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二十章 二次北伐(1861—1868年)

1861年9月,陳玉成的士氣低落到了極點。他在安慶的肆意任性徹底打亂了太平軍的防禦戰略,成為城池失陷最主要的原因。認識到這一點使陳玉成的內心非常沉重,而這種心情並沒有因為他成功解救了自己的家眷而稍有緩解。5月太平軍在掛車河決戰的失敗,也是因為他在允諾作戰計劃之後又失期未至而造成的。已經墮入消沉和自責的陳玉成,現在還要承受天王因掛車河失利而對他嚴詞斥責之辱。在陳玉成看來,未來之路也是一片黯淡,他的敗軍現在陷入隔絕,無法與其他太平軍建立聯繫。但是,意志堅定的陳玉成繼續在這一地區展開牽制和對抗地方團練以及清軍部隊的任務。在此期間,他期許最大的一次冒險行動是1861年10月上旬,他試圖在三河阻止曾國藩東進的部隊,但是湘軍在廬江將他阻截並擊退,這次嘗試以陳玉成灰溜溜地逃走而告終。 就在這時,陳玉成收到兩份洪仁玕在8月底咸豐帝駕崩後發出的熱情洋溢的誅妖檄文。就像之前外軍入京時,洪仁玕敏銳地發現北京發生的騷亂一樣,而這一次皇位的傳承,他也認為是太平天國的一個機會。因此,在歷數了清廷野蠻鎮壓漢人的罪行之後,洪仁玕號召各地舉行武裝起義,徹底推翻清政府。這一次起義的號召對陳玉成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他拋卻了一切顧慮,決定「為國家而戰」,發起第二次北伐遠征,準備攻占北京。如此不切實際的幻想,加上1855年第一次北伐的慘痛結局,使他手下的將軍們都有畏縮之情。但是,對於陳玉成這個真正的革命者而言,他又藉此重新找到了目標和方向,因此也就完全顧不上其他了。 先鋒軍的行動 在這一決定衝動的外表下,陳玉成其實早有準備。他在此前一年,向北方的直隸和山東都派出過密使,四處聯絡太平天國的支持者。在山東,有兩千多人報名加入,而且其中的數百人已經成功地以士兵的身份潛伏到了清軍之中。而他們已經將中國的農曆新年(同治元年正月初一,1862年1月30日)作為配合陳玉成軍隊到來而舉行大起義的日期。陳玉成此時便迅速展開行動,以配合這一計劃。 他的大軍共分四路出擊。第一路為中路,主將馬融和率領一部向皖北之潁上,與張洛行的捻軍會師,共同進攻潁州(今阜陽)。第二路扶王陳德才、啟王梁成富、遵王賴文光及祜王藍成春由西路過潁州入河南。第三路為原團練指揮,後入清軍又降太平軍的奏王苗沛霖受命向北取道壽州往蒙城。第四路為陳玉成本軍,計劃北上,雖然在最開始的時候,陳和他的叔父導王陳仕榮準備先留在廬州,作為機動支援力量。 在中路,馬融和和張洛行依照計劃於1862年1月14日包圍潁州,而清廷的新任欽差大臣勝保從直隸率兵馳援。太平軍包圍勝保的軍隊達月余,但是到了3月底,一支由巡撫胡林翼派來救援的強大的湘軍部隊到達了戰場,改變了戰場的形勢,迫使馬融和和張洛行於4月1日解圍而去。他們撤向潁上,轉而執行新的計劃,即向西入河南,走2月陳德才行軍的路線。而陳德才則試圖在地方捻軍的幫助下占領新蔡,後又向西過確山,於3月10日開始圍攻南陽。與此同時,苗沛霖按照陳玉成的計劃,帶領他的團練部隊向北經壽山,到了2月16日,他開始圍攻蒙城。但是,他的部隊開始採取不合作的態度,一部分士兵還在潁上向勝保投降。在這種情況下,苗沛霖解除了對蒙城的包圍,於4月25日帶著剩下的部隊也投降了勝保。 不幸的是,到此時,陳玉成與三路先鋒軍的聯繫因為清軍對廬州包圍的加強而被徹底切斷。