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17章
本特利和卡特賴特走進醫務室,見麗塔·歐奈爾站在那兒。「我沒事。」她的聲音嘶啞,「發生了什麼?」
「韋里剋死了。」本特利說。
「是的。我們搞定了。」卡特賴特補充說。他走到侄女身邊,女孩臉上纏著有白色透明光環的繃帶。他在繃帶上親了一下,「你掉了些頭髮。」
「會長回來的。」麗塔說,「他真的死了嗎?」她坐在閃閃發光的醫療台上,渾身顫抖,「你殺了他,然後活著出來了?」
卡特賴特說:「我完完整整地出來了,只是沒了權力卡。」他解釋了發生的事情。
「現在沒有測評主持了。瓶子必須再次轉動。得花一天或兩天的時間來調試機器。」他苦笑起來,「我應該知道確切時間的,我花了好多時間研究這玩意兒呢。」
「難以置信。」麗塔說,「總感覺里斯·韋里克這樣的人會一直活著。」
「但這樣的事確實發生了。」卡特賴特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本折了角的筆記本。他打開本子,打了個勾,再合上本子,「還剩赫伯特·摩爾。我們不能忘了他。飛船尚未降落。『佩里格』還在某個位於火焰碟星方圓幾十萬英里的地方。」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實際上,伊普維克的監視員匯報說摩爾已經抵達普雷斯頓的飛船,而且已經登船了。」
一陣不安的沉默。
「他能摧毀我們的飛船嗎?」麗塔問。
「輕而易舉。」本特利說,「他甚至能同時毀掉碟星的一大部分。」
「說不定約翰·普雷斯頓會對他下手。」麗塔希望如此,但她的聲音並不堅定。
「事情會如何發展,下一任測評主持更有發言權。」本特利指出,「得有個政府工作人員去和摩爾周旋。他的身體正不斷惡化。我們應該能找到方法毀滅他。」
「他找到普雷斯頓後就不行了。」卡特賴特鬱悶地說。
「我認為我們應該聯繫下一任測評主持。」本特利堅持說,「摩爾可能會威脅整個星系。」
「易如反掌。」
「你覺得下一任測評主持會同意嗎?」
「我覺得會。」卡特賴特說,「因為你就是下一任測評主持。前提是,你還保有我給你的那張權力卡。」
本特利還有那張卡。他滿心懷疑,拿出卡片檢查了一番。卡從他顫抖的指尖滑落。他猛地抓住卡片,小心翼翼地擦乾淨。「你指望我相信這個?」
「不。不過再過二十四小時,你就會信。」
本特利把卡翻過來,認真研究了卡片的每一部分。這張P卡看上去和其他卡一樣;形狀、大小、顏色和質地都一樣。「你到底在哪兒弄到的?」
「這卡原來的主人看了看市場價,覺得五美元賣我挺划算。我忘了他的名字。」
「你一直帶著嗎?」
「那一袋卡片我都帶著。」卡特賴特回答,「這張卡我虧了點兒錢賣給你。當時我想確保你會接受它。我還想確保這是合法的交易。不是租借,而是正常地出售。是那種再普通不過的交易。」
「給我一點兒時間來適應。」本特利終於將P卡放回了口袋,「這真的不算作弊嗎?」
「不算。」卡特賴特說,「別搞丟了。」
「你早就找出了預測的方法——那個大家都在找的東西。這就是你成為測評主持的原因。」
「不。」卡特賴特回答,「跟大家比起來,我對瓶子會怎麼轉動的預測並沒有準確到哪兒去。我沒有公式。」
「但是你有這張卡!你知道會出來什麼!」
卡特賴特坦白說:「我做的只是篡改了瓶子的轉動機制。我一生中,去了日內瓦上千次。我讓瓶子的轉動發生了偏差。我沒法預測它會轉出什麼,所以只好做了對我來說最好的安排。我把自己買到的權力卡的號碼都設置進去了,它們會出現在後面的九次轉動里。你仔細想想,我本該拿著自己的權力卡成為測評主持,而不是一張買來的卡。我原本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如果有人好好分析,能找到我的破綻。」
