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12章
彼得·威克曼犯了個錯誤。
他意識到錯誤後呆坐了許久。他雙手顫抖,從行李里拿出一瓶24盎司裝的蘇格蘭威士忌,給自己倒了一杯。玻璃杯中,漂著一層析出的蛋白質浮渣。他連杯子帶酒扔進廢棄物處理槽,然後就著古怪的瓶子啜飲。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進了直通度假村頂層的電梯。
這裡有一個碧波蕩漾、波光粼粼的大水池。軍團軍人們穿著度假時才會穿的顏色鮮亮的服飾,在池邊或是水裡放鬆身心,玩得很歡。他們頭頂上,透明的塑料圓頂不斷地輸入清新的春日空氣,同時將月球上荒涼的景色遮擋在外。他一路穿過平台,耳邊歡笑連連,輕盈的身體躍入池中,不同服裝的顏色、紋理和赤裸的肉體在他身後交織在一起。
麗塔·歐奈爾從水裡爬了出來,選了個稍稍遠離人群的地方愜意地曬起日光浴。炙熱的陽光透過球形保護層照進來,麗塔沾著水珠的光滑裸體閃閃發光。看到威克曼,她飛快地坐起來,黑色的頭髮像瀑布般傾瀉在她黝黑的肩膀和背上,泛起陣陣波光。
「一切順利嗎?」她問。
威克曼倒在躺椅上。麥克米倫機器人靠過來,威克曼下意識地從托盤上取了一杯老式雞尾酒。「我剛還在和謝弗對話,」他說,「他在巴達維亞那邊。」
麗塔拿起一把梳子,梳理起她那頭濃密如雲的秀髮。她身旁的甲板上,蒸發出的水汽在太陽的炙烤下閃著光。「他怎麼說?」她問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很隨意。她的眼睛又大又黑,神情嚴肅。
威克曼漫不經心地喝著他的雞尾酒,頭頂明媚溫暖的陽光讓他昏昏欲睡。不遠處,戲水的人們嬉笑打鬧,互相潑水,在經過氯消毒的池水中玩遊戲。一個巨大的閃閃發光的水球緩緩升起,掛在半空,仿佛一顆生態球。一名牙齒白得發亮的軍官抓住了它,水球突然落了下來。麗塔裹著毛巾,下面是黑褐色的姣好肉體,充滿了年輕的活力。她柔美的肌肉線條緊實,體態豐滿。
「他們沒能阻止他。」威克曼說,威士忌仿佛在他肚子裡凝成了冰冷的硬塊,堵在他的腰腹間,「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到這裡來。我預計錯了。」
麗塔睜大黑眼睛。她梳頭的動作頓了一下,才又緩慢而有條不紊地再次梳起來。她將頭髮甩到背後,站了起來,「他知道里昂在這裡嗎?」
「還不知道,但遲早會知道。」
「我們沒法在這裡和他抗衡?」
「可以一試。也許我可以找出問題所在。也許我能得到更多關於基思·佩里格的信息。」
「你會把里昂帶到別的地方嗎?」
「沒必要。這兒就挺好了。這裡至少沒有那麼多思維來干擾我們對目標的掃描。」威克曼僵硬地站了起來,推開只喝了一半的雞尾酒。他覺得自己老了;他的骨頭疼。「我要下樓去看看我們掃描赫伯特·摩爾得來的記錄磁帶,尤其是他和卡特賴特談話那天,我們拿到的那些。說不定,我能把思緒理清楚。」
麗塔穿上長袍,繞著纖細的腰肢系好腰帶。她穿上及踝高的靴子,拿好梳子、墨鏡和乳液,「我們在他到達之前還有多少時間?」
「我們必須開始著手準備了。事情發展得太快。這對誰都沒好處。所有事看上去都好像……快崩塌了。」
「真希望你能有點兒用。」麗塔的聲音平靜,冷酷,「里昂在休息。我讓他躺下了;醫生給他打了一針什麼,讓他睡著了。」
威克曼還在猶豫,「我做了我認為對的事情。我應該是遺漏了什麼。顯然,我們的對手比我們想像的更加複雜,更加狡猾。」
「你該讓他來統籌。」麗塔說,「你從他的手上奪走了主動權。你和韋里克,還有那些人都一樣。你從來不相信他能搞定。你一直把他當孩子對待,最後他自己也相信了,放棄了。」
