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一五

三島由紀夫 《太陽與鐵》
一九四九年二月首演《火宅》時,我的興奮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當然,因為是小小的研究會,所以布景也十分簡陋,終場的紅蓮火焰等,簡直同我的想像相距甚遠。不過,在這個研究會上演過的戲劇中,有幾部像正宗白鳥的《天使捕獲》等有趣的小戲劇,再加上像我這樣的新人的戲,而且也由青山杉作導演,千田是也和村賴幸子扮演劇中的夫婦角色,可以說這是豪華的陣容。 小說在寫完的地方就可以完全完結,可是戲劇則是從寫完的地方開始,隨之而帶來極大的樂趣,而且這種樂趣早已不伴隨著勞苦和責任。有這種樂趣,究竟是否好呢?說實在的,這就是我當時的真實的感想。 然而,回想起來,這是相當不認真的話,倘使把整個生活的賭注都押在戲劇上,就不會有這種心境了。把自己的作品委託他人之手後的不安是無限的。上演首日的絕望和憤怒是輕易應付不了的。事實上,我認識了因此好發火的劇作家。從後來的情況來看,不知是因為我不負責任、外行、樂天,還是處事馬虎,從上演的頭一天,我體味到幸福了。我是首演的劇作作者,我懂得作為作者的無可發泄的憤怒和不滿,那是很久以後的事。因為寫戲是為了商業演出。 現在我有一半後悔自己成了劇作家。因為我幾乎喪失了作為純粹的觀眾來看戲的這種人生的重要樂趣。 另一方面,寫了兩三個戲以後,在文壇上我相當容易地得到了一般幾乎不能得到的權力欲的滿足。仔細一想,又覺得是很無聊的事。如果是掌握一國的政治和經濟的權力,可能還有點勁兒,可是有這種小權力又有什麼用。既然如此,那就把權力和對人際關係等一切都拋掉,埋頭書齋,專心從事個人藝術好了。 這是戲劇工作的悲劇。這世界上最清純的、沒有受過傷的心,一旦走向戲劇的理想,一定會遭到悲慘的結果,這是常有的事。舉一例來說,現在我經常想起來的,就是加藤道夫的事。 下面的花絮,實際上是想作為本稿的終結點的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二年的第一次世界旅行後的事。我第一次到外國旅行回來數月後,也就是一九五二年十月,加藤道夫的《襤褸與寶石》由俳優座在三越劇場上演了。 說實在的,我並不認為加藤是大劇作家,或大詩人。但毫不誇張地說,戰後至今,在接觸的許多藝術家中,我還從未曾見過像他這樣純之又純的、珠玉般的人品,也許這就是我沒有把他當作大劇作家的主要原因吧。 這暫且不說,他是那麼期待著上演他的代表作《嫩竹》。可是文學座上演此劇,是在他辭世之後。他生前總是生活在不安和不滿的威脅下,但他是個至純嚮往季洛杜[Jean Giraudoux(1882—1944),法國文學家、劇作家。代表作有劇作《西格弗瑞德》等。]的人,他心中不斷地懷抱著寶石般的戲劇夢。他就是這樣一個青年。 《襤褸與寶石》首演的日子裡,關心戲劇的年輕文人,像來集體捧場似的聚集了。特意標上娛樂這個招牌的戲劇,卻簡直沒有快樂的氣氛,也不滑稽,真令人受不了。 在這裡明顯地呈現出來的,是一個清純的青年受傷的心,這點是誰也會看得出來的。但是,作者所意圖的笑和樂趣卻怎麼也看不見。毋寧說,令人感到給這部作品標上娛樂標籤的作者的心,是說不出來的傷心。 一個受傷的青年出現了,請大家笑吧。這樣說,想笑也就笑不出來了。 此後,過了好久,一個難忘的小事件就在這個首演日的帷幕落下之後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