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11章
早上5點30分,沉重的大型火箭降落在曾經叫作倫敦的城市中心。伴隨著嘶鳴聲,造型鋒利的輕型運輸船從火箭兩側順利登陸。船上下來了幾隊武裝警衛。他們迅速散開,剛好擋在總局巡警巡邏的道路上。
不一會兒,這個曾是普雷斯頓社團大廈的破舊大樓就被重重包圍了。
里斯·韋里克穿著厚重的羊毛大衣和靴子,走出船艙,跟著手下的建築工人走下人行道,來到建築一側。空氣寒冷而又稀薄;夜晚濕氣重,樓房和街道都很潮濕,灰暗沉默的建築物沒有一絲生氣。
「就是這兒了。」工頭對韋里克說,「這箇舊倉庫是他們的。」他指著堆滿瓦礫和垃圾的院子,「紀念碑在那兒。」
韋里克走到工頭前面,沿著堆滿垃圾的小道走進了院子。工人們正在搗毀用鋼鐵和塑料塑成的紀念碑。曾作為約翰·普雷斯頓墓室的黃色塑料立方體已經被推倒,暴露出曬乾的混凝土基座。基座旁是幾個月沒清理過的垃圾和廢紙。在半透明的墓室內,風乾了的遺體微微偏向一邊,像管子一樣細長的手臂橫擋住眼鏡和鼻子,遮住了臉。
「所以,那人就是約翰·普雷斯頓。」韋里克若有所思地說。
工頭蹲下來,檢查起墓室的接縫,「不出所料,這玩意兒是真空密封的。如果我們在這兒打開,這東西會碎成粉末。」
韋里克猶豫了一下,然後不情願地同意了。「好吧,把整個東西搬到實驗室去。我們在那兒打開。」
進入大樓的那隊人帶著一大堆小冊子、磁帶、記錄、家具、燈具、衣服、數不清的紙張和列印用品出現。「這兒完全就是個大倉庫。」他們中的一個對工頭說,「垃圾都快堆到天花板上了。裡面看上去還有一堵假牆和幾間暗藏的會議室。我們正在破牆,準備進去。」
這邋遢破舊的地方就是社團運籌帷幄的總部。韋里克走進大樓,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前台。工作人員正在收集見到的一切東西;只留下光禿禿、髒兮兮的牆壁,牆上布滿水漬,牆皮也脫落了。前台通向一個黃色的大廳。韋里克朝下走去,經過一張褪色斑駁的約翰·普雷斯頓的照片,照片懸在生鏽的掛圍巾的鉤子上。「別忘了這個。」他對工頭說,「這張照片。」
照片之上,一部分牆體被拆掉了,出現了一條平行於大廳的簡陋暗道。工人們聚集在一起,在通道內尋找其他的隱蔽出入口。
「我們覺得應該有緊急出口。」工頭解釋說,「現在正在找。」
韋里克雙臂交叉,研究起約翰·普雷斯頓的照片。和大多數怪人一樣,普雷斯頓個頭不高,仿佛是一片枯萎的葉子。厚重的有框眼鏡掛在他皺皺巴巴的耳朵上,將耳朵襯托得十分惹眼。他有一頭深灰色的頭髮,亂糟糟的,不修剪,也不梳理。他的嘴巴很小,看上去幾乎有些女性化。下巴不算突出,但滿是胡茬,非常堅毅,顯示著他是一個有決心的人。他鼻樑高,但山根不正,喉結突出,難看的脖子從沾滿食物污跡的襯衫里伸出來。
韋里克被普雷斯頓的眼睛所吸引:目光犀利而熾烈,兩顆眼球在厚厚的鏡片後燃燒,帶著鋼鐵般的堅毅,昭示著永不妥協的決心。普雷斯頓雙目圓睜,怒氣沖沖,仿佛一位古代先賢。他高舉著乾瘦的手,手指因關節炎而腫脹扭曲。他睥睨眾生,指點江山。他的雙眼惡狠狠地盯著韋里克;那目光鮮活如生,令他不由得一震。即使相框玻璃已經布滿了灰塵,那雙眼睛看上去依然炯炯有神,充滿熱情。普雷斯頓曾經是個鳥人一樣的瘸子,一位弓腰駝背的半吊子學者、天文學家和語言學家……還有什麼來著?