如果河南的先鋒不知道陳玉成已被困死在廬州,那麼陳玉成也不知道他所信任的盟友苗沛霖已經投降了清軍,而這對他的影響是致命的。 陳玉成的悲慘結局 在第二次北伐剛剛開始,陳玉成正在準備3月開拔前往廬州時,他於2月16日得到一份密使送來的天王命令,讓他與陳德才一起為天京尋找一片新的糧食供給地。為此,他馬上秘密聯絡陳德才,安排於3月中旬在正陽關再度會面,討論這件事。但是,消息並未傳達出去。三天之後,新任的湖北荊州將軍多隆阿(接替都興阿,後者改任金陵將軍,準備收復天京的工作)從舒城帶來的大批清軍抵達戰場,清軍隨即收緊了對廬州的包圍。陳意識到自己的處境艱難,便竭盡全力,先後派出三批人馬,到中、西兩路先鋒軍中求援,但是這些外出求援的部隊也都被半路阻截。 3月2日,欽差大臣袁甲三新派來一支部隊,準備從北面發起進攻。巡撫李續宜也將大本營移至安慶,以便坐鎮指揮,從南向發起進攻。而這個時候,多隆阿已經占領了廬州周圍的幾處戰略要地。此後的兩個月間,陳玉成嬰城固守,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陷入絕境。而各路太平軍都遇上了強勁的對手,自顧不暇。李秀成正在上海對陣李鴻章和外國軍隊;李世賢在浙江與左宗棠糾纏;楊輔清和黃文金在皖南承受著鮑超和其他湘軍將領的壓力;而數支廬州求援的人馬試圖與之建立聯絡的陳坤書,正在和成功收復江北地區的李世忠等人周旋。5月上旬,陳玉成在廬州城外兩度受挫,城內又糧草殆盡,這種情況終於迫使陳玉成決定棄城逃走。5月13日,陳玉成及其叔父陳仕榮領其大部,向北衝破三處清軍大營,多隆阿則率軍沖入廬州城,殺死了被困在那裡的大約一千名太平軍士兵。 也許是命運對他的作弄,陳玉成選擇向苗沛霖現在的大本營壽州撤退。苗沛霖許諾對陳玉成提供庇護,雖然陳玉成在廬州的幕僚們很多都對苗的忠誠心懷疑慮,但是已入絕境的陳玉成還是帶著他的兩位叔叔、妻子、幼子以及四千名老兵出發,前往投靠苗沛霖。苗託辭生病,叫他的侄子、一些官員以及陳玉成的聯絡官(此時也已投降清軍)在城門迎接陳玉成一行入城,當時還按照傳統行了跪拜之禮。至此,陳玉成仍然相信苗沛霖,於是帶著家人和部分衛兵以及隨從二十餘名官員入城。然後這些人便被包圍、逮捕,並嚴加看護地扭送到了勝保在潁上的大本營。苗沛霖把隨陳玉成來到壽州的四千名士兵,收編到了自己的隊伍之中。 馬融和與張洛行的隊伍此時仍在潁上地區,他們通過某種途徑得知陳玉成被捕的消息,於是便率軍前來,準備武裝解救,但是為時已晚。他們到達時,陳玉成已經在三天之前被轉移至潁州。張洛行對失去指揮官感到沮喪絕望,便帶著捻軍部隊回了老家;馬融和由於沒有根據地,便向西悲憤可憐地繼續執行原計劃分配的任務。 勝保在剛開始審問這位重要的俘虜時,開出了相當優厚的條件來勸降,而陳玉成則笑面相對,滿懷譏諷地歷數過去二人陣前相逢時屢次挫敗勝保的故事。然後,毫不畏懼的陳玉成開始做他的自敘狀,其中詳述了他從十四歲開始參加太平天國革命事業的經歷,然後總結道:「我受天朝聖恩,不能投降;敗軍之將,無顏求生。」勝保於是安排將他押解進京。解差一行行至河南延津時收到聖旨,命令將陳玉成就地正法。就這樣,1862年6月4日,陳玉成在延津為太平天國革命事業英勇就義,年僅二十六歲。至於在潁上一同被捕的他的親屬,勝保可能是在與陳玉成的妻子幾番交涉之後,釋放了陳玉成的叔父陳仕榮、他的兩個哥哥及幼子,但是把陳的妻子納為小妾。 