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9章
里昂·卡特賴特正在和麗塔·歐奈爾、彼得·威克曼共進早餐。這時,伊普維克接線員突然通知他,飛船的閉路通信系統已接通。
「對不起。」格羅夫斯船長說。他們雖然面對面,卻相隔了數十億英里,「啊,那邊還是早上。你還穿著那件老舊的藍色睡衣。」
卡特賴特臉色蒼白,面容憔悴。畫面效果也不太好;距離太遠導致畫面抖動,顏色暗淡。「你到底在哪兒?」他猶豫著慢條斯理地問道。
「四十個天文單位以外。」格羅夫斯回答道。卡特賴特的形象讓他十分震驚,但他不知道這是否要歸咎於長距離傳輸造成的畫面失真,「我們馬上要進入未經測繪的宇宙空間了。我已經放棄了官方的導航圖,換成了普雷斯頓留下的材料。」
飛船可能差不多走了一半了。如果火焰碟星真的存在,它的運行軌道向徑(1)會是冥王星的兩倍。第九顆行星的軌道已經是現有導航圖所標註的極限。在那之外,是一片荒蕪,人們對這裡知之甚少,卻抱有無限猜想。不久之後,這艘飛船將會通過最後的太空信號浮標,將我們所熟知的有限的宇宙拋在身後。
格羅夫斯說:「有些人想返航。他們意識到自己正在離開已知的星系。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跳船逃脫的機會;如果他們現在不跑,就得一直跟到最後了。」
「有可能的話,多少人會跳船?」
「大概十個,可能更多。」
「少了他們,你還能繼續航行嗎?」
「那樣的話,食物和供給會更加充足。康克林和他的女孩瑪麗會留下來。還有老木匠傑雷迪、日本的配鏡師傅、我們的噴氣機司爐師傅……我覺得沒問題。」
「對船沒有影響的話,他們想跳就跳吧。」
「之前咱倆聊天的時候,」格羅夫斯說,「我沒來得及恭喜你。」
螢幕上,卡特賴特扭曲的身體坐直了,略顯疲憊,「恭喜我?好吧,謝謝。」
「真希望能跟你握手,里昂。」格羅夫斯把他的大黑手舉到了伊普維克螢幕前。卡特賴特也做了同樣的動作,他們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一起,「不過,到了現在,地球上的人應該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卡特賴特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實際上連我自己都很難接受。一切就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噩夢!你是指刺殺?」
「可不是嘛。」卡特賴特皺起眉頭,「他應該在路上了。我就坐在這兒,等著他出現。」
通訊完成後,格羅夫斯把康克林和瑪麗叫到控制艙,平靜而簡要地描述了當下的情況。「卡特賴特同意讓他們跳船,真是照顧他們。晚餐時我會公布消息。」
他指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錶盤,「看到了嗎?那個生鏽的針尖開始移動了。從這艘船建好以來,這還是它第一次有反應。」
「我看不明白。」康克林說。
「這個不規律的運動模式其實是機器信號。我能把它轉化成音頻,這樣你們就能認出來了。它是個標記,標出了導航圖的邊界。除了做深奧研究的科學遠征船隊,沒有別的船走出過這個範圍。」
「等我們確定碟星真的存在,」瑪麗睜大眼睛說,「標記就失效了。」
「89年的遠征船隊一無所獲。」康克林不安地指出,「他們擁有普雷斯頓的所有數據,知道他所做過的一切。」
「說不定普雷斯頓看到的是一條巨型太空蛇。」瑪麗半開玩笑,半不安地揣測,「也許它會吞了我們,就像故事裡說的那樣。」
格羅夫斯堅定地看著她,「我會搞定導航。你們兩個去監督救生艇的裝載情況。這樣一來,我們就能甩掉那些想跳船的人。你們現在睡在貨艙里,是吧?」
「是,和其他人睡在一起。」康克林說。
「等救生艇出發了,你說不定能占個船艙睡覺。到時候大部分船艙都空了,任你挑。」格羅夫斯又酸酸地補充道,「恐怕到時候這艘船大部分都空了。」
貨艙原本是醫務室。他們倆仔細地清掃了每一寸地面。瑪麗沖洗了牆壁和天花板,擦了地板,費勁地撣掉通風格柵上的灰塵。「這裡金屬沙礫不多。」她滿懷期望地對康克林說,說話間她把垃圾扔到處理槽。
「這本來是給船員用的。」
