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3章

菲利普·迪克 《太陽系大樂透》
卡特賴特還沒抵達巴達維亞的總局大樓,消息就傳開了。他坐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螢幕,高速洲際火箭在南太平洋的天空中飛馳而過。在他們身下,是廣闊無垠的藍色大海和無盡的黑點——那是金屬和塑料製成的竂屋聚居區。亞洲的許多家庭都住在這樣的地方。這些脆弱的海上平台從夏威夷一直延伸到錫蘭。 電視螢幕瘋狂地閃爍著。不同的面孔來回變換;場面切換得太快,讓人眼花繚亂。螢幕上正回顧韋里克這十年來的歷史:這位擁有著壯碩身軀和粗眉毛的前測評主持的照片和對他的成就的簡介不斷閃過。有關卡特賴特的報道卻很模糊。 他只能苦笑,於是探心立馬開始了。沒有關於他的任何消息,只知道他與普雷斯頓社團有某種聯繫。新聞機器已經儘可能地挖掘這個社團的消息,但收穫慘澹。電視裡出現了約翰·普雷斯頓本人的故事片段:這個瘦弱的矮個男人從信息庫輾轉來到天文台,不停地寫書,收集無數的事實證據,與專家進行徒勞的爭論,終於失去了本來就不穩定的評級,最後悄無聲息地沉淪死亡。再之後,就是簡陋的地下墓室被建起。社團舉行了第一次會議。普雷斯頓那本半胡說半預言的書開始印刷了…… 卡特賴特希望他們就知道這些。他暗自祈禱著,雙眼緊盯電視螢幕。 他現在是九星聯合系統的最高掌權者。他是測評主持,探心軍團簇擁在他左右,還有一支龐大的軍隊,戰艦和警察部隊隨他支配。他是絕對的管理者,掌管著隨機轉動的瓶子、龐大的評級系統、測驗、彩票和培訓學校,沒人能與他抗衡。 但是除他以外,還有五家財團——那是支撐著社會和政治制度的工業框架。 「韋里克做得怎麼樣?」他問謝弗少校。 謝弗打探了一下他的思想,看看他到底想問什麼。「噢,他做得相當不錯。如果他能撐到八月份,就能廢除掉隨機抽選和M博弈遊戲機制了。」 「韋里克現在在哪裡?」 「他離開了巴達維亞,去了法本財團,在那兒他是最強的。他會從那兒開始經營,我們探到了他的部分計劃。」 「我可以預見你的軍團將派上大用場。」 「一定程度上是的。我們的工作就是保護你,僅此而已。我們不是間諜,也不是特務,我們只需要守護你的生命。」 「過去的成功率怎麼樣?」 「探心軍團一百六十年前就成立了,從那時起,我們已經保護過五十九名測評主持。我們把其中十一人從挑戰中救了出來。」 「他們幹了多久?」 「有的幾分鐘,有的好幾年。韋里克在位的時間差不多是最長的,不過還有麥克雷,那是1978年的時候了,他幹了十三年。他在位期間,軍團截獲了三百多名挑戰者。沒有麥克雷的幫助,我們可做不到。他是個狡猾的混蛋。有時候我覺得他也是個探心軍。」 「探心軍團——」卡特賴特沉思著,「——負責保護我,而在冊刺客想殺了我。」 「一次只會有一個刺客。當然,你可能會被未經大會批准的業餘刺客謀殺。某個懷有私人恩怨的人。但這很少見。他這麼做,不僅會失去權力卡,而且什麼也得不到。他會被政治中立化,永遠無法成為測評主持。而瓶子則會再轉一次。徹頭徹尾的虧本買賣。」 「告訴我我大概能在位多久。」 「平均來說,兩個星期。」 兩個星期,外加韋里克還是個精明的主兒。挑戰大會不可能是幾個渴望權力的散兵游勇胡亂湊在一起組成的。韋里克肯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會有一個高效、統一的機制,不斷地選出一個又一個刺客,他們源源不斷地爬向巴達維亞,直到終於達到目標,殺了卡特賴特。 謝弗說:「在你的腦海里,有一個有趣的旋渦,混雜著常見的恐懼和另一種非常罕見的表征。我分析不出來,但和一艘船有關。」 「你只要想窺探別人,就能窺探嗎?」 「我控制不了。如果我坐在這裡喃喃自語,你就會忍不住聽我說。我和一群人在一起時,他們的想法會變得模糊起來,就像一群人在一起喋喋不休。但這裡只有你和我。」 「船已經在路上了。」卡特賴特說。 「它走不了太遠。它想停留的第一個星球是哪兒,火星、木星還是木衛三?」 