這件事給了太平天國革命運動沉重的打擊,因為陳玉成和李秀成當時已經成為在長江南北兩岸保衛天京安全的兩根架海金梁。陳玉成被捕就義之後,天京城一夜之間失去了北方的屏障,而隨著此後湘軍的乘虛而入,又失去了最主要的糧食供給來源。沒有人比洪仁玕更了解這件事與太平天國最終覆亡之間悲劇又必然的聯繫: 如若英王不死,天京之圍必大不同。因為若彼能在江北活動,令我等常得交通之利便,可獲得仙女廟及其附近之源源接濟也。英王一去,軍勢軍威,同時墮落,全部瓦解,因此清軍便容易戰勝。 在被捕之後,陳玉成也知道他本人對太平天國的重要性,正如他在自敘狀中所說:「太平天國去我一人,江山也算去了一半。」 苗沛霖和勝保的末日 剿滅了陳玉成之後,太平天國對皖北的威脅驟減,這是因為忠王原有的部隊都已四散分離:馬融和的部隊去往了河南,張洛行的捻軍暫時蟄伏安靜了下來,而苗沛霖的團練民兵已經投誠清軍。唯一造成麻煩的是一支陳玉成的殘部竄入陝西,但是1862年6月上旬,多隆阿因與曾國荃有個人恩怨,拒絕參加圍攻天京的戰鬥。因此,清廷便命令他留五千士兵在廬州駐防,然後率餘下的部隊馳援陝西。 此後不久,苗沛霖與李續宜(及其繼任者唐訓方)手下的湘軍諸營失和,而當張洛行和他的捻軍再次與清軍開戰的時候,大家都開始懷疑勝保對這個貳臣賊子可靠程度的判斷。面對這種新的局勢,清廷任命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為欽差大臣,主理山東、河南及皖北軍務,負責鎮壓捻軍,同時調勝保入陝西,負責應對那裡的陝甘回民起義。看到保護傘勝保被調走,苗沛霖開始討好僧王,此間還引發了與曾國藩的矛盾,導致曾率湘軍從壽州附近撤走,避免進一步發生摩擦。之後,1863年1月3日,清廷降旨褫奪了勝保的一切職銜,並將其逮捕,等候對其欺君索賄以及行為有傷風化等罪的審判。多隆阿則被任命為欽差大臣,接管他負責的陝西事務。 而此時的苗沛霖正掌管著數縣境內的團練民兵(據稱有五十萬人之多),忙著以抄收稅據等腐敗墮行中飽私囊。而李世忠也在自己的地盤幹著類似的勾當。1963年3月中旬,兩伙人因鹽稅問題終至火併。由於李世忠是正規軍人,且為一方提督,軍銜較高,苗沛霖害怕若因騷亂而被處罰,恐怕李會在審問時得到偏袒,因此善變的苗沛霖隨即再次反水,舉事暴動。 圖9 二次北伐示意圖 此時,皖北其他地區的捻軍均已被僧王擊潰。一些捻首認為可以立功受賞,便於5月23日抓住了張洛行和他的兒子,秘密地把他們交給了僧格林沁。僧王不僅立即將張洛行和他的兒子處死,還同時將抓他們而來的人以及所有投誠清軍的捻首一併處死。張洛行的侄子張宗禹帶著剩下的捻軍逃亡河南,而完成任務的僧格林沁凱旋北上。苗沛霖此時在皖北孤身一人,沒有友軍,自己還成了太平軍、湘軍和李世忠共同的敵人,也無法指望在押之中的勝保的庇護。而他剛因為捻首被殺一事深感震怖而再行叛亂,也就更不能指望著僧王來保護他。 苗沛霖只能自己把握自己的命運。4月上旬,他開始進攻壽州,雖然有巡撫唐訓方派來的皖軍、湘軍一部及一千僧王的軍隊前來救援,但他還是於1863年7月19日攻占了該城。曾國藩對苗的實力大為吃驚,趕忙命李世忠和都興阿從揚州調兵往援。當苗沛霖接下來又圍攻蒙城的時候,當時身在山東的僧格林沁派原太平軍將領陳國瑞領三千精兵馳援,並且他本人也於12月上旬趕來,以蒙城為大本營,親自指揮作戰。面對這種絕無勝算的狀況,苗沛霖部隊的士氣終於崩潰。在一場慘敗之後,在陳玉成被這個叛徒誘捕殺害後,被收編入其部隊的四千舊部中的一人,終於得到了為陳玉成報仇的機會。