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十七章 東征戰史(1860年)

在慶祝天京解圍盛典的第六天,「首相」洪仁玕帶領諸王及高級將領到天王府覲見天王,洪秀全在接受就太平軍大勝舉行的朝賀之後,隨即與在場的領袖們召開軍事會議,商定下一步的戰略計劃。英王陳玉成建議,派遣一支強大的遠征軍到安慶,阻止湘軍和鄂軍即將到來的新攻勢,因為這樣的攻勢會威脅到太平天國對長江上游地區的控制。侍王李世賢主張占領富庶的浙江和福建,此舉可能是為了充實太平天國的聖庫,為最終一舉而定天下做好準備。而洪仁玕的計劃則最具野心,他向在場的將軍們展示了一個大規模的東征計劃,其目的有二:一是占領包括蘇州、常州和上海在內的蘇東地區其餘的城市,然後在上海斥資百萬,購置二十艘全副武裝的蒸汽船,赴長江上游作戰;二是分軍兩路,同時沿長江南北兩岸出擊,再占湖北,從而把長江流域重新納入太平天國的治下。這個計劃滿足了太平天國長久以來渴望占領上海的意圖,因而得到了李秀成的鼎力支持。對洪仁玕此前的作戰計劃就感到很滿意的天王本人,也支持並批准了這個新的作戰計劃,並且立刻任命李秀成為東征軍的統帥,要他在一個月之內占領蘇州和常州。 參加這次行動的其他將領也隨即確定:(一)除了李秀成本人的部隊,東征軍還吸收了李世賢、楊輔清、黃文金和劉瑲林的部隊,由劉瑲林為陳玉成的副將掌帥先鋒;(二)劉官方的全部部隊在第一階段隨軍東出,然後折向皖南;(三)陳玉成部也隨軍向東,然後渡江佯攻揚州,使北岸清軍無暇進攻天京,也無法騷擾南岸李秀成的行動;(四)吳如孝和李秀成帳下的吳定彩則受命解救張洛行,他在皖北正遭到接替勝保的袁甲三的圍攻。諸路部隊均按計劃出發,以此為標誌,前後耽擱了七年之久的太平軍東征計劃終於付諸實施。 清軍方面,和春、張國梁和王俊在鎮江逐漸收羅江南大營被擊潰後的散兵。這些士兵再加上由浙江而來的士兵,共有一萬三千人,和春親率其中三千人返回丹陽。一開始,張國梁仍留在鎮江,準備指揮城防。但是太平軍開始撲向蘇州和常州,忠心報效朝廷的張國梁隨即帶著剩下的一萬人以及後來招募的一萬三千人的部隊,前往丹陽與和春會合。 占領丹陽 太平軍的先鋒在輕而易舉地占領了句容之後,於5月18日到達丹陽,騎兵到時,張國梁的部隊也才剛剛進城。而大戰將近,清軍的內鬥和混亂仍未稍歇。和春此前剛剛強硬地拒絕了軍士們再次提出的罷免偏將王俊的要求;而當天,雖然士兵們已然明確表態,如果不結清拖欠的軍餉便拒絕作戰,和春仍然從剛到大營的餉銀中貪婪地剋扣了每人四兩之多。士兵的怨憤由此越發強烈,第二天當太平軍攻來時,清軍士兵未發一彈,放棄防守。張國梁試圖勸說士兵作戰,也沒有效果。一小時之後,當太平軍已經逼近大營東門,張國梁和王俊剛到那裡增援熊天喜的部隊時,大局已定。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清軍的防線在太平軍第一輪射擊之後即告崩潰,步兵連滾帶爬地跟著騎兵一起逃散到了鄉野之中。王俊和熊天喜在逃亡時被殺,欽差大臣和春則帶著一些隨從騎馬逃往常州。張國梁身負重傷,也試圖騎馬逃亡,但在南門外的丹陽河因戰馬失蹄,落水溺亡。李秀成此後搜尋收斂張國梁屍首,將其禮葬。 在丹陽獲勝之後,陳玉成率其部渡過長江,佯攻揚州,留下了他手下最優秀的將軍劉瑲林指揮東征軍的先鋒部隊。 攻克常州 當5月20日太平軍的先鋒到達常州城外時(和春也於當日由丹陽撤退到這裡),兩江總督何桂清宣布要離開常州前往蘇州,與巡撫徐有壬商議江蘇省的下一步防衛計劃。他之前堅持將常州防務交由張玉良的部隊負責,現在又有如此動作,其偽飾之下怯懦自保的嘴臉就變得昭然若揭。張玉良孤軍難保常州無虞,即便有剛敗退至此的和春相助,也於事無補;城中長老、鄉紳和其他民間代表害怕總督離去引發士氣低落,人心恐慌,當面請願,哭求何桂清留下來。何不為所動,於次日早晨帶著一小伙親兵由東門離開,而當他發現去路被數千民眾堵塞,向他焚香請願(焚香為請願的傳統習慣)時,居然命他的親兵向人群開火。