「你什麼時候開始研究這個的?」本特利問道。
「開始時我還年輕呢。和其他人一樣,我想找一個能幫我預測轉動結果的傻瓜系統。我研究了所有關於瓶子構造、海森堡原理、隨機性、預測方法、因果論相關的論文。我以一個普通電子設備維修人員的身份開始做研究。快四十歲的時候,我在日內瓦負責瓶子的相關工作。工作內容已經深入到了基本控制原理。那時我就意識到,我沒法預測它。沒人能做到。不確定原則是公平的。瓶子轉動是基於亞原子粒子的運動,而這超出了人類的計算能力。」
「這道德嗎?」本特利問道,「這算是犯規,不是嗎?」
「博弈遊戲,我玩了很多年了。」卡特賴特說,「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在玩這個遊戲。後來,我意識到這個遊戲的規則就是:我贏不了。誰想玩這種遊戲?我們在跟莊家賭,而莊家總是贏。」
「這倒是真的。」本特利同意。過了一會兒,他說,「玩兒這種莊家出千的遊戲沒有意義。所以你的答案是什麼?你發現這些規則就是為了讓你無法獲勝後,你做了什麼?」
「你會和我做一樣的事:制定新規則,按新規則來玩兒。在這個規則下,所有玩家享有同樣的勝率。M博弈遊戲中沒有這樣的勝率。M博弈遊戲以及整個評級系統都是在跟我們作對。所以我對自己說,制定什麼樣的規則更好呢?我坐下來,想出了辦法。從那時起,我就按照自己的規則玩兒,仿佛這些規則已經在運行。」他補充說,「我加入了普雷斯頓社會組織。」
「為什麼?」
「因為普雷斯頓也看透了規則。他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一個人人享有獲勝機會的遊戲。並不是說我希望在遊戲最後,每個人都擁有同樣的底池(1)。我不希望所有人平分勝利,但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有機會贏得遊戲。」
「所以那時他們還沒來人,你就知道自己是測評主持了。」
「幾個星期前我就知道了。上一次我被叫去修理瓶子時,我給瓶子設置了偏差。每次我去修理機器,都會設置偏差。偏差越來越大,最後一次,我完全掌控了結果。那一刻,它已經不是隨機的了。在此之前,我蟄伏了好多年……但現在沒有必要了。蟄伏期間,我沒讓任何人有修理瓶子的機會。」
「你現在打算怎麼做?」本特利問道,「你沒法再掌權了。」
「我說過了。我要退休。麗塔和我一直在工作,從沒有足夠的時間享受自己的生活。餘下的日子,我要去一個像這裡一樣的現代化休閒度假勝地,曬日光浴。我期待過睡覺、發獃、印傳單的日子。」
「什麼傳單?」
「關於電子設備的維護和保養。」卡特賴特說,「那是我的專長。」
麗塔說:「泰德,你大概有二十四個小時。之後,你就是測評主持了。你會處在我叔叔前幾天所處的位置上。你會等著他們來通知你。聽到他們降落在屋頂。那可真是人生的重大時刻。接著謝弗少校會夾著公文包走進來。」
「謝弗知道。」卡特賴特說,「在把卡給你之前,我和他一起做的安排。」
「那軍團會尊重轉出的結果嗎?」
「軍團會尊重你。」卡特賴平靜地回答,「這將是一番大事業,會接連不斷地有事發生。群星像玫瑰一樣綻放,而遠處天外的碟星會成為中心……整個星系都會改變。」
「你覺得你能搞定嗎?」麗塔問本特利。