「如果這艘船順利著陸,說不定我們能把這裡當作我們的永久住處。這比我地球上的家好多了。」她太累了,倒在了小鐵皮床上,踢掉涼鞋,「你有煙嗎?我的抽完了。」
康克林鬱悶地給了她一包,「就這些了。」
瑪麗愜意地點燃煙,靠在床上,閉上眼,「這裡很安靜,沒有人站在走廊里大喊大叫。」
「太安靜了。我一直在想,外面是什麼。位於星系之間的無人之境。天,好冷!寒冷、寂靜、死亡……說不定還有更糟的東西。這些就在外面,在我們周圍。」
「別想了。我們應該保持忙碌,忘了這些。」
「說到底,我們畢竟不是那麼狂熱。找到人人都能移居的第十顆行星,看起來是個好主意。但當我們真的到了這兒……」
瑪麗感到煩躁不安,問道:「你在生我的氣嗎?」
「我氣我們所有人。一半人已經跳船了。我生氣,因為格羅夫斯坐在控制艙,試圖依靠一個瘋子的神秘猜想,而不是準確的科學數據來定位航線。我生氣,因為這是一艘老舊的礦砂船,馬上就要分崩離析。」他接著說,「我生氣,因為我們已經經過了最後一個標記點,而除了空想主義者和瘋子,沒有人來過這兒。」
「我們是哪種?」瑪麗小聲問道。
「總有一天,我們會知道的。」
瑪麗羞澀地握住他的手,「即使我們沒能到達目的地,我覺得這兒也已經超級棒了!」
「這兒?這個隔間?跟修道士的方室似的?」
「這點我同意。」她認真地看著他,「但這就是我以前想要的。我曾經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到處尋找。遊走於各色人等之間。我不想做陪床女……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現在,我覺得我已經找到了。也許我不該告訴你——你肯定又會生氣。為了讓你喜歡我,我做過一個護身符。珍妮特·西布利幫了我,她特別擅長做這些。我想要你愛我,特別特別想。」
康克林笑了,傾身吻她。
突然,悄無聲息地,女孩便不見了。他四周的空間,充斥著耀眼的白色火焰;什麼都沒有,只有翻滾著的熾熱火焰。閃閃發光的白熾仿佛吞噬了宇宙中的所有形狀和存在,所剩的只有它自己。
他退回去,跌倒在地,落入光線的海洋中。他哭了,哭得可憐巴巴。他想溜走,他掙扎,緊攥拳頭,不住呻吟。他徒勞地摸索,尋找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但這裡只有無盡的耀眼的光芒。
接著,有聲音傳來。
這聲音發自他體內,然後迅速響徹耳周。這聲音蘊含著一股純粹的力量,令他震驚。他癱軟在地,胡言亂語,像嬰兒一樣蜷縮成一團。他困惑無助,四肢無力,被打回原形。那聲音在他體內和周圍轟鳴。這個充斥著聲音和火焰的世界將他消滅殆盡。他看起來像是枯萎的殘骸、燒焦的廢墟,在充滿了生命能量的地獄業火中被摧毀。
「地球飛船。」那個聲音說,「你要去哪?你為什麼在這裡?」
康克林原本無助地躺在地上,四肢攤開躺在火光匯成的河流之中,這聲音震得他渾身一激靈。聲音同涌動的火焰一樣,是流淌的,然後像潮水似的漸漸退去。不管是身周還是體內,他都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原始能量在衝撞他。
「這裡已經在你們的星系之外了。」那聲音在他一片混沌的大腦中不停地迴蕩,「你們跑出界了,懂嗎?這裡是居中空間,是你我兩個星系之間的虛空地帶。為什麼你們走了這麼遠?你們在尋找什麼?」
在控制艙中,格羅夫斯的身心也被一股股怒火焚燒著,他拚命掙扎。他胡亂撞嚮導航台;儀器和航行圖紛紛落下,在他周圍像熾熱的火花般不停地跳動。那聲音說個不停,語氣嚴厲至極。咆哮聲中飽含傲慢,毫不掩飾自己對對話者的輕蔑。
「脆弱的地球人,竟然到這裡來冒險。滾回你們自己的星系!滾回你們那個秩序井然的小小宇宙,滾回那個嚴格的文明社會。離你們不熟的地方遠點兒!離黑暗和怪物遠點兒!」
格羅夫斯無意中碰到了艙門。他無力地摸索著,從控制艙走向走廊。那聲音再度響起,一股驚人的純粹力量撞上他,把他推到了船艙壁上。
「我知道了,你在找星系的第十顆行星,那個傳說中的火焰碟星。為什麼找它,你想要什麼呢?」
格羅夫斯驚恐地尖叫起來。現在,他知道了,這是什麼。這個聲音——普雷斯頓曾在書中提到過。格羅夫斯在絕望中獲得了一線希望。引路的聲音……他張嘴想說話,但轟隆隆的咆哮聲野蠻地打斷了他。
