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10章

菲利普·迪克 《太陽系大樂透》
麥克米倫機器人漫不經心地穿梭在通道里檢票。流線型的洲際火箭班船從頭上飛過,鋥亮的銀色船體反射著仲夏火辣辣的陽光。低頭看去,是一望無垠的太平洋。蔚藍色的海洋永不褪色,在星球上恆久地閃爍著光芒。 「真的很美,」一個捲髮年輕人對旁邊座位上的漂亮女孩說「,我指的是海洋,海天相接。地球大概是整個星系中最美的星球。」 女孩放下便攜式電視眼鏡,突如其來的自然光讓她忍不住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向窗外。「是啊,很美。」她羞澀地承認。 她非常年輕,最多十八歲。她的胸部雖小卻很挺拔;一頭精心打理過的短捲髮,長度剛好到她纖細的脖子,頭髮在陽光下透出深橙色的光,那是近期最流行的發色。女孩臉紅了,匆匆轉頭看向她的電視眼鏡。 她旁邊,那個神情溫和、淺色眼瞳的年輕人拿出一包煙,取出一根,禮貌地把鍍金的煙盒遞給她。 她用長長的深紅色指甲夾住煙,緊張地說:「謝謝。」聲音在喉嚨里打戰。他為她掏出黃金打火機時,她又說了一遍:「謝謝。」 「你去哪兒?」過了一會兒,年輕人問道。 「去北京。我想,我在宋氏財團找了個工作。我的意思是,我收到了那邊的面試通知。」她不安地翻著自己的小錢包,「我把通知放包里了。說不定你能幫我看看,跟我說說這是什麼意思;他們用的法律術語有些我不太懂。」接著,她飛快地補充道,「當然,等我到了巴達維亞,沃特可以……」 「你有評級?」 女孩的臉更紅了。「是的,11-76。不是很高,但聊勝於無。」她快速拂去刺繡絲綢圍巾和右胸上的灰,「上個月,我剛拿到我的評級。」她猶豫了一下後問道,「你是不是也有評級了?我知道有些人很敏感,特別是那些沒……」 年輕人指了指他的袖子,「56-3。」 「你聽起來非常……憤世嫉俗。」 那個年輕人笑了,笑聲乾癟而沉悶。「說不定呢。」他溫和地注視著女孩,「你叫什麼?」 「瑪格麗特·勞埃德。」她害羞地低下了眼睛。 「我叫基思·佩里格。」年輕人說,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干更單薄。 女孩想了一下,「基思·佩里格?」一瞬間,她平滑的額頭不自然地皺起,「我覺得我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是不是?」 「可能吧。」那沒有起伏的聲音裡帶著嘲弄的意味,「這不重要,不用擔心。」 「忘事兒總是讓我很困擾。」既然知道了年輕人的名字,現在她可以放心暢聊了,「要不是和一個大人物同居了,我也拿不到我的評級。我們要在巴達維亞見面。」女孩老實的臉上露出驕傲的表情,這之中還混著一絲謙遜,「沃特幫我搞定了好多事兒。不然,我肯定做不到。」 「他可真是個好人。」基思·佩里格說。 麥克米倫機器人滑到他們身邊,張開抓鬥。瑪格麗特·勞埃德迅速把票遞了過去,基思·佩里格也一樣。 「哈羅,兄弟。」佩里格悄悄跟機器人打了個招呼,然後接過機器人打完孔的船票。 機器人走後,瑪格麗特·勞埃德問他:「你去哪兒?」 「巴達維亞。」 「出差?」 「我想應該是出差吧。」佩里格尷尬地笑了,「等我到了那兒,過段時間,說不定就把它當玩樂了。我的想法總在變。」 「你講話奇奇怪怪的。」那個女孩說。她既困惑又害怕,這人只比她大一點兒,但高深莫測得嚇到她了。 「我就是個奇怪的人。