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年譜 · 民國元年~民國十年

中華民國元年,一九一二(辛亥——壬子),大師二十四歲。 一月一日(「辛亥十一月十三日」),孫文就臨時大總統職於南京,通令改用陽曆。 大師抵南京,發起組織佛教協進會,設辦事處於毗盧寺。因社會黨員戚君,晉謁孫總統;令與秘書馬君武接談,於協進會事,得其贊可(自傳六;略史;人物誌憶六)。 大師與仁山等,開佛教協進會成立會於鎮江金山寺,有「大鬧金山」事件,震動佛教界。大師自謂:『我的佛教革命名聲,從此被傳開,受著人們的尊敬,或驚懼、或厭惡、或憐惜』(我的佛教革命失敗史)。其經過情形,略如自傳(六)所說: 『仁山亦到京,……擬上書教育部,以金山寺改辦僧學堂。我因告以佛教協進會的方針,及此時非辦一學堂的事,須謀新中國新佛教之建設。若能照協進會的會章進行,則辦僧學亦自為其中的一事。仁山大喜,謂有同學數十人在鎮江,亟邀我同往,就金山寺開成立會。……到金山,住觀音閣,與寺中方丈青權,監院蔭屏,知客霜亭等,籌設開會會場,印發會章宣言,通告鎮江、揚州、南京、上海的各處僧眾,及鎮江軍政商學各界。……開會時,到二三百僧眾,而各界來賓亦到三四百人,以鎮江社會黨員占多數。發起人推我為主席,講明設會宗旨,宣讀會章,尚稱順利。但仁山演說後,即有揚州僧寂山,登台演說批駁。激動仁山怒氣,再登台,歷述青權、寂山等向來的專制,提議即以金山寺辦學堂,全部寺產充為學費。來賓大為鼓掌。寂山向僧眾高聲呼打,群眾騷動。……通過仁山的提議,並推舉我與仁山負責接收金山寺為會所;籌備開辦僧學。……當晚,仁山率廿余同學入寺,劃定會所房屋。次晨即開始辦公,入庫房查點賬簿,及向禪堂宣布辦學。……以鎮江事概付仁山主持,自去南京。……霜亭等已於某夜(「辛亥十二月二十外」),率工役數十人,打入會所,仁山等數人受刀棍傷。遂起訴法院;經月余,判決青權、霜亭等首從五、六人,數年或數月的徒刑。而會務及金山寺務,均因以停頓,紛不可理』(參看略史)。 按:佛教協進會之失敗,大師晚年回憶,似苦難負責。自傳謂:『會章雖含有以佛教財產,辦佛教公共事業的社會革命意味,但系取和平進行步驟』。略史亦謂:『我以和平態度,報告籌備之經過』。至於衝突原因,自傳謂:『仁山剃度於金山寺房頭觀音閣,房頭僧時受寺僧凌壓。仁山在學堂時,亦因以受其排擠』。略史則謂:『他們從前在僧師範學校時,曾與楊鎮諸山長老,發生過很大的磨擦』。故結論謂:『我雖為理論的啟導,而在鎮江金山寺等的實行者,則另有一群。因實際行動太輕率散亂了,未幾,招來巨大的反擊,即歸夭折』(我的佛教革命失敗史)。然金山興學,固出自仁山主謀;而大師當時,實以革命手段出之者。如佛教月報創刊紀念(民二夏作)云:『夫固有以霹靂一聲,震醒大多數人之耳目,復為大多數人所嫉視,而退居反動之地位,……則佛教協進會是也』。中興佛教寄禪安和尚傳(「癸丑冬」作)云:『余憤僧眾之委靡頑陋,擬用金剛怒目、霹靂轟頂之精神,搖撼而驚覺之,與十數同志,創佛教協進會於金山』。此金剛怒目與霹靂轟頂之精神,安得謂之和平! 二月,清帝遜位;袁世凱就總統職於北京。 四月一日,大師應寄老召,於上海參加中華佛教總會。寄老聞大鬧金山事件,頗憤新進之鹵莽。乃來滬,聯合十七布政司舊轄地僧,籌創中華佛教總會,勸大師停止佛教協進會之進行。是日,開會於留雲寺,唯以籌款助餉,請求保護為事(自傳六;略史;三十年來之中國佛教;中興佛教寄禪安和尚傳)。大師起而演說: 『政府保護僧寺,系當然責任。僧獻軍糧,乃人民當然義務。僧不須以捐獻求政府保護,政府亦不應以保護僧寺要僧籌餉』。 許鐵岩大讚成其說,備致傾慕,遂成契友(自傳六;人物誌憶三)。 時佛教組織,別有謝無量發起之佛教大同會;李證剛(翊灼)等七人發起之佛教會。佛教會專事責斥僧尼,開緇素相諍之端。迨中華佛教總會成立,佛教會乃自動取消(自傳六;三十年來之中國佛教)。 其時,大師本平等普濟之佛法,究談各種社會主義。社會黨而外,劉師復之無政府黨,亦相接近。相習之知名士女,有殷仁、張天放、徐安鎮、陳翼龍、張克恭、林宗素、蔡漢俠、傅文郁、沙淦、呂大任等(人物誌憶八)。大任記其初識大師之因緣雲(〈太虛大師早年生活之片段〉): 『元年春,在上海雲南路仁濟堂,開社會主義研究會。中有年輕和尚,發言獨多,與余意亦獨愜。詢之,始知為太虛法師。其立言旨趣,則亦謂:「欲真正解除人民痛苦,非於種族革命、政治革命而外,同時實行社會主義不可」。自後,余兩人過從甚密』。 春暮,至寧波;訪圓暎於接待寺。在甬時,晤禪友會泉;送別詩友湛庵(詩存)。 夏,游平湖。「當湖泛舟」,訪瀛洲書院(詩存)。 作「懷故人詩八首」。民元前詩文契友,略見於此:「湛庵禪長」豁宣,「明微論師」昱山,「琴志樓主」,「豐城劍人」盛季瑩,「澹寧道丈」汪莘伯,「君木居士」馮君木,「心薇畫哲」潘達微,「尚同文俠」梁尚同(詩存)。 按:此據〈懷湛庵〉:『去年於此日,白華一笑逢』;及〈懷尚同〉:『別來一年余,精神常注此』而推定。 秋,承鐵岩邀,與之偕游紹興(〈偕鐵岩暮抵越城〉,有『秋色澹搖千里碧』句),盤桓二三月,因與劉太白、王子余、楊一放、王芝如、楊小樓、陳誦洛等交(自傳七;人物誌憶三)。時為文刊於紹興公報,為普及教育、立憲政治等之宣導(孫伏園〈魯迅先生眼中的太虛大師〉)。 是年,楊仁老卒。金陵刻經處事,由歐陽漸主持。 民國二年,一九一三(壬子——癸丑),大師二十五歲。 一月八日(「壬子十二月二日」),寄老入寂於北京法源寺。初以各省占寺奪產之風仍熾,而中華佛教總會,尚未得政府批准。眾舉寄老北上,以奠定總會基礎。值內政部禮俗司杜某,方分別寺產以議提撥,寄老力爭而不得直。悒甚,回法源寺,即晚卒。詩友熊希齡等以事聞大總統,中華佛教總會章程,乃經國務院審定公布,佛教寺產賴以小安(自傳六;中興佛教寄禪安和尚傳)。噩耗南來,大師作〈心喪八指頭陀〉以誌哀悼: 『相隨學道白雲層,棒喝當頭領受曾。從此更無師我者,小窗垂泣涕如繩! 『萬樹梅花竟埋骨,一輪明月孰傳心?遺詩自足流千古,翠冷香寒憶苦吟』。 大師於法門師匠,獨折心於寄老,蓋其魄力雄厚,志願堅毅,非一般師家可比。寄老亦期望大師甚殷: 『嘗召之至丈室,端容霽顏,縷告以生平所經歷事。並述孟軻氏「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一章,勉余(大師)習勞苦而耐枯冷』(中興佛教寄禪安和尚傳)。 雖以金山事件,見憾於寄老,而一則恨之又愛之,一則畏之又敬之也。 二月二日(「二十七日」),大師參加八指頭陀追悼會於上海靜安寺,演說三種革命以抒悲憤(自傳六;略史;我的佛教革命失敗史)。然為濮一乘主編之佛學叢報所醜詆: 『二十七日,僧界全體及各界居士,為中華佛教會正會長寄禪和尚開追悼大會。……太虛和尚演說:佛教宜革命有三:一組織革命,二財產革命,三學理革命。……本報按:佛教革命之名詞,發現不久,度亦妄人之邪說耳!若大庭廣眾之間,明目張胆,放言高論,則未免肆無忌憚矣!然即如某僧演說,佛教宜革命有三,亦唯第二條財產問題,尚有討論之餘地。若第三條之牽涉學理,竊恐非自命新佛之提婆達多從地獄復起不可!至第一條之組織革命四字,則不但無理由之可言,且並邏輯亦不可解矣』! 大師之三種革命,乃思想、制度、經濟並重,實能握佛教革新之全般論題,此是何等智慧!自非濮一乘輩所知!大師因作〈敢問佛學叢報〉以駁之(自傳六;我的佛教革命失敗史)。 舊曆新年,大師應式海約,住寧波延慶寺之觀堂,凡月余。為計劃「佛教弘誓會」進行事宜,撰緣起及章程(自傳七);擬刊行宏願雜誌(佛教月報一)。初以觀堂僧眾不良,民元冬,為鄞縣沈知事所逐,令佛教會鄞縣分部選僧住持。初推選歧昌、心愷、諦閒等四人。時式海設弘誓研究會於平湖報本寺,蓮風、志恆、靜安等從之游。聞觀堂事,乃力邀諦老於上海留雲寺。主由諦老任方丈,而式海等辦弘誓研究會其中。人力、物力,由會眾負責,勸以勿存觀望,諦老乃(舊正月)來任。改觀堂為觀宗寺;約大師籌商推進會務;約玉皇鎮壓劣僧。惟不久,蓮風、志恆等傾向諦老,諦老雅不願寺有佛教弘誓會,諍議時生,式海、靜安、玉皇等相率離去。觀宗寺遂成台宗法派門庭,住持進退,不復受佛會選任(自傳七)。大師主改剃派、法派為佛教公有,諦老主改佛教公有為法派,二老間之異議自此始。 大師所撰(弘誓研究會改組而成)佛教弘誓會章程,可據以窺見大師初期佛教革新之主張,摘略如下: 名義 佛教弘誓會,為佛教中之特別團體。 宗旨 本會以四弘誓願為宗旨。 事業 甲、利人:當組織宣教團、慈善團、編譯團。乙、兼利:當修習止觀、改組教團、組研究社、講習所。丙、自利:當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痴。 入會 甲、個人入會:不論僧俗,不拘國籍,凡信仰佛教熱心佛學者。乙、寺院入會:一、由住持者自願將所住持寺院,加入本會,每年酌量納費者,本會當負保護之責。