(徐有壬在給皇帝的奏摺中列有死者十一名,傷者逾百人,但其他報告中的傷亡人數則少得多。)何桂清很快就遭到了批評,說他怯懦和凶暴。在何離開之後,清軍就開始在城中劫掠放火,同時張玉良還下令燒毀所有城外的房屋,以免為太平軍提供掩護。如此一來,常州烽煙未起,城內外百姓就遭盡苦難。5月22日,當太平軍準備對城池發動進攻時,和春逃往滸墅關,張玉良和另一位將軍馬德昭退至常州府內的無錫縣。而此時張玉良的一部士兵想要轉投太平軍,而常州一些大膽剛毅的居民組織的民兵,卻剛剛拒絕了李秀成的勸降,城中人心游移不定。當城池最終於5月26日(咸豐十年四月初六)陷落的時候,許多民兵都戰死在城中的街道上,大量的市民聽信了太平軍是惡人的謠言,而選擇自殺。 常州已然納入囊中,太平軍便分軍而行:楊輔清向南去攻占宜興;劉官方返回皖南;李秀成和其他將軍則轉而向無錫進軍。此間有兩件事情值得一提。其一,逃往滸墅關的和春害怕朝廷將他問罪處斬,在常州陷落的前一日吞生鴉片自殺。但是巡撫徐有壬掩飾了其真實死因,在奏摺中只說和春重傷嘔血而亡,因此這位曾經執掌大權的欽差大臣,最終還受到了朝廷依慣例給功臣的追封榮譽。其二,在常州四散逃亡的清軍,雖然已經搶到了很多戰利品,卻在逃亡後仍然毫不克制地繼續向東洗劫沿途村莊,所過之處百姓對清政府的態度紛紛轉為憎恨和敵視。 5月29日,前往無錫的太平軍被張玉良的部隊及從宜興而來的清軍半路阻截,慘遭敗績。但是第二天他們就恢復士氣,一錘定音,攻占無錫。清軍的守軍中很多人都投靠了太平軍,其餘的人敗退至蘇州,他們也與之前一樣,在逃亡的路上沿途洗劫。在安排好無錫的防務之後,李秀成也率部動身趕往蘇州。而太平軍此時又控制了兩座城池:5月21日,李世賢軍一部包圍了金壇(雖然直到9月1日李世賢親來指揮進攻之前,都未占領該城);而由天京直接被派來渡江作戰的天王的堂兄洪仁政和賴文光,則占領了江浦。除此之外,第三路部隊受命攻取鎮江,但是這支部隊在5月22日被擊退。即便如此,天王還是把所有江北的太平天國控制區命名為「天浦省」,並且在安排了一些施政的官員之後,就調在江浦獲勝的賴文光加入東征部隊,隨同作戰。 攻占蘇州 說來有些令人難以置信,江蘇最為富庶又位居戰略要衝的蘇州,1860年6月2日(咸豐十年四月十三)在未流一滴血的情況下便溫和地向太平軍投降。此事的緣由要從之前的幾日開始說起,那時清軍馬德昭的部隊從無錫向西敗退至此,在城內進行了劫掠,還燒毀了部分房屋。當6月1日,張玉良率領著大隊人馬趕來時,還沿途收編此前被太平軍擊潰的清軍,而張玉良並不知道,其間還混入了太平軍的間諜。這些間諜就這樣進入了蘇州城(有一種說法為約有兩百七十人),他們很快就找到了在太平軍出師之前經過秘密商議,願意獻城投降的官員和士兵。由於張玉良等將是逃亡而來,而所有守軍和民兵都疏於防備,因此次日早晨,當城內的太平軍間諜在城牆之上互換他們城外的弟兄,然後打開城門迎接他們入城的時候,城內清軍幾乎沒有人進行抵抗。徐有壬和其他五名官員自殺殉城,而李秀成則按照官員葬禮的習俗,為其更換壽衣,收斂入棺,還在其上手書「忠臣徐中丞之棺」,以此表達他對這位生時忠於職守,死時無愧節義的對手的尊重。 其他在蘇州被擒的官員,無論漢籍滿籍,都被允許離開蘇州,太平軍不僅保障他們在途中的安全,而且無論其離去的目的地是哪裡,太平軍還為他們提供盤纏(有些還提供了船隻)。如果說清軍的官員們願意相信太平軍的這種善意,那麼士兵和民兵們對此更是歡迎有加。李秀成接收了五六萬人的大規模的投降士兵,並且寬容地將他們編入太平軍。這最終被證明是一個失誤,這次在人數上的增加所帶來的好處,遠不及新納入的這些士兵對太平軍士氣和威望產生的消極影響之大。這些士兵都曾在向榮、和春、張國梁和其他腐敗的清軍將領帳下,而這些人則帶著他們肆意地奸淫擄掠,簡直是無惡不作。他們吸食鴉片,參與賭博,酷愛私鬥,毀人財物,抗拒命令,貪得無厭,崇拜邪神,作戰怯懦,幾乎在任何方面都不符合拜上帝會信徒高標準的道德要求。