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四

三島由紀夫 《太陽與鐵》
小說《中世》,是從我向保田與重郎詢問有關謠曲文體的時候起,就凝聚在我心中的末日觀美學的作品化,是在參加當時大學的「勤務勞動」,去中島飛機廠勞動時所創作的。後來作品中所用的宴曲和年輕小伙子們的名字等,是在中世研究家多田侑史的建議下修訂過的。因此,與第一稿有二三處差異。 《中世》得到中河與一的關照,在《文藝世紀》雜誌上連載。差不多同時得到野田宇太郎的厚意,我的短篇《獵人也速該》也在《文藝》雜誌上刊載。《現代》雜誌又來約稿,我寫了《菖蒲前》,在空襲激化期間,我的文學世界一點點擴展開去。 一九四五年早春,入伍通知令終於來了。這時候,我因支氣管炎而發高燒,後被誤診為胸膜炎,即日令我返鄉,這樣的經歷總是同樣重複,所以此處從略。但在入伍通知將到未到之時,我感到「玉碎」的局面必將到來,我的每一部作品,都當作遺作來寫。跨越戰爭結束繼續寫的《海角的故事》,也是這樣的作品之一。這種氣氛給我的心靈造成長期的強烈的影響。至今我之所以感到核戰爭必至,可能是過去一個時期的感情體驗對未來的投影的緣故。 戰後已經十七年了,對我來說,還沒有看到現實的確實。假使說我容易看到一時的姿影,是我天生的性格,那也就沒什麼可說,不過明天也許會因空襲而毀滅,事實上,由於空襲,昨日還在的東西今天就沒有了。這種時代留下的強烈印象,光憑十七年的時間推移是難以消滅的。 戰爭期間,我憑著自己的感性生活過來了。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個傻瓜,可是在當時來說,這是無可奈何的生活方式。 可是,人的記憶是靠不住的。去年某文學全集的月報上,清水文雄先生髮表了當時我的明信片。明信片上說,一九四五年五月在神奈川縣高座郡、海軍高座工廠的我,向先生報告說我在桌子旁擺了《和泉式部日記》、《上田秋成全集》、《古事記》、《日本歌謠集成》、《室町時代小說集》、鏡花小說等五六冊。此外還用謠曲的古文翻譯了葉芝的獨幕劇。 這種事我不可能撒謊,大概是真的翻譯了。可是我已經全然忘卻,就算是已經翻譯,可能是《在鷹泉》吧。但是以我的語言學能力來說,當時或現在也都是譯得極粗糙的,不可能是什麼好翻譯,一定是中途放棄了。 僅此一例,也足以說明葉芝和戰爭末期的時代不是簡單的結合,我並不是要把不能連接的東西,努力去把它結合起來,而可能是我拚命地想要捨棄當時的現實,我身邊已沒有文學的交際活動,所以儘可能地熱衷於小小的孤獨的美的趣味吧。我一邊想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死去,一邊珍惜自己的性命。每次響警報時,我總抱著剛寫的稿件,躲到潮濕的防空壕里,儘管我也有大膽的朋友不理會警報而照睡不誤。我從洞穴里探出頭來觀望遠方大城市的空襲景象,美極了。火焰在高座郡夜間的原野彼方映出各種色彩,我仿佛是在觀賞豪華的死和毀滅的大宴會的遠方篝火一樣。 在這樣的日子裡,我感到幸福,這大概是確實的,既不用擔心就職的問題,也不用擔心考試,食物也是人家配給的,儘管量少。關於未來,自己全然沒有應負的責任,所以生活上當然是幸福的。文學上也是幸福的。既沒有批評家,也沒有競爭者。只有自己一人享受著文學的快樂……至今之所以把這種狀態看作幸福,恐怕難免招致美化過去的誹謗。儘管如此,我還是儘可能正確地回憶,那個時期我是那樣地不感到自己是一種負擔,就是說我處在無重力狀態,我的教養是舊書店的教養(事實上,戰爭末期用錢也只能買到舊書),我所住的是一個小小的堅固的城堡。——然而,不幸是與戰爭結束一起突然向我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