二、凡寺院完全加入本會者,由本會派人住持,即為本會所公有,皆由本會調處,不得復以私人資格占為己有。 會員 甲、權利:會員有受本會保護、教育之權利,有選舉被選舉之權利,有被推為本會寺院住持之權利。乙、義務:會員有維持本會經濟,信從本會宗旨,遵守本會規約,擴張本會勢力,進行本會事業之義務。丙、規約:會員當互相警策,互相親愛,遵佛教誡,同心協力,廣行慈善。 地址 以寧波觀宗講寺為本部,各地由會員發起分設支部。 據此,實為組合有志僧俗,憑藉自身努力,從小而大,化私為公,為佛教教團之根本革新。 三月,大師離觀宗寺,住觀音寺,玉皇亦來共住;大師與玉皇之友誼,自此漸深(自傳七)。其時,大師發起維持佛教同盟會,撰章程及宣言(佛教月報一)。論維持佛教,有不可無者五:「不可無自由組合之團體」,「不可無勇猛犧牲之精神」,「不可無受學求教之志願」,「不可無實行博愛之籌備」,「不可無安心立命之修證」。思為自由信仰,感情聯繫,精神一致之自由組合以建設理想僧團(維持同盟會宣言)。此仍佛教協進會、佛教弘誓會之精神而來。然文希(時在北京)勸以:勿為特別組織,『宜乎合同而化』(亞髠〈致太虛書〉)。仁山(時在江西)以為:『不敢苟同。……不願另立無謂之新名詞,再挑動頑固輩惡感』(仁山〈致太虛書〉)。 二、三同志且情存妥協,革命教團之企圖,乃不得不「善刀而藏」。 三十一日,中華佛教總會,正式開成立會於上海。舉冶開、熊希齡為會長,清海(靜波)為副會長(實權操此人手)(自傳七)。時省支部二十二,縣分部四百餘(與陳靜濤書)。會中通過:任大師為佛教月報總編輯,文希(亞髠)為總務主任,仁山等住會辦事(自傳七)。此出文希、陳醇蘗於中協調所致(醇蘗〈致太虛書〉)。 大師未出席大會,有〈上佛教總會全國支會部聯合意見書〉,提議七事:其重要而富有意義者,為: 『佛教財產,應為佛教公有。……根本解決之法將奈何?則宜採行集產制度。……必有一法以相輔而行,始無障礙,則個人不得傳法收徒是也』。 寺產為僧眾公有,而中國以適應宗法制度,創立剃派法派,形成變相家庭。大師始終反對之。所謂集產制度,蓋總集佛教寺產為佛教公有,僧侶則按勞分配而各取所值。余如「增設懺摩宗」,專為人誦經禮懺,『與其餘各宗,不致混淆,有妨專修』。「增設異方便宗」,『以五戒十善為基,念佛往生為歸;使善男信女皈依者,皆為有統系之組織』。此二,即後來「法苑」,「正信會」之濫觴。『至於服制,則除袈裟直裰之禮服外,他項似不妨隨俗』。僧裝之革新,此固大師當日率先身教者(弘誓研究會講辭;醇蘗〈致太虛書〉)。 八日,北京開第一屆國會;大師有〈上參眾兩院請願書〉。略謂: 『籲請貴會:根據信仰自由一條,實行承認政教分權。凡佛教範圍內之財產、居宅,得完全由佛教統一機關之佛教總會公有而保護之,以興辦教育、慈善、布教等事業。……否則,亦宜根據一律平等之條,切實保護;並規定佛教徒(僧眾)同有參政之權』。 五月十三日(「四月初八日」),佛誕,大師主編佛教月報創刊。時住上海佛教總會辦事處——清涼寺(佛教月報一)。 是年佛誕,道老於北京法源寺,舉行佛誕二九四〇年大會;朝野畢集,盛況空前(南嶽道階法師小傳)。上海亦有舉行,大師(為清海作)筆述「佛誕紀念會演說」(自傳七),主張:『今年以後,當遵用陽曆四月八日為佛誕』。 年來,大師與新社會黨(沙淦等組織,即紅旗社會黨)過從甚密。其時,為呂大任主編《良心月刊》,鼓吹無政府共產主義(人物誌憶八;呂蔭南〈太虛大師早年生活之片段〉)。此中共產主義,指各取所需之無政府主義(共產與集產之差別,可讀〈唐代禪宗與現代思潮〉,〈上佛教總會全國支會部聯合會意見書〉等);時大師以為: 『無政府主義與佛教為鄰近,而可由民主社會主義以漸階進』(自傳四)。 由民主(有政府)之集產,各得所值;進而實現無政府之共產主義,乃能各取所需。然鼓吹社會主義之刊物,曰《良心月刊》,或不免奇突之感。實則大師雖適應而為政治活動,仍本諸(西方寺)悟解之心境。其風格似魏晉玄學之率真;社會思想近老氏重道之無治,而浪漫精神過之。是年二月在延慶觀堂之講辭,可據以見良心與革命之如何統一: 『人之處事,貴真率耳!德莫德於真,賊莫賊於偽。古之聖賢豪傑,無不成於真也。然偽亦出於古之聖賢豪傑,故老子有「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之說。……嗚呼!演及今世,人智益開,人偽彌甚!袞袞諸公,集大事而享大名者,察其表,觀其言,聖賢豪傑,誠何多讓!但苟一揭去其假面目,則黑暗之里幕,丑穢雜肆,殆令人不可響邇!此所以真潔高尚之士,憤之嫉之不能自已,慨然欲披髮入山,抱石沈淵,以謝此五濁惡世也!然而悲天憫人之念,梗於胸次,嘗思抉偽披真,必有一根本解決之道,期有以一洗現社會之偽習,促人類黃金時代之實現。太虛不敏,略有一得,請就此以貢陳諸君之前: 『名譽者,事行之所著而社會所以酬有功者也。……名譽一成,即為名譽所累。而惜名之甚者,動止顧忌,言行多諱,當為而不敢為,不當為而為,乃無往而不以偽!……若是者,皆終身一名之奴隸而已!縱得名垂萬世,既已自喪其真,復以偽熏偽,流偽毒於天壤,亦罪人之尤者耳!……故吾人立身行事,莫若以真。真何所憑?亦自憑之「良心」而已。「良心」者,萬物之端也。純任良心者,一動一止,一言一行,雖舉世譽之不加勸,盡人毀之不為沮。心如直弦,無所遷就,活潑潑地,不受污染。維摩曰:「直心是道場」,此也。孟子曰:「浩然之氣,至大至剛」,此也。陽明子曰:「但憑良知,即知即行」,此也。莊子曰:「是進於知者」,此也。無恐怖,無沾滯,無趨避,無顛倒,故大真實人即大解脫人』。 是夏,大師偕呂大任(重憂)游杭之西湖,一路詩興甚豪(人物誌憶八),存〈同呂重憂由滬赴杭與郁九齡陳穉蘭泛西湖八首〉。 六月,初識章太炎於哈同花園。時臨二次革命前夕,座中月霞、宗仰,多詢時局(人物誌憶二)。 七月,二次革命起,九月而定。 時大師移居黃中央(宗仰)之印刷所,呂重憂以沙淦等被殺,亦來避居其中。昕夕商討各種社會主義之得失利病,旁及東西宗教哲學,尤重於佛學(自傳七;呂蔭南〈太虛大師早年生活之片段〉)。 九月,佛教月報以費絀停刊,大師離職去,不復與聞佛教會事。住會諸同志,因與靜波等齟齬,均先已星散(自傳七)。大師於佛教月報(共出四期),嘗發表〈致私篇〉、〈宇宙真相〉、〈無神論〉、〈幻住室隨筆〉等。致私篇曰: 『天下亦私而已矣,無所謂公也』。 極力發揚「真我」論,即陸子「宇宙內事皆己分內事」之義。無神論宣言: 『無神即無造物主,亦無靈魂,而一切皆以無為究竟者也』。 所論頗為徹底(遮他邊)!論宗教政治之進化階程,實為一極重要之卓見! 論云: 『余常有一種理想,往來胸次而未嘗吐之言說;因與無神論略有關係,請附及之——蓋政治與宗教界進化之較量也。政治界之進化,由酋長而君主,由君主而共和,由共和而無治(指無政府主義)。宗教界之進化,由多神而一神,由一神而(無神)尚聖,由尚聖而無教。……愈演愈進,世界底於大同,則政治既歸無治;宗教亦即無教,即無神之佛教,亦於以得兔忘罤,得魚忘筌,而不復存其名詞矣』! 大師至紹興。詩存〈偕楊一放王芝如楊紫林釋卻非(玉皇)泛舟游石屋〉,有『驟雨送新涼』之句。 冬,大師至慈北金仙寺,參加選任炳瑞(蓮風)為五磊寺方丈之會議(由諸行無常求合理的進步)。詩存有關金仙寺諸作,約舊曆十月(或十一月)初光景。 民初或是年,大師參加「中華民國統一國民黨」,黨章今存(奘老交亦幻,由亦幻交與編者): 該黨史實不詳。民國三十七年,經樂觀以問陳立夫,經解釋謂: 『關於太虛大師遺物統一國民黨來由事,前經轉詢開國文獻館。茲接來復,擬意見兩項: 『一、民元,國民黨、共和黨兩大黨成立。同盟會方面,聯合統一共和黨,國民共進會,共和實進會,國民公黨,組成國民黨。共和黨方面,聯合統一黨,民社,國民協會,國民促進會等,組成共和黨。至若統一國民黨,當時並無實現名號。但當時有一傳聞,可尋脈絡。統一黨原為章太炎、宋遯初等所組織。統一黨既並成共和黨,在滬統一黨員一小部分,因意見脫出,又不滿改組,於是有聯合而組統一國民黨之意。後經調停,並未成立實現。 『二、五色國旗,由臨時參議院提出頒行;長江習用九星旗。五色、九星並列黨章,或系此義。與武昌方面毫無所關。至若「白平」二字,不知何解?或系定章則之暗記。以上所說,仍系或然之辭;究竟來歷,唯有存疑矣』! 按:黨章由奘老交來,更有圓暎盟書,淨慈寺糾紛文件,辨大乘與一乘(原稿),辭佛學院院長函,現實主義科目(與後多有出入),相片多幀;極遲亦民國十七年時物。雖大師自傳,未論及「統一國民黨」事,但必有深切之關係。據奘老及芝峰(民六年冬與大師同住)所說,白平為大師化名。今考佛教月報四期,有〈佛法與社會主義〉短文,署「白萍」,思想與大師同。據呂蔭南說,大師筆名,多用「落鳧」、「綠蕪」;綠蕪與白萍,適相映成趣。該黨史實雖未詳,白平應即白萍之省,為大師化名。 民國三年,一九一四(癸丑——甲寅),大師二十六歲。 一月(「癸丑」),值寄老周年祭,大師撰〈中興佛教寄禪安和尚傳〉,以誌哀思。 