雖然飽受戰爭困擾的民眾可能無法區分,但是,諸如士人李圭(他本人也曾被太平軍俘虜過一小段時間)這樣的當時的觀察家都已經完全地意識到,原來的太平軍和後來招募的太平軍之間存在著區別。李圭類似的評論有很多,其中一條寫道: 清軍降附者,尤為兇殘貪暴,絕無人心……但如行此類事者,大抵以湘、鄂、皖(、贛)等籍人,先充官軍,或流氓地痞,裹附於賊,或戰敗而降賊軍,積資得為老兄弟者多。其真正粵賊,則反覺慈祥愷悌(,轉不若是其殘忍也。) 傳教士艾約瑟和楊格非在剛結束在揚州的訪查之後,也這樣說道:「人們對舊匪評價頗高,說舊匪對待百姓非常人道,而所有惡行均為新加入者所為。」李秀成最終也抱怨,很難對這樣多的「新弟兄」們施行嚴格的軍紀。但是,太平軍經常因為其成員,無論是老兵還是新員所犯的惡行,而遭到不加區分的批評和指責。 關於占領蘇州一事,恰巧有大量可信的證據證明,太平軍占領蘇州之時,沒有財物受損,沒有房屋被燒毀,雙方也都沒有人員損失(除去巷戰中抵抗和自殺者)。而太平軍在這樣一座富庶的城市裡,的確從官員府邸和富家大戶那裡徵收了大量的錢財細軟,上繳天京聖庫。但是據中外證人親眼證實,所有的破壞和毀棄均可追溯至城池易手前一天清軍的頭上。 占領蘇州整整一個月後,洪秀全在天王府主持軍事會議,對江北戰況非常滿意,將蘇州一帶地區以太平天國新的命名方式改為「蘇福省」。蘇州投降的李文炳被任命為文將帥,主管政務。李此後被調往崑山供職,李秀成府中的大將逢天安劉肇鈞接替了李文炳的職務,不過劉的職銜與李稍有不同,為蘇福省民務官,熊萬荃為其副手。 蘇福省的統治 在占領蘇州後的前幾周內,李秀成將個人的精力完全用於平撫蘇州周邊各縣,那裡的百姓仍未接受太平天國的治理,或者進行武裝抵抗。儘管已經採用官方文告和其他的方法,向他們保證太平軍恢復和平的初衷,但並沒有達到緩和安撫百姓的目的。而且,採取軍事手段恢復和平違反了李秀成的原則,於是他大膽地僅帶著一小伙親兵,親自前往各村訪問,安撫百姓。一開始,他所到之處,村民們都會全副武裝地把他包圍,用尖刀和長矛對準這位入侵者。但是李秀成毫無懼色,也不做反抗,而是用真誠友善的態度逐漸贏得了百姓的信任。百姓們還聽李秀成闡釋為何反抗滿人,以及太平天國革命運動的目標,最終放下了武器;十日之內,周圍三個縣的主要抵抗據點全都被安全化解。 各縣逐漸建立了地方政府,並發布命令,嚴禁劫掠、搶奪、縱火、謀殺以及其他惡行。李秀成還採取了懷柔鄉紳和促進經濟等方式,努力恢復甦福省的和平與繁榮。因此,李秀成繼續沿用了太平天國善待士人的傳統做法,下令設立了一處特殊的機構,專門收容和招待士人。為了幫助恢復稻米的種植生產,他還下令對屠殺水牛(在農業活動中不可或缺)的人處以極刑。而蘇福省旨在保護和發展絲綢業的項目也大獲成功,此後的年產量均超過清朝統治下的產量。 但是,對於太平天國鼓勵商業和貿易的做法,百姓則並未全心支持。當太平軍在依照其嚴格的區分兵民的軍事政策,宣布蘇州城內太平軍居住區的住戶必須搬離的時候,民眾間出現了恐慌。但當他們紛紛搬出城外後,卻發現副民務官熊萬荃和其他新被任命的地方官員一起,已經對四野進行了調查,為他們選擇了合適的遷居地。他們向每位移民提供稀飯,在定居之後,還為每人發放五斗米(足夠食用四五日)。想要做買賣的,他們提供無息的貸款,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按照七成由將來利潤,三成由人力成本的模式進行償還。李秀成在其供狀中說,占領蘇州兩年之後,天國政府仍然向百姓發放這種貸款。 和其他被太平天國占領的城市一樣,蘇州也設立了商業街,而且很快就成為繁榮的市集。因為有傳言說太平天國進行公平貿易,購買商品出價較高(有時達到市價的三倍),因此鄉民們或徒步或乘船,帶著農產品和各式各樣的其他商品前往那裡進行交易。李秀成積極促進發展商業的政策,使蘇州呈現出一股和平穩定的氛圍,不僅促使百姓開設了不計其數的小作坊和店鋪,而且很快從上海吸引了許多國內外商人。實際上,一些來訪者都出乎意料地感嘆,太平軍治下的蘇州比清朝治下的任何時候都要更加繁榮。