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要說什麼;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陌生;有時候,我會對自己做過的事感到驚訝,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佩里格捻滅了手上的煙,點燃了另一根;他臉上諷刺的笑容褪去了,面色陰沉而苦惱。他的語速越來越慢,到最後,他是咬牙切齒地痛苦地吐出每一個字的。「強者才能享受生活。」(1) 「什麼意思?我從來沒聽過。」 「老漫畫裡的話。」佩里格的目光越過她,望向窗外的大海,「我們馬上就到了。上樓來,我給你買杯酒。」 興奮和恐懼讓瑪格麗特·勞埃德不住地顫抖。「沒關係嗎?」她受寵若驚,「我的意思是,我和沃特同居……」 「沒關係。」佩里格說著站起來,悶悶不樂地走到過道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我甚至能給你買兩杯酒。如果我們上去後,我還知道你是誰的話。」 彼得·威克曼幹了一杯西紅柿汁,抖了兩下,然後將分析結果推給早餐桌對面的卡特賴特,「真的是普雷斯頓,不是來自另一個星系的超自然生物。」 卡特賴特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咖啡杯,手指發麻,「無法相信。」 麗塔·歐奈爾摸摸他的手臂,「他書里就是這個意思。他原本就計劃在那裡引導我們。就是用那樣的聲音。」 威克曼沉浸在思慮中。「我感興趣的是另外一件事。就在我們打電話到信息庫的前幾分鐘,他們接到了另一個電話,要求做同樣的分析。」 卡特賴特挺身坐了起來,「什麼意思?」 「不知道。他們說對方發了一份音頻影像資料讓他們分析,和我們後來發送的材料基本上是一樣的。但他們不知道是誰送來的。」 「你沒看出點兒什麼?」麗塔·歐奈爾不安地問道。 「首先,他們其實知道是誰發了第一份信息申請,但他們沒說。從這點上看,我能推測出不少東西。我想著,要不要派幾個探心軍,去那些負責當面信息申請工作的人那兒刺探一番。」 卡特賴特不耐煩地揮揮手,「算了吧。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擔心呢。佩里格有什麼消息嗎?」 這個問題出乎威克曼的意料,「只知道他應該已經離開法本財團了。」 卡特賴特臉都氣抽搐了,「你沒能和他連上嗎?」 麗塔握住了卡特賴特的手,安慰他,「一旦他進入保護區,他們就能連上。佩里格還在外面呢。」 「我的天哪,你們就不能出去抓他嗎?你們就那麼干坐著等他來?」卡特賴特疲倦地搖搖頭,「對不起,威克曼。我知道你們已經經歷過幾千遍這樣的事了。」 威克曼感到尷尬,但很大程度上並不是因為自己。他為里昂·卡特賴特感到尷尬。卡特賴特成為測評主持後,短短几天,他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卡特賴特坐在那兒,不住地顫抖。他摩挲著手裡的咖啡杯,看上去就是個驚恐萬分的駝背老頭兒。因為疲憊,他臉色蒼白,滿臉皺紋。他淡藍色的眼睛閃爍著憂慮。他一次又一次地欲言又止,接著又改了主意,陷入沉默。 「卡特賴特,」威克曼輕輕地說,「你瘦了好多。」 卡特賴特瞪著他,「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要來這兒殺我,而且還得到整個星系全心全意的支持。