「我會阻止佩里格。」威克曼平靜地說,「我會糾正那些錯誤。在他找到你叔叔之前,我會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提前阻止他。操縱這一切的不是韋里克。韋里克想不出這麼聰明的點子,肯定是摩爾。」
「太糟了。」麗塔說,「摩爾不是我們的人。」
「我會阻止他的。」威克曼重複道,「無論如何,總能有辦法。」
「或許吧,在推杯換盞之間。」麗塔停了一會兒,系上靴子的鞋帶,沿著通往卡特賴特私人住宅的坡道走下去,消失了。她沒有回頭。
基思·佩里格自信地沿著總局大樓的大理石台階拾級而上。他步履輕快,緊跟著那些行色匆匆的評級官僚。這些人神色溫和,紛紛走入電梯、走廊、辦公室。在主廳里,佩里格停下腳步,尋找方向。
突然一陣喧囂的警報聲響徹整棟大樓。
溫和的官員和來訪者突然都停住了。他們臉上千篇一律的友好表情褪去。一瞬間,這群隨和的人變得疑神疑鬼,憂心忡忡。隱藏的揚聲器里傳來刺耳的機械聲:
「清空大樓!所有人離開大樓!」在震耳欲聾的雜音中,揚聲器聲音發出尖銳的聲音,「刺客在樓里!所有人離開!」
男男女女一個個神情嚴峻,如臨大敵,橫衝直撞,佩里格在他們之中迷失了方向。他側身走動幾步,沖入人群之中,努力走向通向中央大廳的錯綜複雜的廊道。
有人在尖叫。有人認出了他。慌亂中,人們胡亂開槍,急促的槍聲響起,留下許多燒得焦黑的屍體。佩里格逃跑了。他繼續小心翼翼地繞著圈子,不停地移動。
「刺客在主大廳!」機械廣播聲響起,「主攻主大廳!」
「他在那兒!」一個男人喊道,其他人也跟著吼了起來,「是他,在那兒!」
大樓的屋頂上,軍事運輸機一側的翼板正緩緩落下。穿綠色制服的軍人湧出來,順著升降梯下降。重型武器和裝備登場了,有的裝備被拉到升降梯旁,有的則被吊下來放到了地上。
里斯·韋里克從螢幕上移開眼,對埃莉諾·史蒂文斯說:「他們調用了非探心軍團。這是不是意味著——」
「這意味著探心軍團已經被擊垮。」埃莉諾回答,「他們玩完了。我們搞定了。」
「但是他們會開始從視覺上追蹤佩里格。這將削減我們設備的價值。」
「刺客在大堂!」機械聲繼續在喧囂之上咆哮著。麥克米倫重型武裝機器人沿著走廊開動,槍口架起,如同刺蝟的毛聳起。士兵們藉助手持發射器把絕緣電線架設成複雜的網絡,封住走廊出入口。混亂而焦躁的官員被趕到了大樓主入口。入口外,士兵們設置了銅牆鐵壁,人和槍圍成一圈。官員們從大樓中跑出來,挨個接受外形上的檢查,才能通過。
但佩里格沒有出來。他又回去了——紅色按鈕轉換的那一刻,佩里格改變了主意。
下一個操作員已經準備就緒,迫不及待了。一進入合成身體,他就搞清楚了全部狀況。他衝進一條走廊,直奔一個麥克米倫武裝機器人而去。機器人正想擠過走廊出入口,機器人身上的槍收起,佩里格乘機擠了過去。佩里格鑽過去以後,槍又架起,通道就此封閉。
「刺客離開大廳啦!」機械聲尖叫著,「把那個麥克米倫武器搬走!」
人們急忙把武裝機器人收好,推進儲藏櫃。過程中機器人發出了不滿的響動。佩里格順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走廊奔跑,走廊里沒有官員,也沒有工人。他身後是窮追不捨的軍隊。昏黃的燈光閃爍,遠處傳來的叮噹聲在走廊里迴蕩。
佩里格用手指槍燒穿了牆,逃到了主接待廳。接待廳空蕩蕩、靜悄悄的。這裡有椅子、音頻視頻錄像帶、豪華地毯和牆壁,就是沒有人。
本特利從螢幕上辨識出了這就是當時他等著見里斯·韋里克的那個廳堂。
合成身體在辦公室之間穿梭,他橫衝直撞,四處遊走,面無表情地燒出一條路。有一次,他跑過了一間還有官員在辦公的辦公室,男男女女尖叫著,慌忙逃走,連桌子都來不及收拾。佩里格毫不在意那些嚇傻了的工作人員,繼續腳不沾地地向前。經過安檢門時,他看上去好像要飛起來直衝雲霄,仿佛是面無表情、頭髮濕漉漉的墨丘利(1)。
