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16章

菲利普·迪克 《太陽系大樂透》
房間裡有五個人。 沃靈法官坐在桌子一端,身周擺滿了他的法學書和錄音帶。里昂·卡特賴特對面坐著高大笨拙的里斯·韋里克,他倆中間隔著兩個積滿菸灰的菸灰缸和裝滿冰水的丑罐子。本特利和謝弗少校面對面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最後的那把椅子空著。伊普維克技術人員奧斯特、總局官員、財團大佬都被禁止入內。他們有的待在遊戲室和健身房裡,有的在泳池邊曬太陽。前廳厚重的木門將玩鬧的人群弄出的響動全都擋在了門外。 「禁止吸菸。」沃靈法官喃喃道。他狐疑地在韋里克和卡特賴特之間來回打量,「開始錄音了嗎?」 「是的。」謝弗說。 錄音機器人靈巧地爬過桌子,在里斯·韋里克面前停了下來。「謝謝。」韋里克說道,他正在整理文件,準備開始。 「是一起的嗎?」沃靈指著本特利問。 「我來這兒就是為了找他。」韋里克輕輕瞥了一眼本特利,「但他不是我來這兒的唯一原因。他們都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對我不忠誠,背叛了我。」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人心不古啊。」他重新打起精神,平靜地陳述道,「本特利被『飛鳥-弦琴』開除。他成了一個有評級沒職位的廢人。他來巴達維亞找我,尋求一個8-8級的職位;那是他的評級。那個時候,我那兒一團亂。我當時正在考慮,或許我得解僱幾個手下的員工。但不管怎麼樣,雖然我自己都前途未卜,但還是把他帶走了。我把他帶到我的故鄉,在法本給了他一套公寓。」 謝弗快速瞟了一眼卡特賴特,他早就知道了韋里克要說的話。 「一切都亂七八糟的,但我給了本特利他想要的東西。我讓他進入了我的生物化學研究團隊,找了個女人陪他睡,給他飯吃,照顧他。我把他帶進了我最大的項目。」韋里克稍稍提高了自己的聲音,「在他的堅持下,他在這個項目里獲得了一個責任重大的崗位。他表示想進入決策層。我信任他,滿足了他的要求。然而,在關鍵時刻,他背叛了我。他殺了他的直屬上司,放棄了他的工作,逃跑了。他太懦弱了,沒法繼續參與我的項目。因此,他違背了誓言。我的重點項目因為他而分崩離析。他登上一艘總局的飛船,來到這裡,想要宣誓效忠測評主持。」 韋里克結束了發言,安靜下來。 本特利原本覺得有些無聊,聽著他的陳述,心中卻越來越驚訝。這是發生過的事嗎?沃靈好奇地看著他,等著他回應。本特利聳聳肩,他無話可說。他已經控制不了事態的發展了。 卡特賴特說話了:「本特利在這個項目里的工作是什麼?」 韋里克猶豫了一下,「他和其他8-8級的人做的事情基本一致。」 「有什麼不一樣的嗎?」 韋里克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沒有。」 「撒謊。」謝弗對沃靈法官說,「他知道是有區別的。」 韋里克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只有一點區別,」他承認,「本特利提出要獲得最關鍵的職位,我滿足了他。他會把這個項目帶向最後的階段。我完全信任他。」 「那是什麼階段?」沃靈法官問道。 「本特利會死。」卡特賴特回答。 韋里克並沒有反駁他。他面無表情地檢查起手裡的文件,直到最後沃靈法官問道:「是真的嗎?」 韋里克點了點頭。 「本特利知道嗎?」沃靈法官問道。 「一開始他不知道。