「我們找到了逃生通道。」韋里克手下的工頭對他說,「通道通往一個廉價的公共地下車庫。他們逃過來以後,可能鑽進了普通的車輛里。這棟大樓似乎是他們唯一的總部。他們在地球各地還有幾個類似俱樂部的地方,不過都是私人公寓,每個地方最多兩到三個人。」
「都裝好了嗎?」韋里克問道。
「一切準備就緒:墓室、在大樓里發現的東西。還給這裡的布局拍了照,供以後參考。」
韋里克跟著工頭回到大型火箭上。過了一會兒,他們啟程回法本。
工人們剛把黃色立方體放上實驗室的工作檯,赫伯特·摩爾就出現了,他問:「這就是他的墓室?」
「我還以為你正在忙佩里格那邊的事兒。」韋里克一邊說,一邊脫掉了他的大衣。
摩爾沒理他,動手拂去半透明塑料罩子上的污垢,裡面是約翰·普雷斯頓枯萎的屍體。「把這玩意兒弄出來。」他吩咐技術人員。
「這東西年代久遠。」一個技術人員反對說,「我們必須小心處理,不然會變成粉末。」
摩爾抓起一把切割工具,試著從底部切斷防護罩。「見鬼的粉末。他建的這個東西說不定能保存上百萬年。」
漫長的歲月讓防護罩變得乾燥而脆弱,罩子裂開了。摩爾刨開防護罩,一把扔在地上,碎片散落一地。破裂的立方體中冒出一股陳舊的霉味;灰塵打著轉兒撲到摩爾和助手的臉上,他們忍不住後退幾步,頻頻咳嗽。工作檯周圍布滿了攝像機,將永久地記錄下檢查使用的材料和檢查程序。
摩爾不耐煩地示意。兩個麥克米倫機器人從空心立方體中抬出乾枯的屍體,並利用磁力場使其懸浮在空中,與人的眼睛齊平。摩爾用尖銳的探查器在屍體的臉上戳了一下;突然,他抓住屍體右臂猛地一拉。手臂一下子就脫了。摩爾傻眼,站在那兒。
屍體是塑料的。
「看到了?」他喊道,「是個假的!」他猛地把手臂扔下。手臂落地前被一個麥克米倫機器人接住了。手臂掉落後,暴露出一個空心的豁口。屍體是中空的,靠金屬肋骨支撐著。這些支架一看就是出自大師之手。
摩爾繞著假人踱步,臉色陰沉。他仔仔細細地檢查著假人,什麼也沒對韋里克說。最後,他抓住假人的頭髮,拉了一下,遮擋頭蓋骨的東西被扯開,剩下一個閃閃發光的金屬半球。摩爾把假髮扔給其中一個機器人,轉身背對展台。
「看上去和照片裡的完全一樣。」韋里克欽佩地說。
摩爾笑了,「那當然!先做了假人,然後才拍的照。不過,或許普雷斯頓以前就長這樣吧。」他眼神閃爍,「我的意思是,現在可能也差不多。」
埃莉諾·史蒂文斯離開觀察小組,小心翼翼地走近假人,「但這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你造的東西比這個先進多了。普雷斯頓可能也跟你一樣,在麥克米倫的設計圖上做了修改。他造了個人造的自己,就像你造了佩里格一樣。」
「我們聽到的,」摩爾說,「是普雷斯頓真實的聲音。不是人造的聲音。兩個聲音不可能有相同的磁跡位形(1),就算他以自己的身體為基礎合成了模型……」
「你覺得他的本體還活著?」埃莉諾問道,「那不可能!」
摩爾沒有回答。他沮喪地盯著約翰·普雷斯頓的假體;他又拿起那隻胳膊,機械地拉開一根根人造手指。埃莉諾從未見過他的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
「我的合成仿生體只活得了一年。」摩爾無力地說,「一年之後他就完蛋了,就能工作那麼點兒時間。」
「媽的!」韋里克哼了一聲,「要是我們一年內沒幹掉卡特賴特,那他有屁用!」
「你確定合成物不可能造得這麼精細,精細到語音和影像都……」埃莉諾開口說道,但摩爾打斷了她。