佩里格跑過最後一間商務辦公室,來到巨大的密封房間面前。這個房間是測評主持的內部碉堡。這回,面對厚實的耐熱鋼表面,他的手指槍派不上用場了,他退縮了。佩里格踉踉蹌蹌地走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刺客在內部辦公室!」機械聲響徹這棟精密複雜的建築內的所有房間,響徹他的四周,響徹廊道的上上下下,「包圍他!摧毀他!」
佩里格繞了半個圈子,這時,紅色按鈕又換了。
新操作員腳步不穩,猛地撞上桌子。但他快速地使合成身體站了起來,繼續有條不紊地燒灼耐熱鋼包裹的房間,試圖燒出一條路。
辦公室里,韋里克滿意地搓了搓手,「要不了多久了。現在是摩爾在操作嗎?」
「不是,」埃莉諾檢查著指示板上的數據,「是他的某個員工。」
合成身體實施了超音速爆破。耐熱鋼的一部分被炸開,原本隱藏的通道露了出來。佩里格毫不猶豫地順著走廊衝下去。
他腳下,氣囊噼里啪啦地爆裂,但一點兒用都沒有。這具身體根本不用呼吸。
韋里克笑得像個興奮的孩子,「看到沒?他們沒法阻止他!他進去了!」他上躥下跳,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膝蓋,「現在他會幹掉他。就是現在!」
但是這個被耐熱材料包裹的房間,這個全副武裝、配備伊普維克設備的內部堡壘,是空的。
韋里克尖叫起來,高聲咒罵,「他不在,他跑了!」他的大臉上寫滿了失望,「他們把那個兔崽子弄走了!」
赫伯特·摩爾盯著自己的螢幕,因驚慌而抽搐。他猛地一拉操縱杆。指示燈、指示器、儀表和撥盤都瘋狂地跳動起來。佩里格的身體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他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了空無一人的房間。卡特賴特本該坐在房裡那張沉重的桌子旁。可現在這裡只有文件、警報器、各種設備和機器。卡特賴特並不在。
「讓他四處看看!」韋里克喊道,「卡特賴特肯定藏在某個地方!」
摩爾的音頻電話里傳來韋里克刺耳的聲音。他腦筋轉得飛快。他從顯示屏上看到,技術人員已經不知道該指揮身體做些什麼了。在那張位置示意圖上,代表佩里格的點在總局大樓的核心地帶:刺客已經抵達,但獵物並不在那裡。
「這是個陷阱!」韋里克在摩爾耳邊喊道,「圈套!他們要摧毀他了!」
在已經被破壞的堡壘四周,部隊和武器正在集結,準備行動。總局裡,豐富的戰鬥資源正積極響應謝弗下達的緊急指令。
「刺客在內部堡壘!」機械揚聲器高聲叫道,「圍堵他!殺死他!」
「抓住刺客!」
「射殺他,把他碾碎在腳下!」
埃莉諾緊挨著韋里克隆起的寬闊肩膀。「他們故意讓他進來的。看,他們去抓他了。」
「讓他繼續行動!」韋里克喊道,「上帝啊,他一直傻站在那兒,他們會把他燒成灰的!」
在被佩里格摧毀的走廊下面,幾支槍頭試探性地伸了出來。轟隆隆作響的武器設備被緩緩地推進來,謹慎地擺好殺無赦的陣勢。一切都有條不紊地慢慢進行著:一點兒也不著急。
佩里格狼狽地掙扎著。他從通道里退出去,逃出堡壘,像困獸一樣從一個房間跑向下一個房間。有一次,他停下來燒毀了一台麥克米倫武裝機器人。它靠得太近,而且當時正笨拙地嘗試瞄準。那台機器散架了,佩里格飛速繞過冒著煙的機器殘骸。但是這台機器背後的走廊里,已經擠滿了部隊和武器。他放棄突圍,急忙退回去。
赫伯特·摩爾憤怒地對韋里克說:「他們把卡特賴特從巴達維亞帶走了。」
「找!」
「他不在那兒,這純粹是浪費時間。」摩爾心思轉得很快,「把你對巴達維亞的船隻動向分析傳給我。尤其是最近一小時內的。」
「但——」
「一小時以前,我們知道他在那兒。趕緊的!」
摩爾從某個機器的凹槽中抽出了金屬箔。他抓起金箔,快速瀏覽了一遍條目和分析出的數據。「他在月球上。」摩爾說,「他們用C-plus飛船把他帶走了。」
「你怎麼會知道!」韋里克憤怒地回道,「他可能藏在某個地下掩體裡。」
摩爾沒理會他,一把按下開關。按鈕突然閃爍起來;摩爾的身體癱軟在保護環上。
