀行家,我記得托瑪斯·曼[Thomas Mann(1875—1955),德國作家,代表作有長篇小說《魔山》。]這樣說過:「小說家必須有銀行家那樣的風采。」從這時候起,它就逐漸成為我理想的文學。那種德國式的黏糊糊、不必要的精心,同我的資質相距甚遠。但當時最能抓住我的,是曼的文學戲劇性的二元性,德國文學特有的悲劇性,以及它那頂級的藝術資質與通俗性的巧妙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