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15章

菲利普·迪克 《太陽系大樂透》
里昂·卡特賴特走向出入口。「你最好躲起來。」他對本特利說,「我來跟韋里克談。」 謝弗迅速做出指示。一隊探心軍帶領幾名總局官員快速趕了過來。「其實沒這個必要。」謝弗對卡特賴特說,「他不如留在這裡。一來他沒法離開度假村,二來韋里克本來就知道他在這兒。我們或許能把這個問題解決掉。」 「韋里克可以直接走進來嗎?」本特利無助地問。 「當然可以。」卡特賴特回答,「這裡是公共度假村。他不是刺客,只是一位普通公民。」 「你介意留下來嗎?」謝弗問本特利,「事情的進展可能沒那麼順利。」 「我留下來吧。」本特利說。 韋里克帶著他的小隊順著入口逐漸深入。他們脫下法利服,小心翼翼地探查四周。 「你好,韋里克。」卡特賴特說,兩人握了握手,「進來喝杯咖啡吧。我們在吃飯呢。」 「謝謝。」韋里克回答,「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這麼做。」他看起來很憔悴,但神色依然冷靜。他的聲音很低,順從地跟著卡特賴特沿著走廊走向餐廳,「你知道的吧,佩里格已經離開了。」 「我知道。」卡特賴特說,「他往約翰·普雷斯頓的飛船去了。」 他倆走進餐廳就座,其他人跟在後面。麥克米倫機器人清理了桌子,快速擺好杯碟。本特利坐在麗塔·歐奈爾旁邊,遠離韋里克坐的那頭。韋里克看見他,一閃而過的眼神透露出他認出了本特利,此外再沒有別的表示。謝弗、另一位探心官和總局官員們坐在後面,畢恭畢敬地聽著。 「我覺得他一定找得到。」韋里克低聲說,「我離開法本的時候,他已經飛行了三十九個天文單位。我通過伊普維克的監視器觀察過。謝謝。」他接過黑咖啡,品了一口,放鬆了些,「今天發生了很多事。」 「掌握普雷斯頓的材料後,摩爾會怎麼做?」卡特賴特問,「你比我更了解他。」 「很難說。摩爾一直是頭獨狼。他做的一切都是為自己……我給他提供材料。他沒日沒夜地耗在研究上。他很聰明。」 「我也這麼認為。是他制訂了整個佩里格計劃嗎?」 「完全是他的想法。我找到他,僱傭他。我知道他很厲害。不需要我指揮他要怎麼做。」 埃莉諾·史蒂文斯悄悄地走進餐廳。她站著,神情緊張又慌亂,纖細的手指緊握在一起。她焦慮萬分,卻又猶豫不決。過了一會兒,她在房間陰暗的角落中找到了個座位,睜大眼睛看著所發生的一切。她姿態端莊,神情驚惶,半個身子沒入了陰影。 「我還想說你去了哪裡。」韋里克對她說,「你剛還想拖住我——」他看了看手錶。 「就拖了幾分鐘而已。」 「如果摩爾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他會回到你身邊嗎?」卡特賴特問。 「我表示懷疑。他沒理由這麼做。」 「那誓言呢?」 「他從不在意這種東西。」韋里克深邃的眼中透出失落的光,「現在有才華的年輕人似乎都這樣。我猜,對他們來說,誓言沒有以前那麼重要了。」 本特利什麼都沒說。他手裡的武器沾滿了汗水,變得冰冷潮濕。身邊的咖啡,他一口都沒喝,已經冷了。麗塔·歐奈爾不安地抽著煙。她把煙掐了,重新點了一根,接著又掐滅。「你打算再召開一次挑戰大會嗎?」卡特賴特問韋里克。 「哦,我不知道。暫時不會。」韋里克的大手合在一起,搭成金字塔形狀。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鬆開手指。他心不在焉地打量著餐廳,「我不記得這個地方。這裡是總局的地盤,沒錯吧?」 