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九

三島由紀夫 《太陽與鐵》
比起現時的新人作家來,我自己也覺得,我的新人時代是幸福的(大概由於我沒有那種初登文壇的花架子般的轟動),是極其緩慢地不斷進行工作的。也不像現在這樣,得了芥川獎就被捧得亂七八糟,兩三種周刊雜誌在文壇圈之外,中間小說也還不盛行,也沒有推理小說和電視的影子……有的只是許多競爭激烈的雜誌,應所謂「純文學」的短篇教學的約稿,我慢慢寫著。比起現在來,雜誌的編輯也很悠閒,當時幾家專登中間小說的雜誌也是悠閒地能從事文學工作的。新人登上文壇之後直到被商業性使用,中間這段時間相當長。例如,我初登文壇是一九四六年,可是開始給婦女雜誌寫連載小說卻是在一九五〇年。 ——當時,我曾有一次,也是惟一一次被邀請參加共產黨。開口的人是小田切秀雄,可能他早已忘卻了。在他來說,也許是以輕鬆的心情說出來的,可是卻奇怪地給我留下了鮮明的記憶。 事情是這樣的:在一個座談會上,我第一次遇見小田切秀雄,會後的歸途中,我們去同一方向,因此一起下到了地鐵銀座站。地鐵站還有點髒有點昏暗,也許是在候車的過程中,談到什麼話題順便提起的吧,他確實若無其事地用很和藹的口吻說: 「你也不入黨嗎?」 他就是操著這樣的口吻。話里充滿了一種誠實感,猶如牧師勸人信教一樣。 記得我被人用這樣的口吻勸我入黨,瞬間不免大吃一驚,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這時,電車進站的隆隆聲把我的這種驚愕給壓了下去,車廂里非常混雜,人們擠來擠去,把我和他擠散了。談話到此被打斷了。 現在大概也不會有人到我這裡來勸我入黨了,開玩笑則另當別論。也曾一度有人以那樣篤實的勸誘語言勸我入黨,至今仍作為不可思議的記憶留在我腦海里。放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來看,這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而已,不過倘使當時我答應一聲「好」的話,那又該變成什麼樣的呢。 一想到這兒,我就感到人的政治立場的形成,不僅是有確實的思想和深刻的人生經驗,有時候突如其來的偶然或歸途中也是會起很大作用的啊。現在回想起來,我的政治立場也是不可靠的,與其說是我自己選擇的立場,不如說是由各種偶然的因素在起作用,也許是有某種力量促使我自然地變成這樣的吧。因此,另一方面我也不免會這樣想:反正政治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 我想起來的,與太宰治一起的,還有可以說是他的忠誠奴僕的田中英光,他留在我記憶里的姿影,是與早已遷至茅場町的鎌倉文庫新社屋前的、被強風吹刮的都營電車站連在一起的。又是車站。 傳聞這時候的田中英光,已顯示出一副菲洛本中毒和酗酒的神態,加上又是個六尺多的大漢。我曾見過他一回,我從遠處警戒地點點頭,他也向我點了點頭,那是一個酷熱的日子,他脫下外套拿在手裡,穿白襯衣,還傷風了。由於我與他保持著一定距離,所以彼此沒有對話。他熱衷於文學和政治,由於感傷和頹廢,把身體搞垮了。對這樣一個人物,我不禁感到仿佛是弄錯了人生的任務。如果像大人一般划船,理應沒什麼事。即使成了小說家,他性格剛強,如果拽著太宰讓他來划船,又將會怎麼樣呢?為什麼神靈竟給這個六尺多高的壯漢以如此軟弱的心呢…… 遐想這些事的時候,猶如觀看村中火光的塔樓一樣孤獨,腳跟搖搖晃晃站不穩的田中乘坐上電車,來了又走了。這是我所看見的他的最後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