他初來乍到,剛進入隊伍,我不可能立馬就把所有信息告訴他。他發現後立刻就背叛了我。」韋里克的大手猛地抓住文件,「他毀了整個項目。他們都撤走了,太讓我失望了。」 「還有誰背叛了你?」謝弗好奇地問。 韋里克硬朗的下巴動了動,「埃莉諾·史蒂文斯和赫伯特·摩爾。」 「哦,」謝弗說,「我以為摩爾是本特利殺死的那個人。」 韋里克點了點頭,「摩爾是他的直屬上司。整個項目都是他在負責。」 「如果說本特利殺死摩爾,而摩爾背叛了你……」謝弗轉向沃靈法官,「聽起來,本特利像是個忠誠的僕役。」 韋里克哼了一聲,「摩爾是後來背叛的我,在本特利——」他停頓了。 「繼續。」謝弗說。 「在本特利殺了他之後。」韋里克艱難地開口道,神情木訥。 「啥意思?」沃靈法官質問道,「我不懂。」 「告訴他這個項目是怎麼回事。」謝弗語氣溫和地建議道,「那樣他就明白了。」 韋里克研究起面前的桌子來。文件的一角都被他揉卷了,他才終於開口說道:「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緩緩地站起來,「我要求撤回與摩爾死亡相關的材料。那些同此案不相關。」 「那你的意思到底是?」卡特賴特問。 「本特利退出項目,放棄了他的工作。他辭掉了我分配給他的工作,就是他發誓效忠我後得到的那份工作。 「就是這樣。」韋里克總結說,「但他本應該留下來。這是他的工作。」 卡特賴特也站了起來,對沃靈法官說:「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我讓本特利宣誓效忠於我,是因為我認為他合法地解除了對韋里克許下的誓言。在我看來,是韋里克違背了誓言。本特利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推向死亡。保護者不能讓有評級的僕役非自願地死亡。如果這個僕役有評級,他必須先獲得僕役的書面同意。」 沃靈法官的鬍子上下顫動。「是的,必須徵得已評級的僕役的同意。只有在僕役違背誓言的情況下,保護人才能在僕役非自願的基礎上殺死他。如果僕役違背誓言,就喪失了自己的一切權利,但他依然是保護者的所有物。」沃靈法官收起法條和錄音帶,「這個案子的關鍵在於:如果是保護者首先違背誓言,那麼涉案僕役依法享有棄職離開的權利;但如果保護者沒有違背誓言,僕役就離開了,那麼僕役犯下的是重罪,依法當判死刑。」 卡特賴特走向門口。韋里克跟在他後面,面色凝重,雙手插在口袋裡。「那就這樣吧。」卡特賴特說,「等您的決定。」 決定傳來時,本特利正與麗塔·歐奈爾在一起。謝弗徑直走向他。「我一直在掃描沃靈老法官的大腦。」他說,「他終於下定決心了。」 度假村現在是「傍晚」。本特利和麗塔正坐在其中的一個小酒吧里,光線昏暗,兩人的身形模糊,扭曲的影子掛在桌邊。一支鋁皮包裹著的蠟燭在他倆之間噼里啪啦地燒著。總局官員四散坐在房間裡,竊竊私語,兩眼放空看著前方,啜飲著飲料。麥克米倫機器人安靜地在人群中穿梭。「那……」本特利說,「結果怎麼樣?」 「對你有利。」謝弗說,「再過幾分鐘,他就會公布了。卡特賴特讓我儘快告訴你。」 「那韋里克不能找我算賬了。」本特利驚奇地說,「我安全了。」 「沒錯。」謝弗離開桌子,「恭喜你。」他走出房門,離開了。 麗塔把手放在本特利的手上,「謝天謝地。」 本特利什麼都沒感受到,只有頭暈目眩帶來的虛無感。他低聲說道:「我想,這就塵埃落定了吧。」他心不在焉地注視著牆壁上流動的色彩,那顏色攀上牆壁,在天花板上徘徊,又像蜘蛛絲一樣落下來。它消融變化為旋渦和水滴狀——那是最基礎的形狀,接著又再次組合在一起,慢慢往上爬。 