「我覺得可以。」本特利若有所思地說,「我想去能有所作為的地方,於是我到了這裡。」突然他笑了起來,「我可能是第一個起誓效忠自己的人。我既是保護人,同時又是僕役。我掌握自己的生殺大權。」
「也許是的。」卡特賴特被他打動了,「或許情況會一直如此。我覺著這種誓言挺不錯的。你對自己的安全和工作負責。你遵從自己的良心,而非他人的命令。是這個意思吧?」
謝弗少校急急忙忙地跑進房間,「根據歷史資料,你是對的。我得到一些消息。伊普維克的監視員帶來了關於摩爾的最終報告。」
所有人都反應了一會兒,卡特賴特才回道:「最終?」
「伊普維克的人一直跟蹤著合成體,直到他進入普雷斯頓的飛船;這你是知道的。身體進入飛船後,和普雷斯頓交談過。然後他就開始調查維持普雷斯頓生命的整個系統。就在這時,圖像信號被切斷了。」
「切斷?為什麼?」
「據維修技術人員說,合成體自爆了。摩爾、飛船、約翰·普雷斯頓和他的機器都被炸成了灰。星際天文學家已經直接看到了視覺圖像。」
「是不是某種磁場觸發了爆炸?」本特利問道,「他媽的,這情況太嚴重了。」
「伊普維克上的畫面顯示摩爾故意打開了合成體的胸腔,並縮短了炸彈引線。」謝弗聳聳肩,「其中的原因肯定很有趣。我想我們最好派一隊工作人員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搞不清楚整個事情,我覺都睡不踏實。」
「我同意。」本特利有同感。
卡特賴特拿出他的黑色筆記本。他那張布滿皺紋和歲月的斑駁痕跡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勾掉最後一個條目,把本子放回了口袋。「呃,就這麼辦吧。不過收集殘灰的事情我們後面再說。現在我們必須考慮其他的事情。」他看了看那隻沉重的懷表,「飛船馬上就要降落了。如果一切順利,格羅夫斯現在應該已經降落在火焰碟星上了。」
碟星很大。為了抵抗越來越強的重力,噴氣式飛船的剎車發出尖厲的聲音。金屬油漆剝落,碎片飄浮在格羅夫斯周圍。一個指示器被砸碎了,一條船體內部饋電線(2)斷裂了。
「船要毀了。」康克林咬著牙說。
格羅夫斯伸出手,擰下了頭頂的燈。控制艙陷入黑暗。
「什麼情況?」康克林開口道。然後,他看到了。
螢幕上透出柔和的光。格羅夫斯、康克林和控制機器前,是散發著晶瑩光澤的蒼白而冷冽的火焰。沒有星星,也看不見黑色的虛無太空:星球廣闊無垠的地表靜默地占滿了整個螢幕。腳下就是火焰碟星。漫長的飛行終於結束了。
「讓人毛骨悚然。」康克林喃喃道。
「那就是普雷斯頓當初看到的景象。」
「這是什麼?某種藻類?」
「藻類不可能這麼怪異,可能是放射性礦物。」
「普雷斯頓在哪裡?」康克林問道,「我以為他的船會一直指引我們。」
格羅夫猶豫了,然後不情願地回答:「大概三小時前,我的儀錶盤發現了熱核爆炸,距我們大概有一萬英里。爆炸以後,普雷斯頓的飛船便再沒有出現在重力指示器上。當然,我們離碟星這麼近,質量那麼小的東西可能不會——」
傑雷迪匆忙進入控制艙。他看到了螢幕,愣住了,「我的老天,就是這兒!」
「這就是我們的新家。」康克林說,「挺大的,不是嗎?」
「這搞笑的亮光是怎麼回事兒?把這兒搞得跟降神會似的。你確定那是個星球嗎?說不定它其實就是個太空蟒蛇。我可不想生活在太空蛇周圍,不管它有多大。」
康克林離開控制艙,沿著還在震動、發出轟隆聲的走廊跑了下去。他順著坡道下去,仿佛身後就跟著那道安靜的綠色光芒。他來到自己的艙門前的空地。他停下來,站著傾聽。
貨艙里,人們正在打包所剩無幾的物資。鍋碗瓢盆、床上用品、食物、衣物被收起來放在一起。制動式噴氣飛船發出嘈雜的聲音,但比不過人們低沉而興奮的議論聲。噴氣機的司爐加德納開始發放道茲抗壓套裝和頭盔。