自春徂夏,楊一放、王子余等,邀大師住紹興徐社,專為禹域新聞寫稿(自傳七)。 七月(「五六月間」),大師善根內熏,倦於塵俗生活,復回俗以趨真(自傳七)。 蓋自佛教協進會挫折以來,於佛教頗抱悲觀,大有離心之勢。唯泛濫於新舊文學以自消遣,習為文人之落拓疏放。每為友人所邀,閒遊於上海,寧波、杭州、紹興,二年余矣(自傳七)。而今復回俗以返真者,一則,大師從事社會活動,此心初未嘗離於佛法(自傳四);再則環境有以促成之。大師自謂: 『已而鑒於政潮之逆流;且自審於佛陀之法化,未完成其體系,迺習禪普陀』(告徒眾書)。 『歐戰爆發,對於西洋學說,及自己以佛法救世的力量,發生懷疑,覺到如此的荒廢光陰下去,甚不值得』(我之宗教經驗)。 蓋光復二年來之政治,多未愜人意。民二之春,大師即有『潮流滿地來新鬼,荊棘參天失古途』之嘆!逮二次革命失敗,繼以國會及省議會之解散,一般革命情緒,異常低落;而國際風雲又日益險惡。大師際此政治氣氛窒息之運,懷疑於世間政術,懷疑於自己力量,乃復活昔年之善根潛力,復歸於真,而一求究竟焉。 大師至寧波,游天童寺,禮寄老冷香塔。謁淨心長老,『時圓暎講楞嚴經,方至七處征心』(詩存)。 二十八日,歐洲大戰起。 八月,大師至普陀山,寓錫麟堂。與了老商談,決來山掩關。時昱山掩關於般若精舍,詩友豁宣亦寓是(自傳八)。大師為昱山輯定《毘陵集》,作〈跋後〉: 『頃者,擬禁足錫麟禪院,去君般若精舍不及半里,遂又得昕夕過談。顧君已迥不如昔也!焚棄竹帛,高閣典籍,空其室內,大有淨名示病之風。檢討舊作,寥落殆盡。乃遽取其火存者,為之輯次,都凡十篇,顏曰毘陵集,蓋取仿永嘉集也。君之見地踐履,亦略似永嘉,祇以世無曹溪為印證耳』! 按:大師嘗嘆昱山:『真摯高純,為平生第一益友』。當西方寺閱藏時,『屢屢鞭辟向里,督促我用本分工夫。……然昱山與我的影響,猶不止此』(自傳三)。所謂不止此者,『然(大師)終不與佛教絕緣者,則道誼上有豁宣、昱山的時相慰勉』(自傳七)。此來適昱山掩關於此,於大師之發心掩關,應不無激發之處。大師友輩中,能不雜功利,純以道誼相慰勉策進者,有昱山其人。 大師回甬,去滬,購備應用典籍(自傳八)。 十月(「八月下旬」),大師掩關於普陀山之錫麟禪院,印老來為封關。作「閉關普陀」四律以見意(自傳八)。顏其關房曰「遯無悶廬」,自署曰「昧盦」,作〈梅岑答友〉以謝諸俗緣(詩存遺): 『芙蓉寶劍葡萄酒,都是迷離舊夢痕!大陸龍蛇莽飛動,故山猨鶴積清怨。三年化碧書生血,千里成虹俠士魂。一到梅岑渾不憶,爐香經梵自晨昏』。 大師在關中,坐禪、禮佛、閱讀、寫作,日有常課。初溫習台賢禪淨諸撰集,尤留意《楞嚴》、《起信》,於此得中國佛學綱要。世學則新舊諸籍,每日旁及。於嚴譯,尤於章太炎各文,殆莫不重讀精讀。故關中文筆,頗受章嚴影響(自傳八)。 因粵友佩剛、耑父請,即舊作〈無神論〉之彈破造物主者而更審決之,作〈破神執論〉(自傳八;文)。 冬,閉關不久,仁山來訪。以文希任楊州天寧寺主,為邀出關助其辦學,大師卻之(自傳八)。 是年(「甲寅」),作〈震旦佛教衰落原因論〉,列舉化成、政軛、戒弛、儒溷、義喪、流窳六事(文)。 月霞主辦華嚴大學於哈同花園,弘揚賢首宗(不久遷杭)。學生有持松、常惺、慈舟、戒塵、了塵等,為近代佛教之一流(三十年來之中國佛教;議佛教辦學法;從一般教育說到僧教育)。 民國四年,一九一五(甲寅——乙卯),大師二十七歲。 春,致力於三論玄疏,於百論疏契其妙辯(自傳八)。 大師關中著作,首成《佛法導論》(自傳八)。論凡七科:一、緒言,二、小乘,三、大乘,四、小乘與大乘之關係,五、佛法與人世間之關係,六、佛法與中國之關係,七、中國佛教之整建與發揚。論小乘以三句攝:「了生死為因,離貪愛為根本,滅盡為究竟」。論大乘亦以三句攝:「菩提心為因,大慈悲為根本,方便為究竟」。論小大之關係,則「小乘是大乘之方便行」,而後世人師,則「無寧先令悟菩提心」。從佛法而論及適行今世,為大師當時之佛法概觀。 按:告徒眾書及略史,並謂民國五年作導論。論中有『處今中華民國佛教四眾信人,則當請政府廢棄(四年十月頒布)寺廟管理條例』,則「五年」說頗為近情。唯自傳以此為「首作」;四年夏,了老曾為印行;五年春昱山出關,即見此小冊:言之又若是確鑿!疑四年首作而五年重加修正,姑依自傳附此年。 其後,繼作〈教育新見〉、〈哲學正觀〉、〈辨嚴譯〉、〈訂天演〉、〈論荀子〉、〈論周易〉、〈論韓愈〉、〈百法明門論的宇宙觀〉等論文(自傳八)。大率以佛理論衡世學及世學之涉及佛法者,折其偏邪,誘攝世學者以向佛宗。如以《圓覺經》之四相以論哲學之優降,以十二緣起格量天演,以唯識論荀子等。教育新見,立「相對的個人主義」,以『養成人人皆為自由人,使就其各個人之相對者(對個人、對家庭、對社會、對國家、對世界),化合之而能經營其自由業』為教育鵠的,揭示「大同世界圓滿生活之教育」,最能表現大師融合社會主義與佛法,由人類一般而階進大乘之思想。 是春,了老任普陀山普濟寺(前寺)住持,大師每為主文稿(自傳八)。 五月九日,袁政府部分承認日本二十一條之要求。 夏初,許良弼來訪,以「辨嚴譯」各篇,集題曰《嚴譯小辨》,付之刊印流通(自傳八)。 是年夏起,專心於《楞伽》、《深密》、《瑜伽》、《攝大乘》、《成唯識論》,尤以《唯識述記》及《法苑義林章》用力最多,將及二年之久。時又涉覽律部,留意於僧制(自傳八)。而後知: 『整僧之在律,而攝化學者世間需以法相,奉以為能令久住正法、饒益有情之圭臬』(相宗新舊兩譯不同論書後)。 時(「夏季」)大師『哀華人之盲趨冥行,及悲歐蠻之大相斫』,作〈墨子平議〉。末曰: 『彼海西諸族,殆皆墨翟之苗裔歟!夫痴見共流,愛慢同穴,無所簡擇而務馳騁,亦苦樂雜然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此風今日且靡靡天下,一墨則不足以相捄,眾墨則適足相撓斗。毗墨之道,一往而無所回顧,則今之世,其去吾人所愛之和平,益以遠矣。悲夫』! 王一亭來山晉香,訪大師於關中,以詩持贈,因相契重(自傳八;追念王一亭長者)。 是夏,以日本要求傳教自由,孫毓筠、楊度、嚴復等乃承袁政府意,發起「大乘講習會」,邀請月霞、諦閒主講。八月,籌安會帝制議興,孫毓筠等名列六君子,月霞稱病南還。獨諦老於京盛講《楞嚴》,傳袁克定受皈依焉(自傳八;蔣維喬《諦閒老法師傳》)。 秋(「七月」),與陳誦洛書,為論墨子,泛及先秦學術(文)。 卻非來任普濟寺職,時袖詩過訪(自傳八)。 是秋,大師讀及陳某〈中國之阿彌陀佛〉,歷言日本密宗之教義。乃有一究密宗之心(自傳八;中國現時密宗復興之趨勢)。 十月二十九日,政府公布管理寺廟條例卅一條,予地方官以限制僧徒及侵害教產之大權。是條例,內務部長朱啟鈐,商承諦老意見而產生(蔣維喬《諦閒老法師傳》;寶靜《諦公老法師行狀》;自傳八)。北京覺先,首揭此出諦閒請求,指為賣教,呼籲取消;大師亦撰文反對(自傳八)。 十二月,袁世凱稱帝;雲南起義。 是年冬,大師痛於管理寺廟條例,審度時勢,欲據教理教史以樹立佛教改進運動,乃作《整理僧伽制度論》,為一經意之結撰(自傳八;編閱附言五六;略史;三十年來之中國佛教)。本論內容凡四品:一、論僧:以『中國本部有八十萬僧伽』為準。別佛徒為住持部,信眾部,與章太炎之建立宗教論同。其言曰: 『非舍俗為僧者,不足證法身,延慧命;非信僧居俗者,不足以資道業,利民生』。 『漢土所流傳尊崇者,其學理全屬大乘系統,而律儀則重聲聞乘。內秘菩薩行,外現聲聞相,漢土佛教化儀之特色乎!……在俗菩薩,既攝在人天乘,則形儀隨俗而不能住持像教。入僧菩薩,則攝在聲聞,聲聞乘眾以波羅提木叉為師,依毘奈耶處住』(僧依品)。 此以住持佛教之責,屬在僧眾,故嚴為訓范,以佛法之修習為中心而旁及近代思想,以備弘揚佛法,覺世救人。取僧伽之形儀,重菩薩之精神,為大師整僧之根本意趣(此可參略史)。二、論宗:『上不征五天,下不征各地』。統隋唐來大乘以為八,小乘附焉。曰: 『務使八十萬僧伽,皆不出於八宗之外,常不毗於八宗之一。始從八,最初方便學,門門入道;終成一,圓融無礙行,頭頭是道』。 『然有一言不得不正告者,此之八宗,皆實非權,皆圓非偏,皆妙非麤;皆究竟菩提故,皆同一佛乘故』。 大乘八宗,各有特勝而無不究竟,平等普應,為大師此期思想綱要。此上承蕅益之說而發者。所論分宗專學,頗足針對由來籠統之病: 『初學貴在一門深造,乃能精義入神。久修自知殊途同歸,寧慮局道相斫!所謂「方便有多門,歸元無二路」者也。數百年來,學者病在汗漫,唯汗漫乃適成紛拏。佛法深廣,人智淺狹,取捨莫定,茫昧無歸;以故學不精察,心不明了。……欲袪斯病,則端在分宗專究耳』(宗依品)。 三、論整理制度:分教所、教團、教籍、教產、教規,別別為之議制。實行集產制度;立法苑、蓮社(即懺摩與異方便);均同舊議。唯「歷制」主月曆,「衣制」主袍衫如舊,傾向於僧儀之保守,與昔革命時代不同。四、論籌備進行:分三期,以達到政府之廢除管理寺廟條例,承認政教分離,由僧伽自組統一自主之僧團為鵠的。