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 尾聲——F104

三島由紀夫 《太陽與鐵》
我開始看見一條無比巨大的蛇纏繞著地球。它通過不斷吞咽著自己和自己的尾巴,使所有的對極性寧靜下來。它揚聲嘲笑所有的相反性,它是最終的一條巨大的蛇。我開始看見它的身影了。 相反的東西,在其極致方面是相似的,彼此相隔最遠的東西,通過相距越來越遠而相接近。蛇環說明了這個秘密。肉體與精神、感覺性的東西與知性的東西、外部與內部,會在某處稍離這個地球,像白雲的蛇環圍繞著地球,在比某處更高的地方連接起來的吧。 我這個人只對肉體的邊緣與精神的邊緣,肉體的邊境與精神的邊境感興趣。對深淵卻沒有興趣。深淵任憑他人去處理吧。為什麼呢?因為深淵是膚淺的。深淵是平庸的。 邊緣之邊緣,那裡有什麼呢?難道那裡只有朝向虛無垂下來的邊飾嗎? 人在地面上受沉重的重力所壓迫,穿著沉重的肌肉鎧甲,流汗、跑步、打擊,好容易才跳起來。儘管如此,有時,果然也會從頭昏眼花的疲勞的黑暗中,看見我所稱的「肉體的黎明」,呈現出美麗的顏色來。 人在地球上無限地在飛翔,廢寢忘食地進行知性的冒險,聚精會神地伏案,向著精神的邊緣,再向邊緣,更向邊緣邁進,儘管冒著可能墜入虛無的危險,但還是試圖一點一點地逼近。這時(雖然極為稀罕),精神也窺見到它自身的黎明。 而且,這兩種東西絕不諧和。彼此不完全相似。 我過去在肉體的行為里,未曾發現過類似知性冒險的、冷冰冰的、可怕的滿足。同時,過去在知性的冒險里,也未曾體味過肉體行為的那股無我的熱情和那股熱烈的黑暗。 它們總會在某個地方連接起來。但是會在什麼地方呢? 運動之極是靜止,靜止之極是運動,這樣的領域,一定會在某處。 如果我大掄胳膊,我就會馬上喪失一部分知性的血液。如果我在進行打擊之前,哪怕稍加思考,我的一擊就會以失敗告終。 我想,一定會在某處有更高的原理,來策劃這種匯總和調整的。 我認為這種原理就是死亡。 但是,我對死亡思考得有點過分神秘。我忘卻了死亡的簡明的物理性的側面。 地球被死亡包裹著。極其罕見的、純潔的死亡,在沒有空氣的上空擠來擠去,它鳥瞰著遙遠地面上被物理性的條件束縛著到處走動的人群。正是這種物理性條件,使人不能輕鬆地升騰,它就可能物理性地使人喪命,物理性的死是罕見的、純潔的。人若以本來面目接觸宇宙,那就是死亡。為了接觸宇宙而還能存活,那就必須戴上假面具。必須戴上氧氣面具。 精神和知性如果率領肉體到那早已往來的令人窒息的熟悉的高空,也許在那裡遇見的就是死亡。假使只有精神和知性升騰,死亡不會清楚地露臉。因此,精神總是感到不滿足,很不情願地重新返回地上的肉體的住所里。如果只有它獨自升天,統一原理直到最後也不露臉。只有兩人一起來,否則它就不接受。 我還沒有遇見那條巨大的蛇。 儘管那樣,我的知性的冒險是多麼熟悉那個高高的天空啊!我的精神比任何鳥都飛得高,並且不害怕任何缺氧。也許我的精神本來就不需要那濃重的氧氣。啊!那幫傢伙的精神,蝗蟲群的精神只能蹦跳到它的肉體所能及的高度。我在遙遠下方的草地里,瞥見這幫傢伙的影子,就不禁捧腹大笑起來。 但是,就連蝗蟲群也必須學習什麼事。我從未陪伴著自己的肉體來到那高空,我開始悔恨自己總是將肉體遺棄在地上那沉重的肌肉里。 