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6章

菲利普·迪克 《太陽系大樂透》
本特利有點兒頭疼。嘈雜喧囂的聲音持續不斷,鮮亮耀眼的服飾和晃動的身軀交錯。地板上扔滿了踩扁的菸頭和紙屑;整個房間一副亂糟糟的樣子,仿佛正在向下坍圮。頭頂上的燈發出刺眼的光,不斷地變換著形狀和亮度,刺得他眼睛生疼。一名男子被推搡過來,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肋骨。一名年輕女子靠在牆上,雙唇間叼著一根煙;她脫下涼鞋,如釋重負地揉著泛紅的腳趾。 「你在想什麼?」埃莉諾問他。「我想走。」 埃莉諾熟練地領著他穿過流動的人群,走向其中一個出口。她邊走邊啜飲著飲料,說道:「這一切看似毫無意義,但實際上是有作用的,韋里克能……」 赫伯特·摩爾擋住他們的去路。他臉色沉鬱,透出詭異的紅色。他身邊是臉色蒼白、沉默寡言的基思·佩里格。「你在這兒呢!」摩爾模糊不清地咕噥著。他走路搖搖晃晃,杯子裡的液體跟著不停地晃動。他盯著本特利,厲聲宣布道:「你得參與進來。」他猛地推了佩里格的背一把,「這是世上最大的盛事。而這位,是世界上活著的人中最重要的。本特利,睜大雙眼,看清楚!」 佩里格什麼也沒說。他冷冷地凝視著本特利和埃莉諾,瘦削的身體因放鬆而顯得柔軟。他身上幾乎沒有顏色。他的眼睛、頭髮、皮膚,甚至是指甲,都漂白了,近乎透明。他外表一塵不染,乾淨衛生。他無色、無味、無臭,像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 本特利伸出了手,「你好,佩里格。握個手吧。」 佩里格和他握了握手。佩里格的手很涼,有些濕潤,毫無生氣,也沒有力量。 「你覺得他怎麼樣?」摩爾迫切地問,「他是不是個人物?是不是轉盤出現後最偉大的發現?」 「韋里克呢?」埃莉諾說,「佩里格不該在他的視線之外。」 摩爾的臉色更難看了,「笑話!誰……」「你喝多了。」埃莉諾眼神犀利地四處張望,「該死的里斯,他可能還在和別人爭論。」 本特利呆滯而痴迷地看著佩里格。他那一臉冷漠的樣子,瘦削的身形,無精打采的性冷淡神情和雌雄難辨的模樣,實在是有些膈應人。佩里格手裡居然連玻璃杯都沒拿。他什麼都沒喝。 「你沒喝酒?」本特利脫口而出。 佩里格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喝?嘗嘗甲烷風。」麥克米倫機器人帶著托盤經過,本特利在托盤上摸索玻璃杯;三個杯子落在地上,打碎在機器人的滑行踏板下,液體飛濺出來。機器人立刻停了下來,開始細緻地清理和打掃。 「給。」本特利把杯子推給佩里格,「吃吃喝喝,快快活活。明天就有人要死了,不過肯定不是你。」 「夠了。」埃莉諾湊到他耳邊打斷他。 「佩里格,」本特利說,「成為職業殺手的感覺怎麼樣?你看起來不像職業殺手。你什麼都不像,甚至連人都不像。你肯定不是人吧。」 剩下的人開始聚攏。埃莉諾憤怒地拽著他的手臂,「泰德,算我求你!韋里克過來了!」 「放手!」本特利甩開她,「我的袖子!」他用麻木的手指撣了撣袖子,「我就剩這麼一件了;只給我留了這麼點兒東西。」他盯著基思·佩里格茫然的臉。腦海中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咆哮;鼻子和喉嚨感到陣陣刺痛。