到了12月中旬,壽州和周邊的地區均被清軍收復。 這個時候,勝保已經死去。1863年8月31日,就在曾受他庇護的苗沛霖暴亂士氣正旺的時候,震怒的清廷降旨要求勝保在北京的監獄中自裁,他的罪名是荒淫、貪污、驕縱、欺罔(關於軍務的奏摺)、奢侈以及私納敵婦(陳玉成妻)。他是清軍將領中晚境最為悽慘的一個。 轉戰四省 當然,從某個層面來講,陳玉成被處決標誌著第二次北伐的失敗,但是忠王部下的將領們仍然不斷克服困難,向北開進。他們時而合成一股共同作戰,時而分散入皖北、河南、陝西及湖北分別行動。在本書這樣一部太平天國的簡史中詳細追蹤每一路部隊直至覆亡的情況,會顯得過於任性,本節後文將簡要勾畫諸路部隊各自行動的大概情況。 西路的四王(陳德才、梁成富、賴文光和藍成春)於1862年4月9日進攻豫西南的南陽不果,而他們當時並不知道陳玉成在廬州被困,因此便轉而向西,兩天之後,經內鄉進入陝西境內。在陝西,他們與自稱文王的藍二順指揮的,從雲南長途輾轉前來投靠太平軍的回族革命軍會合之後,於4月22日攻占山陽,然後又與藍軍分開,繼續向西去占領鎮安及孝義。5月11日在孝義,張宗禹率領的捻軍潰散逃兵趕了上來,隨後他們便一起於5月17日向省府西安發起了進攻。他們的進攻被西安守將托明阿擊退,此後四王及張宗禹又向西至華州和華陰,5月28日過潼關入河南,然後向西南,6月18日軍過宜陽時,廬州危急的消息終於傳來。 中路的馬融和在率領其部隊及其他捻軍部隊營救陳玉成失敗之後,便離開潁上,繼續按照原計劃先向西移動,後轉而向北。6月20日,他的部隊到達河南項城,然後又向西及西南方向行軍,之後便遇到了從潼關而來的另一路陳德才指揮的太平軍。兩路太平軍共同行至河南省界上的小城桐柏時,又先後遇見並接受了從鄂北而來的藍二順的回族起義軍及陳大喜指揮的捻軍敗兵,從而迅速地壯大了隊伍。但是,這並不是一支正常的軍隊,它缺乏統一的指揮,7月27日進攻南陽及9月2日圍攻淅川均無成果。一周之後,張宗禹的捻軍脫離,向南進入湖北,而太平軍則向北攻占紫荊關。清軍多隆阿先前經紫荊關入陝,而此關正是他補給線上的要害關節,因此多隆阿迅速回援,從太平軍手中收復了紫荊關,而太平軍則分兩路逃往湖北。 9月30日陳德才和馬融和(由棗陽而來)攻占隨州之後,與張宗禹的捻軍部隊合成一股,並同意一同經德安回援天京。他們決定將部隊分為兩股,陳為東路,馬、張為西路,向東開進。兩路部隊都遭到了清軍的阻截,捻軍在受挫之後返回皖北,馬融和返回了湖北,而陳德才轉而去與梁成富合軍。他們的聯軍後來由另一路進入湖北,向西到達樊城和襄陽一帶。奉旨在湖北展開反擊作戰的多隆阿在鄂軍的配合下,於11月30日將他們擊敗,陳德才及其他三王穿越省界,逃入河南。四王仍然一路同行,又從鄖陽重新入鄂。但是,當他們圍攻鄖陽的部隊被一部鄂軍擊潰後,他們的部隊被切成了兩股,一股由陳德才、賴文光和藍成春指揮,向西逃往陝西,另一股由梁成富等指揮,逃至湖北均州。 1863年1月9日,陳德才的一股太平軍占領了陝西興安府的兩座城池,而到了2月底,梁成富一股也從湖北繞回來,軍至紫陽及漢陰,在那裡又與陳德才一股會師,合力圍攻具有一定規模和重要性的漢中府城。圍攻開始的時候,太平軍還意外地得到了藍大順(自稱端王)和藍二順(文王)指揮的回民起義軍的增援。 這個時候,張宗禹(現已自稱梁王)及其他捻首已從安徽行軍至湖北,並且在1862年秋天受其叔父張洛行之命,去河南援救捻首陳大喜而與馬融和分軍之後,再一次與他取得了聯繫。