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8章

菲利普·迪克 《太陽系大樂透》
埃莉諾·史蒂文斯的公寓位於法本財團的高端住宅區,房間寬敞大氣。本特利用讚許的目光四處打量。埃莉諾關好門,走過去打開燈,開始整理東西。 「我剛搬來。」她解釋說,「一團亂。」 「摩爾在哪裡?」 「這棟樓的某處吧,我猜。」 「我以為你和他住一起。」 「現在不了。」埃莉諾把半透明過濾器放下來,遮住了公寓的觀景牆。夜空中寒星閃爍,星星點點地照亮了財團,現在它們漸漸黯淡下去。埃莉諾瞥了他一眼,有些尷尬,說道:「跟你說實話吧,我現在一個人住。」 「對不起。」本特利尷尬地說,「我不知道。」 埃莉諾聳聳肩笑了,目光炯炯,嘴唇微微顫抖,「亂得很,是吧?我和摩爾同居過,後來換了個技術研究人員,是摩爾的朋友,再後來是個計劃委員會的。記得吧,我是個探心者。大多數非探心者都不會和探心者同居,然而我和軍團又一向不對付。」 「但你現在已經不是了。」 「確實是。」她在房裡漫步,雙手插在口袋裡,突然嚴肅起來,陷入了沉思。 「我覺得我浪費了自己的生命。在我還有心靈感應能力的時候,我什麼也感受不到;這意味著我必須接受軍團訓練,或者被送到消除探頭那兒。我簽署了免參加勞工營的協議……我沒有評級,這你知道嗎?如果韋里克拋棄了我,我就完了。我沒法回到軍團,而且也沒法通過測驗。」她哀怨地看著本特利,「我現在單身一人,你對我的看法會不會不一樣?」 「完全不會。」 「像現在這樣風雨飄搖,我覺得真他娘的可笑。」她的手勢僵硬,「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只有靠自己。這對我來說,是個可怕的磨難,泰德。我必須追隨韋里克;他是唯一一個讓我感到完全安全的男人,但為此我必須脫離我的家庭。」她悲傷地看著他,「我討厭獨自一人。我很害怕。」 「別怕。當他們是個屁!」 埃莉諾渾身發抖,「我做不到。那樣你要怎麼活下去?你必須依靠某個人,某個強大的人,某個可以照顧你的人。這是個寒冷的世界,這世界充滿了絕望、怨恨和冰冷。你知道如果你放棄掙扎、隨它去,會發生什麼嗎?」 「我知道。」他點點頭,「他們會把這些人一批批打包送走,一次就送走幾百萬。」 「我想,我本該留在軍團,但我討厭軍團。窺探、偷聽,總是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你不是作為獨立的個體真正地活著。你只是集體有機的一部分。你沒法真正去愛,也沒法真正去恨。除了工作,你別無所有。甚至連工作都不是你的。你和其他八十個人、那些像威克曼一樣的人共享這份工作。」 「你想獨自生活,但你害怕。」本特利說。 「我想成為我自己!但並非想孤身一人。我討厭早上醒來,卻發現身旁空無一人。我討厭回到空蕩蕩的公寓。一個人做飯,吃晚餐,為自己打掃衛生。到了晚上,自己打開燈,拉下窗簾,看電視。只能那麼干坐著,胡思亂想。」 「你還年輕,你會習慣的。」 「我不會習慣的!」她突然激動了起來,「當然了,我比某些人做得好。」她撩了撩她那標誌性的火紅色頭髮,碧綠的雙眼蒙上一層薄霧,顯得璀璨而狡黠,「從十六歲起,我和很多男人同居過。我都記不清有多少個了。我像遇到你一樣遇到他們,要麼通過工作,要麼通過聚會,有時是通過朋友。我們同居一陣子,然後就吵架。總會出點問題,從來沒持久過。」她顫抖起來,恐懼的神色又回來了,來勢洶洶、戾氣十足,「他們走了!他們停留一段時間,然後就走了,他們讓我失望。或者說……是他們拋棄了我。」 「這種事時有發生。」本特利應道。他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幾乎沒聽見她說了什麼。 「總有一天,我會找到那個人的。」埃莉諾急切地說,「我會的,不是嗎?我才十九歲。作為一個十九歲的人,我做得算可以了吧?