「佩里格,謀殺一個你從沒見過的人是什麼感覺?一個從沒害過你的人?一個無害的瘋子。他只是不小心擋住了好些大人物的路。只不過是個暫時的瓶頸……」 「你什麼意思?」摩爾嘟噥著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中充滿威脅和令人費解的憤怒,「你是暗示佩里格有什麼問題嗎?」他陰惻惻地笑著,「佩里格可是我的兄弟。」 韋里克從旁邊的房間走了出來,推開擋在面前的人。「摩爾,把他帶走。我叫你上樓。」他粗暴地揮開人群,走向對開門,「派對結束了。走吧。需要的時候會聯繫你們的。」 人們分散開來,不情願地走向出口。機器人為他們找出外套和披肩。他們三五成群地四處徘徊、聊天,好奇地看著韋里克和佩里格。 韋里克抓住佩里格。「走吧,上樓去。哎呀,這麼晚了。」他踏上寬闊的樓梯,佝僂著背,頂著亂蓬蓬的頭髮,頭轉向一邊,「欸,就算這樣,我們今天也算完成了很多事。我要睡了。」 本特利努力穩住身形,在他背後大聲說道:「瞧,韋里克,我有個主意。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殺卡特賴特呢?不需要中間人。這樣更科學。」 韋里克出乎意料地嗤笑了一聲。他繼續往前走,絲毫沒有放慢速度。「我明天再跟你談,」他回頭說,「回家睡覺吧。」 「我不回家。」本特利固執地說,「我來這裡是為了了解所謂的策略。我要一直待在這兒,直到我搞清楚。」 韋里克在第一級台階前停下了,他轉過身,稜角分明的大臉盤上露出怪異的神色,「什麼?」 「你聽到了。」本特利說。他感到房間正在傾斜移動,於是閉上眼睛,雙腳分立,保持平衡。他再抬起頭時,韋里克已經上了樓,埃莉諾·史蒂文斯正瘋狂地拽他的手臂。 「你這個傻瓜!」她尖叫起來,「到底怎麼回事兒?」 「他是個討厭鬼。」摩爾也有些步履不穩。他把佩里格推向樓梯,「最好讓他滾,埃莉諾。再不走,他怕是要把地毯都吃了!」 本特利感到困惑不已。他麻木地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音。「他走了。」最後,他終於說道,「他們都走了,韋里克和摩爾,還有那個蒼白得像蠟一樣的傢伙。」埃莉諾把他領到旁邊的房間中,關上門。房間很小,一半都在陰影里,房間的邊緣隱匿在朦朧的黑暗裡。她顫抖著點燃一根煙,氣急敗壞地吸了一口,煙從張大的鼻孔里冒出來,「本特利,你這個瘋子。」 「我喝醉了,都怪這杯卡里斯坦甲蟲汁。聽說得有一千個奴隸在甲烷大氣中出力出汗,甚至死亡,韋里克才喝得到這杯威士忌,這是真的嗎?」 「坐下。」她把他推倒在椅子上,就在他面前繞著圈踱步,動作僵硬緊繃,仿佛提線木偶,「一切都分崩離析。摩爾為佩里格感到非常自豪,忍不住拉他出來炫耀。韋里克無法適應自己下台了;他以為自己身邊還有探心軍能幫他把控一切。天哪!」她轉過身,痛苦地把臉埋在手中。 本特利沒能理解她的意思,只好看著她。她再次抱緊自己,悲傷地揉著腫脹的雙眼。「我能做點兒什麼嗎?」他帶著希望問道。 陰影中有一張矮桌,埃莉諾在桌上找到一個裝滿冷水的醒酒器。她在椅子上找到一個陶瓷淺盤,裡面裝滿小巧的硬糖。埃莉諾倒空了盤子,往盤子裡倒滿水。她快速地潑濕了臉、手和胳膊,然後從窗框上扯下一塊繡花布擦乾。 「來吧,本特利。」她喃喃道,「我們離開這裡吧。」