世上所有人都興致盎然,為他加油鼓勁。他們坐在電視機前,等待著結果。等待著這個……國家體育盛會的勝者。你說我該怎麼想?」 「就一個人而已。」威克曼平靜地說,「他敵不過你。你手握整個探心軍團,還有總局的各種資源。」 「抓到他,還會有另一個殺手。源源不斷,層出不窮。」 「這是每個測評主持都必須面對的。」威克曼揚起眉毛,「我以為現在你只想著,在你的飛船安全到達碟星前,自己別死就行。」 卡特賴特那張死氣沉沉的疲憊面容就是對他最好的回應。「我想活下去。有什麼不對嗎?」卡特賴特打起精神,努力止住雙手的顫抖,「當然,你說得很有道理。」他略帶歉意地笑了,「試試從我的角度去看。你這一輩子都在和這些刺客打交道。而對我來說,這是頭一回;我一直都是個微不足道的無名小卒,從沒進入過公眾視野。而現在,我被困在這裡,頭上是百億瓦特的探照燈。真是完美的刺殺目標……」他提高聲音,「他們想殺死我!你們他媽的到底有什麼策略!你們想怎麼搞!」 他怕了,真可悲。威克曼心想。這個人正在崩潰。他不在乎他媽的什麼狗屁飛船。而之前,那才是他來這裡的首要原因。 威克曼腦海中響起了謝弗的回答。這時,謝弗坐在總局大樓另一邊的辦公桌前,他是威克曼和探心軍之間的聯絡人。「該把他帶過來了。雖然,我覺得佩里格離我們還挺遠。但考慮到韋里克參與其中,我們得留出一定的轉圜餘地。」 「沒錯。」威克曼回應道,「真有趣:放在以前,卡特賴特要是知道約翰·普雷斯頓還活著,早就欣喜若狂了。可現在,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在他能推測出飛船已經安全抵達目的地的情況下,他都沒法集中注意力。」 「你覺得火焰碟星存在嗎?」 「顯而易見。但這不是我們要擔心的事。」威克曼乾脆地傳回思想,「顯然,現在也不是卡特賴特要擔心的事兒。他已經成功成為測評主持,能幫助飛船前往火焰碟星。而現在,他真正要面對的是被他視為死亡陷阱的情況。」 威克曼轉向卡特賴特,大聲對他說:「好了,里昂。收拾一下,我們要把你帶走了。時間還很充裕。目前也沒收到關於佩里格的消息。」 卡特賴特眨眨眼,一臉懷疑地看著他,「去哪兒?我以為韋里克建造的安全屋……」 「韋里克猜到你會用那個安全屋;他會先攻擊那裡。我們要把你帶離地球。探心軍團安排了我們撤退到月球。那兒有家看起來很普通的心理健康度假村,但實際上,那裡的設施比韋里克在巴達維亞的更加複雜。軍團在外面和佩里格酣戰時,而你在239000英里(2)之外。」 卡特賴特無助地凝視著麗塔·歐奈爾,「我該怎麼辦?要去嗎?」 「在巴達維亞,」威克曼說,「每小時有一百艘飛船落地,成千上萬人進出這個島嶼;這裡是全宇宙人口最集中的地方。天啊,這是九星系統的行政中心。但在月球,每一個人都十分醒目。我們的度假區地處偏遠;替我們打前站的機構在一片鳥不拉屎的地方買了地。到時候你的周圍是綿延數千公里的荒地,連空氣都沒有。就算基思·佩里格跟蹤你到了月球,他也得穿著笨重的法利服(3),帶著蓋革計數器、雷達罩、雷達錐、槍和頭盔,我們肯定能發現他。」 威克曼本想開玩笑,但卡特賴特並不覺得有趣,「換句話說,你們沒法在這裡保護我。」 威克曼嘆了口氣,「你去了月球,我們可以更好地保護你。那邊挺好的。我們把那兒裝得特別好看。你可以在那兒游泳、玩遊戲、曬太陽,放鬆下來,甚至睡大覺。我們能讓你進入假死狀態,直到事情結束。」 「我可能永遠都醒不了。」卡特賴特若有所指地說。 跟他就像在跟孩子說話。