謝弗回答:「我們一向提前做安排。記得我們在火星外圍給你搭的那個星際站台吧。那是魯濱遜統治時期建造的。」 「魯濱遜。」韋里克沉思著,「我記得他。天,他是十年前的那個。都這麼久了嗎?」 「你為什麼來這兒?」麗塔·歐奈爾幾乎要破音。 韋里克疲憊地皺起眉頭,粗眉毛湊在一起。顯然,他不認識麗塔。他轉向卡特賴特尋求解釋。「我侄女。」卡特賴特說。他做了引薦;麗塔低頭瞪著咖啡杯,什麼也沒說。她嘴唇都白了,緊握著拳頭,直到韋里克不再注意她。韋里克再次用手指搭起金字塔,陷入沉思。 「當然。」韋里克最後開口說,「我不知道本特利跟你說了些什麼。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安排了吧。」 「本特利沒講的,謝弗也都掃描到了。」卡特賴特回答。 韋里克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那我要解釋的你應該全都知道了。」他抬起碩大的腦袋,總結道,「我可以這麼理解吧?」 「是的。」卡特賴特點點頭,「當然可以。」 「我本沒打算提赫伯特·摩爾的。在我看來,關於他的一切已經結束了。」韋里克在口袋裡翻了半天,終於摸出一把大型霍珀手槍,直接放在了水杯和餐巾環(1)旁邊,「在餐桌上我沒把握一槍殺死本特利。我應該再等等。」他突然有一個想法,「我沒必要在度假村殺他。他可以跟我回去,我在路上找個地方殺了他就行。」 謝弗和卡特賴特交換了一下眼神。韋里克絲毫不理會。他專注地看著手上的槍和爪子般的手。 「隨你怎麼想。」卡特賴特說,「但我們必須搞清楚一點。本特利現在宣誓效忠於我,效忠於測評主持。他宣誓了職位效忠誓言。」 「可他不能這麼做。」韋里克說,「他向我宣誓了。因此他喪失了再宣誓的自由。」 「呃,」卡特賴特說,「我不覺得他違背了對你的誓言。」 「你先背叛了他。」謝弗向韋里克解釋道。 韋里克反應了一會兒,才說:「我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背叛他啊。我自始至終都在履行我的義務和職責。」 「一派胡言。」謝弗反駁說。 眾人陷入沉默。 韋里克哼了一聲,拿回槍,檢查了一番,又放回大衣口袋裡。「關於這點,我們必須徵求一下他人的意見。」他低聲說,「我們要不把沃靈法官叫來吧。」 「好。」卡特賴特表示同意,「這個主意好。你想留在這裡等他嗎?」 「謝謝。」韋里克感激地說,「我太累了。我想好好地睡一覺。」他四周看了看,「感覺這裡是個不錯的選擇。」 費利克斯·沃靈法官是個暴脾氣的駝背老頭,穿著蟲蛀了的黑色西裝,帶著老式帽子,胳膊下面夾著裝滿法律條款的沉重的活頁夾。他是這個星系裡級別最高的法學家。他還留著長長的白鬍子。 「我知道你是誰。」他瞥了一眼卡特賴特,匆匆說道,「我也知道你。」他朝韋里克輕輕點頭,「知道你和你的百萬金幣懸賞。你手下那個佩里格是個失敗者,不是嗎?」他得意地哈哈大笑,「他的長相我就不喜歡。我知道他成不了事,身上一點兒肌肉都沒有。」 現在是度假勝地的「早上」。 沃靈法官乘坐的那艘船,還悄悄地載來了麥克米倫新聞機器、財團高層和其他總局的官員。伊普維克的技術人員坐自己的船過來了。一群工人從出入口進入球形保護層。信號員肩上纏著通訊電纜,在度假村中穿梭,架設伊普維克電視設備。到了中午,整個度假村成了一個鬧哄哄的蜂巢,人人決心堅定,行動積極。到處人頭攢動,來往的人們表情都很嚴肅。 「這裡怎麼樣?」一位總局官員對一名伊普維克技術人員說。 「空間不夠。