然上須得政府之承認,下須得僧眾之願意,殊未易實現;『所以必須籌備圓滿,時機成熟,乃得張而施之,而未可鹵莽從事焉』(籌備進行品)。 統觀本論,依乾隆舊籍,而定論現今僧數之多;以江浙一隅,而例論全國教產之富,均不符實際。所論大乘八宗,上不征五天,則其源塞;下不征各地,則其流隘。局於中國內地,拘於舊傳八宗,不獨有武斷之嫌,且亦無以應國際文化交流之世。況大乘八宗,其時或形骸僅存,或形質久絕,乃必欲八宗等暢,寧復可能!尤以「政教分離」,決非中國政情所能許!富思考而未克多為事實之考察,自不免智者之一失!然所論僧制之改革,要為唯一有價值之參考書。 大師又作〈人乘正法論〉,以為在家信眾(正信會)之道德軌範。使五戒十善之佛化,得以深入民間,而達改良社會、政治、風化之益。由此「正信會」之普及,與前住持僧之深入,期以實現佛教救世之精神(略史;自傳八)。 〈禪關漫興〉,亦是冬作,可據以見關中之生活心境: 『海島幽棲似坐船,管寧傳說隱樓顛。心齋恰是涵虛白,門閉原非草太玄。縷縷爐香經案靜,重重燈影佛台圓。易驅惜命偷油鼠,難護輕生赴火蜎。半壁圖書連沆瀣,滿壺冰雪耐熬煎。慣聞喜鵲牆頭叫,默透馴蛇瓦眼穿。送到寺鐘催早起,朅來吟伴擾遲眠。詩思偶逐秋聲壯,瘧勢曾因暑病添。卻憶狂風驚拔木,每臨清沼念池蓮。雨看千嶂煙嵐積,晴放一房光氣鮮。老樹窗前青未了,亂山檐下紫堪憐。朝霞燦燦生寒浦,暮色蒼蒼接遠天。被絮新裝任冬盡,瓶概斜插欲春妍。禪超物外空餘子,鎖斷人間更幾年!月影夜窺花不動,潮音日說偈無邊。文殊漫把圓通選,此意難教口耳傳』! 民國五年,一九一六(乙卯——丙辰),大師二十八歲。 春初,小病,「病中得聊叟詠雪二絕次韻卻寄」(詩存)。 昱山出關,大師和其圓關詩(詩存): 『人在永嘉天目間,點紅塵亦不相關。三年牧得牛純白,清笛一聲芳草閒』。 六月,袁世凱死,政局日紊。 《首楞嚴經攝論》,於是夏脫稿(告徒眾書)。本論為大師是期專論佛法之名作。《楞嚴經》為中國佛學之「大通量」:『未嘗有一宗取為主經,未嘗有一宗貶為權教(?);應量發明,平等普入』。『該禪淨密律教五,而又各各宗重,各各圓極』(文)。大師本《楞嚴》以總持大乘,得中國佛學綱要,洵當時思想之結晶! 按:《告徒眾書》與《略史》,並言五年作《攝論》;海刊(八,十一——十二)且曾特為聲明。惟《楞嚴》大意,以此為民國三、四年作,自傳亦取三年說,二說相左。依《自傳》,《攝論》之作,與悟入《楞嚴》心境有關;然於此不能無疑。考自傳原稿(二十八年三月初寫)但云:『於會合台賢禪宗關於《起信》、《楞嚴》的著述,加以融通抉擇;從此二書,提唐以前中國佛學綱要』。而三十四年七月修正補充為:『於會合台賢禪的《起信》、《楞嚴》著述,加以融通抉擇——是(三年)冬,每夜坐禪,專提昔在西方寺閱藏時悟境,作體空觀,漸能成片。一夜,在聞前寺開大靜的一聲鐘下,忽然心斷。心再覺,則音光明圓無際。從泯無內外能所中,漸現能所內外、遠近久暫,回復根身座舍的原狀。則心斷後已坐過一長夜;心再覺,系再聞前寺之晨鐘矣。心空際斷,心再覺漸現身器,符《起信》、《楞嚴》所說。乃從《楞嚴》提唐以後的中國佛學綱要,而《楞嚴攝論》即成於此時。從茲有一淨躶明覺的重心為本,迥不同以前但是空明幻影矣——』。又原稿云:『有萬非昔悟的空靈幻化堪及者』。後修正為:『有萬非昔悟的空靈幻化——,及從不覺而覺心漸現身器——堪及者』。是則二十八年,猶無悟入《楞嚴》心境之說。二十九年二月,大師為訪問團員說〈我的宗教經驗〉,乃始有之。再考之《攝論》:論初有:『吾別有論,——不出八宗』,即四年冬完成之〈僧伽制度論〉。而大師四年夏間,始專究唯識;《攝論》即多以唯識名義通《楞嚴》。是則以《攝論》為民三所作,蓋難取信。大師謂三年冬悟入《楞嚴》心境,因著《楞嚴攝論》,殆以近代學者,以《楞嚴》為華人所造;大師忠於所學,乃不惜為之方便證成歟!今略之以存疑。 是年,大師於唯識義有所悟入。自傳(八)云: 『民五,曾於閱述記至釋「假智詮不得自相」一章,朗然玄悟,冥會諸法離言自相,真覺無量情器一一塵根識法,皆別別徹見始終條理,精微嚴密,森然秩然,有萬非昔悟的空靈幻化堪及者』(參看〈我的宗教經驗〉)。 從此,真俗交徹,表現於理論之風格一變。幽思風發,妙義泉涌,萬非逞辯競筆者能及;因每有肇端而不克終緒之論片,如《成大乘論》,《法界論》,《三明論》,《王陽明格竹衍論》等作(自傳八)。《夏杪自題》,自稱死於此年,應於此悟有關: 『一扇板門蚌開閉,六面玻窗龜藏曳,棺材裡歌薤露篇,死時二十有八歲』(昧盦詩錄)。 是夏,方稼蓀偕其姑瘦梅來山晉香,時過關論詩,相為唱和。堅索詩稿付印,大師乃集為《昧盦詩錄》與之,有江五民等作序。秋季,詩錄刊行(自傳八;昧盦詩錄跋)。 八月,道老——是夏講《楞嚴經》於寧波報恩寺,經筵既罷——來山,過錫麟堂禪關,與大師抵掌劇談,言無不暢(自傳八;南嶽道階法師小傳)。 二十五日,孫中山以察視舟山群島之便,偕胡漢民等來山,了老與道老陪游。孫氏為大師手題『昧盦詩錄』,署姓名於左(人物誌憶六;自傳八)。大師奉詩一律: 『中山先生游普陀作此即呈道正:「卓犖風雲萬里身,廿年關係國精神!舒來日月光同化,洗出湖山看又新(民國元年,曾約王文典陪先生赴杭,未果,今聞先生新游西子湖來也)。佛法指歸平等性,市民終見自由人。林鐘送到歡聲壯,一惹豪吟起比鄰」。五年孟秋之杪,昧盦太虛未是草』。 十月十九日,(「九月朔」),作《南嶽道階法師小傳》。 冬,應陳誦洛浙江月刊索文,為撰〈釋中華民國〉。論宗五蘊唯識論義,有『真正之宇宙觀,唯識論也,真正之國家觀,唯民論也』之語(文;評唯民月刊)。 大師閉關期中,曾有《續宏明集》,《新宏明集》,《佛教詩醇》,《佛教文醇》之選輯,均創始而未竟(自傳八)。 民國六年,一九一七(丙辰——丁巳),大師二十九歲。 二月四日,立春,大師出關。當即遍訪山中知友(自傳九),紀之以詩: 『出關剛值立春日,卻為立春方出關。山後山前霎時遍,春風浩蕩白雲間』。 出關已,攝影為紀念。從此剃髮留須(自傳九)。老成穩健,非復昔年疏放情態! 大師至寧波,謁奘老於觀音寺;去接待寺訪圓暎;游天童、育王寺,訪淨心、宗亮、源巃等。盤桓於寧波者數月。其間曾去上海(自傳九);又一度回普陀(詩存)。 夏,游慈谿,訪玉皇於普濟寺。因偕游慈谿龍山清道觀(詩存;自傳九)。 玉皇來寧波,大師偕之往鄞西錫山寶嚴寺度夏,寺亦奘老所住持(自傳九)。集唱和為寶嚴風韻(東瀛采真錄)。 內政部准章嘉、清海請,修改前中華佛教總會章程,成立中華佛教會(宏空〈佛教危言〉)。 按:略史謂:『佛教總會,於民國三年被靜波(清海)改為中華佛教會』,誤。 秋,大師偕劉驤逵道尹、汪旭初秘書、王志澂知事、圓暎,過接待寺,訪梁山伯廟(自傳九)。 大師過觀宗寺;時仁山任觀宗寺輔講,引常惺來見(自傳九;常惺法師塔銘並序;詩存續集)。 按:自傳以此為春間事。 常惺,法名寂祥,江蘇如皋人。十二歲出家,使入學,十七歲卒業於邑之省立師範。民三年,入華嚴大學。五年,參禪於天寧。六年夏,來觀宗寺從諦老習天台教觀;時年二十二(密林《常惺法師傳》)。 大師承陸鎮亭太史意(詩存外集),與圓暎、王吟雪等,結木犀香詩社於觀音寺(自傳九;詩存)。 時台灣基隆月眉山靈泉寺主善慧,建立法會,請圓暎講演佛法,歧老主水陸法事(詩存;東瀛采真錄)。圓暎以事不克分身,乃介紹大師東行。大師久思去日本,一覘佛教與歐學調劑之方;因要善慧以事畢陪赴日本一行,而定東遊之議(自傳九;東瀛采真錄)。 十月,臨行,詩社友人多以詩送行(東瀛采真錄)。圓暎有〈太虛法師代予遠赴東瀛用木犀香社香韻聊當陽關三疊詩〉,大師和之: 『錫山清夢倦寒香,又說男兒志四方。迦葉當年破顏笑,菩提何處歇心狂!且攜詩缽貯滄海,待詠梅花傲雪霜。祇恐此行難代得,胸無萬卷玉琳瑯』。 按:圓暎有「代予」之說,大師有「難代」之謙;參考自傳,其事甚明。乃〈潮音草舍詩存〉編者,不知何以改為「難了得」?圓暎初介大師閱藏以深入佛法,再介東遊以考察僧制,於大師所益綦重,不當以晚年扞格而一筆勾之。 八日,從了老附江天輪赴滬。舟次,〈真常之人生〉脫稿,擬以作東遊法施(東瀛采真錄)。 雙十節晚,大師登春日丸,從歧老東行,為遠遊國外之始。抵日本之門司,轉亞利加丸,於十九晚泊基隆,即登月眉山靈泉寺(東瀛采真錄)。 二十八日,靈泉寺法會開始,凡七日,台日來賓極盛。大師與日本布教師,輪流說教,大師講〈真常之人生〉,及〈佛法兩大要素〉,善慧自為傳譯(自傳九;東瀛采真錄)。 會期某夕,大師與台北佛教中學林教授熊谷泰壽筆談,詢明治維新來之佛教情況,布教歐美之成就,各宗研究及名學者等甚詳。論及僧制,於日僧之『不去俗姓,帶妻食肉』;及『各宗自為部勒,不能融合成一大佛教團』,致其不滿之感(東瀛采真錄)。 十一月六日,善慧陪了老及大師游基隆;翌日去台北。於基隆之水族館,台北新北投之溫泉,大師深留美感(自傳九;東瀛采真錄)。 九日至彰化。適彰化曇華堂舉行法會,大師乃為說法: 『佛教為東洋文明之代表。