「這艘船會一路走下去,我們不是要非法入住另一個星球,將其變為殖民地。」 「你在這艘古老的礦石運輸船上花了很多心思啊!」 「我們擁有的一切都押在上面。」 「你認為你可以堅持足夠長的時間?」 「但願如此。」 「我也是。」謝弗冷靜地說,「順便一提。」他指著前方和下方出現的生機勃勃的島嶼,「我們降落的時候,韋里克的代理人會在那兒等著你。」 卡特賴特冷哼道:「這就等不及了?」 「不是刺客,挑戰大會還沒召開呢。這人是韋里克的手下,名叫赫伯特·摩爾,是效忠他個人的工作人員。我們已經搜過他的身,確認沒有武器,他只是想和你談談。」 「你怎麼知道?」 「幾分鐘前,我已經連上了軍團總部。所有處理過的信息可以通過我們傳遞,一人傳一人。實際上,我們是一個鏈條。你不用擔心,你和他談話的時候,我們至少會有兩個人和你在一起。」 「假設我不想跟他說話呢?」 「你有這個特權。」 船在磁力抓鬥上降落,卡特賴特關掉了電視,「你有什麼建議?」 「跟他聊聊,聽他說什麼。這會讓你更清楚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赫伯特·摩爾是個三十出頭的金髮帥哥。當卡特賴特、謝弗和其他兩名軍人走進總局大樓的主休息室時,他優雅地站起來。 「你好。」摩爾用輕快的語調對謝弗說。 謝弗推開通往內部辦公室的門,站在門邊等著卡特賴特進門。這是新的測評主持第一次看到他繼承的財產。他站在門口,外套掛在手臂上,完全被眼前的一切迷住了。 最後,他說道:「這和社團大廈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摸著辦公桌拋了光的桃花心木表面,緩緩地踱步徘徊,「真的很奇怪……我自以為想清楚了擁有為所欲為的權力,從抽象的方面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可是看到這些地毯和這張大桌子——」 「這不是你的辦公桌,」謝弗少校告訴他,「這是你秘書的辦公桌。她叫埃莉諾·史蒂文斯,前探心官。」 「哦。」卡特賴特臉紅了,「那,她在哪兒?」 「她跟韋里克走了。這情況真有趣。」謝弗少校「砰」地關上門,把赫伯特·摩爾留在外面的豪華休息室里,「她是軍團的新成員。韋里克當上測評主持後,她才來的。那時她剛十七歲。她只跟過韋里克一個人。幾年後,她把效忠誓言改了,從職位效忠誓言變成了個人效忠誓言。韋里克走後,她收拾好東西,也跟著走了。」 「那韋里克手上就有了一名探心官。」 「按照法律,她會失去她的大腦前葉。呵呵,這種個人效忠關係居然能夠建立起來。據我所知,他倆沒發生性關係。事實上,她是摩爾的情人,就是外面那個等著的年輕人。」 卡特賴特在豪華的辦公室里漫步,審視著文件櫃、大型伊普維克設備、桌椅、牆上隨機播放的裝飾畫,「我的辦公室在哪裡?」 謝弗踢開了一扇沉重的門。他和另外兩名軍人跟著卡特賴特經過一連串的檢查點和寬敞的防護區,終於進入一間昏暗的由耐熱鋼包裹的房間。「房間很大,但沒那麼奢華。」謝弗開口說道,「韋里克是個現實主義者。他來的時候,這有點兒阿拉伯妓院的風格:四面八方躺著妓女,到處都是酒精和飲料,還有好幾張沙發,音樂聲從不間斷,房間的色彩也不停地變換。韋里克把房裡的那些玩意兒全撤了,那些女孩也全被送去了火星勞工營,房裡的各種裝置和薑餅蛋糕也給扔了,然後建了現在這個。」謝弗敲了敲牆面,傳來沉悶的回聲,「二十英尺厚的高品質耐熱鋼。防彈、防蛀、防輻射,有自己的換氣系統、溫度和濕度控制系統,還有自帶的食物供應。」他打開了壁櫥,「看。」 壁櫥是個小型武器庫。 「所有已知的槍支韋里克都能上手。每周我們都去叢林,見啥打啥。除了按照常規,經過這道門進去,沒有別的辦法進屋。除非……」他把手放在其中一面牆壁上,「韋里克從不失算。他精心設計了一切,每一寸都在他的監督下建造。建成後,所有工人都被送去了勞工營。就像法老王建造法老墓一樣。在快要完工的最後幾個小時中,軍團都被排除在外。」 「為什麼?」 「韋里克安裝了這些裝備,但他並不打算在任職測評主持期間使用。不過,工人們被送上運輸車時,我們探過他們的心。