那邊那個地方行嗎?」 「那是主遊戲室。」 「那邊應該可以。」設備被送往入口的拱門,「聲音會有一點兒模糊。不過沒太大關係,對吧?」 「沒影響才怪。我們不需要雜音,換成小一點兒的設備。」 「不要破壞了保護層。」一名士兵警告正在安裝傳輸設備的工作人員。 技術人員說:「它很結實的。這個地方要應付的可是遊客和醉鬼。」 中央遊戲室很快擠滿了穿著鮮艷度假服的男男女女。技術人員和工作人員擺放桌子和機器時,他們在一旁跑來跑去,自顧自地娛樂。麥克米倫無處不在,在遊戲玩家間穿梭,時不時還被踩上一腳。 本特利站在角落裡,憂鬱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衣著華麗的男女歡笑著來回奔跑;沙狐球和壘球、足球一樣受人歡迎。純粹的智力遊戲被全面禁止。這裡是心靈度假勝地:遊戲是治療手段。離本特利幾英尺遠的地方,一個紫色頭髮的年輕女孩正專心致志地躬身趴在彩色3D板上。隨著她的手迅速地移動,3D板上的形狀、色調和紋理不停地變化,形成複雜精巧的組合。 麗塔·歐奈爾在他耳邊說道:「這裡很好。」 本特利點了點頭。 「在他們開始之前,我們還有時間。」麗塔默默地向一群機器鴨子扔了一個花哨的盤子。一隻鴨子應聲倒地而亡,記分板顯示分數。「你要玩點兒什麼?鍛煉身體,順便娛樂一下?我等不及想試試這些東西啦。」 麗塔帶路,他們兩個穿過人群,進入一側的健身房。總局軍人脫下了綠色制服,在磁力場、壓力梁、人造高重力台階,以及各種增肌設備之中鍛煉。房間中央,一群人正興致勃勃地看一名軍人與麥克米倫機器人摔跤。 「非常健康。」本特利冷冷地說。 「哦,這裡真的很不錯。你不覺得里昂長胖了嗎?佩里格的事情結束以後,他看起來好多了。」 「他應該會長命百歲。」本特利表示贊同。 麗塔臉紅了,「你沒必要這樣說。你沒法真的對誰忠誠,不是嗎?你只想著自己。」 本特利繼續往前走。過了一會兒,麗塔跟了過去。「沃靈法官會和這些跑來跑去精力過剩的人一起做出決定嗎?」本特利問道。他來到一片凸起的網上,一群古銅色皮膚的人攤開身子躺在陽光下,「每個人似乎都過得不錯。甚至連麥克米倫機器人都在享受樂趣。威脅已經過去。刺客已經走了。」 麗塔高高興興地脫下衣服,給了機械服務員一枚硬幣,躺進一張顫抖的網中。低重力反磁場環境有助於她放鬆身體。她昏昏沉沉地旋轉著,轉進了網的深處。過了一會兒她浮起來,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瘋狂地想抓住什麼東西。 本特利把她拉起來站好,「放鬆。」 「我忘了是低重力環境。」她興奮地笑起來,鬆開他的手,任由自己向網的更深處墜落,「一起來吧,很有意思!我以前都沒發現。」 「我看著就好。」本特利憂鬱地說。 女人的輕盈身體消失了一段時間。網不停顫動。最後,她終於浮了出來。她懶洋洋地躺著,背部和肩上的汗水反射著人造陽光。她閉上眼睛,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呵欠。 「休息一下太好了。」她昏昏欲睡地低聲說道。 「這裡就是休息的地方。」本特利轉述了韋里克的話,「如果你腦子裡沒想別的事情的話。」 沒有答案。麗塔睡著了。 本特利雙手插在口袋裡,被一片歡樂祥和的色彩與律動包圍著。人們在他周圍嬉笑打鬧;遊戲一波接著一波,永不休止。角落裡,里昂·卡特賴特正和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冷酷的男人聊天。