占領蘇州五個月後,天王一方面對當地局勢的平穩感到滿意,另一方面想要補償蘇福省民眾在戰爭中的損失,下令降低了當地的糧稅。 清廷的部署調整 就在蘇州陷落的消息傳到北京之前,清廷以丟掉常州之罪褫奪了何桂清兩江總督的職位,改任曾國藩代理其事,並令他迅速東進,防衛蘇州。蘇州淪陷之後,在上海代辦江蘇政務的藩司薛煥被提拔為江蘇巡撫。8月10日,曾國藩被正式任命為兩江總督、欽差大臣,節制長江兩岸所有的清軍部隊。這正是官文、胡林翼和其他一些曾的親密同事七年以來一直希望他能夠得到的職位。從此以後,曾國藩終於有了和他的責任相匹配的官職,這一職位給他帶來了絕對的權威,而最為重要的是,他可以直接通過關稅、田賦和厘金來為其軍事開銷籌措資金。皇帝雖然毫無疑問地仍對他的忠心有所懷疑,但曾國藩是唯一有可能在這場你死我亡的戰爭中扭轉戰局的人。清朝統治者不得不冒這個風險。 曾國藩不曾忘記多次慘敗於太平軍的經歷,他並沒有從安徽直接撲向江蘇,而是決定採用穩妥安全的辦法,從長江上游步步為營地向下游推進。與此同時,江蘇巡撫薛煥則負責江蘇一省的軍務。 至於前兩江總督何桂清,在其得到最終的審判之前還有一件事情值得一提。此前,他從常州畏戰逃到了蘇州,江蘇巡撫徐乃壬拒絕他入城,他便繼續逃跑,途經常熟,最終於6月7日到了上海。兩日之後,何桂清幻想著收復失地,於是便在與英國使節卜魯斯(Frederick W. A. Wright-Bruce,額爾金伯爵之弟)和法國公使蒲步龍的會面中請求外國勢力介入。他的幕僚蕭盛遠這樣記錄這位仍然用著原來職銜的前總督給人的感覺: 現在蘇常繼失,兵單餉黜,急圖轉圜,實多棘手。與署蘇松道吳公煦再四熟商,非偕夷船難期得力。遂請英、法各國辦事大臣及各執事官到署,經制府(總督)向其告知。答以俟伊等會合商定,即來復命。嗣該大臣等帶同各執事官前來,以各國前呈合約五十餘條,如均蒙大皇帝悉行照准,倩願將駛赴天津各輪船刻即調回,先取蘇州,次打金陵,以滅賊氛,而還中華疆土。議定後,何制府縷析情形,具折上陳,並另具一片,瀝陳欲救目前之急,舍此別無良策。 何桂清在6月26日和浙江巡撫王有齡上呈的第二份奏摺中,還公開贊同以接受外國合約為條件,來換取其軍事幫助,以對抗太平天國。其中寫道:「為今之計,惟有亟為安撫外人,堅其和議,俯如所請……(或可稍挽危急)。」 當何桂清正和外國代表商議之時,清帝又發出了第二道抓捕他的命令,治他丟失江蘇大部分地區之罪(而那種向百姓開炮的「小罪過」,都沒有被提及)。在機警地躲藏了兩年之後,這位前總督終於被迫於1862年夏天現身北京,隨即入獄。他經過了很多輪審判,也有很多有影響力的朋友替他求情,但最終仍被判死刑。何桂清於當年冬天被斬首,成為在對太平天國的戰爭爆發後第一個被斬首的一品大員。 擴大地盤 1860年初夏,太平軍從蘇州出發,向其他的縣推進。李世賢首先於6月13日占領江蘇吳江,14日又占平望,6月15日攻陷浙江嘉興。(吳江和平望此後幾經易手,最終,李秀成命其部將陳坤書和陳炳文駐守嘉興,自己則親自前來,於7月底徹底占領了這兩座城市。)到這個時候,屢戰屢敗的張玉良已經退到了杭州,而從6月15日至7月1日,江蘇之崑山、太倉、嘉定、青浦幾縣及松江府均被納入太平軍治下。在楊輔清於6月1日攻占宜興後短暫地在那裡駐防的黃文金,也將防務交與別將,自己率部出擊,於7月3日占領江陰(楊輔清部則轉戰進入皖南)。 與此同時,太平軍已經從北、西、東三面圍困上海,準備進行一場與外國勢力緊密相關的大戰,而這也將成為太平天國運動史的一個轉折點。 上海防務形勢 上海是長江南岸距離入海口不遠的一座大型港口城市,其向西在黃埔江支流之上有多處船塢碼頭,而向東則是延伸至海的大平原。從行政上而言,上海縣隸屬於江蘇省松江府。1842年依照鴉片戰爭後簽訂的《南京條約》,上海成為向洋人開埠通商的五個城市之一(其他四城為漢口、寧波、廈門和廣州),在城外還分別有英國、法國和美國三個締約國用於商業和居住的租借地。這三個地區被稱作「租界」,美國租界在城北,英國租界在城西,法國租界則在城南。