這個老頭嚇壞了,他茫然無助,沒法思考。他大腦逐漸退化得跟嬰兒一樣,他變得越來越冥頑不化,古板幼稚。威克曼真他媽希望現在已經到了晚上,那樣就能喝上一杯。他站起身來看了看手錶,「歐奈爾小姐會和你一起走。」他試著讓自己聽起來堅定而又有耐心,「我也一起。只要你想回地球,隨時都能回來。但是我建議你先看看我們的布置,看完再做決定。」 卡特賴特陷入懷疑的痛苦中,他猶豫了,「你說韋里克不知道,你確定嗎?」 「最好告訴他我們確信。」謝弗的想法傳到威克曼這裡,「他需要確定的消息。一次性告訴他一大堆消息,他根本消化不了。」 「我們確定。」威克曼大聲說。但這是個冷血的謊言。他默默地對謝弗說,「希望我們做的是對的。韋里克可能已經知道了。但沒關係,如果一切順利,佩里格永遠沒法離開巴達維亞。」 「如果他離開了呢?」一個苦澀的想法傳來。 「他不能。你的工作就是阻止他。我對你很放心。如果韋里克的財團沒有占領我們度假村其餘三面的土地,就更好了。」 洲際班船的休息室富麗堂皇,鉻合金的牆面閃閃發光。勞埃德小姐笨拙地坐在一把豪華長絨毛椅子上,雙手緊張地交疊在一起,放在懸空的塑料桌面上。基思·佩里格站在她身旁,接著坐到了她的對面。 「怎麼了?」女孩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佩里格煩躁地翻著菜單,「你想喝點兒什麼?別磨嘰,我們馬上就到了。」 勞埃德小姐縮了一下,臉頰也燒了起來。英俊的男人臉色陰沉嚴肅;她突然想要跳起來逃回樓下的座位,但克制住了自己。他表現得很糟,粗魯無禮,惹人厭……但她也曾對別人做過這樣的事,這種心情消除了她的怨恨。於是剩下的就只有恐懼,恐懼使她如芒在背。「你在哪個財團工作?」她怯生生地問道。 沒有回答。 麥克米倫服務員滑了過來,「您想喝點兒什麼,先生或女士?」 佩里格的身體裡,泰德·本特利深陷混亂的思緒。他給自己點了一杯兌水波本(4),給瑪格麗特·勞埃德點了一杯湯姆·科林斯(5)。麥克米倫在他們面前放上兩個杯子時,他幾乎沒有察覺;他自顧自地付了錢,喝起酒來。 勞埃德小姐喋喋不休地說著年輕人的胡話。她滿懷期待,非常興奮,雙眼炯炯有神,白牙閃閃發亮,橙色的頭髮如蠟燭的火焰般閃耀。不過,她對面的男人對此視若無睹。本特利指揮佩里格的手指把兌水波本放回桌子;然後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繼續思考。 正當他沉浸在思索中時,轉換機制啟動了。悄無聲息地,他馬上就回到了法本的實驗室。 太震驚了。他閉上眼睛,緊緊地貼在綁住他身體的環形金屬帶上。這個金屬帶兼具固定和調節的作用。他的伊普維克影像屏上,閃爍著他離開時的影像。畫面中,微波投射在他的身體上,緊靠著身體出現了一道微波信號組成的重影,不停地跳動著。接著,伊普維克通過受控渠道將微波重影以視覺畫面的形式傳送給法本。在法本能看到如下微縮場景:休息室里,瑪格麗特·勞埃德坐在基思·佩里格對面。勞埃德小姐說話時,系統的音頻端會傳出經過處理後的微弱聲音。 「誰在裡面?」本特利的聲音是顫抖的。他想要爬出金屬保護環,赫伯特·摩爾一把將他按回去。「別動!除非你想留下半條魂兒在裡面!」 「我剛出來,一時半會兒不會輪到我的。」 「下一個可能就是你了。好好坐著,等調試系統斷開,你才能走。」 這時,第三排右邊第四個按鈕亮起了紅燈。螢幕上顯示,另一個操作員已經接入了,一點工夫都沒耽誤。本特利注意到,他一進入就驚慌失措,打翻了波本酒。 勞埃德小姐突然停住了喋喋不休。「你沒事兒吧?」