今代表西洋文明之耶教,已失其宗教功用於歐美;歐美人皆失其安身立命之地,故發生今日之大戰局。吾輩當發揚我東洋之和平德音,使佛教普及世界,以易彼之殺伐戾氣,救脫眾生同業相傾之浩劫』(東瀛采真錄)。 蓋時西方大戰,中國多西洋文明破產之說;大師固堅主耶教不適用於今世者。 十一日(「季秋二十七日」),曇華堂法會圓滿。晚餐次,彰化廳長勢山、新聞記者施庵等,與作擊缽吟會。即晚去基隆(自傳九;東瀛采真錄)。 十二日,餞送歧老先期回國(東瀛采真錄)。 十三日,德融(善慧弟子)陪游台北,寓中學林多日。從德融、井上、齊藤、熊谷等教授,詢日本佛教情形甚詳(東瀛采真錄)。 十八日,善慧陪赴台中,參觀台中展覽會,寓慎齋堂。二十日起,應慎齋堂佛教講演會之請,講〈我之佛教觀〉,亦善慧通譯(自傳九;東瀛采真錄)。 其間,大師應台灣望族林紀堂之邀,游阿罩霧。其三弟獻堂,請於家中略說法要(東瀛采真錄)。 鹿港遺老洪月樵,聞大師游台,函贈〈鶴齋詩臠二集〉,並邀去鹿港。詩多故國之思。大師贈以講稿及詩錄,並以詩答之(東瀛采真錄): 『曾聞天網說恢恢,贊佛梅村拜五台。蓬島連雲秦代望,潛流有水漢時來。聊從大海游懷放,怕向中原醒眼開。雞鶩一群祇逐食,治平無復見雄才! 『年年不共不能和,早是光陰六載過。據社憑城狐鼠逞,噬人肥己虎狼多。浴雲嫌我帶龍氣,講學逢君隱鹿河。便好蒿萊同沒盡,不關臨去轉秋波』。 大師對國內時政之失望,如此! 十二月二日,善慧陪大師作游日之行。五日,抵門司。上岸行;九日抵神戶,寓莊櫻痴家。途經小郡湯田溫泉,三尻驛,宮島郡,岡山,並略事遊覽(東瀛采真錄)。 十一日,善慧陪大師游西京,以佛剎多在其地。瞻禮西本願寺、清水寺、萬隆寺、臨濟之天龍寺、天台之清涼寺、真宗之佛教大學、智積院之大學、知恩院等。以驟感天寒,而善慧復以事須早回,故遊蹤甚為匆促(東瀛采真錄)。 十三日,返抵大阪,往觀天王寺。翌日,歸神戶。十五日登輪,別善慧回國。善慧贈以日式之黃褊衫、織金五衣、金繡九衣以為紀念(東瀛采真錄)。 按:東瀛采真錄,陰曆與陽曆雜用,又多為手民所誤植。自傳於台日之行蹤,每先後顛倒。今依錄略為推正,舉其行程如上。 十九日薄暮,歸抵上海,結束二月余之游化。考察所得,深覺《整理僧伽制度論》之分宗,頗合於日本佛教之情況;而本原佛教以聯成一體,則猶勝一籌。乃於革新僧制之素志,彌增信念(自傳九;略史;東瀛采真錄)。 大師寓上海錫麟下院。晤陳完、劉洙源、王仙舟(與楫)、沈惺叔等。為王仙舟等說因明大意(自傳十;東瀛采真錄)。 二十六日,離滬赴甬。臨行,詩友穆穆齋來訪,別之以詩(東瀛采真錄)。 民國七年,一九一八(丁巳——戊午),大師三十歲。 一月,大師住寧波觀音寺,集東遊之詩文、遊記,編《東瀛采真錄》。以徒弟乘戒去台灣中學林肄業之便,攜去由靈泉寺印行(自傳十)。 二月,大師於觀音寺度舊年(自傳十)。 是「冬」,大師於密部經軌,就頻伽藏一度披閱,未為深入研究(自傳十)。象賢(芝峰)來觀音寺依止大師,為謄正《楞嚴經攝論》等稿(芝峰為編者說)。 春,應了老之請,出任普陀山前寺知眾。時玉皇再任糾察,頗資臂助(自傳十)。 時(「丁巳年底」)陸軍部有以普陀山作德俘收容所之議,大師為呈部懇免(自傳十;普陀為德僑收容所之反對)。 夏,有邀游南洋者,謀集資以開建「中國佛法僧園」(僧伽制度論辦法之一),為革新僧寺樹規模(太虛宣言)。 諦老講《圓覺經》於北京(寶靜《諦公老法師年譜》)。 七月(「六月初」),陳元白(裕時)來普陀山。大師與談佛法,意甚感動,乃舍同善社歸佛。元白曾引蔣作賓(雨岩)、黃葆蒼(元愷)入同善社,既心知同善社之非,乃去滬邀蔣、黃來普陀。大師為談《原人論》及《成唯識論》大意。相依近月,悉發心學佛(自傳十;覺社宣言;太虛宣言)。 八月(「秋初」),大師偕昱山、元白等出普陀,游天童、育王,至寶嚴寺謁奘老(自傳十)。 時寧波佛教孤兒院成立,大師與圓暎並任院董,陳屺懷(玄嬰)主其事。開學日,大師演說甚詳。由是,大師與陳屺懷時相晤談(自傳十;吶公語業附言;文)。 大師與元白等抵滬。商諸章太炎、王一亭、劉仁航(靈華)等,創立覺社,推蔣作賓任社長以資號召,開始弘揚佛法之新運動。其初,大師在山與元白等談及整理僧制及南遊計劃,唯鑒於歐戰未已,議先成立佛學團體,漸圖進行;覺社乃緣此產生。覺社初期事業,定為:出版專著,編髮叢刊,演講佛學,實習修行(自傳十;人物誌憶二;太虛宣言)。 大師時寓愛多亞路,與章太炎也是廬為鄰,因時相過從(人物誌憶二)。 聞蘇曼殊病卒,挽之以詩: 『昔年精舍建祇洹,我亦宜南學弄丸。十載未能謀半面,一書曾憶剖雙肝。天荒集裡同留句,世亂聲中忽蓋棺。不信奇人竟庸死,欲歌薤露意先寒』。 九月中秋,大師游西湖,客白衣寺;遇華山自北京來(華山法師辭世記;卻非詩集)。 按:自傳(十)謂:七年夏季至杭,晤華山。秋初至上海,著手編輯覺書,遇華山自五台北平歸。考是年冬作〈華山法師辭世記〉:二年夏,大師於滬編佛教月報,遇華山。七年秋,晤華山自北平歸於杭。是則自傳所記二次相逢,年月均誤。 是月,元白去漢口,葆蒼去重慶。大師撰〈往生安樂淨土法門略說〉,付葆蒼,葆蒼刊行於重慶(自傳十;覺書「己未佛教年鑑」)。 《道學論衡》及《楞嚴經攝論》,由中華書局出版發行。論衡乃編集普陀所作(教育新見、哲學正觀、訂天演宗、破神執論、譯著略辨、佛法導論)六種而成(自傳十)。 十月,大師應李隱塵(開侁)、陳性白等請,往漢口,出元白讚嘆宣揚之力。八日(「九月四日」),於楊子街寄廬(王國琛家)開講《大乘起信論》,並編出〈大乘起信論略釋〉;二十三日講訖。始終與會者僅七人,為大師弘化武漢之始(自傳十;漢口佛教會創始記序;王國琛〈大乘起信論略釋緣起〉)。 講畢,攝影為紀念,大師且紀之以詩: 李隱塵、阮次扶(毓崧)、陳元白、全敬存、王澂齋(國琛)、馬康侯(中驥)、王吟香(道芸)等諸大居士,邀太虛過漢皋,談如來藏緣起義者兼旬。今將返滬,攝影留別,乃題一偈以證法喜: 『飛夢漢江塵,一談微遠因。影中同現影,身外獨呈身。了了心無住,澄澄意更伸。隨流得其性,來往海之濱。 『佛歷二九四五年九月十九日崇德釋太虛』。 大師講筵既罷,歷游武漢名勝(自傳十)。又於安徽會館作公開講演,普結法緣(王國琛〈大乘起信論略釋緣起〉)。 大師返滬,陳自聞偕行。舟次九江,雨中望廬山不見,賦詩懷東林蓮社(自傳十;詩存)。 是月,歐洲大戰終止。 十一月(「十月初」),大師主編覺社叢書創刊(自傳十)。《整理僧伽制度論》開始發表;並宣布〈覺社意趣之概要〉,〈覺社叢書出版之宣言〉。宣言云: 『人間何世?非亞美歐洲諸強國,皆已捲入戰禍,各出其全力以苦相抵抗之世乎?民國何日,非南北爭鬥,……唯一派團體為旗幟,唯個人權利為標準之日乎?鐵彈紛射,火燄橫飛,赤血成海,白骨參天。加之以水旱之災,疫癘之祲;所余鋒鏑疾苦之殘生,農泣於野,商困於廛,士無立達之圖,工隳精勤之業。哀哀四民,芸芸億丑,遂相率而流入乎苟生偷活,窮濫無恥之途。不然,則醇酒婦人,嬉笑怒罵,聊以卒歲,聊以紓死。又不然,則遠遊肥遁,海蹈山埋,廣朱穆絕交之篇,著稽康養生之論。又不然,則疑神見鬼,惑己迷人,妖祥雜興,怪異紛乘(指同善社等)。持世者修羅,生存者地獄、餓鬼、畜生,其高者則厭人棄世而獨進乎天。嗟嗟!人道幾希乎息矣!吾儕何心,乃獨皈三寶尊,發四誓願,以自覺覺他覺行圓滿之道倡乎!蓋將以示如來藏,清人心之源;弘菩薩乘,正人道之本也』! 『當此事變繁劇,思潮複雜之世,征之西洋耶回遺言,理乖趣謬,既不足以應人智之要求,軌範人事。征之東洋李孔緒論,亦無力制裁攝持此人類之心行矣!於是互偏標榜,競從宗尚,挺荊棘於大道,寶瓦礫為奇珍。挽近更由物質文明之反動,見異思遷,出水入火,播弄精魂,繁興變怪,要皆未改轉其顛倒迷妄之想也。烏乎!菩提所緣,緣苦眾生,諸佛菩薩悲願同切;惟弘佛法,能順佛心。……惟我佛無上正等正覺之教,平等流入大地人類之心中,轉大法輪,咸令自覺;立人之極,建佛之因』。 『乘斯機緣,建斯覺社,固將宏綱異道,普悟迷情,非以徒厭世間獨求解脫也。故本社當修自覺行以回向真如,修覺他行以回向法界一切眾生』。 針對中外政局之苦迫,國內思潮之雜亂,發起此佛化覺世新運動。大師晚年自謂:『少壯的我,曾有撥一代之亂而致全世界於治的雄圖,期以人的菩薩心行(無我大悲六度十善),造成人間淨土;這是民十年以前的事』(佛教之中國民族英雄史),所謂「非以徒厭世間獨求解脫也」。覺世救人之道,在乎「立人之極,建佛之因」;以人乘階梯佛乘,亦始終為大師弘法之根本精神。 是月,鄞慈鎮奉象佛教會(以寧波警察廳長嚴師愈贊助),舉大師為寧波歸元庵住持,因時往來甬滬間(自傳十;奘老為編者說)。 大師在甬,聞華山於樂清逝世,悼之以詩,為作〈華山法師辭世記〉(自傳十;文)。 十二月一日(「十月二十八日」),覺社假(李佳白)尚賢堂,大師與章太炎、王與楫等,開佛教講習會。李子寬(了空)參與聽講,初生信心(自傳十;覺書二)。 是年,徐蔚如集印老文稿,題《印光法師文鈔》而流通。