「我們該慶祝一下。」麗塔說。 「是啊,我到了最想去的地方。」本特利喝光剩下的酒,「為總局工作,宣誓效忠測評主持。這就是那天我出門想做的事情。好像過了很久了。啊,我終於到了。」 他凝視著酒杯,沉默了。 「感受如何?」 「差別不大。」 麗塔撕開裝火柴的盒子,將紙屑投進金屬蠟燭的焰火中,「你不滿意,對嗎?」 「我不滿意,要多不滿意有多不滿意。」 「為什麼?」她輕聲問道。 「我其實什麼都沒做。我以為只是財團腐敗,但威克曼是對的。不是財團——是整個社會的原因。惡臭無處不在。離開財團系統對我,或是對別人並沒有幫助。」他氣憤地推開酒杯,「我只需要捏住鼻子,假裝聞不到就行。但這不夠。必須要做點兒什麼。必須推翻整個表面光鮮、內里腐朽的社會。社會已經腐爛、腐敗了……它搖搖欲墜。但需要有東西能代替它;需要建立一些東西。光是推翻它是不夠的。我得幫忙建立新的社會。對世人來說,這個社會必須是完全不同於往日的。我想做一些真正改變社會的事。我必須那麼做。」 「也許你可以。」 本特利坐在那裡,展望未來,「怎麼做?機會從哪兒來?我還是個僕役。我依然被誓言束縛著。」 「你還年輕,我們都很年輕。我們還有很多年的時間,可以運籌帷幄,建功立業。」麗塔舉起玻璃杯,「我們有一生的時間來改變宇宙的進程。」 本特利笑了。「行。就為這,我喝一杯。」他舉起手中的玻璃杯,碰了碰她的杯子,發出清脆的響聲,「但不會喝太多。」他的笑容逐漸消失,「韋里克還在四處閒晃。我要等他走了再喝。」 麗塔終於向白色燭焰投完了碎屑,「如果當時他殺了你會怎樣?」 「他們會向他開槍的。」 「如果他殺了我叔叔呢?」 「他們會拿走他的權力卡。他將永遠沒法成為測評主持。」 「他無論如何都當不上測評主持。」麗塔靜靜地說。 「你在想什麼?」本特利站起來,「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不信他願意空手而歸。到了這一步,他已經無路可退了。」她抬頭瞥了他一眼,瞳孔漆黑,神情嚴肅,「泰德,還沒有結束。他必須殺個人。」 本特利正準備回答。就在這時,一個苗條的影子出現在桌子上。他一隻手握住了口袋中冰冷的手槍,抬頭看去。 「你好。」埃莉諾·史蒂文斯說,「介意我一起嗎?」 她安靜地坐在他們面前,雙手冷靜地交疊在面前,嘴角帶著機械的、仿佛凝固的微笑。她眨巴著綠眼睛,先看了看本特利,又看了看麗塔。在酒吧昏暗的環境中,她的頭髮透出深紅色的光,凌亂地搭在裸露的脖頸和肩膀上。 「你是誰?」麗塔問。 那雙綠眼睛眼波流轉,埃莉諾俯身探向蠟燭,點上煙,「只是有個名字罷了。不是個貨真價實的人,是不是,泰德?」 「你最好離開這裡。」本特利說,「我不認為韋里克希望你和我們在一起。」 「我來這兒以後就沒見過韋里克,只遠遠地看到過幾次。也許我也會離開他。我或許可以不告而別,其他人好像都在這麼幹。」 「小心點兒。」本特利說。 「小心點兒?小心什麼?」埃莉諾對著本特利和麗塔吐出灰色的煙霧,「我沒忍住聽了你剛剛的話。你是對的。」她盯著麗塔說道,聲音尖細,語速飛快,「韋里克正在考慮。他想殺你,泰德。如果殺你不成,卡特賴特也行。他現在正在房間裡猶豫。以前,他身邊有摩爾,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就像數學公式一樣清晰。給殺死本特利賦任意值(1):正50;在報復中被擊中:負100。殺死卡特賴特:正40;而丟失權力卡:負50。兩種情況,不管怎麼算,他都輸了。」 「沒錯。」本特利謹慎地說,「兩種方法他都輸了。」 「聽著,這是第三種。」