她問「佩里格」,「你看起來臉色很不好。」 「我沒事。」「佩里格」喃喃地說。 「他做得很好。」摩爾對本特利說,「那是你的朋友艾爾·戴維斯。」 本特利牢牢記下那顆發光按鈕的位置,「哪個按鈕代表你?」 摩爾無視了這個問題,「當你的思想在轉移的一瞬間,切換開關會點亮你的指示燈。如果你一直睜著眼,會收到警告。說不定你一轉身,會發現自己正站在棕櫚樹下,面對全副武裝的探心軍團。」 「又或者死了。」本特利說,「這個搶椅子的遊戲裡,誰會笑到最後?」 「放心,這具身體不會被炸飛。它會找到卡特賴特,然後幹掉他。」 「你的實驗室正在建造第二個仿生人。」本特利反駁說,「一旦這個被摧毀,挑戰大會就會任命那個仿生人。」 「就算出了問題,在身體毀滅前,我們也會把操作員拉回來。通過計算,可以得出特定時刻你有多大機率在那個身體裡。你是二十四個人中的一個,再乘以身體被摧毀的機率——也就是百分之四十。」 「你真的會親自接入這台設備嗎?」 「當然,跟你一模一樣。」 摩爾不安地朝著房間的出口走去,本特利問道:「當我接入後,自己的身體會怎麼樣?」 「一旦你的思想被抽走,這個機器就會開始工作。」摩爾指著塞滿金屬艙室的那套機器,「這些東西能保持身體正常運轉:供應氧氣、監測血壓、心率、排泄、進食、供水——所有你需要的。」 出口猛地鎖上。本特利獨自一人留在了裝滿機器的房間裡。 螢幕上,基思·佩里格又給女孩買了杯飲料。他和勞埃德小姐都沒什麼可說的:音頻端里傳來嘈雜的人聲和杯子碰撞的聲音。本特利透過微縮模型中的班輪窗戶向外瞥了一眼,心裡一緊。這艘航空船正在慢慢地降落,印度尼西亞帝國在視野中蔓延開來——那是九星系統中人類最大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不難想像,為了確保有效攔截信息,探心軍團會反覆檢查他們的情報網。他想像中的第一次接觸是這樣的:一名探心官在交通站點假意閒逛,或者在售票廳里假裝成打字員之類的低級職員。要麼,是一名女探心官混在常見的陪床女隊伍里,等著進港的船隻。或者,一名兒童探心官扮作正被父母拉扯的孩子。又或者,一名老探心官扮作參加過某場戰爭的老兵——年邁的老人虛弱地坐在樹蔭下,膝蓋上搭著毯子。 他們可以是任何人。他們無處不在。現代高精尖的武器有各式各樣的形態,看上去可能是口紅、一堆糖果、鏡子、報紙、硬幣或是手帕。 螢幕上,船艙中的乘客正忙著站起來,為著陸做準備。光滑的班輪緩緩降落,每到此刻,人們總會焦慮又緊張;直到反應堆關閉,著陸鎖轟隆隆地打開,大家才能鬆口氣。 基思·佩里格笨拙地站起來,心不在焉地跟上瑪格麗特·勞埃德。兩人融入了緩慢移動的人群,人群順著斜坡一直延伸到了乘客層。戴維斯做得相當好。他絆倒了一次,不過就那麼一次。本特利緊張地瞥了一眼巴達維亞總局大樓的詳圖。著陸場和總局主樓的地面直接相連;詳圖上,一個移動的有色圓點標示出了佩里格的位置。 雖然沒有圓點表示探心軍的位置,但他們就在那兒。本特利毫不費力地就能知道仿生人佩里格和探心軍團馬上就會發生第一次接觸。只用幾分鐘,他就會被探個透徹。 威克曼安排人從倉庫中把C-plus火箭取出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匆匆一口乾了,和謝弗商量道:「半個小時後,巴達維亞就是佩里格的絕路。這裡只有誘餌,沒有獵物。」 謝弗匆忙回復,他說:「我們現在有一份關於佩里格位置的推斷報告。他在不萊梅(6)登上了一艘常規直達班輪。班輪駛向爪哇島。