探心軍就是這樣,越是被排除在外,就越好奇。」牆體的一部分滑到了一邊,「這是韋里克的特別通道。表面上看,是出口;實際上,是入口。」 卡特賴特想要忽視他手掌和腋下冒出的冷汗。通道在鋼製大桌子後面打開了。不難想像耐熱牆悄悄地滑開,刺客直接出現在新任測評主持背後的場景。「你有什麼建議嗎?我該把它封好嗎?」 「我們制定的策略並不涉及這個裝置。我們會在地板下廣布氣囊,覆蓋整段通道,然後就不用管它了。刺客還沒摸到內部門鎖,就死了。」謝弗聳聳肩,「但這都是小手段。」 「我會聽取你的建議。」卡特賴特說,「還有什麼我現在應該知道的?」 「你該聽聽摩爾的話。他是個頂尖的生物化學家,是個自成一派的天才。他掌控著法本財團的研究實驗室;這麼多年,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兒。我們一直嘗試通過掃描,探知他在研究些什麼。但坦率地說,這些信息對我們來說技術含量太高了。」 另一個探心軍是個矮小精幹的男人,留著小鬍子,頭髮稀疏。他手裡拿著小酒杯說道:「真想知道,那個叫摩爾的傢伙為了擺脫我們,專門創造了多少技術術語。那肯定很有意思。」 「這是彼得·威克曼。」謝弗說。 卡特賴特和威克曼握了握手。這位探心軍的手指修剪得十分整齊,纖細無力,完全沒有卡特賴特習慣了的、未評級群體的手指的力量。很難相信這人是軍團的領袖,是他在關鍵時刻把韋里克趕了出去。「謝謝。」卡特賴特說。 「不客氣。但其實和你沒關係。」 這位探心軍對這個高個老頭很感興趣,「一個人怎麼才能成為普雷斯頓教徒?那些書我都沒讀過,是有三本嗎?」 「四本。」 「普雷斯頓是個古怪的天文學家,到天文台觀測他自己的星球,對嗎?他們調試瞭望遠鏡,卻什麼也沒發現。後來,普雷斯頓就離開了,並最終死在飛船上。是的,有一回我翻了一下《火焰碟星》那本書。擁有它的人是一個真正的瘋子。我試圖探他的心,卻只看到一片混亂的激情。」 「那我探起來怎麼樣?」卡特賴特問道。 眾人陷入了一陣絕對的沉默。三名探心官都在探他。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角落裡設計精巧的電視機上,試圖忽視他們。 「大致相同。」威克曼過了一會兒說道,「對於這個社會來說,你實在太古怪了,M博弈遊戲非常強調亞里士多德的『中庸之道』(1)。然而你卻把所有的東西都綁在你的船上,從一文不值的糞坑到價值千金的宮殿。一旦船墜毀了,你就完了。」 「它不會墜毀的。」卡特賴特嚴厲地對他說。三位探心官都被逗樂了。「在這個充滿偶然的世界裡,沒人說得准。」謝弗乾脆地說,「它可能會被摧毀,不過,它也可能會抵達目標。」 「等你和摩爾談過之後,」威克曼說,「真想看看你是不是還覺得會成功。」 卡特賴特和威克曼走進休息室,赫伯特·摩爾優雅地站了起來。 「坐,」卡特賴特說,「我就在這兒跟你談。」 摩爾站著沒動,「卡特賴特先生,我不會占用你太多的時間。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做。」 威克曼哼了一聲。 「你想要什麼?」卡特賴特問道。 「我們這麼說吧,你來了,韋里克走了。你取得了系統中的至高地位,對吧?」 「他的策略,」威克曼深思熟慮地說道,「是要說服你,讓你相信自己是一個門外漢。我們能知道的就這些。他想讓你覺得自己是個趁老闆外出談大生意時,坐在老闆椅子上的門衛。」 摩爾開始四處踱步,情緒激動,臉頰漲得通紅。他手舞足蹈地比畫著,隨著滔滔不絕的話語從嘴裡傾吐出來,他也顯得越發活躍。「里斯·韋里克當了十年的測評主持。他每天遭遇挑戰,但每次都活了下來。韋里克從本質上來說,是個熟練的領導者。他在這個職位中展現出的知識和能力超過之前所有測評主持的總和。」 「除了麥克雷。」謝弗走進休息室,激動地指出,「別忘了還有他,老好人麥克雷。」 卡特賴特感到胃裡一陣噁心。他整個人癱倒在軟椅里,疲憊地向後仰靠。椅子根據他的體重和姿勢,自動調整樣式。雖然他沒有參與,但爭論還在繼續;兩位探心官和韋里克年輕有為的手下還在喋喋不休地討論著。