埃莉諾興奮地說,「這是我自己想到的。」她高興地朝麗塔點了點頭,「我的意思是,是你想到的,但算式是我列出來的。殺死卡特賴特,里斯得正40。再這麼想:卡特賴特被殺,卡特賴特得負100。這樣就行了。對里斯來說是這樣,接著到我自己了,我的沒那麼複雜。」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麗塔漠不關心地說。 「我明白。」本特利說,「小心!」 埃莉諾已經動了。她站起來,像一隻安靜的貓。她一把抓起鋁製的蠟燭,將燭焰搖曳的金屬管扔向麗塔的臉。 本特利擋開蠟燭。伴隨著「咕咚」一聲輕響,蠟燭從桌上滾到地上,接著撞出一陣叮呤哐啷。埃莉諾悄無聲息地繞過桌子走向麗塔·歐奈爾。麗塔無助地用手遮住眼睛。火焰燙傷了她的黑髮和皮膚。燒焦的肉散發出刺鼻的氣味,頓時充滿了整個昏暗的酒吧。埃莉諾拉開了她的手。埃莉諾的手指間夾著個閃亮的東西,那是個鋸齒狀的絲巾扣。絲巾扣朝麗塔的眼睛疾飛過去。本特利猛地推開埃莉諾,她卻緊抓住他不放,一陣抓撓,外加拳打腳踢。本特利好不容易才甩開她。埃莉諾那雙綠眼睛透露出兇狠的目光,最終她轉身離開,消失在房間的黑色陰影中。 本特利趕緊看向麗塔·歐奈爾。「我沒事。」麗塔咬牙切齒地說,「謝謝,還好蠟燭滅了,她的絲巾扣也沒刺中我。我們最好趕緊抓住她。」 周圍的人上躥下跳,四散奔跑。埃莉諾已經離開酒吧,來到外面的走廊。一名麥克米倫醫療機器人輪子轉得飛快,從應急箱裡趕過來。它進入酒吧,跳上桌子,迅速將閒雜人員趕開,包括本特利。 「去吧。」麗塔耐心地說,雙手掩面,手肘靠在桌子上,「你知道她會去哪裡,得試著阻止她。你知道他會對她做什麼。」 本特利離開了酒吧。走廊空無一人。他跑向直升電梯。片刻之後,他就來到了度假村的地面。這裡零星有幾個人影。他瞥見走廊盡頭有一抹綠色和紅色晃過。他衝上前,轉過彎,猛地停下來。 埃莉諾·史蒂文斯站在里斯·韋里克面前。「聽我說,」她的聲音因驚慌而尖厲,「你還不明白嗎?這是唯一的方法。里斯,求你看在老天的份兒上相信我,帶我回去!我錯了。我不會再犯了。我離開了你,但是我不會再這樣做。我把這點子帶給你了,不是嗎?」 韋里克看到了本特利。他微微一笑,伸出手,用鐵一般堅硬的手指抓住埃莉諾的手腕,「我們一起回去,我們三個。」 「你搞錯了。」本特利對他說,「她不是故意背叛你。她對你完全忠誠。」 「我不這麼認為。」韋里克說,「她毫無用處,奸詐、幼稚,一無是處。」 「那就放她走吧。」 韋里克想了想。「不。」他最後說道,「我不會放她走的。」 「里斯!」女孩哭了,「我告訴了你他們說了什麼,也告訴了你該怎麼做,你怎麼還不明白?你現在可以行動了。是我創造了機會。帶我回去!求你了!帶我回去!」 「是。」韋里克承認,「我能做到。但是我已經想明白了。」 本特利快步走過來。但這一次,他不夠快。 「泰德!」埃莉諾尖叫,「救我!」 韋里克把她拉起來,大跨三步走向了出入口。透明的保護層之外,月球死氣沉沉的表面延展開。韋里克舉起不斷尖叫、拚命掙扎的女孩,猛地一扔,把她扔出了保護層。 韋里克離開出入口。本特利定住了。女孩跌跌撞撞地墜入了冰冷的岩石碎片中。她拚命地揮舞手臂,呼出的空氣在嘴和鼻子上形成凍雲。她想要站起來,身子轉向保護層。她的臉已經扭曲了,眼睛鼓出來。在她苦苦哀求的某一瞬間,她看上去就像一隻被踩爛的蟲子,雙手摸索著朝本特利抓來。 然後她的胸腔、身體爆裂了。本特利閉上眼睛,保護層外大量四分五裂的內臟碎片衝進了月球表面的真空中,有機物爆炸後迅速凝結成晶瑩的水晶,畫面令人作嘔。結束了,那女孩死了。 本特利麻木地拔出手裡的武器。人們在走廊上奔跑。警報聲在樓里迴蕩。