他準備去巴達維亞和歐洲之間的某個地方。」 「你不知道是哪艘船?」 「他拿的是通票,沒有指定下船地點。但我們能推斷他已經起飛了。」 威克曼急忙上樓,來到卡特賴特的私人住處。卡特賴特在兩台麥克米倫機器人和麗塔·歐奈爾的幫助下,無精打采地收拾著東西。麗塔臉色蒼白,神情緊張,但很鎮定。她正在用快進掃描儀檢查錄影帶,整理出值得保留的部分。威克曼帶著微笑,出神地看著她苗條而又高效的身影。工作時,她雙胸間還有一隻幸運的貓爪在搖晃。 「好好留著。」威克曼指著那隻貓爪對麗塔說。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有消息嗎?」 「佩里格隨時會出現。每時每刻都有運輸機降落。我們派了人檢查那些飛船。我們自己的船也差不多準備好了。」他指著卡特賴特還沒打包好的東西問,「需要我幫你打包嗎?」 卡特賴特站了起來,「聽著,我不想困在太空里。我,不,想。」 威克曼聽到這些話,探到這些話背後的想法,萬分驚訝。從這位老人的內心深處,正可悲地生出一種赤裸裸的恐懼。「我們不會困在太空的。」威克曼迅速說道,沒時間扭扭捏捏了,「這艘船是新型實驗飛船C-plus,從流水線上剛下來的第一艘。我們很快就能到那兒。C-plus一旦啟動,沒人能攔得住。」 卡特賴特的灰色嘴唇抽搐著,「拆分軍團真的好嗎?你之前說,一部分人會留在這裡,一部分人會跟我們走。而且,我知道你們沒辦法掃描那麼大的範圍。會不會……」 「天啊。」麗塔·歐奈爾突然爆發了,她扔下那堆錄像帶,「夠了!別再這樣了!這不像你!」 卡特賴特悲傷地咕噥了一聲,開始在堆積如山的襯衫里扒拉起來。「我會按你說的做,威克曼。我相信你。」他繼續笨拙地打包,但是一種自洪荒而來的深刻的恐懼如同有形的觸角,從他驚慌失措的心中生長出來。每一刻,恐懼都在變得越來越強:那股強烈的衝動逼得他想要躲進韋里克建造的被加固了的內部辦公室里,把自己鎖在裡面。在這種原生的恐懼面前,威克曼也畏縮了。他甚至感受到一股瘋狂的欲望,想要爬回母親的子宮。他只好刻意地將自己的注意力從卡特賴特轉向麗塔·歐奈爾。 然而他更加震驚。女孩的心裡散發出冰冷尖銳的仇恨,是衝著他來的。他馬上試著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這突如其來的仇恨令他感到驚訝:以前明明沒有的。 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麗塔的想法改變了。她老練而靈敏,很快就感受到了他在窺探她;她操作著掃描器,用傳進她耳朵里的錄影帶嗡鳴聲塞滿腦子。她把這聲音傳給了他;憤怒的狂吼、對話、演講、普雷斯頓的書的某些章節、爭執、評論……各種聲音混在一起,震得他差點兒耳聾。 「都是些什麼東西?」他對她說,「你怎麼了?」 麗塔什麼都沒說,緊緊地咬著嘴唇,嘴唇逐漸失去血色。她突然轉過身,匆匆地離開了房間。 「我可以告訴你怎麼了。」卡特賴特嘶啞地說。他「砰」的一聲關上破舊不堪的手提箱,鎖上鎖,「她在怪你。」 「為什麼?」 卡特賴特抓起了兩個磨損嚴重的行李箱,慢慢走向大廳門口。「你知道,我是她叔叔。她眼中的我總是高高在上,說一不二,是下達指令、制訂計劃的人。而現在,我卷進了我搞不明白的事情里。」他的聲音越放越小,最終成為不安的低語,「情況超出了我的控制,我必須依靠你。」他沒精打采地走到一邊,方便威克曼開門,「自打來到這兒,我已經變了很多。她很失望……她覺得是你的錯。」 「哦。」威克曼說。