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二
記得我拜訪保田與重郎,是我去請他來校講演的時候,後來回想起來,覺得奇怪的是,保田給我的印象酷似川端康成給我留下的印象,他作為主人坐在客廳里迎接客人的姿勢,言語甚少,聲音很低,話里還帶有京都大阪的口音,臉部的表情甚少變化,不動聲色的神情對任何事都不感到吃驚的……大概與出生地的共同性有關吧。加上初見面時,他們都是穿著和服,給我留下了怪相似的印象。川端方面,同他的文學相比較,沒有留下太大的意外印象,可是保田卻使我甚感意外,因為我從他的文學中想像他是個談笑風生、獅子一般的人物。
保田說在本多秋五寫的《物語戰後文學史》里,從《火神》雜誌的對談中引用了一些話,其中說,我講過偷飯盒的小偷潛入女子學習院的故事,可是關於這件事我全無記憶,大概我是一個信口雌黃、過後忘得一乾二淨的人,一定是講了許多輕浮的話。
惟一留在記憶里的是,我問:「保田先生您覺得謠曲的文體怎麼樣?」保田回答:「哦,有如自古以來的織錦、當時的百科辭典那樣的文章吧。」
保田的這個回答,使年少的我非常失望。由於是莫大的失望,所以就留在記憶里了。因此對保田來說,這話說出來有點過意不去,因為我當時開始迷戀中世文學,特別是謠曲那種絢爛的文體,內里潛藏著末世的意識,通過極限的言語,表現一種美的抵抗,這種極度人工的豪華語言的驅使,勢必導致一種絕望感,所以我期待著保田就此說些不愧是浪漫主義者的立意高妙的話。但是對一個洋洋得意地談論小偷偷飯盒故事的少年客人,他當然沒有義務給以鄭重其事的回答。
——一般地說,我有一種愛撒嬌的小孩脾氣,對尊敬的人,與其說有一種近似敬畏之念,莫如說為他喜歡我沾沾自喜。記得我只分別訪問過一次保田與重郎、佐藤春夫、萩原朔太郎和伊東靜雄。
中學時代,我常與高班同學坊城俊民往來通信,每天都寫上厚厚一疊文學性的書信,我還與高班同學東文彥、德川義恭等開始創辦了一個名叫《赤繪》的同人雜誌,多半是通過《文藝文化》才獲得外部的文學友人——詩人林富士馬。
通過林富士馬,我才懂得真正的文學青年這種類型的人。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他當然是個有個性的詩人,而且像戈蒂埃的回憶錄中的人物那樣的浪漫。我才知道文學及文壇這種領域竟有如此眾多的夢的糧食。過去在母校那種溫吞吞的文學氛圍里,文壇只與白樺派作家們的漂亮會客室直接聯繫。
如同發燒一般地嚮往文學,把包括佐藤春夫在內的浪漫派作家的日常習慣演義化,熱心收集各種花絮、逸聞佳話,在糧食短缺的東京,藝術家嚮往華麗時髦的服裝……林富士馬就是這一切的象徵。他周圍聚集著一夥年輕的詩人。其中有些是狂人,充滿浪漫派的氣氛。這是我在母校的文學交際中從未體味過的。
「真不錯啊……對吧,這些地方才顯現佐藤的本色,真不錯啊!」林說。我過去就不知道這樣從肉體上去捕捉一個文學家的表現方法。
我為什麼這麼容易地同詩人們交際呢,因為我少年時代也寫過詩,雖然寫得蹩腳,我曾拜川路柳虹為師,並相信自己是詩人,別人也一半信我,似乎是基於自己與別人的誤解乃至錯覺吧。我是如何從這個夢中清醒過來的呢,其來龍去脈在我的短篇小說《寫詩的少年》中,已有詳述,這裡不再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