她摸黑走出了房間,本特利掙扎著站起來,跟在她身後。房間裡都是韋里克的東西,笨重的大型雕像、玻璃箱。在鋪著黑色地毯的樓梯上,還有在牆角,幾個機器人僕人正一動不動地等待著指示。埃莉諾袒胸露乳的小巧身形,像幽靈一樣穿梭在這些朦朧的事物間。 他們來到一片空曠的地方,這裡被籠罩在陰影中,一片漆黑,布滿灰塵。埃莉諾等他追上自己。「我要去睡覺了,」她直截了當地說,「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一起。你也可以回家。」 「我的家散了,我沒有家了。」他跟在她後面穿過走廊,期間經過了一連串半開著的門。燈光時隱時現。他聽到了一些聲音,自認辨認出了其中一些。男人的聲音中混雜著昏昏欲睡、模糊不清的女人的咕噥聲。埃莉諾突然消失了,只剩他獨自一人。 朦朧中,他看到遠處有搖搖晃晃的影子在動,他只能摸索著前行。突然,他猛地撞上了什麼。那東西像冰雹一樣砸下來,碎在他腳邊。他驚呆了,又闖禍了,他傻傻地站在那兒。 「你在這兒幹嗎?」一個聲音嚴厲地問道。那是赫伯特·摩爾,他就在附近某個地方。他的臉忽然閃現,忽明忽暗像個幽靈,悄無聲息,還看不見他的身子。「你不屬於這裡!」聲音突然冒出來,那張發紅浮腫的臉占滿了本特利的視野,「從這兒滾出去!去你該去的地方!你這個三流廢物。8-8級?別搞笑了,誰說你……」 本特利狠狠地揍了摩爾。摩爾的臉被他打扁了,鮮血四濺,骨頭破碎,徹底毀了。有什麼東西撞到本特利身上,他被打倒了。他被一個滾動的、流著口水的大個子掐住了脖子,動彈不得。他奮力起身,掙扎著想要抓住結實的東西。 「放手,」埃莉諾焦急地低聲說,「你們兩個,求求你們了!給我安靜點兒!」 本特利不動了。在他旁邊,摩爾喘著粗氣,擦了擦自己掛彩的臉。「我會殺了你,你這個討厭鬼,混蛋。」他痛得直抽氣,怒吼道,「你會後悔打我!」 下一件他記得的事,就是他坐在低矮的地方,彎腰摸索著自己的鞋子。他的外套扔在面前的地板上。而他的鞋子軟塌塌地躺在地上,兩隻鞋子之間有一大片奢華的地毯。沒有聲音;整個房間寂靜無聲,冰冷刺骨。一盞昏暗的燈在遙遠的角落閃爍。 「鎖上門。」埃莉諾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覺得摩爾肯定精神錯亂了,或者不知哪兒出了問題。他在外面的大廳里,像個狂暴戰士一樣拖著腳四處走動。」 本特利找到門,鎖上了老式的手動螺栓。埃莉諾正站在房間中央,向後抬起腳,小心地鬆開了她的涼鞋綁帶。本特利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敬畏又驚訝地看著她踢掉了涼鞋,拉開了褲子拉鏈,脫下褲子。有那麼一瞬間,她赤裸的腳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小腿白得發光;眼前的畫面令他目眩,不受控制,他只好緊緊地閉上眼睛。她苗條的身體線條,小巧的骨架,視線隨著她細膩光滑的雙腿到她的膝蓋,然後就是她的內衣…… 接著他絆倒了,她伸出手拉他。濕漉漉的手臂,晃動的乳房,堅實挺立的深紅色乳頭,都近在他眼前。她喘著氣,顫抖著,雙臂緊緊地鎖住他。他腦中翻騰起咆哮聲;他閉上眼睛,順從地放任自己沉醉在這股洪流中。 過了很久,他醒了。房間裡異常冰冷,什麼動靜都沒有。沒有聲音,也沒有生命的氣息。