泰德·本特利在自己的螢幕上看到佩里格的身體跳動了一下,然後迅速僵硬。身體一陣顫抖,那張乏味的臉上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新的操作員已經進入;在本特利的紅色按鈕上方的那顆按鈕熄滅了。
新操作員沒有浪費時間。他燒死了一小隊軍人,又燒毀了一段牆。鋼和塑料被燒熔在一起,冒出氣泡,最後氣化成煙霧。合成身體面無表情地沿著弧形軌跡彈射出去,穿過了裂口。過了一會兒,他飛出了建築,並不斷地加速,直指午後天空中若隱若現的月球輪廓。
在佩里格的身後,地球越來越遠。他逐漸進入了空曠的太空。
本特利癱坐著,盯著他的螢幕。突然間,他弄清了一切。他眼看著那具身體飛行在越來越黑、褪盡了藍色的夜空中。他能清楚地指出那些星星的位置。剎那間,他明白了佩里格身上發生的一切。這不是夢。這具身體是摩爾的反應堆實驗室打造的一艘微型飛船。他突然意識到,這具身體不需要空氣,心裡一陣讚嘆。而且它不懼極端溫度,能夠進行星際飛行。
佩里格離開地球幾秒鐘後,彼得·威克曼收到了謝弗打來的伊普維克電話。「他走了。」謝弗喃喃地說,「他像流星一樣飛進了太空。」
「他朝哪兒去的?」威克曼問道。
「月球。」謝弗的臉瞬間垮了,「我們放棄了。我們呼叫了常規軍,探心軍團起不了作用。」
「那麼他隨時都可能到了?」
「隨時,」謝弗疲憊地說道,「他已經在路上了。」
威克曼切斷了聯繫,將注意力放回到錄像帶和報告上。他的辦公桌一片混亂,到處是菸頭、咖啡杯,還有沒喝完的小瓶蘇格蘭威士忌。毫無疑問,基思·佩里格不是人類。他顯然是摩爾實驗室製造的機器人,裝備了高速反應堆裝置。但是這沒法解釋讓探心軍士氣受挫的人格轉變。除非……
幾種不同的思維方式來來去去。佩里格的人格像是人為塑造的,被分成了多個獨立的複雜個體——每一個都有自己的動力、特點和策略。謝弗召喚常規部隊的決定是對的。
威克曼點了支煙,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他的護身符。護身符從他手裡掉出來,撞上了他放在辦公桌上的磁帶。他差一點兒就想通了。如果他有更多的時間,再多幾天來解決這個問題……他突然起身走向儲物櫃。「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他通過思想對散布在度假村周圍的軍人傳達道,「刺客脫離了我們在巴達維亞設置的探心軍網絡。他正在前往月球的路上。」
他的公告引起一陣恐慌。日光甲板、澡堂、臥室、休息室和雞尾酒酒吧中的軍人紛紛亂作一團。
「所有軍人都穿上法利服。」威克曼繼續道,「雖然在巴達維亞的探心軍團失敗了,但我要你們建立起一個臨時網絡。必須在球形保護層外攔截刺客。」他向軍人傳送了他了解到的佩里格的信息及他的想法。其他人的想法瞬間傳了回來。
「機器人?」
「多重人格合成的?」
「那麼我們就不能靠心靈感應去定位他,必須通過視覺外觀進行鎖定。」
「你們可以捕捉到他刺殺卡特賴特的想法。」威克曼不同意這觀點。他扣上了法利服的扣子,「但別指望他的思維有連續性。思維過程會毫無預兆地被切斷。準備好接受切斷帶來的衝擊;巴達維亞的軍團就是被這種衝擊摧毀了。」
「每個獨立的複雜個體會有完全不同的策略嗎?」
「當然。」
這在軍隊中引起了讚嘆,「太棒了!太聰明了!」
「找到他。」威克曼冷冷地命令道,「當場殺了他。只要你捕捉到謀殺的想法,就把他燒成灰。不要猶豫,不要等!」
威克曼抓起從里斯·韋里克的私藏庫存里找來的24盎司裝威士忌,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好酒。他戴好法利安全頭盔,系好控溫電纜線,拿了一把手槍,趕往度假村保護層的括約肌形狀的出入口。
面前是令人震撼的乾燥、貧瘠的茫茫荒原。他站在那裡,手忙腳亂地調整著濕度和重力控制儀,以適應這片毫無生機的無垠景象。
