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八

三島由紀夫 《太陽與鐵》
我記不清是哪個季節去造訪太宰治的,只記得是在《斜陽》連載完的時候,大概是秋季吧。帶我去的友人可能就是矢代靜一及其文學夥伴、後來早逝了的原田吧,這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我多半是身穿條紋布的和服和褲裙,平日不穿和服的我之所以著這身打扮,是充分意識到是造訪太宰治,誇大些說是一種懷裡揣著匕首出門的恐怖主義者的心境。 地點好像是在一家鰻魚鋪的二樓,登上昏暗的樓梯,一打開隔扇門,只見在昏暗的電燈下,十二鋪席寬的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也許電燈很明亮,可是在我的記憶里,一回想起戰後的某時期的「絕望讚美」的空氣,就無論如何總是覺得鋪席必須是帶些倒戧刺的,電燈必須是昏暗的。 上座並排坐著太宰治和龜井勝一郎,青年們圍繞在他們周圍,有序地落座在房間的四周。在友人的介紹下,我寒暄了幾句,立即被請到太宰跟前的坐席上,並得到了一杯酒。我感到場內籠罩著一種溫煦的氣氛,猶如互相信任的神甫和信徒一般,大家對他的一言一語都很感動,並且悄悄地分享著這種感動,爾後等待著下一個啟示。這種感覺雖說可能也含有我的壞的先入為主的因素,不過也千真萬確地使場內蕩漾著非常甜美的空氣。說是「甜美」,與現在的年輕人那種撒嬌法又不同,是那個時代特有的、確實令人感動的、哀婉動人的,另一方面,大夥又充滿了自己是代表著時代病的自負,隱約灰暗的、抒情的……也就是說,確實是「太宰式」的情調。 在來的路上,我暗自打算相機把自己想說的一句話說出來,如果不說出來,自己到這裡來就沒有意義,自己也就因此而喪失了自己文學上的生存方式。 但慚愧的是,我竟用不得要領的、拖泥帶水的語調說了。也就是說,我當著太宰治的面這樣說道: 「我不喜歡太宰先生的文學作品。」 這瞬間,太宰驀地凝視著我,微微地動了動身子,那種表情仿佛被人捅了一下似的,但又立即稍稍傾斜向龜井那邊,自言自語般地說:「你儘管這樣說,可你還是來了,所以還是喜歡的呀。對不對,還是喜歡的呀!」 ——這樣,我的有關太宰的記憶突然中斷了。這與我很不好意思地就此匆匆告辭也有關吧。不過,太宰的臉從那戰後的黑暗深處突然呈現在我的眼前,爾後又完全退到黑暗中去。他那張頹喪的臉,那張基督一般的臉,在所有意義上的「典型的」臉,從此也不再出現在我的眼前,完全消失了。 現在,我也和當時的太宰一樣年齡,我漸漸體察到他當時受到初次見面的青年來這麼一句「我不喜歡你的文學」時的心情,因為我也曾遇到過幾回這樣的情景。 我曾在意想不到的地點,意想不到的時候,遇見過一個不認識的青年走過來,他的嘴因微笑而歪斜,臉因緊張而蒼白了,為了不失去證明自己誠實的機會,突如其來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我不喜歡你的文學,最討厭。」遇上這種文學上的刺客,仿佛是文學家的宿命。當然,我不愛這樣的青年,也不寬恕這種不成熟,我以大人的笑避開了,裝著聽不見的樣子。 只是我與太宰不同,進一步說兩人的文學不同,我絕不會說「可你來了,所以還是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