他僵硬地掙扎著起來,困惑不解,腦海中只剩下模糊的片段。透過敞開的窗戶,灰濛濛的晨光透進來,一股寒冷的陰風吹進來,鞭打著他,感覺冷颼颼的。他退了幾步,又停住,想讓自己鎮靜下來。 地上橫七豎八地睡著幾個人,到處都是散亂堆著的衣服和被子。他在地上伸展開的四肢、半遮半掩的手臂、潔白的大腿間搖搖晃晃地走著,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他認出了埃莉諾,她側靠在牆上,一隻手臂伸出,纖細的手指彎曲著,雙腿在身下蜷起,微張的嘴不安地呼吸著。他繼續徘徊,突然愣住了。 灰暗的晨光照出了另一個人的臉龐和身軀。那是他的老朋友艾爾·戴維斯。他正平靜而又滿足地躺在他熟睡的妻子的懷抱中。他們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對身邊的一切全無察覺。 再向前走一點兒,還有更多的人。有些人打著鼾,鼾聲陸陸續續吵醒了一些人。有一個人在哼哼,無力地摸索著被子。他的腳踩碎了玻璃杯;深色的液體混著碎片流了一地。前面的另一張臉看上去很熟悉。是誰呢?男性,深色頭髮,長得挺英俊…… 這是他自己的臉! 他被一扇門框絆了一下,發現自己正站在燈光昏黃的大廳里。恐懼襲來,他不假思索地跑起來。他悄無聲息地赤腳穿過了鋪著地毯的走廊。那走廊看不到盡頭,空蕩蕩的。他走過了灰色的石窗,走過幾段似乎永無止境的台階,沒發出半點兒聲響。他又跌跌撞撞地來到房子的角落,發現自己進入了一間凹室,一面高大的鏡子堵住了他的路。 鏡子裡有一個身影晃來晃去。泛黃的如水般的鏡子裡瞬間映出一個空虛乏味的卑微形象。他靜靜地凝視著,看著自己蠟黃的頭髮、乾巴巴的嘴唇和無神的雙眼。他雙臂無力地搭在兩側;一個怯懦蒼白的傢伙正恍惚地眨著眼,無聲無息地看著他。 他尖叫起來,鏡子裡的人消失了。他衝進燈光昏暗的走廊,赤裸的雙腳飛快地掠過布滿灰塵的地毯。他什麼都感受不到了。巨大的恐懼侵襲了他,引領著他。這恐懼像個尖叫著的橫衝直撞的怪物,猛地衝上了房屋高大的穹頂。 他伸著胳膊,無聲無息地穿過牆壁和嵌板,進進出出空蕩蕩的房間,穿過空無一人的通道。這個魯莽恐懼的人絕望地穿梭著、奔跑著,敲打著鉛封的窗戶,徒勞地想要逃跑。 他猛地撞上了磚砌壁爐。他筋疲力盡,精神崩潰。他無助地撲向布滿灰塵的柔軟地毯。他困惑地躺了一會兒,接著磕磕絆絆地站起來,又瘋狂地奔跑起來,漫無目的,左衝右突,他將雙手擋在臉前,雙眼緊閉,嘴巴大張。 前面有聲音。一道灼熱的黃色燈光從半開的門透過來。房間裡幾個男人坐在一張桌子邊,桌上放著錄音帶和報告。一盞阿充尼克燈在中間燃燒。這燈像一個穩定的微型太陽,發出溫暖的光,讓他昏昏欲睡。這些作家身邊擺滿了咖啡,他們低聲討論著作品。這裡還有一個身形高大,有著寬大溜肩的男人。 「韋里克!」他對那人大喊,他的聲音微弱、單薄,因虛弱而顫抖,「韋里克,幫幫我!」 里斯·韋里克憤怒地抬起頭,「你想要什麼?我很忙。這必須在我們開始行動前完成。」 「韋里克!」他尖叫起來,驚恐萬分,心驚膽戰,「我是誰?」「你是基思·佩里格。」韋里克煩躁地回答,用一隻巨大的手 擦了擦額頭,把磁帶推開,「你是大會挑出來的刺客。還有不到兩個小時,你就要工作了,你得準備好。你有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