(美國和英國的租界於1863年合併,成為公共租界。)每個租界都有其租用國的政府,周圍還有密集的中國城鎮和市場,為外國居民提供食品和其他商品,同時還有大量內地的船隻運送原料產品來到這裡,準備出口。巨大的西洋汽船載滿了絲綢、茶葉等珍貴貨品,慢慢地沿黃浦江向北,經過長江的吳淞口,最終駛入廣闊的大洋。此間四處商貿繁榮。負責上海行政的是知縣劉郇膏,軍事則由代理道台吳煦負責。而且,由於蘇州已然陷落,江蘇巡撫薛煥也在上海城中。 當太平軍在上海城外集結的時候,城內的中國居民都開始感到緊張。此時在上海,英國和法國的海陸軍正在待命,準備以武力迫使清廷接受《天津條約》,而上海的官員則打算利用這些兵力,便轉而找到外國的使節,要求他們協防。這些開埠的締約國很難做出決定,因為這意味著要麼犧牲在上海的英法居民的性命和財產,而重申其中立的政策,要麼就是保護其國人的生命財產,而丟失和清廷面對面談判的籌碼,後者此時尚未確定洋人會不會幫助太平軍。最終,保衛利益重鎮上海的意見占據了上風,於是在5月26日,卜魯斯和蒲步龍發表聯合聲明,宣布協防租界區和上海城。李秀成相信了一些到蘇州來的法國傳教士的非官方的保證,於8月中旬率軍來到上海,卻出乎意料地發現,不僅租界區被緊密地防守起來,就連上海的城牆上,也有三百名法國士兵和九百名英國士兵協防。 「美國冒險家」 在李秀成按照計劃進攻上海之前,英國和法國正在為防衛上海進行準備時,上海附近的一些被太平軍占領的城市,已經和一支不具國籍的外國部隊發生了衝突。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是華飛烈(Frederick Ward),人稱「美國冒險家」。華飛烈於1831年出生在美國馬薩諸塞州的塞勒姆,幼年進入軍事學校學習,最終肄業。後來,這個滿腹浪漫情懷的年輕人做了僱傭兵,週遊世界,先後在美國中部、墨西哥和法國參加戰鬥,最終在1895年第二次來到上海,準備大幹一場。華飛烈先是登上一艘沿長江而行的蒸汽船,希望前往投靠傳說中的太平軍。在西方流傳的那些關於這場偉大的基督教革命的傳說,讓他幻想著可以通過為太平天國事業創造軍功,而最終受封為王,甚至自己組織一支規模壯大的獨立軍隊,創建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但是,當他意識到英國和法國政府,以及在上海居住的大部分外國人的態度都逐漸傾向於對抗太平軍後,便改變了想法,想要建立一支獨立的軍隊,幫助清廷鎮壓太平天國。1860年春天,經美商希爾(Hill)引薦,華飛烈向中國富商楊坊介紹了自己的軍事計劃,而楊坊在上海的官員中頗有人脈,還與當時的代兵備道吳煦私交甚密。於是,楊坊便帶著華飛烈去見吳煦,苦於一直未能說動外國代表協防上海的吳煦見到華飛烈後喜出望外,欣然接受了他的計劃。雙方因此達成了一個商業性質的協定,根據協定,華飛烈負責招募和訓練士兵,並指揮戰鬥,而吳煦和楊坊負責提供資金、彈藥和其他裝備。他們的協議還規定,華飛烈每為清廷收復一城,都將得到數萬銀圓的報償。 6月2日,華飛烈開始正式募兵,一開始僅招募到大約兩百人,大部分是水員和魚龍混雜的外國遊民。所幸,華飛烈招到了兩個美國人華爾思德(Edward Forrester)和白齊文(Henry A. Burgevine),兩人都是久經戰陣的老兵,現在成了華飛烈的副隊長。除此之外,華飛烈還找到了幾名英軍逃兵,作為其部隊的軍官。在數周之內,這支新組建的小型部隊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用西式彈藥裝備武裝起來,甚至還配備了幾挺小型機槍。但是,華飛烈在外國人中的口碑並不算好,也很少有人希望他的這次冒險能有什麼好結果。實際上,因為進入他的部隊的大多數人都是招人討厭的惡棍無賴,大部分人都希望他們最好乾脆就戰死在沙場上。 7月初的一個早晨,華飛烈指揮著他的部隊進行了第一次行動,進攻松江。該城於7月1日被太平軍占領,現在由李秀成部將陸順德防守。