1863年3月23日張洛行被殺之後,陳大喜便與張宗禹一起返回湖北,準備和馬融和再次會師。於是,太平軍和捻軍的聯軍於5月上旬過桐城,一路向東行進。而這時他們得到消息說,李秀成的部隊正在六安,於是便前往那裡與李相會。李秀成本想親自帶著馬融和和其他諸王回援被圍困的天京,但是他們在六安吃了敗仗。在估量了一下在安徽確保足夠糧食補給的困難之後,他們決定兩軍應當分軍而行,李秀成直接返回天京,而馬融和則先繞道去河南(見第二十三章)。 梁成富的太平軍和回族革命軍盟友圍攻漢中長達半年之久,到了1863年10月2日(同治二年八月二十),太平軍終於取得勝利。漢中成為四王臨時的大本營,藍大順此後則帶著回族革命軍向北占領了盩厔(今周至),同時派他的弟弟藍二順入豫,與馬融和和張宗禹會師。次年春天,欽差大臣多隆阿率軍從西安發兵進攻盩厔。3月30日,多隆阿在戰鬥中面部受傷,最終於1864年5月18日不治身亡。他在四十八歲時不幸去世,意味著清軍失去了一位與太平軍作戰十年、久經戰陣的將軍,也意味著曾國藩失去了繼1855年戰死的塔齊布之後最為得力的幹將。多隆阿的負傷激起了其部隊的報復情緒,當日下午他們就攻入縣城,只有少數守軍免遭屠戮,逃亡者中便包括藍大順,儘管後來這位逃亡的回民起義領袖還是被清軍抓到,並於4月11日在陝西安康被處決。 馬融和和張宗禹想要衝過清軍防線進入陝西,與那裡的部隊會師。為此,他們從1863年7月底開始直至年尾都不斷地嘗試經湖南入陝,但是無論他們走到哪裡,都會遇到清軍的阻截。最終,捻軍徹底放棄,只剩下太平軍經潼關入陝,因此便從豫西的戰事中消失了一段時間。 東歸受挫 馬融和和他的部隊最終確實進入了陝西,並且和在漢中的其他四王建立了聯繫,發現那裡的太平軍部隊正準備全軍長途跋涉趕回天京。梁成富和其他三王此間招收了大量的新兵,並收集了足夠的軍需補給,他們剛從密使那裡接到李秀成叫他們儘快回援的命令。而出於對革命事業的忠誠,執行這道命令自然優先於其他任何可能選項。1864年2月,這支革命大軍從漢中開拔,分三路東歸:北路為陳德才、賴文光和藍成春;中路為梁成富和回民起義領袖藍二順(在他的哥哥於盩厔戰敗被殺之後,他便與太平軍結盟);南路則是馬融和的部隊。他們的計劃是分三路行進,最終在豫南再合成一軍,共同跨過省界進入湖北。 2月16日,北路軍到達寧陝,在那裡遇到了鄭永和指揮的翼王遠征軍殘部,並按照計劃,於3月26日與南路馬融和部在內鄉會師。而1863年春季從河南返回的陳大喜指揮的捻軍,不久也來到了內鄉,然後全軍向湖北棗陽進發。他們半路被鄂軍阻截擊退,便轉向隨州,而當時張宗禹在河南與僧格林沁數次交鋒,最終不敵,也撤退到了那裡。 張宗禹的捻軍和梁成富的部隊此前在中路相遇,然後便一同進軍,但是在被僧格林沁擊敗之後,他們又被打散。梁成富首先和原馬融和軍中邱遠才的部隊一起撤至湖北最北端的鄖西,然後接著向西,重新逃入了陝西。在那裡,他們與蔡昌榮(自稱昭武王)領導的回民革命軍殘部相遇。此後,梁成富繼續向西撤退,進入甘肅,最終丟下了殿後的淮王邱遠才,邱則率軍進入了河南(見後文)。 1864年夏天,湖北境內的其餘太平軍也都被趕到河南,而陳德才、賴文光、藍成春、張宗禹和馬融和指揮的所有部隊也都在信陽集結。他們仍然寄希望於能夠經湖北返回天京,於是便分三批,先後從信陽開拔:第一批是藍成春和陳大喜;第二批是賴文光和張宗禹;第三批是陳德才和馬融和。到了5月下旬,聯軍開始向東艱難地前行,並在各處均被鄂軍擊敗。