月球是千瘡百孔的荒涼平原。月球上有洞穴一般的火山口(2),那是很久之前,流星撞在這顆衛星上留下的。撞擊摧毀了所有生命。一切都波瀾不驚,沒有風,沒有顫動的塵埃,也沒生命活動的跡象。無論威克曼看向哪裡,所見的只有坑坑窪窪的表面、遍地的碎石,一堆堆碎片散落在陡峭的懸崖和裂縫中。月球表面已經乾涸開裂。數千年來無情的歲月侵蝕了月球原本的皮膚和血肉,只留下頭骨、空空的眼窩和張大的嘴巴。威克曼小心翼翼地走出去,穿行在如亡者頭顱一般的地方。
在他身後,度假村光鮮閃亮。這個發光的球體透著溫暖、舒適和放鬆的氛圍。
威克曼匆匆穿過一片荒野,有想法在他的腦海里急促地響起,「彼得,我發現他了。他剛剛離我只有四分之一英里!」
威克曼在瓦礫石上笨拙地奔跑起來,一隻手放在槍上。「跟緊。」他回道,「別讓他靠近保護層。」
那名軍人很興奮,簡直不敢相信看到的景象,「他像流星一樣降落。你的命令傳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在保護層外一英里了。我看到了閃光,過去調查。」
「你現在離保護層有多遠?」
「大約三英里。」
三英里。基思·佩里格離他的獵物已經那麼近了。威克曼調節重力裝置,將數值降到最低,快速向前奔去。他每一步都跳得很遠,很快就趕上了其他探心軍;在他身後,保護層的光亮逐漸消失。他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向著刺客奔去。
他被裂縫絆了一下,頭朝地面摔倒了。他掙扎著站起來,突然聽到漏氣的嘶嘶聲,仿佛尖叫和悲鳴。他用一隻手掏出緊急修理包;另一隻手摸索著自己的槍。槍不見了。他把槍搞丟了,丟在了身邊堆積如山的古老的碎石之中。
空氣消耗得很快。他忘掉槍的事兒,集中精神修補法利服。塑料粘膠很快硬化,可怕的嘶嘶聲停止了。他開始在巨石和塵埃中瘋狂尋找,這時又有一陣想法激動地向他襲來。
「他動了!他朝著保護層去了。他找到了度假村。」
威克曼啐了一聲,放棄尋找手槍。他跳躍著向著那名軍人的方向前進。一道高高的山脊橫亘在他面前;他衝上去,又連滾帶爬地滑下來。接著,他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碗形口。如骷髏頭的月表到處都是隕石坑和醜陋的裂縫。探心軍傳來的想法非常強烈。他就在附近。
他第一次接收到了刺客的想法。
威克曼停住了,渾身僵硬。「那不是佩里格!」他瘋狂地向軍團里的人傳達,「那是赫伯特·摩爾!」
摩爾腦海里的活動異常活躍,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探心了。他闖過了所有障礙。當他發現包裹著總局度假村的球形發光保護層的那一刻,想法和動力就像滔滔不絕的江水般湧出,讓他瞬間興奮到極點。
威克曼一動不動地立著,專注於接收到的精神能量。故事的原委,全都包含在其中。摩爾那超速運轉的大腦里裝了所有細節,所有他之前故意隱瞞的細節。
佩里格由各種各樣的人類思維組成。通過一個複雜的轉換機制,人格不停地變換。人格來去完全隨機,純屬偶然,沒有規律可循。綜合了極大極小值算法和隨機性,這是對M博弈遊戲理論的深度應用……
然而,這是個彌天大謊。
威克曼退縮了。在對博弈遊戲理論的深層思考之下,還有另一個層面的思想。這一層面混雜著仇恨、欲望和極度的恐懼:對本特利的嫉妒、對死亡揮之不去的恐懼、費盡心機的規劃和布局、複雜的格式塔(3)需求、完成既定目標的動力,綜合表現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雄心。摩爾是個很有緊迫感的人,不知足的情緒折磨著他,也支配著他。他的不滿最終構建出了這張無情的戰略網絡。
但其實佩里格人格的轉換並不是隨機的。摩爾牢牢地掌控著它。他隨時可以將操作員塞入身體;也隨時能拉他們出來。他可以按照他的喜好隨意組合,也可以自主選擇是連接還是掉線。而且……