「我就做不到。」他語氣平板,語調怪異,「就算真能做出來,他媽的我也搞不懂是怎麼做到的。」他突然搖了搖頭,奔到實驗室的門口,「佩里格現在應該快進入探心軍的防守網了。我得在那之前進入到裝置里。」
韋里克和埃莉諾·史蒂文斯緊跟在他身後,約翰·普雷斯頓的假人被遺忘了。
「這應該挺有意思。」韋里克快步走向辦公室,簡短地說道。他瞄了一眼伊普維克技術人員幫他安裝好的螢幕,凝重的臉上露出了期待的神情。佩里格即將走出洲際班輪,踏上巴達維亞的土地。韋里克做好了看見他的準備,埃莉諾站在他身後。
基思·佩里格深吸了一口新鮮溫暖的空氣,瞥了一眼周圍。
瑪格麗特·勞埃德還沉浸在受寵若驚的喜悅中,她跟著佩里格衝下斜坡,「佩里格先生,你一定要見見沃特,他就在附近。哦,天啊!這麼多人……」
停機坪上擁擠不堪。上班族趕著下車,一大群總局官僚則排著隊等著回家。熙熙攘攘的乘客們抱怨不休地等候著洲際班輪。到處可見成堆的行李和勤勞的麥克米倫機器人。嘈雜聲和吵架聲從不間斷,人們說話的聲音和船隻的轟鳴此起彼伏,廣播聲和地面汽車、公共汽車的隆隆聲一唱一和。
戴維斯控制著佩里格的身體停了下來,貼心地等待勞埃德小姐趕上他。他藉此機會探查完了周圍的環境。人越多越好:這片聲音的海洋有助於隱藏佩里格的思想人格——也就是他自己。
「他在那兒。」瑪格麗特·勞埃德氣喘吁吁地說,她兩眼放光,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她瘋狂地揮手,「看,他看到我們了!他朝這兒走過來了!」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雙頰瘦削,一臉嚴肅地穿過談笑奔波的人流。他看上去頗有耐心,卻又百無聊賴,典型的總局官員形象,萬千辦公室「大軍」中的一員。
他朝勞埃德小姐揮揮手,說了些什麼。但他的話音被嘈雜的環境吞沒了。
「我們可以去哪兒吃個晚飯。」勞埃德小姐對佩里格說,「你有推薦的地方嗎?沃特肯定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在這兒待了很久,他真的到了……」旁邊一輛巨型卡車隆隆駛去,暫時淹沒了她的聲音。
戴維斯壓根兒沒在聽。他必須繼續往前走;他必須擺脫這個喋喋不休的女孩和她的中年伴侶,前往總局大樓。一根纖細的鐵絲緊貼著他的袖管,連接著右手的手指槍。見到卡特賴特的第一眼,見到新任測評主持的第一刻——他就會飛快地舉起手,抬起拇指,釋放出一股純粹的力量……
這時,他看到了沃特臉上的表情。
艾爾·戴維斯思緒紛亂,控制著佩里格的身體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向街道,走向地面車流。顯然,沃特是個探心軍。他感知到了戴維斯的想法,捕捉到了他在回顧的暗殺計劃。他發現他想法的那一瞬間,表現得太過明顯。一群人分散開來。佩里格的身體笨拙地匍匐在欄杆上,猛地一躍。戴維斯帶著身體翻過欄杆,來到人行道上。
他環顧四周……感到一陣恐慌。沃特在他身後窮追不捨。
戴維斯沿著人行道繼續跑。他必須一刻不停。他來到十字路口,飛快地跑到對面。地面車輛在他周圍穿梭咆哮,他視而不見,繼續奔跑。
遇上探心軍對他造成的影響才剛剛現出端倪。人群中,誰都有可能是探心軍。命令被掃描,依靠思想傳遞。探心網絡環環相扣;他碰到了探心軍網絡中的第一個節點,觸發了整個網絡。擺脫沃特根本就沒有意義,別的探心軍會迎面跑來攔截他。
他停下來,躲進一家商店。周圍堆著各種布料,炫目的顏色和花紋讓他眼花繚亂。一些穿著體面的女人正慢條斯理地挑挑選選。他飛快地從櫃檯後跑向後門。