印老之名大著,歸心念佛者日多(真達等〈中興淨宗印光大師行業記〉)。 世界佛教居士林,亦是年初創(追念王一亭長者)。 民國八年,一九一九(戊午——己未),大師三十一歲。 二月二十日(「正月二十日」),覺社講習部,假尚賢堂,請大師開講《二十唯識論》。劉笠青、史裕如(一如)筆記,成《唯識二十頌講要》(自傳十;覺書「己未佛教年鑑」)。 覺社近得劉笠青、史裕如等維護,因自設社址於愷自邇路。蔣作賓以奉派參觀歐洲戰跡離去(自傳十)。 四月一日(「三月初一日起」),大師於覺社開講《觀無量壽經》,及《因明入正理論》等(覺書「己未佛教年鑑」)。覺社時有佛教大學部與佛教孤兒院之創議,社員多慮規模大而無以為繼,未獲實現(太虛宣言;覺書四「錄事」)。 是春,大師作〈唯物科學與唯識宗學〉,〈中華民國國民道德與佛教〉。大師以唯識之識,含得相分(物質)、見分(精神)、識自證分、證自證分。故以「總含諸法」之真唯識論,方便比擬為近於一元二行之真唯物論,以明唯物科學與唯識之相通。所論唯心之道德,與昔弘誓研究會所講者同。如云: 『人復真如之心,道之元也;心契本覺之性,德之本也。其致之也庸易,要在內反而不外騖耳』! 五月四日,北京學生為山東問題示威遊行。其後全國學生工人響應,是謂「五四運動」。 六日,北京警察廳將民四之管理寺廟條例,重行布告施行。事先,內務部借詞清查檔案,指六年章嘉等請立之中華佛教會為牴觸法令,予以廢止。該條例,原由帝制黨參酌諦老草議而成,因帝制傾覆而未見實行。去年諦老入京講經,得交通系要人支持,乃有此重行公布之舉。時諦老商得內務部同意,所制戒牒僧籍,概由觀宗寺專賣(自傳十二;宏空〈佛教危言〉)。 七日,佛誕,大師為黃葆蒼、董慕舒、李錦章剃落於寧波歸源庵。去年葆蒼至重慶,與慕舒、錦章為法友。三人發心深徹,誓願出家專修以事弘揚,以救世人。大師度之出家,字以大慈(葆蒼)、大覺(慕舒)、大勇(錦章)(自傳十;覺書「己未佛教年鑑」)。 六月,北京覺先,初因寺廟條例而反對諦老;鄞慈五邑佛教會——時與諦老齟齬日深,亦推竹溪為代表,赴北京請願。竹溪過滬,約大師同行。大師以覺社事委大勇,與竹溪(「五月」)晉京,寓法源寺。奔走月余,未達取銷寺廟條例目的,而條例亦由是未付實行(自傳十二;覺書「己未佛教年鑑」)。 大師在京,歷游名剎名園。京中學者林宰平、梁漱溟、畢惠康、殷人庵、梁家義、范任卿、黎錦熙等,並先後來法源寺晤談。胡適之曾約晤,大師告以宋明儒之語錄體,創自唐之禪錄。胡因而進為壇經及禪錄之考究(自傳十二)。 是年夏,留日學生陳定遠,憤日人挾弄喇嘛,回國籌設中國五族佛教聯合會,以期蒙藏內向。適大師在京,乃與道老、覺先參加,並請莊思緘(蘊寬)、夏仲膺(壽康)、湯鑄新(薌銘)、鬍子笏(瑞霖)、張仲仁(一麐)、王家襄等,共起提倡以資促成。時黎黃陂居津,大師與陳思遠去津晉謁,為論佛理。惟格於寺廟條例,致佛教會事未成(自傳十二;人物誌憶六)。 大師在津,穆穆齋偕之訪黃(郛)膺白,始與締交(自傳十二)。 九月,張仲仁等發起己未講經會,推莊蘊寬、夏壽康為會長,請大師講《維摩詰經》於象坊橋觀音寺。大師隨講出「維摩詰經釋」,文義新穎,言辭暢達,於積集福智資糧,創造淨土,特多發揮。王虛亭、楊犖哉、馬冀平、陶冶公、倪譜香、鬍子笏、周秉清等,悉由是起信。王黻彜(尚菩)與黎錦熙(邵西),筆記「經釋」外之口義為《維摩詰經紀聞》(自傳十二;人物誌憶十三;維摩詰經紀聞序;覺書「己未佛教年鑑」;黎錦熙〈維摩詰經紀聞敘〉)。 按:維摩法會日期,年鑑作「閏七月」;自傳作「八月初」尚在敷講;紀聞敘作「九月」,則指陽曆而言。 十月八日,中秋,大師賞月於西山戒壇寺。李隱塵、陳元白聞大師敷講於北京,特自漢口來聽。講畢,因陪游西山諸勝(自傳十二)。 李隱塵、吳璧華、熊希齡等,發起續講《大乘起信論》,聽眾日多。講畢,秋垂盡矣(自傳十二;維摩詰經紀聞序)。 十一月五日,大師由天津南下抵南京。翌晨(「十四日」),禮楊仁老之塔。訪歐陽竟無於支那內學院籌備處;內院時在籌設中(關於支那內學院文件之摘疑)。 按:閱竟無居士近刊,誤為「冬」日。 七日,至滬。即由費范九陪往南通。十日(「十八日」),應張謇(季直)請,講普門品於狼山觀音院,凡三日。且遊覽名勝,參觀建設事業。張謇高弟江謙,時為張謇稱道大師,乃緣成此法會(自傳十二;人物誌憶十二)。張氏請大師講經,先以詩請: 『此生不分脫娑婆,正要勝煩冶共和。過去聖賢空舍衛,相輔兄弟戰修羅。覺人誰洗心成鏡,觀世豈聞面縐河!師儻能為龍象蹴,安排丈室聽維摩』。 按:自傳與人物誌憶,均以南通講經為先於北京。且以「安排丈室聽維摩」,為張謇宴敘時所贈;殷人庵撰講維摩緣起,引此詩謂有預兆,京中傳為佳話雲。實則南通講經在後。可證者,一、「己未佛教年鑑」云:『九月十九日,南通張謇請釋太虛講普門品於狼山觀音院』。二、寶蓮華盦詩,有「太虛已赴嗇翁約,九月十八日講經狼山觀音堂」。三、詩存〈張公季直邀南通紫琅觀音院講經〉,有『後夜窺寒月,秋聲曲徑聽』之句。四、〈維摩詰經紀聞序〉,末署『二九四六年秋之望,釋太虛序於南通』。然以此詩為預兆,則亦有之。詩刊於覺書四期——舊七月出版;故閏七月講《維摩經》,此詩巧為預兆矣。此詩非南通講經時作,蓋張謇書贈大師,寓禮請講經之意。大師晚年誤忘,因此詩先於維摩法會,乃以南通法會為先。 十二月(「十月」),覺書五期出版。適大慈購得西湖南山之淨梵院,從事潛修。大師乃商決結束滬之覺社;改覺書季刊為海潮音月刊。卓錫西湖,專心編輯。「十一月」中赴杭(自傳十二;覺社宣言;十五年來海潮音之總檢閱;覺書「己未佛教年鑑」)。 是年,諦老得蒯若木、葉譽虎助,開辦觀宗學舍,成近代佛教之一流(從一般教育說到僧教育;寶靜《諦公老法師年譜》)。 民國九年,一九二〇(己未——庚申),大師三十二歲。 一月七日,彌陀誕,大師為大慈舉行入關禮。玉皇為主庶務,大慈次子恭佐(恆演)護侍之(自傳十二)。 十日(「十一月二十日」),大師作〈太虛宣言〉,述整理僧制之志願(文)。 「十一月」,滇督唐繼堯派代表曾子唯來杭,兼電議和代表繆嘉壽,禮聘大師赴滇垣弘法。大師以潮音初編,滇道修遠,辭謝未行(自傳十三;「己未佛教年鑑」)。 按:自傳誤為廣州回杭時事。 二月四日(「十二月十五日」),大師以歐陽竟無之支那內學院章程,有『非養成出家自利為宗旨』語,殊覺藐視僧伽,乃作〈支那內學院文件摘疑〉。大師與內院為法義之諍,自此始(自傳十二)。其後,內院丘檗(晞明)致函大師云: 『以措辭未圓,易啟疑慮,則改為「非養成趣寂自利之士」,亦無不可。要之,非簡出家,乃簡出家唯知自利者。……袪釋疑團,藉免誤會』! 舊正月,海潮音創刊。大師發表「覺社宣言」,綜述一年來弘化業績。作〈海潮音月刊出現世間的宣言〉,略云: 『海潮音非他,就是人海思潮中的覺音。……宗旨:發揚大乘佛法真義,應導現代人心正思』。 『新思潮者,名之曰現代人心。……第以新思潮之生起,動不由自,唯是隨環境牽動而動(由境界風而動),因不得不動而動(由無明風而動)。……沒有自覺自主的力,也沒有善的標準與真的軌持,不過是糊塗雜亂,混沌齷齪的一代人心的表現罷了!故必須尋出個善的標準與真的軌持,發生出自覺自主的力量來;乃能順應著這現代人心,使不平者平,不安者安,而鹹得其思想之正』。 大師以為:欲應導現代人心正思,即需發揚大乘佛法真義。大師所推重之大乘真義,即中國台賢禪淨共依之《起信》、《楞嚴》。如曰: 『大乘佛法的本身,即「眾生心」是。……就我們人類切言之,亦可曰人生心,即是能具能造人生世界種種事物的。……大乘佛法真義,原是人人自心中所本有的。……因為揭發說明了他,便發生一個覺悟大乘佛法真義的人生心。因為開發闡明了詮他的經教,便發生了一個發揚大乘佛法真義的海潮音。……將這大乘佛法的真義,稱舉到人海思潮的最高性上去,為現代人心作正思惟的標準。……將這大乘佛法的真義,宣布到人海思潮的最大性上去,為現代人心作正思惟的軌持』。 大師被推舉為西湖彌勒院及大佛寺住持。奘老、士老、大覺等,先後為之管理。大師仍住淨梵院,時泛一葉扁舟,來往於湖南淨梵、湖北彌勒之間(自傳十三)。 四月,大師以新近之思想學術,闡明(三十)唯識論,發揮唯識學之新精神,作「新的唯識論」。 按:無言《太虛大師行略》云:『冬回杭州,於車軾舟舷上寫成新的唯識論』,乃誤讀自傳致誤。 大師卓錫西湖,時與康南海(居蕉石鳴琴)相往來,茗談輒復移晷。大師合彌勒院與大佛寺為一,復古名兜率寺之舊,康氏為之書額(自傳十三;人物誌憶六)。 大師時多論評世學之作:〈論陳獨秀自殺論〉,〈昧盦讀書錄〉、〈論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上篇〉、〈讀梁漱溟君唯識學與佛學〉、〈近代人生觀的評判〉。大師不滿胡適之進化論的歷史觀念,責其抹殺個人之才性,不明佛法所說之心性。梁漱溟時有「唯識述義」公世,右空宗而抑唯識,大師為論空與唯識,義本一致。於〈佛藏擇法眼圖〉,評謂: 『梁君所言,僅齊三論顯說;其密指者似在禪宗而未能達』。 