有一天,我率領著自己的肉體,走進密封室里。進行了十五分鐘的脫氮。就是說吸入百分百的氧氣。這樣,我的肉體就進入我的精神每夜都進去的同一個密封室里,紋絲不動,被綁在椅子上。對於肉體來說,它知道這是強加給它的出乎意料的作業,它只是感到震驚。手足不能動彈地坐著,將成為自己的任務,這是萬萬沒有想像到的。 對於精神來說,這是最容易辦到的耐高空性的訓練,可是對於肉體來說,這是頭一次的經驗。氧氣面具隨著呼吸的節奏,時而貼緊鼻翼,時而離開鼻翼。精神對肉體說: 「肉體啊!今天,你和我一起,紋絲不動,前往精神的最高的邊緣去吶。」 可是,肉體居然傲慢地這樣回答說: 「不,既然一起去,不論多麼高,那也不過是肉體的邊緣而已。你閉鎖在書齋里,一次也未曾陪伴過肉體,才會這樣說的吧。」 這種事無關緊要。我們一起出發吧。絲毫也不必動! 空氣已從天花板的小孔一無遺漏地被吸個精光,肉眼看不見的減壓逐漸開始了。 不動的房子向天空升騰。一萬英尺。兩萬英尺。看起來,室內沒有發生任何事,可是,房子卻以可怕的氣勢,逐漸擺脫了地上的羈絆。在房間裡,隨著氧氣的稀薄化,所有日常性的東西開始淡化。從三萬五千多英尺的地方,某種影子逼近過來,我的呼吸逐漸變成了瀕死的魚的呼吸,浮出水面匆匆忙忙地把口一張一合地呼吸著。但是,我的指甲的顏色,還遠沒有因血液缺氧而變成紫色。 可能是氧氣面具在工作的關係吧。我瞥見調節器的循環流動窗,那上面的白色標示片,隨著我的呼吸(我試圖大口深吸氣),緩緩地飄動起來。雖然提供了氧氣,但是隨著體內溶存的氣體的氣泡化,逐漸引起窒息的感覺。 在這裡進行的肉體的冒險,同知性的冒險準確地相似,因此迄今我很放心。我無法想像不動的肉體會達到什麼境地。 四萬英尺。窒息感逐漸強烈。我的精神與肉體友好地攜起手來,用充了血的眼睛環視四周,尋覓哪裡會留有自己所需要的空氣。哪怕一星半點。只要有空氣,就想貪婪地把它吃掉。 過去我的精神知道恐慌,懂得不安,但是卻還不曉得肉體默默地忍受著缺乏精神提供的本質性要素。當它企圖用停止呼吸來進行思考時,思考在為某種東西而忙得不可開交。那是忙于思考的肉體性條件的形成。於是它又呼吸了起來,仿佛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要犯錯誤似的。 四萬一千英尺,四萬二千英尺,四萬三千英尺。我感到死亡緊緊地貼在自己的嘴上。那是柔和的、溫暖的、章魚般的死。它與我的精神所夢見的任何死亡都不同,是黑暗的軟體動物般的死影,不過,我的頭腦沒有忘記訓練是絕不會要我的命的。但是,這種無機的遊戲,讓我瞥見了在地球外側擠來擠去的死亡是什麼樣的姿影。 ……飛機從那裡突然自動下降。保持高度二萬五千英尺的水平飛行時,脫下氧氣面具進行低氧症的體驗。同時,還進行急降壓的體驗,在一瞬間的轟鳴的同時,室內籠罩在一片白霧裡……就這樣我的訓練合格了。於是,獲得了一張粉紅色的小卡,證明我經過航空生理訓練的培訓。我體內所發生的狀況與我的外部、我的精神的邊緣與肉體的邊緣,是怎樣在一個海濱上融合的呢?了解它的機會大概已經快到來了吧。 十二月五日是一個大好的晴天。 在H基地,我看見飛機場上成排的F104超音速噴氣戰鬥機群閃爍著銀光的姿影。地勤人員準備著我要乘坐的016號。