那是哈利·泰特,跨星球可視化工業集團的總裁。此刻他正在向卡特賴特道賀,祝賀他在與刺客的第一場較量中取勝。本特利一直盯著他們,直到他們分開。終於,他轉身離開低重力網,卻發現埃莉諾·史蒂文斯正站在他面前。 「她是誰?」埃莉諾問道,她的聲音清晰乾脆。 「卡特賴特的侄女。」 「你和她認識很久了?」 「剛剛認識。」 「她很漂亮。她比我大,是不是?」埃莉諾的臉色陰沉得如同金屬,但她突然笑起來,像個歡樂的錫制玩偶,「她至少三十了。」 「那可未必。」本特利說。 埃莉諾聳聳肩,「不過沒關係。」她突然走開。過了一會兒,本特利小心翼翼地跟過去。「要喝一杯嗎?」她轉過頭問道,「這裡真是太他媽熱了。那些鬧哄哄的人吵得我頭疼。」 「不用了,謝謝。」當埃莉諾匆匆從托盤上取下一杯馬提尼時,本特利拒絕了,說,「我想保持清醒。」 埃莉諾拿著酒杯踱步,細長的手指把玩著杯子,「他們要開始了。他們會讓那隻愚蠢的老山羊做決定。」 「我知道。」本特利無精打采地說。 「沃靈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韋里克在挑戰大會上騙了他。他又打算故技重施。有摩爾的消息嗎?」 「伊普維克公司在這裡架設了螢幕,給卡特賴特用。韋里克不在意,也沒幹涉。」 「螢幕上有啥?」 「我不知道,我也沒打算看。」本特利停下來,透過一扇半開的門,他瞥見了桌椅、菸灰缸和錄音設備,「這是——」 「這就是他們布置的那個房間。」突然,埃莉諾驚恐地大喊起來,「泰德,快帶我出去!」 里斯·韋里克已經走過了房間的門。 「他知道了。」埃莉諾失魂落魄地走在歡笑的人群中,冷冰冰地說,「我之前專程來警告你——還記得嗎?泰德,他知道了。」 「太糟糕了。」本特利含糊地說。 「你不在乎嗎?」 「我很抱歉。」本特利說,「我不能對里斯·韋里克做什麼。或許曾經有些事我能做,我也應該做。但也說不準。」 「你可以殺了他!」她的聲音因歇斯底里而變得尖利,「你有槍。你可以在他幹掉我倆之前殺了他!」 「不。」本特利說,「我不會殺里斯·韋里克。這不行。我會靜觀其變。不管怎麼說,我和之前的事一刀兩斷了。」 「也……包括我嗎?」 「你知道炸彈的事。」 埃莉諾顫抖著。「我能怎麼辦?」她急匆匆地追了上去,驚慌失措,「泰德,我阻止不了啊。我能有什麼辦法?」 「我們在一起的那個晚上你就知道了。就是你說服我加入這個計劃的那晚。」 「是!」埃莉諾挑釁似的來到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的確是這樣的。」她的綠眼睛閃閃發光,「我是知道。但我對你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每句話,泰德。」 「呵呵。」本特利喃喃道。他覺得噁心,背轉身子。 「聽我說。」她抓住他的手臂哀求道,「里斯也知道。大家都知道。我們無能為力——那時候必須有人在裡面,不是嗎?你回答我!」她在他身後摔倒了,尖叫道,「回答我!」 本特利退了一步,一個白鬍子小老頭嘟嘟囔囔地氣呼呼地從他身邊擠過,走向前廳。那人走進房間,「砰」的一聲將厚重的書扔在桌子上。他擤了擤鼻子,繞一圈仔細檢查座椅,最後才坐上桌子一頭的椅子。里斯·韋里克悶悶不樂地站在窗邊,和他交談了幾句。過了一會兒,里昂·卡特賴特跟著沃靈法官進來了。 本特利驟停的心跳重新緩慢又艱難地開始跳動。審判馬上開始。 (1)餐桌上套餐巾的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