康克林推開艙門走進來。
瑪麗迅速瞥了他一眼,「我們到了嗎?」
「還沒。準備好走出去迎接我們的新世界了嗎?」
瑪麗指了指一堆財物,「我在打包。」
康克林笑了起來,「不光是你,其他人也在打包。不過,把這些東西放回原處吧。在星球表面的穹頂建好以前,我們都會住在這兒。」
「哦。」瑪麗尷尬地說,她把東西放回抽屜、櫥櫃和儲物櫃,「我們難道是要建立某種殖民地嗎?」
「是啊,當然是。」康克林敲了一下他肩膀上方的艙壁,「這不就是嗎?」瑪麗抱著一堆衣服在屋子裡轉。
「比爾,未來會很美好,對吧?我的意思是,最開始會很難,但後面肯定不會太糟糕。我們大部分時間會住在地下,就和在天王星和海王星上的人一樣。真好,對嗎?」
「我們會過得很好的。」康克林輕輕地接過她懷裡的衣服,「我們去貨艙吧,領兩套道茲服。加德納正在發呢。」
珍妮特·西布利向他們打招呼。她很緊張,抑制不住興奮的心情。「我穿不進我的道茲服。」她喘著氣,「衣服太小了!」
康克林幫她搞定沉重的衣服。「千萬記住,外出的時候,多加小心,不要摔倒。這些都是老式太空服。堅硬的石頭能刺穿衣服,不出一秒,你就會死。」
「誰會第一個走出去?」瑪麗慢慢地拉起她那件笨重的衣服的拉鏈,「格羅夫斯船長?」
「最接近艙門的那個人,誰都有可能。」
「說不定就是我。」傑雷迪說著走進貨艙,拿起一套道茲服,「說不定,我會成為第一個踏上火焰碟星的人。」
著陸警報器尖叫起來,他們正一邊忙著繫緊衣服,一邊三五成群興奮地聊著天。「抓穩!」康克林大吼道,聲音蓋過了雜音,「找個地方抓穩。穿好衣服。」
飛船發出轟鳴,船艙里的人像枯樹葉一樣被甩來甩去。船體撞上地面,劇烈地抖動,物資被扔得到處都是。飛船搖搖晃晃地沖向星球布滿堅冰的表面,制動式噴氣飛船發出嘶鳴,努力減速。閃爍的燈光漸漸消失在黑暗中,噴氣式飛船雷鳴般的聲音震耳欲聾,金屬摩擦岩石的聲響無比刺耳,四散各處的乘客陷入癱瘓。
康克林被甩到床鋪上。鍋碗瓢盆砸在他身上。昏暗中,他奮力直起身子,終於他的手指觸碰到了周圍的船體。「瑪麗!」他喊道,「你在哪?」
在附近的黑暗中,他感覺到她在動。「我在這裡。」她虛弱地回答,「我覺得我的頭盔破了,在漏氣。」
康克林抓住她,「你沒事。」船還在移動,地獄般可怕的響動和金屬摩擦聲越來越弱,終於不情不願地停止了。燈光又開始閃爍,不過片刻之後再度消失。不知道哪裡傳來緩慢而不絕的滴水聲。走廊中,儲物櫃中著火了,點著了成堆的物資。
「把火撲滅。」格羅夫斯命令道。
傑雷迪拎著滅火器搖搖晃晃地走進來。「我想大概是到了吧。」他撲滅火時說道,聲音顫顫巍巍。他顫抖的聲音通過頭盔內的耳機傳給了其他人。
有人打開手電筒。「船體應該撐過來了。」康克林說,「我沒有聽到嚴重泄漏的聲音。」
「我們出去吧。」瑪麗激動地說,「讓我們去看看。」
格羅夫斯站在艙門邊。他一動不動地等著,直到所有人聚攏在他身邊,才開始徒手開啟沉重的艙門鎖。「電力已經斷了。」他解釋說,「某個地方的線路斷了。」
艙門滑開。空氣呼嘯著湧出。格羅夫斯向前移動,他突然沉默,眼睛睜大。其他人擠在他身後的斜坡上。他們一時驚慌失措,猶豫不決。終於,他們一起慢慢往下走。
瑪麗剛走到一半就絆了一下,傑雷迪停下扶她。一位日本配鏡師傅首先觸到了地面。他敏捷地滑下斜坡,跌落在冰凍的岩石上。在隆起的頭盔下,是他興奮和激動的臉。他咧開嘴,向他們揮手。
「一切正常。」他喊道,「視線範圍內沒有怪物。」
瑪麗退了一步。「瞧,」她低聲說,「它在發光。」