一位職員在門口攔住了他。那是個穿著藍色套裝的胖子,一臉憤怒的表情。「喂!你不能到後面來!你到底是誰?」他肥胖的身體擋在了路上。
戴維斯的腦子飛速地運轉。雖然沒親眼看見,但他能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那群人正悄悄地從他身後那道奢華的正門進來。他快速俯下身子,撞飛了驚慌的店員,鑽進櫃檯之間的過道里。他撞倒了一位驚恐的老女人,然後來到巨大的陳列架旁。陳列架看上去非常闊氣,旋轉著,以便展示陳列的內容。接下來怎麼辦?現在兩個門都有人看守,他把自己困住了。他瘋狂地、拚命地思索。接下來怎麼辦?
正當他試圖做決定時,突然傳來「呼呼」聲。他被猛地拽了回來,身上環繞著保護環。他回到了法本。
他眼前的微縮模型顯示屏上,佩里格的身影飛奔而過。下一位操作員已經登場,正在想辦法逃跑。不過戴維斯並不感興趣。他癱軟地躺在椅子上,任憑那些連接在他身上——他自己身上的複雜線路,幫助他排出突然暴漲的腎上腺素,避免心肌梗塞和心臟驟停。
另一個紅色按鈕亮了,但不是他的。他忽略耳邊陣陣刺耳的聲音;這會兒輪到別的人傷腦筋了。戴維斯伸手去拿襯衣里的護身符,但保護環礙手礙腳。不過沒關係,他已經安全了。
螢幕上,基思·佩里格燒穿了奢華的服飾店的塑板窗戶,連滾帶爬地來到街道上。人們驚慌失措,尖叫連連,場面陷入混亂。
那個胖櫃員面紅耳赤,一動不動,仿佛石化了。其他人驚惶地四散逃竄,而不能動彈的他卻嘴唇抽搐,身體不斷地痙攣。張著大嘴,口水直流。他翻了個白眼,肥胖的身軀化成了一攤脂肪。
佩里格從商店前聚集的人群中脫身,螢幕上的圖像變了。畫面中看不到那個櫃員。艾爾·戴維斯感到疑惑。佩里格殺了店員嗎?此刻佩里格正健步如飛地穿梭在人行道上;他的身體就是為了快速運動而造的。他轉過彎,猶豫了一下,然後消失在公共劇院裡。
劇院裡很黑。佩里格忙中出錯。戴維斯突然意識到:失策了。黑暗不會影響探心軍,他們靠的不是視覺,而是心靈感應。對他們來說,不管是在黑暗中還是在白天,操作員的思想都同樣清晰;但佩里格的行動卻會受到阻礙。
操作員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開始尋找出口。但他已經看到有模糊的身影向他走來,卻看不清具體有多少人。佩里格略一猶豫,然後衝進廁所。一名女子跟著他進了門,停留了一會兒。就在那段時間裡,佩里格用手指槍燒穿了廁所的牆,逃進了劇院背後的巷子裡。
佩里格站定,思索著接下來要如何做。前方便是總局大樓高大的輪廓,正午的陽光照在金色塔樓上,塔樓閃閃發光。他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迅速走向大樓……
紅色的按鈕又轉換了。
佩里格摔了一跤。新的操作員嚇壞了,目瞪口呆,努力控制著軀體。他從地上掙扎著站起來,繼續飛奔。沒人跟著,也沒看到有人追過來。佩里格來到一條繁忙的街道,他四處張望,招了一輛機器人駕駛的出租車。
不一會兒,出租車便向著總局大樓疾馳而去。車子的速度越來越快,窗外的行人和車輛都飛速倒退。后座上,佩里格放鬆地靠在柔軟的座椅上,臉色平和。這個操作員正在快速地熟悉情況。他若無其事地點燃一支煙,審視著窗外的街道。他清理了指甲,伸手摸了一下褲腿上燒焦的地方。他試著和機器人司機攀談,然後又舒服地躺回座椅。
神奇的事正在發生。戴維斯把目光投向位置圖,那張圖顯示了佩里格和總局辦公室的相對位置。佩里格已經走出很遠了。探心軍網絡竟沒能阻止他,真讓人難以置信。
這是為什麼?