韋里克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一動不動。 謝弗拍了拍本特利握著槍的、僵硬的手,「沒用的,她死了。她死了!」 本特利點了點頭,「是,我知道。」 謝弗彎下腰拿走槍,「這個我來保管。」 「他會逍遙法外的。」本特利說。 「這是合法的。」謝弗說,「她沒有評級。」 本特利走了。他恍恍惚惚地走向通往醫務室的斜坡。那個死去女孩的身影,還有麗塔·歐奈爾燒焦的臉浮現在他的眼前,月球表面冰冷的死寂包圍了他。他摔倒在斜坡上,又呆呆地站起來。 他身後響起腳步聲和嘶啞而沉重的呼吸聲。來的人太重了,斜坡都在顫抖。韋里克跟了過來。 「等一等,本特利。」他說,「我跟你一起走。我有個想法,想和卡特賴特討論。我覺得他會對我提出的這筆商業交易很感興趣。」 韋里克等著沃靈法官嘟嘟囔囔、笨手笨腳地坐上自己的椅子。在法官對面,卡特賴特正襟危坐,臉色蒼白,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 「你的侄女還好嗎?」韋里克問道。 「她會沒事的。」卡特賴特說,「幸好有本特利。」 「是啊。」韋里克贊同道,「我一直覺得本特利挺有本事。我知道,他會在緊要關頭採取行動。埃莉諾想要毀掉她的臉嗎?」 「他們可以通過修復手術治好她。她的眼睛沒被傷到,受傷的部位主要是皮膚和頭髮。那女孩想毀掉的是她的眼睛。」 本特利忍不住一直盯著里斯·韋里克看。韋里克十分冷靜,泰然自若。他的呼吸恢復了正常。雖然臉色仍舊難看、發灰,但雙手已不再顫抖。他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性愛,在這場短促而瘋狂的性愛中釋放了自己的全部能量,現在正在慢慢地恢復。 「你想要什麼?」卡特賴特問他,然後轉向沃靈法官,「我不知道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我也不知道。」沃靈法官附和道,「這是為了什麼,里斯?你有什麼想法?」 「我找你來,」韋里克對他說,「是因為我想向卡特賴特提議。我希望你在場,並確認它合法。」他拿出那把巨型手槍,放在面前的桌上,「我們已經走入了死胡同。我相信大家都這麼認為。里昂,你不能殺我。我不是刺客,殺我就是謀殺,你會承擔責任。我是以客人的身份來的。」 「非常歡迎您的到來。」卡特賴特依然緊盯韋里克,毫無感情地說道。 「我來這裡是為了殺本特利,但我殺不了。現在情況膠著,各方僵持不下。你不能殺我,我殺不了本特利,也殺不了你。」 大家陷入了沉默。 「我可以嗎?」韋里克檢查著手槍,若有所思地說,「我或許真的會。」 沃靈法官滿臉厭惡地開口說:「那樣的話,你一生都無法參與M博弈遊戲。太傻了。這麼做能得到什麼?」 「快樂。滿足。」 「丟失P卡也會讓你滿意?」沃靈法官問道。 「不會。」韋里克承認,「但是我手握三大財團,不會有什麼影響。」 卡特賴特沒有摻和。聽著韋里克條分縷析的陳述,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至少你是活著離開測評主持崗位的。你比我能幹多了,不是嗎?」 「沒錯。」韋里克贊同道,「我不會再成為測評主持,可你也做不成。他們必須再次轉動瓶子。」 謝弗走進房間。他瞥了一眼沃靈法官,坐了下來。「里昂,」他對卡特賴特說,「他在虛張聲勢。在他殺那女孩之前,女孩就把想法告訴他了。他沒想殺你,就是嚇唬嚇唬你——」謝弗冷酷的眼睛中有光芒閃爍著,「有趣。」 「我知道。」卡特賴特說,「他會讓我選:死亡或是聽從安排。