整個星球散發著的綠光,只有這一種顏色的光。不管他們看向哪裡,岩石、地面上都是一片朦朧而穩定的有色光,光線柔和似失焦。在昏暗的綠色磷光中,所有人,無論男女,都仿佛是奇怪的不透明物體。像是一堆金屬和塑料制的黑色柱子,笨拙地走下飛船,猶豫不決。
「它一直在這裡。」傑雷迪驚嘆地說,「但沒人看到過它。」他踢了踢冰凍的岩石,「我們是第一批踏上這顆星球的人。」
「也許不是。」格羅夫斯若有所思地說,「降落的時候,我看到了一些東西。在不撞到它的前提下,我儘可能地靠近它。」他取下了重型肩扛武器,「普雷斯頓認為碟星可能是從另一個星系流浪來的。」
前方平坦的地表上,有某種結構,像是建築物。這是一個暗淡的金屬球體,沒有任何特徵或裝飾。人們惶恐地接近球體時,綠色的凍結氣體結晶體飄蕩起來,被吹到他們身邊。
「我們到底怎麼進去?」康克林問道。
格羅夫斯舉起他的武器。「我沒看到別的路。」他們通過耳機聽到他的聲音。他壓著扳機,槍口慢慢地打著圈,「這種材料看起來像不鏽鋼。這東西可能是人造的。」
格羅夫斯割出了一個滾燙的濕漉漉的口子,他和康克林爬了進去。他們爬到球體內的地面,這時,一陣沉悶的律動聲傳到他們的耳朵里。他們正處在一個充斥著機械嗡嗡聲的單間裡。他們站在那兒瞪著眼睛四處看,空氣從他們身旁呼嘯而過。
「把那兒堵住。」格羅夫斯說。
之前被武器割出的口子在漏水。他們一起想辦法在上面打了個補丁堵住了。隨後,他們轉身去檢查機器和布線發出的嗡嗡聲。
「歡迎。」一個飽經風霜的沙啞聲音溫和地說。
他們迅速轉身,舉起武器。
「別怕。」老人繼續說,「我也是人類,和你們一樣。」
康克林和格羅夫斯似乎在金屬地板上生根了。「我去,」格羅夫斯粗聲說道,「我以為——」
「我,」老人說,「是約翰·普雷斯頓。」
康克林背脊一陣戰慄。他的牙齒也開始打戰,「你說他的飛船被摧毀了。可看看他,他一定一百萬歲了。他就在那溶液里。」
普雷斯頓似乎非常贊同他的說法,薄薄的嘴唇動了動,機械揚聲器再次響起,聲音低沉沙啞。「我很老了。」普雷斯頓說,「我幾乎完全聽不見,人也癱瘓了。」接著他微微一笑,「我有關節炎,這你們可能知道。在來這兒的一路上,我把眼鏡也搞丟了。所以我看不太清你們的樣子。」
「這是您的飛船?」康克林問道,「在我們之前,您就降落了?」
這個古老的頭顱在支撐架內點了點頭。
「他在看我們。」格羅夫斯說,「太可怕了。這違背自然規律。」
「您在這裡多久了?」康克林問這個漂浮在營養池裡的枯萎生物。
「你得原諒我。」普雷斯頓回答,「不能和你握手。」
康克林眨了眨眼,不自在地說:「我覺得他沒聽到我的話。」
「我們代表普雷斯頓社團。」格羅夫斯笨拙地說,「我們一直在跟蹤您的成果。您是不是——」
「我等很久了。」老人打斷了他,「這些年很辛苦,度日如年。」
「不太對勁!」康克林驚恐地大喊起來,「他有問題!」
「他只是又聾又瞎。」
康科林走向了那一排機器,「這不是飛船。是別的,類似飛船,但不是飛船。我猜——」
「我想告訴你關於火焰碟星的事情。」約翰·普雷斯頓沙啞嚴厲的聲音打斷了他,「這才是我的興趣所在。這是我覺得重要的東西。」
「我們也這麼認為。」格羅夫斯困惑地說。
康克林偏執地研究起球體光滑的內表面。「這裡沒有驅動噴氣機!它哪裡都去不了!這個東西有反重力屏障,類似浮標。」他跳下機器,「格羅夫斯,這是一個航標。我有點兒明白了。」
「你一定要聽我說。」普雷斯頓說,「我必須告訴你們碟星的事。」
「肯定還有很多這樣的航標。」康克林說,「這個應該是飄到附近,被巨大的引力拉到這顆星球上的。肯定還有好幾千個完全相同的航標。」