有一小段時間,聯軍將麻城作為大本營,向周圍的地區四處出擊,但是最終又從那裡被驅逐,分為兩股,各自行軍(見後文)。 英王舊部之覆亡 繼李開芳和林鳳祥的北伐以及石達開的西征之後,陳玉成的北伐是太平天國第三個大膽的,卻又最終歸於全軍覆滅之悲劇結果的戰略構想。三次失敗都使太平天國折損了卓越將才,遠征軍都經歷了漫長而痛苦的最後征程,每一次也都有大量的士兵不幸犧牲。雖然在陳玉成就義之後,李秀成接替他指揮了第二次北伐的戰鬥,但他為這支四處亡命的軍隊提供的指揮和救援,也就僅限於讓在漢中的陳德才東歸而已。李秀成留給這支部隊兩年的時間,用於補充新兵、收集補給及從陝西趕回江蘇,而就在這兩年的期限將至的時候——幾乎就是在約定的那一天,即1864年7月19日,天京陷落。而仍在不斷奮戰以求生存的英王舊部從此之後,重新把他們的使命定為「復國」(賴文光狀語),而這種英勇無畏的精神,為整個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增添了一抹光輝的色彩。這些部隊究竟是如何度過他們最後的歲月的,這個問題必然成為太平天國運動史不容或缺的註腳。 梁成富、鄭中和以及回民革命領袖藍二順及蔡昌榮一起從鄂北啟程,於1864年6月1日(天王死去的日子)到達陝西西安,但是在那裡軍前受挫。此後的幾個月間,他們四處遭遇清軍,而且接連慘敗。鄭中和陷入絕望,最終投降清軍;梁成富和在藍二順死後接替領導回族革命軍的蔡昌榮手下的將軍們,也有一些選擇了投降。餘下的部隊繼續向前推進到甘肅,並在9月18日占領了階州。此後,清軍屢次發動進攻,意圖收復該城,均告失敗。1865年2月13日,欽差大臣蕭慶高到達戰場指揮作戰,此後,清廷又派四川提督胡中和負責指揮。(胡中和本在湘軍蕭啟江營中,蕭後來與駱秉章一起入川與石達開會戰,死於途中。)太平軍嬰城固守,直到1865年6月6日,蔡昌榮戰死營中,梁成富及其他太平軍的將軍同時被捕。他們在被處決和放棄效忠太平天國之間,都選擇了前者。 1864年8月,湖北蒙城的太平軍也開始敗退。其中一路由陳德才、藍成春和馬融和指揮,在鄂軍的追趕之下跑到了皖北,另一路由賴文光和捻首張宗禹指揮逃往河南,僧格林沁在後緊追不捨。有一段時間,陳、藍、馬的部隊基本抵擋住了鄂軍的攻勢,而賴文光一路也在豫南擊敗過僧格林沁,甚至還返回湖北與另一路太平軍會師。但是,當10月5日他們再一次大勝鄂軍部隊時,太平軍發現僧王已然帶著他最為精銳的部隊返回,而他們已無獲勝的希望。他們在蘄水被迫再度分軍,以便更為迅速地逃亡:陳德才和張宗禹向北逃往皖北潁上,賴文光也逃至皖北,帶著他的士兵及一些捻軍部隊到了太湖。這兩支太平軍此後便再也沒有相遇。 僧王追擊陳德才一路,於11月5日在皖北府軍的協助下,在霍山贏得了對這路太平軍決戰的勝利。這場戰鬥中,除了邱遠才向北跑到麻埠,與剛在那裡建立大本營的張宗禹及其捻軍會合(邱、張二人隨後北上河南,此後再未分軍),其餘的太平軍因軍情之絕望及糧草之匱乏,而開始分崩瓦解。11月7日,馬融和率七萬餘人投降,可能是想藉此挽救其忠誠的部下,使其免遭無情的殺戮,他自己則被僧格林沁斬首。其他的將軍也照馬融和的做法,帶領著十一萬四千餘名士兵來到清軍大營請降。但是,陳德才拒絕投降,而是通過自殺的方式英勇就義。藍成春被俘獲,並於11月8日被他之前手下的一名將官押解到僧王的面前,隨後被處死。就這樣,除了一小部分零散的士兵逃走,最終找到了北面的賴文光,太平天國全軍二十五萬人全部覆沒。 