戴維斯的手掌和腋下出了好多汗。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噁心難受。也許真能成。說不定佩里格真能達成目標。
基思·佩里格平靜而自信地坐在出租車后座上,手指槍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任車子駛向總局辦公室。
謝弗少校站在辦公桌前,驚惶地怒吼著。
離他最近的軍團剛剛傳來的想法十分混亂,他氣得猛砸桌子,說道:「不可能,這,這,這不可能。」
「人不可能憑空斷線。」謝弗終於用想法回應道。
「我們跟丟了。」難以置信又毛骨悚然的感受通過網絡來回傳遞。「謝弗,我們跟丟了!他一下船,沃特·雷明頓就收到了他的信號。他找到了他,掌握了他的全部情況。刺殺用的手指槍、他的擔憂、他的策略、他的性格特點。接著……」
「你們讓他跑了。」
「謝弗,他消失了。」傳來的思想信息中包含著難以置信的感受,「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告訴你,不是我們跟丟了。在第二個節點(2),他不存在了。」
「他怎麼做到的?」
「我不知道。」說話的男人一片茫然,困惑不已,「雷明頓把他交給了服裝店的艾莉森。他的觀感如同玻璃般清晰透明;我們絕對不會弄錯。刺客在商場裡穿梭。艾莉森一直鎖定著他,沒花什麼力氣;他意圖強烈,和其他刺客一樣鮮明突出。」
「他肯定是支起了防護罩。」
「思想信號沒有減弱。是整個人的信號突然就被切斷了——不僅僅是思想。」
謝弗的神經瘋狂地跳動。「這事以前從沒發生過!」他大聲咒罵,桌上的東西都被震得抖動,「而且威克曼現在在月球。我們沒法和他進行心靈感應,只能用常規的伊普維克進行通訊。」
「跟他說出大事兒了。告訴他刺客憑空消失了。」謝弗趕到通訊室,激活和月球聯絡的閉合電路。正在這時,一波思想傳來,其中飽含興奮的情緒,使他冷靜了下來。
「我收到他的信號了!」一名激動的女探心官說道,她的想法借著探心軍網絡傳遞給下一人,「我找到他了!」
「你在哪兒?」各種各樣的質詢持續不斷地從網絡各處傳來。手忙腳亂的探心軍團集合起來準備行動,好幾個人焦急地問道,「他在哪兒?」
「劇院。就在服裝店附近。」指示迅速傳來,但斷斷續續,「他正走進男廁所。離我就幾英尺;我要進去嗎?我可以輕鬆……」想法又斷了。
謝弗感到極度絕望和憤怒,他將這種情緒向下傳遍了整個網絡,「繼續找!」
一陣寂靜。然後……思想又嘈雜起來。
謝弗無奈地拍了拍頭,閉上眼睛。思維中的風暴逐漸平息。網絡上下端的騷動此起彼伏。因為超負荷,一個又一個探心官的思想被摧毀,或是發生短路,然後徹底消失。毀滅性的打擊傳遍整個心靈感應網絡,讓探心官的大腦回到了原始的狀態。這樣的情況連續發生了三次。
「他在哪裡?」謝弗咆哮道,「發生了什麼?」下端微弱地回應,「她失去他的信號了。她掉線了。我猜她應該死了,燒壞腦子了。」然後是一陣困惑,「我現在就在她剛才說的地方,但我找不到她之前掃描到的想法。她掃描到的想法消失了!」
謝弗終於在伊普維克螢幕上看到了彼得·威克曼。「彼得,」他大聲說,「我們完了。」
「什麼意思?卡特賴特都沒在那兒!」
「我們收到了刺客的信號,又跟丟了。過了一會兒,又收到了。隔了幾分鐘,在另外一個地方收到的信號。彼得,他穿過了三個節點。而且,他現在還在移動。他怎麼能——」