他跟在卡特賴特的後面,明白了兩件事:他不像自己想像的那麼了解別人;卡特賴特最終下定了決心按照軍團的建議去做。 C-plus船倒掛在位於主樓中心的緊急出發平台上。卡特賴特、他的侄女和一隊軍官走進飛船,船身上的安全鎖扣便順暢地滑動到位,把他們緊緊地捆住。大樓的屋頂打開,正午的明媚陽光灑下來。 「這艘船挺小啊。」卡特賴特說。他病懨懨的,臉色蒼白;他把自己綁在座位上,手在顫抖,「有趣的設計。」 威克曼迅速幫麗塔繫上安全帶,然後才綁上自己的。她什麼都沒對他說,但恨意消融了一些。「在飛行中我們可能會失去知覺。這艘船是機器人在操控。」威克曼在座位上坐下來,腦中想著「繼續」,信號便傳給了他們身下錯綜複雜的操作系統。敏感的繼電器迅速回應,機械轉動,而旁邊的某處,高功率的反應堆轟鳴著啟動。 隨著這艘船回應他的想法,威克曼展開了誇張奢侈的想像——自己瘦小的身軀變得魁梧龐大,覆蓋著鋼和塑料。驅動機越來越熱,發出清脆有規律的顫動聲。伴隨著這聲音,他放鬆下來。這艘船很漂亮,完全是按照初始的設計模型製作的。 「你知道我的感受。」麗塔·歐奈爾突然對他說,打斷了他短暫的享受,「你在掃描我。」 「我知道你的感受。我覺得你現在已經不那麼想了。」 「也許吧。我不知道。責備你是不理性的。你只是盡力做好你的工作罷了。」 威克曼說:「我想,我只是在做正確的事。我應該已經掌握了局面。」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準備好了嗎?船要起飛了。」 卡特賴特點了點頭。「我準備好了。」 威克曼思考了兩秒。他連上謝弗,「有什麼跡象嗎?」 「又來了一艘客船。」想法很快傳了回來,「它馬上就會進入掃描範圍。」 有兩件事情毋庸置疑,佩里格會抵達巴達維亞,並尋找卡特賴特。不確定的則是探心軍會怎麼發現佩里格,他會怎麼死。假設,他逃離了探心網,找到月球度假村。一旦他找到了度假村…… 「月球上沒有保護措施。」威克曼對謝弗「說」,「一旦我們把他帶到那裡,就算是放棄了防禦的主動權。」 「對,」謝弗同意,「但我覺得,我們在巴達維亞就能抓住佩里格。只要我們能連上他的思想。」 威克曼做出最後決定。「好。我們能抓住機會,勝算足夠大。」他發出腦波信號,船就位起飛。自動抓鬥調試著飛船的位置,對準目的地月球——能看到那顆沉悶蒼白的死亡之眼掛在正午的天空中。威克曼閉上眼睛,強迫身體肌肉放鬆。 船移動了。首先,常規渦輪旋轉產生推力,接著C-plus驅動器啟動,釋放出能量,點燃燃料,產生出巨大的動力。 瞬間,飛船便盤旋在了總局大樓頂上,船體閃閃發光。C-plus驅動器轟鳴著,飛船以驚人的速度從屋頂飛離,捲起的氣流掠過大樓,但無人察覺。 黑暗無情地吞沒了彼得·威克曼,他逐漸喪失了意識,並模糊地獲得了一種滿足感。基思·佩里格在巴達維亞除了找死,什麼都找不到。軍團的戰略正在起作用。 威克曼用腦波信號把發光的C-plus飛船送離巴達維亞時,常規洲際班輪轟隆隆地緩緩落在航空港,停穩上鎖。 基思·佩里格和一群商人及上班族一起急切地通過金屬坡道,走進陽光中。他被興奮的目光包圍著。他第一次見到了總局大樓、見到了穿梭不息的人群和交通車輛,還有前方等待著的探心軍團。 (1)加拿大漫畫家塞斯的漫畫作品中的名句。 (2)約為384633.216公里。 (3)一種作者杜撰的笨重的太空服。 (4)威士忌的一種。 (5)雞尾酒的一種。 (6)德國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