賴文光和捻軍 到此時為止,原來的北伐軍中唯一倖存下來的便是賴文光、邱遠才的太平軍以及張宗禹的捻軍。在與駐紮在麻埠的張宗禹(麻埠是其在湖北的大本營)商議之後,邱遠才動身去尋找賴文光。此後他一路衝殺,終於在1864年11月25日與太平軍在德安會師。此後,兩股太平軍共同撲向棗陽。12月初,他們在隨州接收了從河南潰散逃亡而來的太平軍之後,大軍掉頭,出其不意地給追擊的僧格林沁一記痛擊,大大鼓舞了士氣,使很多僧王部隊中原來的太平軍士兵又重新轉投革命軍一方。但是賴文光清醒地意識到,他們是不可能再獲得同樣的大勝的。於是他決定離開湖北,進入河南,加入正在那裡集結的捻軍張宗禹和陳大喜的部隊。 這場勝利使得賴文光隊伍的規模變得相當強大,但是艱難的處境使他們的目標已經從發動革命戰爭,轉變為在絕境中求生存。1864年12月初,清軍正從四面八方襲來,這支前途慘澹的隊伍只能向北流竄至豫西南省界之上的鄧州,一個月之後又過境省府開封,並從那裡曲折向東北行軍,於4月初由曹縣進入山東。僧格林沁則由湖北步步緊逼,一路追來,直至江蘇海州,迫使太平軍不停地行軍轉移。(清廷心懷憂慮地建議僧王暫停追擊,讓疲憊不堪的部隊得到休整,並令曾國藩和李鴻章各從所部派發新軍,來支援僧王。)他們從曹縣出走之後,先向東北至鄒縣,再南入江蘇,後來又返回山東,5月中旬在曹縣時,一些逃亡的太平軍也找到並加入了他們。這些逃亡的太平軍由首王范汝增和奏王賴世就指揮,他們是此前在左宗棠收復浙江一戰中敗退逃走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夥宋景詩領導的白蓮教會眾趕來投奔賴文光。 5月18日,實力大大擴充的太平軍又一次大勝僧格林沁,而且這一次,他們把這位科爾沁博多勒噶台親王圍困在曹州附近的一座堡壘里。是夜,僧王率眾冒險試圖突圍逃亡,卻被手下一個名叫桂錫楨的與賴文光早有密謀的原太平軍士兵刺死。在亂軍之中,僧王的一些將官也被殺死,其手下干將陳國瑞受重傷(僥倖逃脫)。而僧王所剩的騎兵也被賴文光收編。戰後,張宗禹短暫地離開了賴文光的隊伍,返回皖北老家,招收更多的捻軍士兵。 1866年10月,張宗禹帶著相當規模的援軍歸來,還帶來了已經就義的捻首張洛行的幼子張禹爵。張宗禹和賴文光決定,將他們的大軍分為兩路,分別行進。根據這個安排,賴文光、范汝增及賴世就率領餘下的太平軍及一部捻軍為東路,而其餘的捻軍在張宗禹、張禹爵和邱遠才(出身於太平軍)的帶領下為西路,兩路大軍各稱「東捻」與「西捻」,從組織和行動上都無法再說是太平軍的部隊了(最後一支太平軍的部隊於1866年2月在廣東被擊潰)。而這兩路大軍自此分開之後,再也沒有相見。 他們此後的戰鬥與太平天國所發動或參與的戰爭已不再相關,因此本書也不再過多介紹,但是出於完整性的考慮,對在太平天國史上影響重大的將軍的戰死,尚應做一介紹。賴文光此後屢戰屢敗,最終不得不在戰死和投降之間做出選擇,而他最終選擇向他最為敬重的清軍將領投降。他的這次投降發生在1868年1月5日的江蘇揚州。在寫完了自己的自敘狀,並在結尾強烈地要求赴死,以無愧於其革命意願之後,遵王賴文光英勇就義,時年四十一歲,他也是最後一位為太平天國的榮譽英勇犧牲的太平諸王。邱遠才最終也向清軍投降。而捻首張宗禹在決戰失利之後,於1868年8月16日在山東自溺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