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韋里克可是我的保護人:我可以一直依靠他。」 本特利突然反應過來,「你是在邀請我和你同居嗎?」 埃莉諾臉紅了,「那,你願意嗎?」 他沒有回答。 「怎麼了?」她急切地問道,眼神悲傷又迫切。 「跟你沒有關係。」本特利轉過身背對她,走到半透明的觀景牆旁。他把牆重設為透明,「財團到了晚上看起來很漂亮。」他說道,說話間目光憂鬱地注視著外面,「但光看現在這樣子,根本沒法知道它實際上是什麼樣的。」 「忘了財團!」埃莉諾又調回了半透明模式,「和我沒關係?那就是韋里克的原因。我知道,是里斯·韋里克。哦,我的天。那天你那麼熱切,你闖進辦公室,緊緊地抓著你的公文包,仿佛那是你的貞操帶。」她微微一笑,「你特別興奮,像個終於到了天堂的基督徒。你等了那麼久……你想要的太多。你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我總想看到你。」 「我想離開財團系統,我想要去更好的地方,去總部。」 「總部!」埃莉諾樂了,「那是什麼?不過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你以為總部是怎麼組成的?」她急促地喘息,眼睛睜大,脈搏加快,「是真正的人。不是機構,也不是辦公室。你怎麼能忠誠於一個具體的東西?那裡迎來送往,人員不斷變換。你能保持忠誠嗎?為什麼要效忠它?效忠什麼?都是你的執念!你想忠於一個詞語,一個機構名字,而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它不只是這些。」本特利說,「它不僅僅是辦公室和辦公桌,它還代表著其他東西。」 「代表什麼?」 「它高於我們所有人,比任何人或任何群體都要重要。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代表我們所有人。」 「它誰也不是。你的朋友是一個特定的人,不是某種等級,也不是某種職業,對吧?你不會把4-7這個等級當作你的朋友,對嗎?你睡了一個女人,那是個特定的女人,不是嗎?宇宙中其他的一切都崩潰了……一切陷入不斷變換、毫無章法、漫無目的的灰色混沌,你壓根兒摸不著頭腦。唯一確定的就是人;你的家人、朋友、情人、保護人。你可以觸碰到他們,親近他們……他們是有呼吸的生命,他們溫暖而真實。汗水、肌膚、毛髮、唾液、呼吸、軀體。味道、觸感、氣味、顏色。天哪!必須有一些你可以抓住的東西!除了人之外,還有什麼?除了你的保護人之外,還可以依賴什麼?」 「靠你自己。」 「里斯照顧我!他很強大。」 「他是你的父親,」本特利說,「我討厭父親。」 「你這個精神病。你有毛病!」 「我知道,」本特利表示贊同,「我是有病。我看到的越多,病情就越嚴重。我病得太重了,以至於我覺得其他人都有病,我才是唯一健康的人。這很糟糕,不是嗎?」 「是的。」埃莉諾喘著粗氣回答。 「我想讓一切在混亂中分崩離析。但我沒必要親力親為;它本身就在崩潰。一切都單薄、空洞、混亂、游離。博弈遊戲、彩票——都是些聰明孩子的玩具!效忠誓言把一切聯繫在一起。四處充斥著待價而沽的職位、冷嘲熱諷、奢侈、貧窮以及冷漠……聒噪的電視持續不停地叫囂。一個人去謀殺另一個人,每個人都拍手叫好,拭目以待。我們的信仰呢?我們還擁有些什麼?聰明的罪犯效忠於強大的罪犯。我們朝塑料半身像起誓效忠。」 「半身像是個象徵。它可不出售。這是個沒法買賣的東西。」她的綠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你知道的,泰德。這就是我們最寶貴的東西。我們之間的忠誠,保護人和僕役之間、男人和他的情婦之間的忠誠。」 「也許,」本特利慢慢地說,「一個人應該忠於理想。」 