格羅夫斯慢慢地也反應了過來,「我們聯繫上的是一系列航標,而不是飛船。每一個航標指引我們去到下一個航標。我們一路跟著航標,一步步來到了這裡。」
「想做什麼就做吧。」那個沙啞的、喋喋不休的聲音再度響起,「但是聽聽我要說的話。」
「閉嘴!」康克林喊道。
「我必須留在這裡。」普雷斯頓費力地慢慢說道,字斟句酌,「我不敢離開。如果我——」
「普雷斯頓,」康克林狂叫道,「2+2等於幾?」
「我對你一無所知。」毫無感情的低語聲繼續。
「重複我的話!」康克林喊道,「瑪麗有隻小羊羔,它的毛白得像雪一樣!」
「夠了!」格羅夫斯瀕臨瘋狂,咆哮道,「你瘋了嗎?」
「我研究了很久。」普雷斯頓那單調乏味的聲音低聲說道,「但它什麼也沒帶給我。什麼都沒有。」
康克林很是失落。他回到他們割出的口子那兒,「它不是活的。那也不是營養池。那是一種揮發性的物質。視頻畫面可以投射在上面。視頻和音頻同步,製造出『他還活著』的假象。他已經死了一百五十年了。」
在一片寂靜中,只有普雷斯頓那沙啞的低吟還在繼續,一直講,一直講。
康克林撕下了補丁,吃力地從球體爬出來。「來吧。」他告訴其他人,「進來吧。」
「我們在耳機里聽到了你們說的。」傑雷迪一邊費力爬進球體,一邊說,「這是怎麼回事?瑪麗有隻小羊羔是什麼鬼?」
然後,他看到了約翰·普雷斯頓的複製品,他不再說話了。其他人也興奮不已,跟在他身後,氣喘吁吁地爬了進來。看到那位老人,他們一個接一個都停了下來。他那微弱而沙啞的話音通過球體內稀薄的空氣傳給了大家。
「把口子封住吧。」等最後一名配鏡師傅進來後,格羅夫斯下令說。
「這是不是——」瑪麗很疑惑,「可他為什麼那樣說話?就像……在背書。」
康克林把他那硬邦邦的壓力手套放在女孩的肩上,「這只是一個影像。他留下了好幾百個、可能好幾千個這樣的東西。以這裡為中心,在宇宙里四處散落著。這些東西會吸引船隻,指引他們來到火焰碟星。」
「那他死了!」
「他很久以前就死了。」康克林說,「你仔細看看他,就能知道,他死的時候已經很老了。他找到碟星後,可能沒過幾年就死了。他知道,總有一天會有飛船飛向這裡。他希望至少能引領其中的一艘來到他的世界。」
「我猜,他沒想到會有社團。」瑪麗傷心地說,「真的會有人在尋找碟星。」
「是的。」康克林同意道,「但他知道會有飛船飛來。」
「這一切有點兒……令人失望。」
「不,」格羅夫斯糾正道,「我不這麼認為。不要為此感到難過。死掉的只是約翰·普雷斯頓的肉體,但那部分並不重要。」
「我也這麼覺得。」瑪麗又燃起希望,「這也很好。從某個角度上說,這是一個奇蹟。」
「別說話,好好聽。」康克林輕聲說。他們全都安靜下來,側耳傾聽。
那個乾癟的老人望著這群人,雖然他其實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們,對他們的存在一無所知。他是對著更遙遠的聽眾和觀者在講述。他說:「驅動人類的力量並不是盲目的。讓我們不得安頓、永不知足的,並非野蠻的本能。我會告訴你它是什麼:那是人類的終極追求——渴求成長和進步……渴求尋找新鮮事物……渴求開拓。人類需要開疆拓土,踏足不同地域,體驗新鮮事物;也需要領悟變化,在更迭中求得生存。人類必須摒棄常規和重複,擺脫千篇一律,勇猛精進。人類將不斷前進……」
(1)賭博術語,最後的輸贏情況。
(2)饋電線中的「饋」字就是「送」的意思,因此,「饋電線」可以理解為「送電的線」或「供電線」。其主要用途有兩個:一、傳輸提供電能;二、傳送電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