我第一次看見F104如此安靜地休息的姿態。往常我總看到它飛翔的姿影,它使我憧憬的目光大放異彩。那銳角,那神速的F104,剛一看見它的身影,它旋即劃破藍天消失了。那瞬間使我久久地夢見了自己的存在。那是一種什麼存在形態呢?那是多麼光輝的放縱啊!對頑固地坐著的精神,難道還有更充滿光輝的蔑視嗎?那張天幕為什麼會裂開了呢?天幕為什麼會宛如一面巨大的藍色帷幕迅速地被一把匕首切開似的裂開了呢?難道你不覺得F104已宛如天空的一把銳利的刀嗎? 我身穿暗紅色的飛行服,帶著降落傘。教官教我分開生存用具的方法,讓我試驗氧氣面具。片刻,白色沉重的鋼盔就是我的了。我穿的鞋後跟帶著銀色的馬刺,以備維繫住彈跳起來會折斷的腳。 這時,下午兩點多鐘,亮光灑落在飛機場上,恰似灑水車從雲間灑水。雲的光景,光的狀態,都是運用常規的手法描繪出一幅古老戰爭畫的天空。那構圖活像從隱藏在雲中的聖櫃裡拿出一把摺扇劃破了雲層,扇子扇落莊嚴的光芒。不知為什麼天空會描繪出這樣一幅巨大的、莊嚴的、落後於時代的構圖,光又確實呈現出內在的重量,使遠方的森林和村落顯得神聖呢?這情景就像馬上就要舉行被切開的天空的告別彌撒似的。原來那是管風琴的光。 ……我坐在雙座戰鬥機的后座艙席上,固定著鞋後跟的馬刺,檢查氧氣面具,蓋上半圓柱形的防風玻璃罩。與飛機駕駛員的無線電對話,每每被英語的指令所阻礙。我的膝下,已經拔掉機栓的逃生裝置的黃色環靜靜地躺在那裡。高度儀、速度儀,大量的測量儀表。除了飛行員檢查的操縱杆,在我面前還有另一個操縱杆,它順隨檢查在我膝蓋之間晃來晃去。 二時二十八分。引擎啟動。飛行員的面具後面的呼吸聲,在金屬性的轟鳴之中,聽起來活像颱風,以天空的規模迎風旋盪。二時半。016號機緩緩地進入跑道,在那裡停住,試驗全開引擎。我充滿幸福感。這瞬間,仿佛同日常的東西、地上的東西完全訣別,飛向絲毫也沒有煩惱的世界。這種喜悅,絕不是運送市民生活的客機起飛時所能比擬的。 我多麼強烈地尋求著這種東西,多麼熱烈地等待著這一瞬間啊!在我後面只有已知,在我前面只有未知,這瞬間宛如極薄的刮臉刀片的刀刃。我多麼焦急地等待著招徠這一瞬間的成就,而且儘可能在純粹嚴密的條件下迎來這一瞬間啊!正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才活著。我怎麼能不熱愛幫助我獲得它的親切的人們呢。 我已經久違出發這個詞了。就如同魔術師特意努力忘卻致命的咒文一樣。 F104的起飛,是徹底的起飛。零式艦上戰鬥機花十五分鐘飛上一萬米的高空,它只花了兩分鐘就到達。陽性G附著我的肉體上,我的內臟不久被鐵手壓低,血液理應像沙金一樣變得沉重。我的肉體的鍊金術理應開始了。 F104,這個銀色的銳利的陰莖,以勃起的角度劃破了長空。我像只精蟲被裝在裡面。我會體會到射精的瞬間,精蟲如何感覺吧。 我們生活的時代最邊緣、最極端、最盡頭的感覺,無疑是與宇宙旅行必需的G聯繫在一起的。我們的時代的日常感覺的末端,融化在G中,這大概不會錯吧。我們過去稱為心理的東西的終極歸結於G,我們生活在這樣的時代。沒有預想到G在彼方的愛憎是無效的。 G是神的物理性強制力,而且肯定是陶醉正相反的陶醉,知性極限相反的知性極限。 F104起飛了。機首朝上飛。再往上飛。瞬間就穿過眼前的雲層。 