在靠近城牆的時候,這個傭兵狂人製造的聲響過大,警覺的守城士兵發現了他們,並向他們開火,造成了大量的傷亡。華飛烈膽小怯懦地收拾殘兵,顏面無光地撤回了上海,這件事成了甚至包括他本國同胞在內的所有外國人之間的笑柄。 但是華飛烈毫不氣餒,他立刻遣散了部隊里原有的一些無賴惡棍,然後開始著手對部隊進行重組。對於華飛烈來說,松江一戰的教訓固然慘痛,但是它證明了,太平軍雖然在人數上占有優勢,但在組織和裝備上都相當弱,尤其缺乏現代化的火器。因此,他的新部隊應該按照最好的軍事體制組建,用嚴格的紀律加以訓練,重視在戰場上的實戰表現,並且裝備現代化的步槍和火炮。他還決定,一定要獲得政府軍的支持。同時,新的募兵工作也在進行,這回他招募到了菲律賓的勇士馬加(V. Macanana),他還勸說兩百名馬尼拉人一起加入。清廷官員此時也同意配屬參將李恆嵩部七千人為其提供支援。萬事俱備,華飛烈帶著這支正式名稱為「洋槍隊」,私下被人稱作「綠頭軍」的部隊,在李恆嵩部在後翼的支援下,再次向松江發動進攻。第二次攻勢於7月16日發動,戰事進行得異常慘烈,洋槍隊付出了六十二死、一百零一傷的慘重代價,但是最終取得了勝利。獲勝的華飛烈得到了十三萬元的獎勵,並且把自己的大本營設在了松江。 因為這場勝利,華飛烈在上海的華人和洋人之間的聲望開始回升,他們讚美他的謀略和勇猛,但是英軍和法軍的士兵們卻對這支戰力的突然出現充滿了恨意。他們這種恨意的本質核心似乎在於,這些冒險者已經成為他們將要因守衛上海而獲得大量戰爭報償的競爭者。實際上,雙方此後確實因為爭奪戰利品而兵戈相向(見後文)。還有一個更為嚴重的後果,那就是很多英軍士兵被他們提供的高額軍餉以及對劫奪不加限制的政策所誘惑,不惜逃亡而加入洋槍隊,這引起了英國軍方的警覺,因此甚至要求中方將這支部隊解散。對於英國對中方的施壓,華飛烈做出的反應就是更為努力地戰鬥,以此來給他的中國金主留下更好的印象。兩周之內,他的部隊就擴大到了三百人(其中包括兩百名菲律賓人,餘下一百人為美國人及歐洲人),並將青浦選為他們的第二個目標。根據他的策略,所有太平軍從南面杭州而來的對上海的攻勢,都可以在松江進行抵禦,而所有從蘇州來的攻勢,都可以在青浦化解。 華飛烈率全隊三百人於8月2日到達青浦城外,開始用兩門新式大炮、數門小炮以及當地官員提供的一艘炮船對青浦進行轟炸。和之前一樣,這一次,李恆嵩的部隊也跟在洋槍隊的後面。但是,防衛青浦的是李秀成手下的一萬精銳,由其干將周文嘉及同樣能力出眾的英海軍逃兵沙微治(Savage)指揮。洋槍隊的僱傭兵們雖然因為強大的火力獲得了一定的優勢,但是太平軍最終擊退了他們的進攻,還殺死了約一百名僱傭兵,其中包括大部分的軍官。華飛烈在戰鬥中也身中五彈,其中一枚還穿過了他的面頰。他只得面帶怒色地率軍後撤一百里,返回松江,把他的大炮、步槍和炮船都丟給了太平軍。 此時已經身負重傷的華飛烈即刻離開松江,前往上海,重新招募一百新兵,並獲取更多的槍支和彈藥。又過了幾天,8月8日,他的部隊重新整備完畢,從松江出發,第二次進攻青浦。這次,李秀成的部隊在前線參與戰鬥,城防較弱,華飛烈和李恆嵩於第二日就沖至城門之下。就在他們馬上要殺入城內的時候,兩股太平軍一涌而出,吞沒了進攻的部隊。李恆嵩、華爾思德和代替華飛烈指揮的白齊文僥倖逃脫。這一戰,洋槍隊的傭兵陣亡約一百人,另有約一百人負傷,而清軍的損失更大。在附近一處制高點觀察戰況的華飛烈被人用轎子抬回了松江,後面跟著他的殘兵敗將。這是他所經歷的最為慘痛的一次失敗。 當然,當華飛烈發現是李秀成親自指揮了青浦的作戰之後,他可能會感到一絲寬慰。8月1日,周文嘉緊急向在蘇州的李秀成求援,於是李秀成便率軍火速來到了戰場。青浦防衛戰後,李秀成率全軍追擊華飛烈至松江,並於8月12日占領了那裡,然後從那裡直接劍指上海。華飛烈、華爾思德和白齊文帶著殘兵敗將倉皇撤退(可能退到了他們最早的營地廣富林),此後不久,華飛烈把指揮權交給了華爾思德,由上海前往法國療傷。 蘇州方面的外交努力 在進攻上海的前一周,太平軍方面付出了相當多的外交努力,試圖和開埠通商的國家達成和平共識。