「聽我說,」威克曼打斷他,「一旦你捕捉到他的想法信號,就跟著他。跟緊點兒;直到下一節點接手。可能是你跟得太遠了。也可能——」
「我找到他了。」一個想法傳到謝弗這裡,「他在我旁邊。我會找到他的;他就在附近。」
興奮和緊張讓整個網絡沸騰了。
「我總接收到一些奇怪的東西。」想法中帶著懷疑和好奇,隨之而來的還有難以置信的驚訝。
「一定不止一個刺客。但那是不可能的。」這個思想中的興奮情緒越來越濃,「我現在能看到他了。佩里格剛下出租車——他就在我前面,正沿著這條街走。他馬上要從主入口進入總局大樓了;這些想法都在他腦子裡面。我要殺了他。他停下來等紅綠燈。現在他想著過街,然後……」
想法沒了。
謝弗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回應。「你殺了他?」他問道,「他死了嗎?」
「他消失了!」想法傳來,歇斯底里,還伴著笑聲,「他就站在我面前,但與此同時他消失了。他在這兒,又不在這兒。你是誰?你要見誰?卡特賴特先生剛剛不在這裡。你叫什麼名字?你和我剛剛……這裡有……我們不知道,所謂出去了是真出去了(3)……」
心智受損的探心官流著口水像嬰兒一樣胡言亂語,謝弗把他踢出了網絡。這沒道理,不可能啊。基思·佩里格還在那兒,和一個探心官面對面地站著。在這個距離,探心官輕易就能殺了他,但他從地球表面上消失了!
在為了監看刺殺行動的過程而搭建的大螢幕前,韋里克轉身面對埃莉諾·史蒂文斯。「我們錯了。這比我們預計中的更有效。為什麼呢?」
「假設你在跟我說話,」埃莉諾篤定地說,「對話一直在進行,而我卻完全消失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代替我出現了。」
「是生理上的另一個人。」韋里克贊同道,「是的,我明白了。」
「甚至不是女人。可能是個年輕男子或者是老大爺。一個完全不同的身體繼續和你談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徹底明白了!」韋里克激動地說。
「探心官靠心靈感應,」埃莉諾解釋說,「而不是視覺形象。每個人的思維都有獨特的味道。探心官通過心理接觸進行交接,一旦精神崩潰……」女孩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里斯,我覺得你要逼瘋他們了。」
韋里克起身離開了螢幕,「你來看一會兒。」
「不,」埃莉諾渾身戰慄,「我不想看。」
韋里克桌子上的蜂鳴器響了。「這是從巴達維亞出發的航班名單。」一名監視員告訴他,「最近一小時出發航班的起飛時間和目的地都在上面。特殊航班已特別標識出來。」
「好。」韋里克輕輕地點點頭,接過傳來的金屬箔薄片,然後連著桌上堆滿的垃圾一起扔掉。「上帝,」他狠狠地對埃莉諾說,「要不了多久了。」
基思·佩里格兩手揣在口袋裡,冷靜地沿著寬闊的大理石台階走進巴達維亞總局大樓主入口,徑直走向里昂·卡特賴特的內部辦公室套間。
(1)一種聲音記錄方式。
(2)指的是第二站的探心官。
(3)原文為haven』toutthisisgoingoutisout,語法不通,體現出探心官語無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