一萬五千英尺,二萬英尺,高度儀和速度儀的指針像白色的小高麗鼠那樣在轉動。准音速的馬赫0.9。 G終於來了。不過,那卻是和善的G,因此不是痛苦而是快樂。胸脯恍如瀑布在傾瀉,瀑布傾瀉之後,仿佛什麼也沒有了,成為一瞬間的空白。藍天中的灰色稍微占據著我的視野。那是突然咬住藍天的一角,把這塊藍天咽下去的感覺。理性依然保持著清澄的狀態。一切靜悄悄而又壯大,藍天的表面上,飛濺了星星點點的白雲的精液。既不是睡,也不是醒。但是在醒的狀態下,有一種仿佛被粗暴地剝去了一層皮般的覺醒,精神卻是純潔的,仿佛還沒有接觸到任何東西。在防風玻璃的光燦燦中,我咀嚼著暴曬的喜悅。大概是裸露了牙齒的緣故,我仿佛遭到痛苦的襲擊。 我與過去在空中所看到的那架F104形成一體,我確實把存在向過去我親眼看到的遙遠的東西那邊轉移了。直至幾分鐘之前,我還是地面上的一個人,而一瞬間我竟成了「飛向遠方者」,此刻他們只不過是他們剎那間的記憶,而我是實實在在的存在。 陽光透過防風玻璃無情地照射進來,在這盡情裸露的陽光中,我思考著潛藏有榮光的觀念,這的確是很自然的。所謂榮光,無疑是一種給予這樣無機的光,超人的光,充滿危險的宇宙線的裸露的光的通稱。 三萬英尺。三萬五千英尺。 雲海在遠處的下方,沒有明顯的凹凸,活像純白的苔蘚庭院擴展開去。F104為了避免衝擊波影響地面,飛向遙遠的海上,一邊南下一邊試圖超音速飛行。 下午二時四十三分。三萬五千英尺,它從馬赫0.9,伴隨著微微的震動,超越音速,達到馬赫1.15、馬赫1.3,一直上升到四萬五千英尺的高度。逐漸下沉的太陽在它的下方。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只有銀色的機體在顯露的光中浮現,飛機保持著巧妙的平衡。它再次成為被封閉的房間。飛機就像全然不動似的。它只成為飄浮在空中的靜止而奇妙的金屬制的小房間。 地面上的氣密室,理應就這樣成為宇宙飛船的規範的原型。因為不動的東西會成為最迅速運動東西,精密的原型。 我沒有湧上窒息感。我的心悠然自得,活躍地在思考著。被封閉了的房間和敞開的房間如此相反的極端的室內,卻成了同樣人類的、同樣精神的住所。行動的結果,運動的結果,有些東西就是這樣地靜止,這樣一來,四周的天空,遙遠下方的雲,雲層間閃爍的海,乃至西沉的太陽,都成為我內在發生的事,都是我內在的事物,也就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了。我的知性的冒險和肉體的冒險,至此如果能遠離地球,那麼就能輕而易舉地握手了。這個地方,正是我夢寐以求的。 原來浮現在天空這個銀色的筒,也就是我的腦髓,那個不動就是我的精神形態。腦髓並沒有被頑固的骨頭所保衛,而是像浮在水上的海綿成為可能滲透的東西。內面的世界與外面的世界彼此互相滲透,成為完全可能的交換。雲與海與落日的簡樸世界,成為我內部世界從未有過的壯美展望。與此同時,我的內部發生的所有事件,早已擺脫心理和感情的羈絆,形成在天空中自由描繪的粗略的文字。 這時,我看見了蛇。 我看見巨大而愚蠢的蛇影,它正在吞噬著自己那白雲繚繞地球的、連綿不斷的尾巴。 浮現在我們腦海里的東西是存在的,哪怕只存在過一瞬間,現在即使不存在,過去會存在,或是也許總有一天會存在吧。