「火焰碟星是我們的世界,是我們穿越太空把它帶到了這個星系,是我們將它安置在這裡,永遠繞著你們的太陽運轉。你們沒有權利動它。你們想幹什麼?我們很好奇。」
格羅夫斯嘗試直接袒露自己的想法。他試著在一瞬間,將自己的期望和計劃、種族的全部需求、全人類的渴望等等通通表達出來。
「也許,」那個聲音回答道,「我們會研究分析你們口頭表達出來的想法……以及你們潛在的衝動。我們必須小心謹慎。只要我們願意,完全可以燒了你們的飛船。」聲音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不過不是現在。我們需要一點時間。」
格羅夫斯摸到了伊普維克通訊室。他搖搖晃晃地走向通訊機;通訊機被一圈白色的火焰包圍著,形狀模糊,看不真切。他的手指摸上電源:閉路通信設備自動鎖定了頻道。
「卡特賴特。」他氣喘吁吁地說。深空中,無線電信號傳到了冥王星上的總部監管器中,接著又傳到了天王星。從一個行星到另一個行星,微弱的信號斷斷續續,不一會兒便傳送到了巴達維亞的辦公室。
「把火焰碟星放在你們星系是有原因的,」那個洪亮威嚴的聲音繼續說,它頓了一下,仿佛在和無形的同伴商量,「我們兩個種族之間的交流,或許會使文化融合達到新的水平。」過了一會兒,它又接著說,「但我們必須……」
格羅夫斯彎腰趴在通信設備上。畫面太模糊了;閃光刺瞎了他的眼,他什麼都看不清楚。他熱切地祈禱信號傳輸成功,祈禱遠在巴達維亞的卡特賴特能看到他所看到的畫面,聽到他所聽到的隆隆轟鳴,理解那些可怕卻又讓人滿懷憧憬的話。
「我們必須研究你們,」這個聲音繼續說道,「我們必須更了解你們。我們不能很快決定。你們向火焰碟星行駛的途中,我們會做出決定,摧毀你們——還是引導你們安全到達火焰碟星,為你們的遠征畫上一個成功的句號。」
里斯·韋里克接到了伊普維克技術人員的緊急電話。「過來,」他怒氣沖沖地對赫伯特·摩爾說,「是卡特賴特船上的竊聽器。有條信息正傳送回巴達維亞,肯定是重要信息。」
韋里克和摩爾坐在伊普維克技術人員為法本財團安裝的視頻記錄儀前,目瞪口呆地盯著螢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格羅夫斯小小的身影迷失在滾滾火焰中,他被洶湧的純粹力量包裹著,渺小無助得如同一條小蟲。從螢幕上方的音頻播放器中,能聽到轟隆隆的聲音此起彼伏,不過數十億英里的空間間隔扭曲減弱了這聲音。
「……我們的警告,如果你忽視我們引領飛船的友好行為,試圖自己導航,那麼我們不敢保證……」
「那是什麼?」韋里克聲音嘶啞,面色蒼白,一臉茫然,「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搗亂?他們是不是發現了這個竊聽器,想設局來擾亂我們的視線?」他開始發抖,「還是這真的是……」
「閉嘴。」摩爾咬牙切齒地說,他匆匆環顧周圍,「機器里有錄音帶嗎?」
韋里克點點頭,目瞪口呆,「我的天啊,我們到底聽到了什麼?傳說和神話說外面有神奇的生物,但我從來都不信。我從沒想過這居然是真的!」
摩爾檢查了視頻和音頻記錄儀,迅速轉向韋里克,「你覺得這是超自然現象,是嗎?」
「這是來自另一個文明的。」韋里克感到震驚和恐懼,聲音都在發抖,「太不可思議了。我們和另一個種族有了聯繫。」
「你不敢相信就對了。」摩爾挖苦道。信號傳輸一停止,螢幕立刻暗下去,只剩一片沉默的黑色。他抓起錄像帶,趕緊離開法本大樓,來到公共信息庫。
不到一個小時,日內瓦測驗研究機構的分析報告來了。摩爾一把搶過報告,帶給了韋里克。
「看!」他把報告摔在韋里克辦公桌上,「收到了信號,但我不確定是誰。」
韋里克疑惑地眨眨眼睛,「這是什麼?什麼意思?這個聲音是……」
「是約翰·普雷斯頓。」摩爾露出詭異的神情,「他錄過《獨角獸》的一部分,信息庫把它全部記錄下來了,還有可供比對的視頻鏡頭。絕對不會錯的。」
韋里克愣住了,「我不懂。解釋一下。」
「約翰·普雷斯頓在那兒。他一直在等那艘飛船,現在他已經和船取得了聯繫。媽的,他會帶他們去碟星。」
「但是普雷斯頓一百五十年前就死了!」
摩爾大笑起來,「別自欺欺人了。趕緊把地下墓室打開,你就懂了。約翰·普雷斯頓還活著。」
(1)空間中點在坐標系中的矢量表示,即原點到某一點的矢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