這一切在他看來遙遠得如同夢境。他試過集中精神給他們評評理,但他們似乎並不需要。 赫伯特·摩爾很大程度上是對的。他闖進了別人的辦公室,搶占了別人的職位,面對別人的問題。他估算著那艘船現在大概在哪裡。除非出了問題,那艘船應該馬上就要朝火星和小行星帶前進。海關應該已經被甩掉了吧?他看了看時間。這會兒,飛船應該在加速了。 摩爾尖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他直起身子,睜開眼睛。「好吧!」摩爾激動地說,「伊普維克上已經有消息了。大會應該會在威斯汀豪斯財團召開,那裡的酒店空間更大些。」 「是的。」威克曼針鋒相對,「殺手們通常都在那裡集合。那裡房子多,又便宜。」 威克曼和摩爾正在討論「挑戰大會」。 卡特賴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想和摩爾聊一聊。你們兩個出去。到別地兒待著去。」 探心官們小聲地商議了一會兒,然後走向門口。「小心點兒,」威克曼警告他,「你今天經歷了太多的情緒衝擊,丘腦指數太高了。」 他們走後,卡特賴特關上了門,轉身面對摩爾,「現在我們可以好好地解決一下這個問題了。」 摩爾自信地笑了。「您說什麼就是什麼,卡特賴特先生。您是老大。」 「我不是你的老大。」 「確實不是。我們中的一些人仍舊效忠於里斯。我們沒有讓他失望。」 「你肯定很尊重他。」 摩爾的表情證明了他說的是對的。「里斯·韋里克是個大人物,卡特賴特先生。他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他掌控著很多事情。」摩爾的臉上透出喜悅的光芒,「他是完全理性的。」 「你想讓我做什麼?把位置還給他?」卡特賴特聽到自己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顫抖,「我不會放棄的。我不在乎這有多荒謬。我現在在這兒,我還會繼續待在這兒。你嚇不倒我,也不能嘲笑我!」 他的聲音在迴蕩,他在吶喊。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赫伯特·摩爾依舊笑得很燦爛,沉浸在自己帶來的溫暖中。 他太年輕了,都可以做我的兒子了,卡特賴特想著。他肯定不到三十,我都六十三了。他只是個小毛孩兒,一個神童。卡特賴特試圖讓自己的手別抖,但是他做不到。他興奮過頭了,幾乎說不了話。他激動地難以自持。他還很害怕。 「你幹不了這個。」摩爾平靜地說「,這不是你的領域。你是什麼人?我查過記錄。你於2140年10月5日出生在皇家財團外,你一生都住在那裡。這是你第一次來到地球的這一邊,更不用說去別的星球了。你在皇家財團的慈善部門接受過十年有名無實的教育。你沒有任何一技之長。從高中開始,你放棄了理論性的課程,選修了手工鋪子的課。你學習了焊接和電子維修等技術,也曾在印刷廠工作過一段時間。離開學校以後,你曾在一個炮塔工廠當機械師,在普林板(2)上做了一些電路改進。但是總局拒絕了你的專利申請,理由是貢獻太小。」 「一年之後,」卡特賴特艱難地說道,「那些改進的地方就被瓶子裝置採納了。」 「從那以後,你就過得更慘了。你在日內瓦做瓶子的維護工作,期間發現了自己的設計被應用到瓶子裝置上。你千方百計想求得一個評級,但卻因沒有足夠的理論知識而失敗。四十九歲的時候,你放棄了。五十歲,你加入了這個狂想家的組織——普雷斯頓社團。」 「那會兒我已經連續六年出席他們的會議了。」 「當時會員還不多,你最終當選上了社團主席。你把所有的錢和時間都投在這件瘋狂的事情上。它成了你前進的信念,你痴迷而狂熱。」摩爾容光煥發,仿佛解開了一個錯綜複雜的方程式,「而現在,你所在的位置——測評主持,需要管理整個種族,超過數十億人,統領無窮無盡的人類和資源。您掌控的甚至可能是全宇宙唯一的文明。可你卻只把這一切當作社團擴張的途徑。」 卡特賴特噎住了,無法辯駁。 「你打算怎麼做?」摩爾繼續說道,「印幾萬億份普雷斯頓的宣傳冊?散發他的巨幅3D圖片,傳播到整個星系?