摩爾的思緒突然集中。他發現有軍人跟蹤自己。佩里格迅速上竄,調整姿勢,朝著那個正在快速追趕他的心靈感應者射出一道致命的死亡細流。
那個男人在腦中尖叫了一聲,然後身體化作一堆焚灰。探心軍死亡的那一刻,威克曼不寒而慄。彼得感到那人的思維正在艱難地掙扎,努力保持集中,即使身體消失,也想留存下人格和意識,但這些努力都不過是徒勞。
「彼得……」這位探心官的思想仿佛一團揮發性氣體一樣聚攏,然後慢慢地、不可逆轉地開始消散。那微弱的思想消失了。「哦,天……」這個人的意識和存在消解成了隨機的自由能粒子。頭腦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單元。曾經作為這個人的格式塔已經坍塌——這個人死了。
威克曼詛咒他丟了的槍。他詛咒自己、卡特賴特和星系裡的每個人。他靠在一塊陰冷的巨石後面,蜷縮著。與此同時,佩里格緩緩落下,輕巧地落在月球死氣沉沉的表面。佩里格環顧四周,似乎感到滿意,然後開始謹慎地朝三英里遠的球形發光保護層前進。
「抓住他!」威克曼拚命地發出腦電波,「他馬上到度假村了!」
沒人回應。別的探心軍都離得太遠,沒法接收他的想法,更沒法傳下去。距離他最近的探心軍死了,臨時搭建的網絡分崩離析。佩里格平靜地走過一道無人防禦的裂口。
威克曼跳了起來。他拖著一塊齊腰高的巨石,蹣跚地走上斜坡。在他下面,基思·佩里格正走著,他那張木訥的臉上露出幾乎可以算作是微笑的表情。他看起來是個頂著一頭捲髮的年輕人,溫柔謙遜,既不狡詐,也無城府。威克曼成功地把石頭舉過頭頂;月球的弱引力幫了他的忙。他搖搖晃晃地把石頭舉起來,猛地投出去,看著石頭彈跳著,撞向正快速行走的合成身體。
佩里格看到岩石過來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輕輕一躍,就跳到了巨石滾落路線幾碼外的地方。他的腦海中突然傳來恐懼、驚訝、極度恐慌的情緒。他絆倒了,然後舉起手指槍指向威克曼。
然後,赫伯特·摩爾離開了。
佩里格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令威克曼的血液凝固了。在這裡,在月球荒無人煙的表面,一個人就在他眼前變化了。這個人的特徵在一瞬間改變、消融再重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同一張臉……因為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了。摩爾離開,一個新的操作員接手。這雙淡藍色的眼睛背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格。
新操作員顯得猶豫。他在努力控制這具身體。在石頭毫無威脅地彈開時,他的行動終於恢復正常。威克曼費力推動另一塊巨石時,感受到了對方的驚奇,還有瞬間的困惑。
「威克曼!」思想傳來了,「彼得·威克曼!!」
威克曼扔下巨石直起腰來。新的操作員認出了他。這個思維模式他很熟悉;威克曼迅速展開深入探索。他一時間沒認出這個人;雖然他覺得很熟悉,但當下的局勢令他不敢確定。恐懼和敵意讓這一人格變得難以分辨。但他終究還是知道了,絕對是他,毫無疑問。
這是泰德·本特利。
(1)羅馬十二主神之一。他是朱庇特最忠實的信使,為朱庇特傳送消息,並完成朱庇特交給他的各種任務。他行動敏捷,精力充沛,多才多藝。
(2)指環形山。
(3)「格式塔」是德文「Gestalt」一詞的音譯,意思為「形式」「形狀」,在心理學中用這個詞表示的是任何一種被分離的整體。格式塔也被譯為完形心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