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五
戰爭結束後,我當小說家的夢也沒有破滅。儘管如此,我也毫無自信,只靠這單一念頭生活下去,正如任何人都會這樣想的那樣,我朝著兩重生活的方向走去。在學校學習和創作同時放在天平的兩邊,這時期對我自己來說,是平凡的法學學生的生活,不像現在那樣有誘惑年輕人的各種享樂,也沒有遊樂場所。學校放學後即徑直回家,別無去處。外面的社會猶如暴風雨,文壇正迎來疾風怒濤的時代。
我內心中也想在時代中乘風破浪,但戰爭期間的小團體內的評價如泡沫似的消失了。戰爭末期,確信惟有自己才是時代的象徵者的這種夢想也消失了。自己發現自己雖然只有二十歲,但竟早早地完全成為時代的落伍者。對此,我也束手無策。我向來所愛的拉迪蓋、王爾德、葉芝、日本古典,所有的一切都與時代的好尚背道而馳。其實,這種說法有點誇大其實,戰爭期間私下的個人嗜好反而是被允許的。可是,戰後的社會立即重開了粗野的思想和藝術理念的自由市場,社會對不合自己體質的東西拋棄一邊而不顧。戰爭期間,在小團體裡擺著天才架子的少年,戰後卻只不過是一個誰都看不上的、無力的學生而已。
這時,合併了七丈書院的築摩書房,遷移到面向水道橋和御茶水之間的電車道旁的舊大廈的二層,我就把包括《鮮花盛開的森林》、《中世》和《海角的故事》的大部分原稿帶去了。
這是十多年以後才明白的笑話,後來年長的友人、當時築摩書房的顧問中村光夫讀了這些原稿,好像是給打了負一百二十分,這樣的稿件當然見不到天日。儘管我多次去打聽,結果都是白搭。我終於將原稿要了回來。二十歲的我,面對這種事態,幸好有母校的訓練,有自信採取相當冷靜的貴族的態度。與此同時,我只好想,只有踏踏實實地學習,當個官員,除此別無他途。
當時,新雜誌不斷出現,但大多只熱心於採用著名大作家的稿件,而冷落新人,期待新人的時代還未到來。永井荷風、正宗白鳥等大作家的作品猶如很久以來未嘗到的上等米一樣,以新鮮的魅力使人們心蕩神馳。
我又回到拉迪蓋的文學出發點,開始寫第一部長篇《盜賊》,這部原稿後來不時地使川端康成苦惱。一九四六年正月我初次訪問川端時隨身攜去的原稿是《中世》和《香菸》。因為《文藝世紀》已經停刊,所以迄今只排了《中世》開頭的一部分。
我為什麼有勇氣去拜訪川端,已記不清了。由於我是個不具備那種不持介紹信也膽敢造訪著名作家的蠻勇的人,肯定是由於某種原因才使我鼓足勇氣的。我聽說他讀過我的《鮮花盛開的森林》和《文藝世紀》所載的《中世》,並向某人透露過讚賞的話。這是我惟一的依靠,這是千真萬確的。
當時川端租用鎌倉大塔宮後面的薄原有明的房子,就是同房東住在一起的形式。那時候沒有公共汽車,只好從電車站步行而去,一走進客廳,已是高朋滿座,那時川端已作為鎌倉文庫的重要角色,創刊《人間》雜誌,過去只知道過單調的學校生活和家庭生活的我,這時才第一次接觸到戰後文壇沸騰的活力。
新出版社猶如雨後春筍不斷出現,前來要求重版川端舊作的出版者蜂擁而至。此外,我還看到川崎長太郎、石冢友二等,穿著長筒膠靴蹣跚回家的川崎,對文壇生疏的我還以為他真是個賣魚的呢。
一九六三年的今天,川端坐在正中央,一點也沒變,他的臉部表情是平靜的、不動聲色的,不覺興趣也不覺滑稽地默默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