大師於〈近代人生觀的評判〉云: 『我以為:為人間的安樂計,則人本的、神本的人生觀為較可。為理性的真實計,則物本的、我本的人生觀為較可。至於現代適應上孰為最宜,則我以為四種皆有用,而皆當有需乎擇去其迷謬偏蔽之處而已』。 離佛法,則世學各有所是、各有所蔽;得佛法以抉擇貫攝之,則各能得其當。大師論衡世學,其方式每多如此。 五月,陳性白來迎大師去武昌。應隱塵、元白、李馥庭等邀請,二十一日(「四月四日」)於龍華寺開講《大乘起信論》,聽眾甚盛。大師手編〈起信論別說〉,富禪家筆意;於修行信心分,特有發揮。時講經參用演講方式,開佛門新例(自傳十三;海一、六「雜記」)。 按:〈漢口佛教正信會壁銘並序〉,以此為「春」季事,誤。 時國內政局日陷於紛擾割據,《整理僧伽制度論》,勢難實行(自傳八;編閱附言五五)。而俄國革命成功,共產思想日見流行。大師得一新感覺,即僧眾有從事工作,自力生活之必要(略史)。乃宣布停刊《僧制論》,發表〈人工與佛學之新僧化〉。次撰〈唐代禪宗與現代思潮〉,極力發揚禪者之風格,誘導僧眾以趨向: 『務人工以安色身,則貴簡樸;修佛學以嚴法身,則貴真至』。 大師以「反信教的學術精神」,「反玄學的實用精神」,「反因襲的創化精神」等,說明禪宗與學術思潮。以「虛無主義的精神」,「布爾塞維克主義的精神」、「德謨克拉西主義的精神」,說明禪林與社會思潮。於唐代禪者之風格,頗多深入獨到之見。結論謂: 『余既以〈人工與佛學之新僧化〉,追攀百丈之高風,以適應傾向中的社會趨勢。復有精審詳密之德謨克拉西整理僧伽制度論,亦以見吾志之不在徒發理論,須見之行事耳』! 是年春夏,圓暎講《法華》、《楞嚴》於北京。時北五省大旱,法會中發起佛教籌賑會(葉性禮《圓暎法師事略》)。 七月(「仲夏之月」),回滬。廣州庚申講經會代表李觀初,已來滬迎候(康寄遙與李同鄉,由是始識大師,發心學佛)。李觀初為國會議員,去秋在京,預維摩法會。南下參加非常國會,因與廣州諸議員,於去冬發起迎大師講經。春間,大師推同學開悟代往。粵方仍盼南行;辭不獲已,乃相偕南下。抵廣州,設講座於東隄議員俱樂部,講〈佛乘宗要論〉。論依佛法導言為依,敷衍為八章七十七節;初以「教理行果」統攝大乘諸宗。胡任支譯粵語,與其弟賡支同記錄。皈依者有龍積之等(自傳十三)。 八月,粵桂戰事起,龍積之等陪大師與開悟赴香港。陸蓬山、吳子芹等發起,請於名園講佛學三日,開香港宣講佛學之風(自傳十三;人物誌憶四;從香港的感想說到香港的佛教)。 大師留港十餘日,回杭(自傳十三)。 時應用進化論之歷史考證法,以研考佛書者日多,大師取極端反對態度,為傳統佛教擔心: 『略從日本新出佛書,淺嘗膚受,皮毛亦未窺及,隨便拿來學時髦,出風頭,亂破壞,亂建立』(海內留心佛教文化者鑒之)! 『這種言論,……不久,於佛教的精神形式,必發生重大變化,故希望以佛教為生活的和尚尼姑,及學佛的居士,都將他研究一下』(海潮音社啟事)! 十月(「九月初」),大師再至武昌。寓皮劍農家,設講座於湖北省教育會,講《楞嚴經》,編「楞嚴經研究」為講義(自傳十三)。講義以《攝論》為本,略糅余義而成;十一月十四日(「十月五夕」)編訖。此夕旋聞稍坐,忽覺楞嚴義脈,湧現目前,與唯識宗義相應,因重為科判而殿於研究之末(楞嚴經研究五)。去年梁漱溟《印度哲學概論》,即以《楞嚴》為偽;而唯識學風又漸盛。大師殆感《楞嚴》之將成問題,故為之會通! 大師,時作〈論基督教已沒有破壞和建設的必要〉,載於《新佛教》二卷二期。 十一月二十四日(「十月十五」),大師於武昌講經會授皈戒。李隱塵、李時諳、王森甫、滿心如、陳性白、趙南山、皮劍農、蕭覺天、楊顯慶、孫文樓、劉東青等軍政商學名流,執弟子禮者三十餘人。武漢學佛之風,於是大盛(自傳十三;笠居眾生〈致德安法師書〉)。 湘僧善因(笠居眾生),年來與覺社通音訊。聞大師啟講《楞嚴》,特遠來與會(自傳十三)。大師比年異軍突起,本深厚之佛學素養,以通俗之方法弘教,得京、鄂、滬、粵多數大力者之信護,道譽日隆!而出家僧侶,囿於傳統,拘於宗派,惑於「大鬧金山」之渲染,反而流言四起。觀笠居眾生致德安書,可想見當時情勢: 『考太虛法師之行實,及各居士之德行,鮮有不符佛制,如道路所遙傳者。本月十五日,並在武昌講經會弘傳戒律,計男女居士受三皈者九人,受五戒者二十八人,受菩薩戒者十一人,皆當世高年俊傑。……虛師若無過人之德,彼一般高年俊傑,豈肯屈膝膜拜於年輕衲僧之前乎!善因與各居士同住數日,見各居士念佛禮佛,行住坐臥,不肯有稍自放逸之行為,即在緇門亦難多遘!虛師講經,仍是香華供養,端身正坐,惟不搭衣,無不具威嚴之事。……乃吾輩同侶,心懷姤忌,誹語頻加!座下見地洞徹,幸勿誤聽』! 十二月,大師講《心經》於黃岡會館——帝主宮,史一如筆錄為《心經述記》(自傳十三;心經述記)。 按:心經述記註:『太虛法師在漢口黃州會館口述』。佛學淺說附註:『十月二十八日晚,在漢口帝主宮講心經後之演說辭』。其事甚明。乃自傳以為:是年講《起信論》後,在帝珠(主?)宮演講三日。講《楞嚴經》後,於安徽會館講《心經》三日,乃發起佛教會,實回憶之誤。蓋《心經》講於帝主宮,為此年楞嚴法會後;而《起信論》法會後,講於安徽會館,乃七年秋事。自傳之說,時地並誤。 時信眾之請求皈戒者踵起,總計達百一十九人(孫孫山〈武漢庚申居士皈戒錄〉)。大師乃於《心經》法會終了,發起漢口佛教會,推李隱塵為會長,李時諳負責籌備。大師之佛教運動,於武漢日見發展(自傳十三;李慧融《漢口佛教會創始記》;佛教會創始記序)。 十日(「十一月朔」),周振寰代表湖南趙炎午(恆惕)、林特生、仇亦山等,禮請大師去長沙弘法。是日,大師與善因、李隱塵、陳元白、張錫疇等十餘人,專車去長沙。設座船山學社,講〈身心性命之學〉三日,法會甚盛。當即發起長沙佛教正信會(自傳十三;海二、一「大事記」)。 十五日(「六日」),大師等返武昌,商決明年由善因編輯潮音於漢口(次年二三月即遷還杭)(自傳十三)。 大師於漢口佛教會,講〈佛教的人生觀〉。所論大乘的人生觀,為: 『圓覺之乘,不外大智慧、大慈悲之二法,而唯人具茲本能。……唯此仁智是圓覺因,即大乘之習所成種姓,亦即人道之乘也。換言之,人道之正乘,即大乘之始階也』。 大師回杭;舟次九江,函復王弘願所詢唯識義(書)。 民國十年,一九二一(庚申——辛酉),大師三十三歲。 新春,大師鑒於僧寺內外交困,實為佛教復興之大礙;大師乃唱「僧自治說」: 『欲實行僧自治,須擯絕撓亂之他力(官府之摧殘,地方痞劣之欺壓);尤應去除本身腐敗之點,力自整頓而振興之』! 一般學佛者之行不由中,尤為新興佛教前途之危機,特提「行為主義之佛乘」以資警策: 『從來為佛教徒者,大多只知以「享受福樂」或「靜定理性」為果。……無論重理解,或重證悟到如何圓妙,都只空理,不成事實,至近乃更厲行。一般知識階級中,或認佛法為達到本體的哲學,或則但認一句禪謎,或則但守一句佛名,或則但以佛的經書、形像、數珠、木魚、蒲團等項為佛事。而不悟盈人間世無一非佛法,無一非佛事』! 『吾確見現時學佛的人漸多,大都迷背佛乘,不修習佛之因行。不知一切有益人群之行為皆佛之因行,反厭惡怠惰,其流弊將不可勝言!故大聲疾呼,敢為之告曰:吾人學佛,須從吾人能實行之佛的因行上去普遍修習。盡吾人的能力,專從事利益人群,便是修習佛的因行。要之,凡吾人群中一切正當之事,皆佛之因行,皆當勇猛精進去修去為。廢棄不干,便是斷絕佛種』! 大師言之若是其剴切沈痛,而學佛者,則終於念佛念咒,了生了死而已!大師以為:『佛的因行,以敬信三寶,報酬四恩為本,隨時代方國之不同而有種種差別』。『在自由的共產主義下』,則以從事農礦、勞工、醫藥、教化、藝術為成佛之因行。『在和平的全民主義下』,則加為警察、律師、官吏、議員、商賈等。 三月二十三日(「二月」),大師任西湖淨慈寺住持。大師久欲憑藉禪林,以實施理想之改建,為佛教樹新模。適以淨慈虧欠甚巨,無法維持,乃由華山徒屬之因原、如惺介紹,接已故之雪舟和尚法而進院(自傳十四;略史)。杭州測量局員王行方、徐柳仙、陸慧生等,發起講經會,請大師於幽冀會館,講《唯識三十論》。如如記錄,成《唯識三十論講錄》。大師開講於二十四日(「二月十五」),適為進淨慈寺之次日(自傳十四;海二、四「大事記」;海三「辛酉年鑑」;唯識三十論講錄贅言)。 大師著手於淨慈寺之興革:取締鴉片酒肉;修濟公殿;嚴飾佛像;陳列佛學書報以供眾閱;改禪堂為角虎堂,以繼永明禪淨雙修之風。且籌辦永明學舍,以作育弘法僧才;設佛教慈兒院,以教育小沙彌。次第推行,百廢俱興(自傳十四;略史;永明精舍大綱)。 五月,朱謙之來兜率寺,擬從大師出家。朱氏以「將所有佛書,批評一過,從新整理建設起」為目的。大師告以不必出家,為介紹往從歐陽竟無游(自傳八)。大師提倡佛學,而實不以一般治學方法為是,於此可見。 時大師有「佛法大系」之作。本體為「真如的唯性論」,現行為「意識的唯心論」,究極為「妙覺的唯智論」。以之統論大乘諸宗,為大師大乘三宗論之初型。 二十日,修正管理寺廟條例二十四條公布。