這正是氣密室與宇宙飛船之間的相似之處。這正是我深夜的書齋與四萬五千英尺上空的F104的機艙相似的地方。肉體理應是充滿精神的預見而閃光,精神理應是洋溢著肉體的預見而生輝。於是,瞠目而視其一部分始終者,正是意識。此刻,我的意識宛如硬鋁似的清澈。 蛇環把所有的相反性都變成一種東西,如果蛇環浮現在我腦海里,那麼它早已是存在的,這絲毫不足為怪。蛇是永遠吞噬著自己的尾巴的。這是比死亡還要巨大的環,蛇比我過去在氣密室里隱約嗅到的死亡的氣味更充滿芳香。它正是在光輝燦爛的天空的彼方,鳥瞰著我們的統一原理的蛇。 飛行員的聲音搏擊著我的耳膜。 「現在高度下降,向富士山飛行,在富士山缽狀頂部上空盤旋後,橫向作8字形飛行,繞到中禪寺湖的方向,然後返航。」 富士山在機首的略偏右方,亂雲繚繞著它的山體,它聳起黑色的剪影畫似的肩膀。左方是夕陽餘輝照耀下的海,還有使白色的噴煙凝固起來,活像酸乳酪般的大島。 高度已低於二萬八千英尺。 疑是紅色的百合花,從眼下處處雲海的裂縫裡綻開,卻原來是晚霞盡染的紅彤彤海面的反映。它鑽著雲層僅有的一絲縫隙,吐露著芬芳。它的紅彩盡染厚厚雲層的內側相互輝映,看似處處的紅色百合花星星點點地綻開。 伊卡羅斯 [Icarus,希臘神話中發明家達羅斯的兒子,因插上蠟制的翅膀飛近太陽墜落而死。] 我本來屬於天嗎? 不然,為什麼天 不斷向我投來藍色的目光 引誘我的心向著天空 更高更高地 飛向比人類所能達到的更高的地方 不斷地引誘我過來? 均衡被嚴密地考究 飛翔被合理地計算 理應沒有任何東西要發瘋 為什麼升天的欲望 竟如此酷似瘋狂? 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滿足 地上的一切新鮮的東西都會使我厭倦 更高更高地,更不安定地 誘我更靠近太陽的光輝 為什麼理性的光源燃燒著我 為什麼理性的光源要毀滅我? 遙遠的村落和河川在眼下迂迴 比近在咫尺的更容易忍耐 如果從如此遠的地方 也能愛人類的事物 那麼,為什麼它要辯護、承認和誘惑呢? 它的愛理應不是目的 如果是這樣,那麼我 本來就沒有理由屬於天 過去我不曾期盼獲得鳥的自由 也不曾想過自然的安逸 惟有胸口的憋悶驅使著我 上升和接近太陽 身子浸泡在天空的蔚藍中 竟這樣與有機的喜悅相反 距優越的愉快也這樣遙遠 卻只顧更高更高地飛 難道是對蠟翅膀的眩暈和灼熱奉獻殷勤? 那麼 我本來屬於地嗎? 不然,為什麼地 這樣急速地催我下降 不給我思考的閒暇和感情 為什麼竟這樣柔和地懶洋洋地 用鐵板的一擊來回應我呢? 惟有領會到我的溫柔 柔和的大地才化成鐵嗎? 自然能使我領會到: 墜落比飛翔更自然 比不可解的熱情更自然嗎? 天空的蔚藍是一種假想 從一開始,一切為了蠟制的翅膀 那瞬間的灼熱的陶醉 我所屬的地在策劃 而且天悄悄地幫助這個企圖 才給我降下懲罰的嗎? 我不能相信我自己 或者我過分地相信了我自己 我性急地想知道自己屬於什麼 或者傲慢地認為知道一切 我想飛向未知 或者飛向已知 反正想飛向一點藍色的表象 我會受飛翔罪過的懲罰嗎? ---1965年11月至1968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