生產他的雕像,建造大型博物館展示他的衣物、假牙、鞋、指甲、扣子,為信徒建造神社,以供朝拜?你們已經有了一座紀念碑:他的遺體保存在皇家財團的貧民窟中破敗的木製建築里。他的骸骨被當作聖人的遺體在那裡展出,供人觸摸和向其祈禱。 「這就是你的計劃嗎?一個新宗教,一個新上帝?你是不是打算組織龐大的艦隊,派出數不勝數的戰艦去尋找他的神秘星球?」摩爾看到卡特賴特臉色蒼白,極度難看,他接著說,「是不是我們得花時間搜遍整個宇宙空間,尋找他勞什子的火焰碟星?記得羅賓·皮特吧,第三十四位測評主持。他才十九歲,是個同性戀、精神病。他一生都和他的母親和姐姐生活在一起。他讀古書,畫畫,寫神經兮兮的意識流作品。」 「是詩歌。」 「他當了一周的測評主持,然後挑戰者了結了他——謝天謝地。他在這些建築後的叢林裡遊蕩,採集野花,寫十四行詩。或許你已經讀過了。那個時候你已經出生了,年紀也應該足夠大。」 「他被殺的時候,我十三歲。」 「你記得他為人類規劃了些什麼嗎?回想一下。為什麼會出現『挑戰』這個程序?整個瓶子系統都是為了保護我們;它隨機提拔和剝奪人的職權,不定期地隨機選擇某個個體。沒人能獲得權力後一直保有它;沒人知道明年,甚至下周自己會是什麼狀態;沒人能成為獨裁者:亞原子隨機粒子決定權力的來去。而挑戰程序從另一方面保護我們。避免出現不稱職的領導者,比如傻瓜或者瘋子。我們完全安全:沒有暴君,也沒有狂想家。」 「我不是狂想家。」卡特賴特咕噥著,聲音嘶啞。他被自己的聲音嚇著了。那聲音軟弱,沮喪,猶豫。摩爾的笑容更誇張了,他已經非常篤定了。「我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卡特賴特怯懦地說,「我需要時間。」 「你認為你可以適應?」摩爾問道。 「是!」 「我不這麼認為。你大概還有二十四小時。只需要二十四小時就能召開挑戰大會,選出第一位候選人。這次應該有很多應徵者。」 卡特賴特瘦小的身子猛然一抖,「為什麼?」 「韋里克懸賞一百萬金幣幹掉你。這個提議一直有效,直到有人領走賞金,也就是說直到你死了。」 卡特賴特聽到了這些話,但沒記住。他迷迷糊糊地意識到,威克曼走進了休息室,走向摩爾。他們兩個人低聲說著話,離開了房間。他幾乎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仿佛一場寒冷的噩夢,「一百萬金幣」這個詞慢慢滲進了他的腦海里。很多人都想要這筆錢。有了這筆錢,非客可以在黑市上買到各種評級。這個社會本身就是一場持續的賭博,是永無止境的樂透遊戲,而星系中最有頭腦的這批人會為了這筆錢賭上自己的命。 威克曼搖著頭朝他走過來,「他的腦子轉得太快了,亂七八糟的想法閃過,有很多我們沒法弄清楚。是關於屍體、炸彈、刺客和隨機可能性的事。現在他已經走了,我們把他送走了。」 「他說的是真的。」卡特賴特喘著氣,「他是對的,我在這兒沒有立足之地。我不屬於這裡。」 「他的策略就是讓你這樣想。」 「但這是事實。」 威克曼猶豫地點點頭,「我知道這是事實。正因為如此,這是個很好的策略。我想,我們也有很好的對策,到時候你就會知道的。」他突然抓住卡特賴特的肩膀,「先坐下,我給你倒一杯酒;韋里克在這兒留了些純的蘇格蘭威士忌,整整幾大箱。」 卡特賴特無聲地搖了搖頭。 「那你隨意。」威克曼拿出口袋裡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他的手在顫抖,「我想,你不介意的話,我得來一杯。探過那些高速運轉的變態想法後,我得喝一杯,緩緩。」 (1)亞里士多德倫理學說中一個最重要的思想是中庸之道,而且這種中庸之道實際上也是他的社會政治思想的核心原則。他總結希臘人的生活之道,無論在個人行為還是在城邦生活中,過與不及都不合乎理性,也不能培養善行和達到幸福。 (2)菲利普·迪克生造出的一種口袋大小的線路板,可以幫助機器做出隨機決策,瓶子裝置和刺客都會使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