「什麼理想?」 本特利的腦子拒絕給出答案。腦中的車輪、齒輪和杆子都卡住了。腦中不請自來地擠入了陌生且不可理喻的想法,整個大腦的運行機制都混亂了,令人難以忍受。這股洪流從何而來?他不得而知。「我們剩下的只有這些,」他最後說,「我們的誓言,我們的忠誠。這是讓一切不至於坍塌的黏合劑。可它有什麼價值?作用有多大?其實沒什麼作用。我們站在這裡時,整個系統仍舊正在崩潰。」 埃莉諾氣急敗壞道:「才沒有!」 「摩爾忠於韋里克嗎?」 「不,所以我才離開他。他效忠自己和他的理論,只效忠這些理論和他——赫伯特·摩爾。」她胸膛上的護身符隨著她的身體劇烈起伏,「我討厭這個!」 「是韋里克不忠誠。」本特利小心翼翼地說。他試圖估量女孩的反應。她臉色蒼白,神色黯然。「而非摩爾。不要怪他,他決心得到一切能得到的東西。其他人也一樣,里斯·韋里克也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會拋棄自己的誓言來換取更多的戰利品、更多權力。這是登頂之爭。他們都在努力往上爬——沒有什麼能阻擋他們。當所有的底牌都翻出來,你會知道忠誠有多麼微不足道。」 「韋里克永遠不會違背誓言!他不會讓依靠他的人失望!」 「他已經違背了。讓我宣誓時,他就違背了道德準則。你是知道的,你當時把我弄糊塗了。我是真誠地宣誓就職。」 「哦,我的天。」埃莉諾疲倦地說,「你永遠都忘不了,對吧?你覺得自己被當傻瓜糊弄了,所以你生氣。」 「不止這些。別騙自己了。讓我氣憤的是這件事暴露出的糟糕又脆弱的社會結構。總有一天你會發現的。我已經看清楚了,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在一個由遊戲、測驗和暗殺組成的社會裡,你還有什麼好期待的?」 「不要責怪韋里克。挑戰制度很久之前就建立起來了。那時瓶子系統和M博弈遊戲規則都設置好並開始運作了。」 「但韋里克甚至不尊重M博弈遊戲的規則。他想用佩里格策略來打敗它。」 「會成功的,不是嗎?」 「也許吧。」 「那麼,你有什麼好抱怨的?這難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嗎?」埃莉諾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臂,「來,把這些都忘了吧。你太杞人憂天了。摩爾說得太多,而你擔心得太多。享受生活吧,明天是個大日子。」 她倒了一杯酒,也給本特利倒了一杯。他坐在沙發上悶悶地啜飲著酒。埃莉諾坐在他旁邊。在房間昏暗的光線中,女孩紅色的頭髮閃耀著光澤。她將雙腿蜷在身下,耳邊鉛灰色的印記已有些褪色,但還隱約能看見。她靠在本特利身上,閉著眼,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握著杯子。她輕聲說:「我要你告訴我。你會和我們一起去嗎?」 本特利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會。」 埃莉諾嘆了口氣,「謝天謝地,我很高興。」 本特利俯下身,把酒杯放在矮桌上,「我發過誓。我宣誓效忠韋里克。我別無選擇,除非違背自己的誓言,臨陣脫逃。」 「是的,你立下了誓言。」 「我從沒違背過自己的誓言。幾年前,我就受夠了『飛鳥-弦琴』,但我也沒想逃走。我可以那麼做;我願意冒著被捕和被殺的風險。法律賦予了保護人決定逃跑僕役生死的權利,這我可以接受。然而我不認為可以違背誓言,不論是保護人還是僕役。」 「我以為你覺得這種結構搖搖欲墜了。」 「是的,但我不想加速它的崩潰。」 埃莉諾放下玻璃杯,將光滑裸露的雙臂繞在他的脖子上「,你曾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你做過些什麼?你和很多女人同居過嗎?」 「幾個吧。」 