什麼安排,里斯?」 韋里克的手探進口袋,拿出權力卡。「交換。」他說,「把你的卡給我。」 「那樣你就成了測評主持。」卡特賴特說。 「而你就不用死了。你能活著離開這裡。而我,則會以測評主持的身份離開。僵局就被打破了。」 「而且你還會擁有本特利。」卡特賴特說。 「沒錯。」韋里克回答。 卡特賴特轉向謝弗,「如果我拒絕,他會殺了我嗎?」 謝弗沉默了很久。「是的。」他最後開口說道,「他會殺了你。要麼殺了你,要麼帶回本特利,不然他不會走的。如果你拒絕交易,他會開槍打死你,然後放棄自己的權力卡。如果你同意,他能再次得回本特利。不管怎麼樣,他都能得到你們中的一個。他知道自己沒法兩個都要。」 「他更喜歡哪一個?」卡特賴特饒有興致地問。 「他更願意擁有本特利。他尊敬你,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而且他必須再次控制本特利。」 卡特賴特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找出那包包得整整齊齊的權力卡。他動作緩慢,開始挑選卡片。「這麼做合法嗎?」他問沃靈法官。 「可以交易。」沃靈粗魯地說,「人們總是買賣卡片。」 本特利作勢起身。他比畫著,絕望地說:「卡特賴特,你真的——」 「坐下來,不准動。」沃靈法官犀利地捕捉到他的動作,「你沒有發言權。」 卡特賴特找到了那張卡,和他其他的身份文件比對一番,最後把卡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 「你願意交易?」韋里克問道。 「沒錯。」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你將合法地放棄你的地位。放棄卡片意味著放棄一切。」 「我知道。」卡特賴特說,「我了解法律。」 韋里克轉身面對本特利。他們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然後韋里克哼了一聲。「一言為定。」他說。 「等等,」本特利粗聲說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卡特賴特,你不能——」他徒勞地掙扎著,「你知道他會對我做什麼,不是嗎?」 卡特賴特沒理他。他正在把那一小袋P卡裝回大衣口袋。「來吧。」他溫和地對韋里克說,「我們趕緊結束,我才好下去看看麗塔。」 「好的。」韋里克伸手拿起卡特賴特的卡,「現在我是測評主持了。」 卡特賴特從口袋裡掏出手槍來。他用那把小小的、老舊的手槍直接打中了里斯·韋里克的心臟。韋里克臉朝桌子,向前摔去,手裡還握著那張權力卡。他雙目圓睜,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合法嗎?」卡特賴特問老法官。 「合法。」沃靈讚賞地承認道,「絕對合法。」他又鄭重地點點頭,「當然了。你失去了手上的那袋卡片。」 「我知道。」卡特賴特說,他把卡片扔給法官,「我喜歡在度假村的日子。這是我第一次來這種現代化的休閒度假地。我想曬曬日光浴,好好享受。我是個老頭了。我太累了。」 本特利蹲下去,說道:「他死了,結束了。」 「哦,是的。」卡特賴特同意,「完全結束了。」他站起來,「現在我們可以下樓去看麗塔了。」 (1)任意值,數學上的一種賦值方法。是出於個人或團體的意願,給予的數值,而非具有科學根據的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