他們都進行了哪些努力,以及為什麼這些努力最終都被拒絕,這再次體現了太平天國的領袖們面對當時中國外交局勢的複雜性缺乏處理能力,而這也使他們強烈地感到,他們已經被駐在上海的外國代表們出賣了。 一開始,李秀成用中文致信駐在上海的英國全權公使。這封信寫於1860年6月下旬,當時李秀成正準備大舉進軍上海。在信的開頭,李秀成先熱情洋溢地介紹了太平天國革命運動的目的和意義,談到為什麼必須從清朝統治者手中奪回自己的國家,還介紹了太平軍最近在南京和蘇州取得的軍事勝利。李秀成接著解釋了占領松江和上海的必要性,同時向英國人表達友好和善意,表明他的部隊不會傷害英國人及其財產。信的最後,他還真摯地邀請英國及其他國家的代表來到蘇州,續此前個人「昔日之舊誼」,以「結今日之新盟」。信使可能是被英國領事館的衛兵嚇得不敢進入,於是便將信扔進了美國領事館,就回來報告。無論如何,這封信確實曾在外國人之間私下傳閱,從未得到官方的回應。 李秀成等待了數日未見回音,便決定將大軍分為兩路進軍,一路至青浦(已於6月30日被賴文光和周文嘉占領),另一路至松江(於7月1日被陸順德占領)。無論有沒有洋人的回信,李秀成認為,襲取上海易如反掌。首先,他們已經和小刀會(天地會支派)達成秘密協定,後者在太平軍靠近時於城內舉事。第二,英、法兩國分軍北上進攻北京,意味著上海的守備部隊減少,為占領上海提供了絕佳的機會。第三,一些到蘇州訪問的法國人已和李秀成接觸,代表其國人轉達了對李秀成去上海的親切邀請,這使李秀成認為,外國人會非常熱情地迎接他的部隊。李秀成甚至認為,他將會和平地占領上海。 另一個使太平軍滿懷信心的原因是,此時來到蘇州的一些傳教士對太平軍表達了同情,而李秀成也在幕後參與了和這些從上海來的訪客的會談。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李秀成錯過了浸信會傳教士海雅西(J. B. Hartwell)、高第丕(T. P. Crawford)和花雅各的訪問,他們帶著一名翻譯於6月23日到達,特意向太平軍告知上海的城防計劃,並勸說他們放棄進攻。幾日之後,在和數位官員就宗教問題進行交談,並大致觀察了太平軍治下的基本情況之後,他們也離開返回上海。 第二個傳教士代表團緊接著前來,由五位倫敦傳道會的成員組成(其名不詳),他們為李秀成帶來了艾約瑟和楊格非的信,信中闡述了基督教的六大基本信仰。李秀成接待了他們,回答了他們提出的所有問題,還非常積極地提出太平天國想與外邦兄弟和平相處,並建立正常交流和貿易關係的願望。傳教士提出了很多在上海流傳的有關太平軍暴力惡行傳聞的問題,李秀成將謠言逐一反駁,令傳教士們非常滿意。他們了解了太平軍的宗教紀律和對外國人的友善態度,因此太平軍要進攻上海給他們造成的那種不安稍有緩解。這個代表團於7月初返回上海,向艾約瑟和楊格非報告,他們很快就把這次訪問的詳細情況發表了出來。 李秀成想到艾約瑟和楊格非是洪仁玕的舊友,於是便告知他接到基督教教義說明信一事,並隨即邀請二位傳教士到蘇州訪問,表示洪仁玕也將親來會晤。與此同時,7月10日,李秀成再次向英國、美國和法國公使發信,重申其第一封信中的邀請,請他們到蘇州商討締結新盟,還說這一次洪仁玕也將親臨會晤。信中還接著詢問了關於有外國艦船向松江水路行船開火及外國部隊整編防備上海一事,要求外國軍隊立刻停止對太平天國控制區的攻擊行為,並從上海撤出。這封信和之前一封一樣,沒有得到任何回音。 7月21日,剛到達蘇州的洪仁玕便給艾約瑟和楊格非寫了私人信件,確認李秀成向他們發出的會晤邀請。第二天,李秀成也寫信給二人,正式告知洪仁玕已經抵達,並表達了對他們前來蘇州的熱切希望。除此之外,還有第三封公開信,由洪仁玕正式發給英國領事密迪樂,經正在蘇州辦理商務事項的美國使館官方翻譯曾肯(Jenkins)代為翻譯。但是,當卜魯斯得知太平天國的信件已遞送至英國領事館時,他害怕在與清廷會談的關鍵時刻發生任何破壞條約的行為,便叫密迪樂對信件不予理會。