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十八章 安慶之戰
當1860年夏季太平軍在常州和蘇州一帶徵戰的時候,曾國藩和胡林翼正在安排部署湘軍的陸軍和水師以及一些鄂軍,準備圍攻安慶。清軍平定這場起義的大戰略仍然不變,即「高屋建瓴」地逐步沿長江順流而下,收復失地。這一大戰略的第一步是收復武昌和漢口,第二步是克復九江。現在,為了能夠最終收復南京,清軍將所有的力量都放在了和太平軍在安慶的交鋒之中。而太平軍方面也同樣決心全力保衛安慶(見後文),這使得即將而來的這場戰役,最終成為太平天國歷史上最為慘烈殘酷的戰事之一。但是,對於從1860年年中到1861年年底在安慶周圍發生的戰役,在史料中被記錄為在數個戰場上雜亂無章、互不相連的軍事行動,其真實的意義也由此變得晦暗不明。當時的確是一段戰事複雜、令人費解的時期,但是通過對可以互相印證的不同史料的仔細考察和分析,我們便可以得知這一時期無數戰鬥之間的內在聯繫,了解雙方在對決中投入了怎樣的資源。在安慶戰場上決定性的成敗,對雙方來講都是性命攸關的。而關於此戰的諸多臆想的說法,也從另一個層面證明了這場戰役的戰略重要性。
將安慶作為清廷的既定作戰目標,實際上是曾國藩和他的助手胡林翼個人的勝利。曾國藩此前被任命為兩江總督,管理江蘇、江西以及安徽的事務,清廷還隨旨讓他率兵東進,收復甦州和常州,但是曾國藩向皇帝奏報了前線的軍事情勢,堅持認為越過安慶而先收復其他區域是極不明智的。現在,作為總督的曾國藩更是加緊準備攻略安慶。此時,在胡林翼的推薦之下,左宗棠也來到曾的營前效力,他隨即被派往湖南,招收更多的湘軍部隊,以備將來之用。曾國藩對左宗棠印象頗深,當時清廷召左宗棠入川,驅趕正準備入侵那裡的石達開(1860年8月2日事),而曾國藩卻以將有大戰的安慶戰場急需左宗棠的襄助為由,執意把他留了下來。
而這個時候,安慶戰役的細節計劃也已基本確定下來,戰役將分五條戰線展開:(一)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此時剛帶著一支整編後的湘軍部隊從湖南回來,他將由中路直接包圍安慶;(二)滿將多隆阿帶領的八旗騎兵和鄂軍於桐城守備北線,保護安慶的曾國荃部隊的後方;(三)胡林翼領另一股鄂軍,經霍山和舒城向西移動;(四)剛在湖南與石達開交戰返回的李續宜率部在桐城以西、安慶西南的青草塥待命,充當後援隊;(五)曾國藩親率部隊在皖南的南線牽制長江南岸的太平軍,使之無法分兵救援安慶。
忽偵來報,賊昨三更時已放火遁。九帥(指總指揮曾國荃)即派隊出追殺。章(指朱洪章本人)收隊時,聽蓮湖邊有槍炮聲,問其故,乃知逆首帶四五百人出來窺探……次日,該賊忽在營外喊,章往稟九帥。九帥曰:「賊情狡譎,勿可輕許,如果投誠,看有無器械。」……賊次日繳來龍旗三千餘杆、洋槍六千餘、長矛八千餘、抬槍千餘、明火槍八百餘、騾馬兩千餘。章專弁往請九帥來營面商。言曰:「悍賊甚多,如何籌之?」章曰:「惟有殺最妙。」九帥曰:「殺亦要設法。」章曰:「營門緩開,將逆首十人一次喚進,只半日可以殺完。」九帥曰:「我心不忍,交子辦之。」章當時回營預備。自辰至酉,萬餘賊盡行奸戮,乃往銷差。
朱洪章的記述有兩個方面的重要意義。首先,它證明清代官方關於這些營壘戰鬥的記述是不真實的。證據便是,大量太平軍在7月7日趁著夜色悄悄地撤退到了別的地方(很可能是安慶城內),剩下的萬餘人於次日清晨向湘軍投降。湘軍收占營壘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的抵抗,而屠殺則發生在第三天。其次,朱洪章再現了他與曾國荃的對話,這段對話暴露了曾國荃本人對屠殺負有責任,而他叫朱洪章動手執行,則體現了他的虛偽。事後,曾國荃給他的哥哥寫信,表明對殺人過多的懊悔和自責,得到的卻是曾國藩更為冷酷的對他的行為的讚許和認同:
既已帶兵,自以殺賊為志,何必以多殺人為悔?