此出程德全面請徐總統,乃得撤銷前之卅一條,修正公布,尚能消極維持(自傳八;三十年來之中國佛教)。大師嫌其未善,擬「修改管理寺廟條例意見書」三十九條。其特點:一、析別寺廟之性質為宗教寺廟、奉神寺廟、公益寺廟,俾純正之佛寺,得與耶回教堂同為財團法人(第一條)。二、寺廟之管理人,『權義既視(一般)僧道為重大,賢否尤關寺廟之隆替』,故特定專章以明其責任(第九至十四條)。三、確定寺廟財產之所有權,屬於寺廟自身(第十五條)。寺廟無犯罪之日,但可責諸管理者,寺產不得沒收或提充罰款(第二十條)。對於教徒之繼承私產;收受未成年人為徒;以不正當行為而誘人捐款或入教,確定為應加禁止(第二十六條),而予以處罰(第三十一條)。此雖猶未盡大師之本意,而實寓整頓維持之意。 七月五日(「六月初一」),大師於淨慈寺啟講《華嚴經》之〈淨行品〉(自傳十四;海二、五「言說林」)。 講經不數日,杭州白衣寺慧安等諸山住持,摭拾浮詞,誣控大師於官署。事緣大師疏忽,初未循例回拜慧安,因致嫌隙。退居鴻定,以菸癮未除,為大師拒其回寺。乃訴惑溫州同鄉潘國綱,同善社首領張載陽,因有慧安等出面呈控。時縣長王藹南(吉檀),杭紳汪曼鋒等支持大師;而上海新聞界康寄遙等,亦為有力之呼援,其案乃擱置於省署(自傳十四)。 八月九日,蕭耀南任湖北督軍。蕭與李隱塵有同鄉之誼,故是後大師武漢弘化,頗得其助(自傳十五)。 二十三日(「七月二十」),大師應北京辛酉講經會請,離杭北上;過滬,偕史一如同行(自傳十四;海二、七「獅子林」後)。 九月六日(「八月五日」),大師開講《法華經》於北京弘慈廣濟寺,十一月七日(「十月初八日」)圓滿。大師依窺基《法華經玄贊》為講義,周少如(秉清)錄其口說,成《法華講演錄》,逐日載諸亞東新聞。參與法會者,釋遠參、莊思緘、夏仲膺、蔣維喬、胡瑞霖、馬冀平、林宰平、龔緝熙(後出家名能海)、朱芾煌、王虛亭等。大勇自五台來,李隱塵、陳元白從武漢來,法會極一時之盛。講畢,為平政院長夏壽康等數百人授皈依(自傳十四;法華講演錄弁言;海三「辛酉年鑑」;海二、十「評論壇」末)。 法會期中(「十月初一」起),大師於南池子夏宅,別為蔣維喬等講《因明論》;為大勇、王虛亭等講《金剛經》,大勇記之為《金剛義脈》;為遠參講《梵網經》;為元白領導之女眾,講《大阿彌陀經》。講說不倦,間有日講七、八小時者(自傳十四;海三「辛酉年鑑」)。 時北五省旱災甚劇,馬冀平等乘講經會發起金卍字會,以大師領銜通電。馬冀平及道老等辦理數年,教養災童至三、四千人(自傳十四;人物誌憶十三)。 十月二十七日(「九月二十三日」),大師以善因有病力求回湘,集京中緇素議決:海潮音自十一期起遷北京,由史一如編輯(自傳十四;南北東西的海潮音;海二、十「啟事」)。是年,潮音得唐大圓、張化聲、張希聲投稿,倍有生氣(自傳十四)。 日僧覺隨,堅邀大師去日本,以傳學唐代東流之密宗。大師無去意,大勇發心隨行(自傳十四;菩提道次第略論序)。 十一月九日(「十月初十」),大師離京返杭。徐大總統頒贈「南屏正覺」匾額,講經會公推倪譜香陪送(自傳十四;人物誌憶六;論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 大師適與張仲仁同車。張以梁漱溟新著《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供閱,大師作〈論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以為評正(自傳十四;文)。梁君比年已回佛入儒,雖猶稱許佛法為最究竟,而目下不贊同提倡佛法,欲以孔家文化救中國。大師評論之要,如說: 『梁君視佛法但為三乘的共法,前遺五乘的共法,後遺大乘的不共法,故劃然以為佛法猶未能適用於今世,且慮反以延長人世之禍亂,乃決意排斥之。其理由,蓋謂東方人民猶未能戰勝天行,當用西洋化以排除物質之障礙;西洋人猶未能得嘗人生之真味,當用中華化以融洽自然之樂趣。待物質之障礙盡而人生之樂味深,乃能覺悟到與生活俱有的無常之苦,以求根本的解脫生活;於是代表印度化的佛法,始為人生唯一之需要。若現時,則僅為少數處特殊地位者之所能,非一般人之所能也』。 『余則視今世為最宜宣揚佛法的時代,一則菩提所緣緣苦眾生,今正五濁惡世之焦點故。二則全地球人類皆已被西洋化同化,外馳之極,反之以究其內情。下者可漸之以五乘的佛法,除惡行善,以增進人世之福樂。中者可漸之以三乘的共佛法,斷妄證真,以解脫人生之苦惱。上者可頓之以大乘的不共法,即人而佛,以圓滿人性之妙覺故。而對於中國,排斥混沌為本的孔老化,受用西洋的科學,同時即施行完全的佛法。以混沌之本拔,則鬼神之迷信破故。若對西洋,則直順時機以施行完全的佛法可也。余所謂完全的佛法,亦未嘗不以三乘的共佛法為中堅,但前不遺五乘的共法,後不遺大乘的不共佛法耳!……明正因果以破迷事無明之異熟愚,則中華宗極混沌、樂為自然之惑袪,而西洋逐物追求、欲得滿足之迷亦除。於是先獲世人之安樂,漸進了生脫死之域,以蘄達乎究竟圓滿之地』。 梁君拘於三乘共法,前遺五乘共之人天法,後遺大乘不共之菩薩法。回佛入儒,正由其所見佛法之淺狹。然其「眇目曲見」之唾餘,每為時人所摭拾,障礙佛法不淺! 大師回淨慈寺,倪譜香、康南海等以總統匾額送入,反對者亦無如之何(自傳十四;人物誌憶六)。其先,大師離杭,浙江省長沈金鑒,以潘國綱、張載陽關係,撤銷大師淨慈寺住持。大師在京聞之,上訴平政院,事後擱置(自傳十四)。關於淨慈寺糾紛,腐僧、土劣、惡吏相勾結,現存大師當時所擬答辯,可以概見一二: 『一、道委指根源為允中法徒,為事實上之錯誤。蓋根源實於允中退住持之後,接已故之雪舟法為住持者。道委殆因其人已死無對證,故為混蒙。 『二、根源、鴻定,皆於雪舟故後,繼其法派為淨慈寺住持,太虛何為不可?而淨慈既為傳法寺院,但不紊法派,並出原住持志願,便為正當傳繼;況復經依例呈縣署註冊,及紳眾僧眾送賀,表示贊成,更何有習慣不合,手續欠完之處! 『三、寺院產業,每有由人施入者;然一經施入,即屬寺產,此為常例。前年因合併彌勒院、大佛寺,復兜率寺之古稱。遂將縣公署判屬於彌勒院之宣姓房地,認為宣金彌所施(以彌勒院登記書上,本載明為宣金彌戶而又屬彌勒院者),與彌勒院、大佛寺戶者,俱合為兜率寺戶,以便管業而已。其實此房地屬彌勒院,系太虛聞之僧眾紳眾,據情呈報。倒謂太虛蒙蔽官紳,實屬違背!若官斷為宣姓,太虛無爭也。 『四、在鎮江,為創辦佛教協進會,此系團體行為波及者;且事在十年前。在寧波,系由鄞縣某鄉自治委員,准縣諭推舉住持歸源庵。因前住持及債戶與鄉人等有糾葛,控訴鄞縣知事於會稽道(即今錢塘道尹張鼎銘),自退另換。無論其事與住持淨慈無干也,即其事亦何犯教規? 『五、「選賢不符淨慈習慣,已各方公認,應但言傳法」:彼不明承接已故之老和尚法派以繼住持,乃中國各地叢林常有之例,不獨淨慈前住持鴻定,前前住持根源然也。至既有根源、鴻定如此在前,則太虛更為有根據耳!道委乃雲強名接法,何所見之不廣也!若言太虛何不接鴻定之法,則此亦須出雙方願意。若鴻定必欲太虛接其法,方傳交淨慈住持,則太虛若不願接其法時,在太虛可以不為淨慈住持卻之,在鴻定亦可以不交淨慈拒之。而此寺乃由願傳交住持之鴻定,邀寺眾及諸山靈隱寺等,請太虛接雪舟法以為住持,實出雙方願意,豈容有旁人不甘! 『六、謂鴻定紊亂法派,道尹殆不知「法派」二字作何解也!雪舟既屬淨慈寺法派,鴻定繼雪舟法,何謂紊亂法派?若繼非淨慈寺所流傳法派而為淨慈住持,始為紊亂法派,若今諭委肇庵是。 『七、據道尹所言,則鴻定已不合淨寺習慣,太虛尤不合淨寺習慣,故皆不合為住持。此若不合,當更無能合之法?然則試問道尹:將如何產出淨慈寺合習慣之住持?若更無法產出,豈淨慈寺將永無住持乎? 『八、龔少軒,乃錢塘門外一流氓,杭州人多知之。不過有人買使作無聊言耳!試問彌勒院或宣姓或太虛,皆與風馬牛不相及,何得無端捏控?乃道尹道委竟與一鼻孔出氣,奇哉』! 倪譜香等發起,請大師於西湖省教育會講《心經》,有倪譜香(德薰)之《講錄》行世(自傳十四)。 武漢信眾,推陳性白來杭,迎大師去武漢講經。大師偕性白西上,十二月二日(「十一月四日」)抵漢口(自傳十四;海二、十二「大事記」)。 按:自傳十四謂:『與陳性白在輪船上過了年,正月初一日泊漢皋』。十五謂:『辛酉年底,我由杭至鄂』。然此出大師誤憶;是冬仁王法會,自傳竟亦忘之。元旦抵漢,實為十四年事。 十二月六日(「十一月八日」),大師於漢口佛教會(時佛教會所前棟已完成),開講《仁王護國般若經》。蕭耀南、劉承恩如期蒞會,聽受禮拜。二十六日(「二十八日」)圓滿(海二、十二「大事記」;海三「武漢佛教辛酉年鑑」)。 十一日(「十三日」),兼為女眾開講《佛說阿彌陀經》。於彌陀誕,傳授三皈五戒(臘八又傳一次)(海二、十二「大事記」)。 是年,持松(密林)赴日學密(密林〈常惺法師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