「她們都什麼樣?」 本特利聳聳肩,「各種各樣。」 「她們好嗎?」 「我覺得還行。」 「最後一個是誰?」 本特利回想了一會兒。「幾個月前,一個名叫茱莉的7-9級的女孩。」 埃莉諾的綠眼睛專注地看著他,「跟我說說她是什麼樣的。」 「嬌小,漂亮。」 「和我很像?」 「你的頭髮更好。」他摸了摸女孩柔軟的火紅色頭髮,「你的頭髮很好看,還有眼睛。」他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抱了很久,「你很好。」 女孩緊緊地攫住雙乳間的護身符。「一切都將順利。會有好運的,非常好的運氣。」她起身吻他的嘴;他們耳鬢廝磨,她的臉溫暖、緊緻。接著,她躺了下去,深深地嘆息一聲,「會很順利的。我們所有人都在一起,共同努力。」 本特利什麼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埃莉諾從他身上起來,點燃了一支煙。她坐在那裡,認真地看著他,雙臂交叉,下巴高昂,眼睛大睜,神情莊重。「你的未來不可限量,泰德。韋里克很看重你。昨晚你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其實很害怕。但他喜歡。他尊重你;他覺得你挺有能耐。他是對的。你身上確實有一種獨特而強大的東西。」她憂傷地繼續道,「天!多希望我能探你的心。但能力消失了,真的消失了。」 「韋里克知道你放棄了這麼多嗎?」 「韋里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她的聲音突然興奮起來,「不過,說不定明天我們就回歸原樣了!一切都會回歸正軌,回到你本來期待的那樣。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想是的。」 埃莉諾放下煙,迅速靠過去吻他,「你真的會和我們在一起嗎?你真的會幫助操控佩里格嗎?」 本特利微微點頭,「是。」 「那麼一切都完美了。」她貪婪地注視著他的臉,朦朧中她的綠色眼睛因興奮而熾熱。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仿佛他的臉上散發著香甜,「這房間還好嗎?夠大嗎?你要帶的東西多嗎?」 「不多。」本特利說。他似乎被某種枯燥而沉重的東西籠罩了,顯得無精打采,「這挺好的。」 埃莉諾心滿意足地嘆了一口氣,從他身上滑下來,輕巧地擦了擦玻璃杯。她關上燈,高興地靠在他身上。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她放在銅製菸灰缸里的菸頭。女孩的頭髮和嘴唇似乎散發著如火焰般的深色光芒。她的乳頭在暮光中顯得微微發亮。過了一會兒,有一層光均勻地鋪在埃莉諾的身體上,勾得本特利轉過身面對她。 他們滿臉饜足,慵懶地躺在皺巴巴的衣服中,身體沐浴在滿溢的愛中。埃莉諾伸出光溜溜的胳膊去拿剩下的菸頭。她把煙舉到唇邊,湊近本特利的臉,朝著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呼氣——那性滿足的氣息異常甜美。 「泰德,」她低聲說,「你有我就夠了,不是嗎?」她往上蹭了蹭,嬌軀顫抖,「我知道我有點兒嬌小……」 「你很好。」他含糊地說。 「你現在有沒有更想和記憶中的誰在一起?」她沒等到回答,接著說,「我的意思是,也許我不是很擅長,對吧?」 「不,你太謙虛了。」他悶聲說道,聲音顯得很空洞。他躺在她身上,一動不動,毫無生氣,「正好。」 「那你到底是怎麼了?」 「沒什麼。」本特利說。他掙扎著站起來,沒精打采地離開了她,「我只是累了,我想回去。」他的聲音突然暴躁起來,「就像你說的,明天是個大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