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一四
就這樣,我終於成為從少年時代起就想當的小說家,成為職業文人了。
社會上對待新人,不像現在這樣瘋狂,也是原因之一。這不是由於我成了小說家,就體會到一向的光榮感。極端地說,的確我的心情就像一直覺得某處不適的男人,當被告知一個確實的病名,住進醫院的病房時的那種安定感和舒適感。我也終於能避開令人窒息的社會壓力,安居在那社會圈外的特殊部落里,好容易才鬆了一口氣。
從這時候起,我又開始自己嚮往的另一個工作:戲劇。那就是一九四八年秋天寫的第一個獨幕劇《火宅》。
我覺得戲劇境界裡有兩種人,一種是從知性的興趣出發踏入,一種是憑身體進入,我屬於後者。從童年時代起,由於祖母喜歡看戲,我經常聽到她談論戲劇,得到歌舞伎座的嘩啷嘩啷響的禮品,儘管我很嚮往戲劇,覺得世上竟有如此精彩的東西,但是大人認為這對孩子的教育是不好的,所以直到小學畢業以前他們是不帶我去歌舞伎座看戲的。這樣我反而更加嚮往戲劇。然而,對孩子的教育更壞的電影卻可以自由地看,真是咄咄怪事。夏里亞賓[Fyodor Ivanovich Chaliapin(1873—1938),20世紀初活躍的俄羅斯男低音歌劇演唱家。]主演的《堂吉訶德》,《舞蹈會手冊》等各類輕歌劇的電影,我都是在帝國劇場看首映的。
我第一次看歌舞伎是上中學一年級的時候,歌舞伎座的觀眾不多,上演的是《忠臣藏》,由羽左衛門、菊五郎、宗十郎、三津五郎、仁左衛門、友右衛門的一座主演。從大序幕啟起,我就完全被歌舞伎所俘虜了。從此至今,我幾乎每月不缺地去觀看歌舞伎。不管怎麼說,我是抱著旺盛的研究心和熱情去觀賞的。這是從中學到高中時代的事。當時各種類型的竹本劇和重要的地方,以及好的台詞,我都作了筆記,直到現在,甚至今天,我還能將它們背誦下來。
另一方面,外祖母正在學習觀世流的謠曲,她也在競爭,帶我去看能樂,最初看的是比較樸素的《三輪》,但它也把我給迷住了。
雖然是偶然的選擇,但有生以來第一次看的歌舞伎是那樣莊重的《大序》,有生以來第一次看的能樂是《天岩戶之神遊》,似乎也可以說這是我得到日本的藝能之神的特殊待遇的證據。
我簡直缺乏話劇的教養。外國的腳本,我只是順手拿來讀讀而已,引不起我讀翻譯劇本的興趣。可是我卻耽迷於不合季節的郡虎彥的戲曲。但有朝一日我也想搞舞台工作的心愿,總也是拂不去。這也是《人間》雜誌給我的機會,讓我寫了第一部獨幕劇。
剛開始寫作的時候,令我吃驚的是,稿紙簡直大得要命,看上去恍如放學後去的運動場般白白的一大片,我真不知如何用文字來把它填滿。
想到寫戲劇,我這才懂得小說的可貴,描寫和敘述使得小說多麼容易寫啊,可只用對話來表現一切事物,是多麼難啊。我連寫滿四百字一頁的台詞,都覺得不可能,有點畏懼了。
首先,小說的對話,怎麼說呢,不要的部分(當然也有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樣的例外)即使不要,很多都只是為了讓人看寫實的技巧。可是,戲劇的台詞就是一切,如同我早已從能樂和歌舞伎學習過的那樣,它的台詞必須具有模式。
我以百折不撓的苦楚,寫下三十多頁的小戲曲,另外在書寫上,是模仿郡虎彥,用古文體的美文,濃艷地裝飾在《人間》上。一經發表,出乎意料俳優座竟要求上演。這是在當時「每日大廳」舉辦的創作劇研究會上演的,我簡直高興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