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14章

菲利普·迪克 《太陽系大樂透》
飯桌上,本特利聊起自己的感受,「我別無選擇,只能殺了摩爾。再遲幾秒鐘,他就會把佩里格交給技術人員,然後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佩里格會繼續向前,在你面前爆炸。摩爾的有些手下就是忠誠到那種地步。」 「身體當時離得有多近?」卡特賴特問。 「離你不到三英里。再靠近兩英里,韋里克現在就已經再次統治已知星系了。」 「難道不需要有人引爆嗎?」 「時間太緊,我只來得及簡單瞄一眼布線。但閉路電線中嵌入了以距離為標準的機制,這個機制所感應的正是你的腦思維模式。而且炸彈本身的能量非同小可。現在的法律明文規定人們不能持有重型武器。但在上一次的戰爭中,這枚炸彈曾被稱為氫手榴彈。」 「它現在也是。」卡特賴特提醒他。 「所以事情的成敗全仰賴佩里格?」麗塔問。 「還有第二個合成體。差不多完成了一半。法本的人沒預想到軍團會全部瓦解,這算是意料之外的驚喜吧。但現在摩爾已經出局。第二具身體永遠無法投入使用。只有摩爾才能完成最後階段的操作。他不會讓手下的人跟他擁有相同的水平。韋里克也知道這點。」 「摩爾找到普雷斯頓後會怎麼樣?」麗塔詢問道,「那樣摩爾就又回來了。」 「我不知道普雷斯頓的事。」本特利承認,「我毀了摩爾的身體,因此他不能離開合成體。如果普雷斯頓想幫他就必須馬上行動。合成體在宇宙深處可撐不了多久。」 「你為什麼不讓他殺我?」卡特賴特問。 「我不在乎他殺沒殺你,我沒考慮過你。」 「這麼說不完全對。」謝弗說,「你應該有過這個想法,因為這是必然的結果。當你精神上放鬆時,就會不自覺地反對韋里克的策略。你不自覺地成為了阻礙韋里克的因素。」 本特利沒聽他講。「我從一開始就被騙了。」他說,「韋里克、摩爾、埃莉諾·史蒂文斯,他們沆瀣一氣。從我踏進休息室的那一刻起,威克曼就試著警告我;他真的盡力了。我去總局,就是為了遠離腐朽。結果我反而在為之添磚加瓦。因為韋里克下了命令,我只好跟隨他。但在這樣一個腐朽的社會裡,你該怎麼做?應該服從腐朽的法律嗎?還是違背腐朽的法律、腐朽的誓言,那這樣算犯罪嗎?」 「算犯罪。」卡特賴特緩緩地說,「但這可能是正確的做法。」 「在罪犯橫行的社會裡,」謝弗補充道,「坐牢的是無辜的人。」 「當世界已是罪犯的天下,我們該何去何從?」本特利問道,「你怎麼知道你所在的社會出了問題?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棄遵守法律?」 「他就是知道。」麗塔·歐奈爾激烈地駁斥道。 「他天生就有這樣的能力?」本特利問那個女人,「那真是太好了。我真希望我也有。我希望每個人都有……這樣的能力可真他媽的容易得到。這個星系裡有六十億人,大部分人都覺得整個星系還湊合。那我該背離人群逆向而行嗎?他們可都遵守法律。」此刻,他想到了艾爾和勞拉·戴維斯,「他們很開心,很知足,對生活很滿意。他們有好的工作;不愁吃,不愁住。埃莉諾·史蒂文斯說我腦子有病。我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毛病,合不合群?有沒有可能是精神病?」 「你必須對自己有信心。」麗塔·歐奈爾說。 「每個人都有信心,但有個屁用。我儘可能地忍受腐敗,直到忍無可忍,才選擇反抗。也許他們是對的;也許我就是個重罪犯。我覺得韋里克違背了對我的誓言……我覺得我解脫了。但我可能錯了。」 「你要是錯了,」謝弗指出,「他們當場就能擊斃你。」 「我知道,但是……」本特利努力說完,「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並不重要。我遵守誓言不是因為害怕違背誓言,而是因為相信不該違背。但我只能做到這麼多了。整件事讓我厭倦,我再也沒法幹下去。我接受不了自己幹這種事!即使這意味著我要被追捕、被射殺。」 「的確有這些可能。」卡特賴特說,「你說韋里克知道炸彈的事?」 「是的。」 卡特賴特說:「保護人不能決定評級僕役的生死,當然非客除外。他應該保護他手下的人,而不是毀了他們。我想,沃靈法官應該更明白規定。這些規定得是專家才清楚。你宣誓的時候,不知道韋里克已經下台了?」 「我不知道,但他們知道。」 卡特賴特用手背擦了擦胡茬花白的下巴,「好吧,你說的也許有道理,也許沒有。本特利,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既然你打破了規則,那現在打算怎麼做?你還會再宣誓效忠嗎?」 「我想不會了。」本特利說。 「為什麼?」 「一個人不應該成為另一個人的僕役。」 「我不是那個意思。」卡特賴特仔細斟酌了他的話,「那如果只是效忠於職位呢?」 「我不知道。」本特利疲憊地搖搖頭,「我累了。過段時間再說吧。」 麗塔·歐奈爾開口說:「你該加入我叔叔的隊伍。你該發誓效忠他。」 他們都在看著他。本特利沉默了一會兒,問道:「軍團也是發下職位效忠誓言才就職的,對嗎?」 