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六

三島由紀夫 《太陽與鐵》
此後不久,在川端康成的推薦下,傳來了《香菸》將在《人間》雜誌上刊登的消息。我飛也似的跑到鎌倉致謝。至今我還記得當時的高興勁兒,因為那是我的作品第一次被介紹到「戰後的」,也就是正統派的文壇。 的確,不久《中世》也將刊登,意想不到的喜悅接踵而至。為了再斟酌《中世》的原稿,我請求暫時退給我,我放在膝上正在翻頁時,正好久米正雄來訪。在川端的推薦下,久米從我手中接過原稿,吧嗒吧嗒地翻頁,他只讀最後的一行,我記得他這樣說: 「歸思方悠悠,哦,有學問呀!」 戰爭期間培育出來的學生常引用漢詩,我想他準是帶著「微微苦笑」的感想吧。 這樣一來,我已經成為去鎌倉文庫免費入場的人。放學歸途,沒事也經常去造訪大廈二樓的築摩書房事務所。我也認識了《人間》雜誌的總編木村德三,從他那裡我得到了種種指教。作為這部小說的罕見的「讀者」,他給了我有關技術上應注意的提示等,他給我增添了不知多麼大的力量。我在《人間》雜誌上刊登了《夜間的準備》和《春子》等初期的作品,即使說這幾乎是與木村合著也不言過其實。我遵照他綿密的提醒,進行了改寫和增訂。 回想起來,新進作家與文藝雜誌的編輯的關係,應該說猶如新人拳擊手同老練的教練員的關係一樣,我得到木村的指教,實在是幸運。得到這種幸運的作家不只是我。至今也還保留著文藝雜誌的編輯與年輕作家之間這種超越利害關係的傳統,倘使沒有這種精神,文藝雜誌等這種賠本的買賣,就喪失存在的理由。隨著宣傳媒體的發達,新人對編輯變得一味卑屈了,或者只憑政治利害交往,那就只能起到貶低自己的文學的作用。我願以苦口婆心忠告這些人。 這時候,我才體會到,新人作家的難受莫過於讓人家說「你等著吧」這句話。在這一點上,現在和過去都是一樣,沒有改變。即使決定刊登的新人稿件,大多都是作為備用稿;像關鍵時刻上場的替補擊球員一樣,被當作備用的。每月到快截稿時,大作家和流行作家的原稿一來,新人的作品就要讓路挪到下一期,本以為三月號出來的《香菸》挪到七月號,好容易才刊登出來,我不能經常去催促,我讀每月《人間》雜誌的新聞廣告都很失望,自己的腳自然就向鎌倉文庫那邊走去。我一去,那邊也知道我的來意,所以就讓我在會客室等了好長時間。 大學下午的課結束後,我來到日本橋,在這裡的會客室里觀望戰後文壇的活動情況,也是很有意思的。我背地裡也偷偷看了菊池寬的姿影,他當時帶了穿著罕見的毛皮外套的中國美人來,並一個勁地推崇她說: 「喂,這個人的小說非常好,這回寫的可是傑作吶!」 人們繁忙地工作著,從那繁忙的情景中,足見新時代在躍動。日本雖然戰敗了,但已經不用擔心遭轟炸。自由言論和企業的成功一起來了,公司的每一個職員都從事著最有搞頭的工作,一個個幹勁十足。但是我卻經常被茫然的感想所侵襲,這難道是現實嗎?自己以前的現實都到哪兒去了?直到前些日子我還這樣想:這種和平的辦公室的光景,大概永遠也看不到了吧。可是,僅僅過了半年的工夫,怎麼竟能變成這個樣子!這種時候,我惟有從會客室的窗口眺望廣漠的廢墟才能得到僅有的慰藉。 ——《香菸》刊在七月號上,由於等得疲勞不堪,我多少喪失了感激之情,簡直都沒把評價當成問題,這是老實話吧。我又一次感到失望,就又開始致力於法律的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