圖7 安慶之戰
安慶陷落
在安慶城內,英勇無畏的太平軍在徹底孤立隔絕了一年多之後,仍然堅守著城池,他們的米、油、鹽,甚至是槍械彈藥,全仰仗外國人走私進來。這些走私者受到與太平軍交易可獲高額利潤的誘惑,從上海通過外國蒸汽船或懸掛外國國旗的中國船隻沿江往返,而由於《天津條約》賦予的在開埠港口之間的航行自由,他們不受任何外國巡邏艦船或湘軍封鎖艦隊的阻攔。這種情況讓曾國藩非常失望,他在這一時期的家書中,一次次地用絕望的口吻提及這種交通情形:「自下可慮之端,第一洋船接濟,安慶永無克復之期。」
1861年7月,經過恭親王的一些交涉,上海英國領事館的公使卜魯斯下令,禁止所有外國商人再向安慶提供補給。從那之後,在長江巡邏的英海軍艦隻便設立關卡,不許外國船隻靠泊安慶。這個關卡徹底切斷了太平守軍最後的補給,使城池淪陷成了時間早晚的問題。這是英國干涉中國內戰的又一個實例。到了8月,城內糧草已然見底,由於飢餓難耐,太平軍成股向湘軍投降,而剩下的一些人為了能夠再堅守一段時日,在絕望之下居然靠食人度日。
8月,城外的太平軍確實也進行了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救援安慶的行動。此前,陳玉成在親自向天京求援之後,於6月27日在皖北的無為會見了楊輔清,商定了在安慶周邊其他太平軍的配合之下聯合出擊的計劃。根據這一計劃,楊輔清的部隊從寧國向西長途跋涉,渡長江至太湖縣,然後於8月7日與由桐城來到太湖的陳玉成的部隊一起向東進軍。與此同時,林少璋和吳如孝則由桐城向南至掛車河,黃文金也由東面移動過來。清軍多隆阿部首先在北線擊敗了林少璋,然後又在西線桐城附近打退了陳玉成和楊輔清的聯軍。而曾國荃的湘軍部隊在原太平軍將領程學啟的協助下,攻克太平軍在安慶城外的四座營壘,使太平軍從安慶向北至桐城的消息溝通受到了嚴重的威脅。這使得太平軍展開了新一輪的救援被困部隊的努力,在經過了從8月21日起為期四天的緊急建設之後,太平軍在通往集賢關的道路上建成了四十餘座營壘。當各路太平軍紛紛在安慶城外紮營布陣之後,城內的守將也開始鼓足勇氣,準備迎接援軍的到來。
但是戰場情況卻對太平軍不利。8月25日,陳玉成和楊輔清親率全軍向湘軍的壕溝發動進攻,他們把部隊分成不同批次,日夜衝鋒。但是到了8月28日,守軍占據了上風,並迫使陳、楊最終鳴金撤退。次日,湘軍戰船又在菱湖之上收繳了太平軍剩餘的供給船隻。至此,曠日持久的安慶之戰大局已定。
在安慶城陷前後發生的殘暴屠殺事件實在讓人震驚。在最後的幾天裡,三股太平軍因不堪忍受飢餓出城投降,他們事先得到許諾說不會有性命之憂,但是他們剛一到湘軍的大營便被殺死。他們的無頭屍首被丟進了長江。城內的太平軍士兵有的試圖渡河逃亡,其中一些溺斃水中,一部分人確實僥倖逃走,但是更多的人被湘軍水師的巡邏船隻擊殺。根據一份現存的資料,吳定彩便在此時溺亡。至於葉芸來,李秀成的供狀中說他被「逼死城內」。雖然有人說守軍主將張朝爵通過一條小船逃亡返回天京,還被晉封為王,但是李秀成狀中說他也與英勇無畏的同道們一同在城內壯烈犧牲,這一說法更為可信。這種大屠殺中的唯一例外是9月4日,湘軍忽然允許城內最後的太平守軍離開安慶,撤退至廬州。9月5日(咸豐十一年八月初一)清晨,湘軍進占收復了已經沒有任何太平軍防守的安慶城。但是湘軍即刻開始了對留在城內的無辜百姓的大屠殺,在屠殺中有超過一萬人殞命,其中包括很多婦女和兒童。曾氏兄弟的奏摺中謊稱所殺者為約一萬六千名叛賊,但官方的記錄卻證明了這些受害者真實的身份。至於太平軍的援軍,陳玉成、林紹璋、楊輔清、黃文金和捻軍均撤退至各自原來的大本營,都因太平天國占據九年之久的安慶失守而有一定程度的士氣低落。
雙方對於戰後新局勢的分析結論相當一致。大喜過望的曾國藩稱收復安慶為「肅清東南之始」。編撰《欽定剿平粵匪方略》的清廷史家也同意曾的說法:「安慶不克,則皖北何由平?皖北未平,則金陵何由復?……遂能克復名城,掃除凶焰,為東南軍務一大轉機。」從太平天國的角度而言,洪仁玕在其供狀中說:「我軍最重大之損失,乃是安慶落在清軍之手。此城為天京之鎖鑰而保障其安全者。一落在妖手,即可為攻我之基礎。安慶一失,沿途至天京之城相繼陷落,不可復守矣。安慶一日無恙,則天京一日無險。」