「沒錯。」謝弗說,「彼得·威克曼很看重這個誓言。」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卡特賴特蒼老的眼睛中閃著精明的光,他盯著本特利說,「我會讓你向我——向測評主持這個職位宣誓效忠。」 「我沒從韋里克那裡拿回我的P卡。」本特利說。 瞬間,卡特賴特臉上閃過強悍的神色。「哦?那好辦。」他穿上大衣,拿出一個精心包裝的小包裹。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裹,把裡面的東西放在桌上。 十幾張權力卡。 卡特賴特把卡片排開,挑了一張,仔細檢查。然後把其他卡片再次放回包里,緊緊地裹起來。他把東西放回口袋,把挑出來的那張P卡遞給本特利,「兩美元就能搞到一張。你拿好,我不會收回去的。你該有一張。在這場博弈遊戲裡,每個人都應該有平等的機會。」 本特利緩緩地站起來。他翻找錢包,扔下兩張一美元的紙幣。他把P卡裝進包里,起身等卡特賴特站起來。「這感覺很熟悉。」他說。 「你們知道,」卡特賴特說,「我不知道宣誓是怎麼回事。得有人幫幫我。」 「我知道怎麼做。」本特利說。麗塔·歐奈爾和謝弗靜靜地看著,他對著測評主持卡特賴特背出職位效忠誓言,然後突然坐下。咖啡已經冷了,他還是喝了下去。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怎麼嘗出咖啡的味道。 「現在你正式成為我們的一員了。」麗塔·歐奈爾說。 本特利哼了一聲。 麗塔漆黑的眼睛醞釀著濃厚的情緒,「你救了我叔叔的命,你救了我們所有人。那具身體會把整個度假村炸成碎片。」 「讓他一個人靜靜。」謝弗警告她說。 麗塔沒理他。她靠著本特利,滿臉興奮之色,繼續說:「你在法本時,就該殺了韋里克。他就在那兒。你本可以做到的。」 本特利扔下叉子。「我吃好了。」他起身離開桌子,「不介意的話,我想去外面走走。」 他大步走出餐廳,來到走廊。幾位總局官員站在這兒,輕聲聊天。本特利漫無目的地徘徊著,思緒混亂。 過了一會兒麗塔·歐奈爾出現在門口。她雙臂緊抱在胸前,站在一旁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我很抱歉。」 「沒關係。」 她走到他身邊,呼吸急促,紅唇微啟,「我不該那麼說。你做得夠多了。」她猛地用手指握住本特利的手臂,「謝謝。」 本特利拉開她的手,「面對現實吧,我違背了對韋里克的誓言。我能做的就這麼多。我殺了摩爾——他本沒有靈魂,現在也沒了身體。他只不過是個機關算盡的智囊,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但我不會碰里斯·韋里克。」 麗塔的黑眼睛閃閃發光,「你有良知,你和他們不一樣。你這麼高尚,這麼善良!你難道不知道如果被韋里克抓到,你會怎麼樣嗎?」 「你少說兩句吧。我向你的叔叔發誓,難道這樣還不夠嗎?法律上來說我是個罪犯,我犯了法。但我不認為自己是罪犯。」他挑釁地看著她,「懂嗎?」 麗塔退了一步。「我也不認為你是個重罪犯。」她猶豫了,「你會告訴他該怎麼做嗎?」 「卡特賴特?當然不會。」 「你讓他自己去安排?威克曼不會讓他自己動手。他需要掌控一切,不讓任何人插手。」 「我這一生,從不指揮別人。我想做的只是——」本特利生氣地聳聳肩,「我不知道。大概是成為艾爾·戴維斯那樣的人。有房子,有工作。只管好我自己的事。」他絕望地高聲喊道,「他媽的,但不是在這個星系。我想在一個能遵守法律,而不是不得不違背法律的世界裡成為艾爾·戴維斯。我想遵守法律!我想尊重法律!我想尊重身邊的人!」 麗塔沉默了一會兒,「你會尊重我叔叔的。即使現在你不這麼想,以後也會的。」她頓了頓,有些尷尬地問,「你不尊重我嗎?」 「當然尊重。」本特利說。 「講真?」 本特利扭曲地笑了起來,「當然,其實……」 謝弗少校出現在大廳的盡頭。他對著本特利大喊,尖叫:「本特利,快跑!」 本特利突然愣住了,然後他一把推開麗塔·歐奈爾。「躲進你叔叔的房間去。」他拔出他的手槍。 「但是——」 本特利轉身沿著走廊跑下坡道,到處都是軍團士兵和總局官員。他到達地面層,拚命向保護層壁跑去。 已經太遲了。 一個笨拙的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那人的法利服已經脫了一半,是埃莉諾·史蒂文斯。她的紅髮仿佛在燃燒,臉色蒼白,喘著粗氣。她匆匆地趕到他身邊,氣喘吁吁地說:「離開這裡。」她不太習慣這套沉重的服裝,被運輸船絆了一下,半個身子靠在牆上。「泰德,」她哭了,「不要試圖和他抗衡。跑吧!一旦他抓住你——」 「我知道,」本特利說,「他會殺了我的。」 在球形保護層的出入口,一艘高速財團運輸機降落在乾旱的地面上。乘客徐徐地爬出;一小撮笨重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朝度假村走去。 里斯·韋里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