戰後局勢
8月22日,在清軍收復熱河僅僅十三天之前,咸豐帝在熱河駕崩。他的繼承人(同治帝載淳)登基即位,新皇帝的叔父恭親王(咸豐帝的弟弟)在兩宮太后的監督下議政。新的年號定為「同治」,以次年元月為同治元年之始。因此,克復安慶的捷報奏摺被遞送到了新皇帝的手上,從曾國藩至以下所有立功的官員都即刻且有序地得到了應得的晉升,以表彰他們在大捷中做出的貢獻。
最高的榮譽授予了鄂撫胡林翼,曾國藩在1861年9月11日的奏摺中非常公正且謙遜地將首功推給了胡林翼,而不是他的弟弟曾國荃。用曾國藩自己的話說:「楚師(即湘軍)圍攻安慶已逾兩年,其謀始於胡林翼一人……前後布置規模,謀剿援賊,皆胡林翼所定。」但是,胡林翼還未等到親自領賞,就於9月30日在武昌去世(死於「咯血」,疑似肺癆),享年五十五歲。清軍上下都為他的去世而致哀。對曾國藩而言,胡的死讓他深感悲慟:「可痛之至!從此共事之人,無極合心者矣。」無論從任何角度衡量,胡林翼的才幹和睿智,在所有參與鎮壓太平天國的人中,可謂僅稍遜於曾國藩而已。他的過人才華不僅體現在部隊運籌和戰略規劃方面,還體現在調和湘軍諸將之間的矛盾糾紛,尤其是楊載福和彭玉麟之間的矛盾上。除了作為軍事戰略家和矛盾調停者為湘軍的勝利做出了傑出的貢獻,他還運用機敏的識人眼光以及卓越的行政能力,為湘軍助益不少。正是胡林翼首先舉薦鮑超,也是他勸說左宗棠在決定上京趕考之前先面會曾國藩。更重要的是,他贏得了總督官文的完全信任,這使他在實現自己的政治意願時不會受到掣肘,因此才可以通過改革行政管理體制、增加政府稅收等手段,將湖北打造成曾國藩軍事行動穩固的大後方。在這一方面,胡林翼對曾國藩軍事勝利的重要性絲毫不亞於湘撫駱秉章。因此,在胡林翼去世時,曾國藩的悲慟程度遠遠超過他之前在塔齊布、羅澤南和李續賓去世之時表現出來的悲傷。
胡林翼死後,鄂撫一職由皖撫李續宜擔任,彭玉麟則被任命接替李出任安徽巡撫。但是彭玉麟以不熟悉當地政情為由,拒不受命,最終獲得清廷的同意。此後,清廷調李續宜回安徽,任命嚴樹森為安徽巡撫。
9月11日,曾國藩把他的大本營移到了安慶,在與弟弟曾國荃協商之後,他們決定下一步的任務目標是收復所有長江以北的失地,以鞏固他們在安慶的基地。在此之後,大部分皖北的城市相繼被清軍收復。兵敗的陳玉成前往湖北德安,為他已被打垮的部隊再招收些人馬,但是他部下的將軍一致反對,認為士兵已經過於疲勞,無法立刻開始新的長途征程,陳玉成被迫轉而前往廬州。此後,陳玉成發現他在廬州被徹底與天京和其他太平天國的據點隔離開來,而他從此再也沒有和外界取得聯絡。同時,德安、隨州和黃州等仍然在太平軍手中的鄂北城市,也相繼被清軍攻克。到年末,清廷克復了湖北全境。
10月23日,曾國荃的湘軍部隊占領了皖北小城無為,而無為正是天京糧草供給的關鍵樞紐所在。時間由此站在了湘軍一邊,他們可以讓士兵得以休養,同時坐等天京城的糧草開始不斷減少。此後曾國荃返回湖南,為最終的天京一戰擴充人馬。同時,曾國藩專務攻略皖南。他的計劃便是收復那裡的所有城市,為進軍天京掃平障礙。作為計劃的一部分,鮑超正準備率其全軍攻取寧國州。
此時清廷在剛經歷過慈禧太后和恭親王聯合發動的政變之後,局勢逐漸穩定。到1861年冬天,新帝同治已經坐穩了他的寶座。曾國藩此時的處境非常有利,之前因嫉妒和懷疑對他頗有微詞,阻礙他升遷的官僚已經失勢,他現在得到了清廷的完全信任。更重要的是,清廷上下漢、蒙、滿大員中,已經沒有人比他更適合指揮對太平軍的作戰了,而且清廷也沒有在規模和效率上能夠和湘軍相比的部隊了。清廷除了信賴他的忠誠,把將來的命運交託給他,已經別無選擇。因此,清廷也竭盡全力來鞏固曾國藩的忠誠,給曾國藩和他的家人上下幾代都加上了高官厚譽,還不斷地向他提醒儒家忠君的核心理念。曾國藩現在除了兩江總督之銜,還全權負責浙江軍務,他滿懷信心地將精力集中在先打浙江、再揮師天京的「兩步走」的計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