天真的太平軍剛剛懵懂地認識到外國列強在追求他們的目標時的殘酷與無情,在他們看來,英國人的舉動充滿了自相矛盾之處。 從8月2日開始與洪仁玕在蘇州舉行的會談中(李秀成前往擊退華飛烈對青浦的進攻之後一天),艾約瑟和楊格非發現他們的老朋友正因為兩件事而倍感煩惱:一是密迪樂對前信未做答覆,二是英、法決定幫助清廷防禦上海。洪仁玕認為第一件事是對他個人的侮辱,而第二件事則直接違背了中立的原則。洪仁玕的兩位來訪者表達了對他的理解。在三天之內,艾約瑟、楊格非和訪問團中的其他人(麥高文、何爾,另一人不詳)與洪仁玕進行了親切友好的圓桌會談,了解了許多他們此前並不知道的太平天國的理想,及其在之前各個階段所取得的成就。 洪仁玕給他的訪客們留下的深刻印象,也許可由他們在8月5日返回上海後發表的文章和信件中可見一斑,但更能說明這一點的,則是他們體現出來的對這場革命更為熱誠的支持。從那時開始直到太平天國覆亡,艾約瑟和楊格非不懈地懇求外國恪守絕對中立的原則,並想盡一切辦法喚起公眾對這些矢志建立基督教中國的革命者的同情。悲哀的是,艾約瑟、楊格非及太平天國的領袖們都沒有意識到,這場革命失敗的命運已定。其中一條判定標準便是,太平天國不像清廷那樣善於處理和開埠通商諸國間的關係。如果說接下來太平軍在上海的失利是整個運動走向終結的徵兆,那當是因為太平天國首次遇到了他們尚無法理解的事物。 上海之役 青浦一路的太平軍於8月16日占領了小鎮泗涇,次日,另一路太平軍棄守松江,過來與他們會合。與此同時,洪仁玕與他的傳教士好友作別之後,也趕來青浦,再從那裡和李秀成一起開赴上海。顯然,洪仁玕此舉是為了在攻占上海後和各國代表親自會商。在上海郊外,太平軍在一次與清軍巡邏隊的遭遇戰中意外殺死了四名外國商人。李秀成立刻處決了開槍射殺洋人的士兵,以此來兌現他不傷害外國人以及不損害外國財產的諾言。8月18日,李秀成通過另一封信告知上海的外國代表,說他的部隊已經來到上海,將保護所有的教堂,以及依信中之規定,閉門在家並於屋外懸掛黃色旗幟作為太平軍士兵不加侵擾之暗號的外國人。不幸的是,直到第二天,這封信才送達,而那時,李秀成已然在法國天主教重鎮、法國租界南隅徐家匯附近(著名的徐家匯耶穌會總院)擺開陣仗。李秀成認為這一次並非進攻,而是和平占領,只帶了三千僅有簡單裝備的親兵和隨從(據卜魯斯的報告)前來,並沒有正規的作戰士兵。此時擔任守衛的二十五名法國士兵也從太平軍的視線中消失,他們其實是悄悄地在那裡的一座天主教堂里建立了作戰指揮部。(一位法國牧師和一名天主教徒因為穿著華人服飾,被誤認作敵軍,因而被殺。但是,這件事從未得到過確認。) 徐家匯已被占領,一些太平軍部隊便開始進入上海郊區,並擊敗了城門外的清軍部隊,而潰散的清軍也混亂不堪地逃到城內。太平軍緊隨其後,就在他們要衝入西門的時候,守城的英軍士兵接到信號,向太平軍開火,不久之後,南門的守軍也開火接戰。剛到達戰場的李秀成無法相信眼前所見,城牆之上儘是各國旌旗,而非之前約定的黃色旗幟。李秀成驚慌失措,嚴令其部隊不得反擊,並帶領他的部隊來到西南城外,發現那裡也駐防有英軍水兵和印度錫克士兵。此後的兩個小時,太平軍慌亂間不斷繞城,等待停戰,而英軍水兵以及錫克士兵以其步槍不斷開火射擊,殺死了數百名倒霉的太平軍,其中還包括幾名為李秀成的部隊提供服務的外國人。 不幸的是,對於上海的百姓而言,真正的屠戮才剛剛開始。據一位外國記者報道,太平軍剛一撤軍,法國士兵便開始劫掠城外,肆意濫殺縱火,搶劫破壞。當天夜裡,英國士兵在南郊和西郊到處放火,第二天,法國人也在上海縣最為富庶的東郊這麼幹。大火連續燒了五天五夜。至於計劃中的小刀會起事,李秀成到來的那天夜裡,數千天地會眾及同道的士兵、民兵在郊外發起了小規模的起義,但是很快就被巡撫薛煥鎮壓。 李秀成雖然對外國軍隊的行動感到困惑,但仍然堅持為和平占領做出努力。他於次日(即8月19日)向上海城南派出三股部隊。和之前一樣,城上的守軍開火射擊,太平軍被迫向西撤退,途中與一部清軍發生了戰鬥,並將其擊潰。第三天,李秀成約三萬人的大部隊在途中兩度擊退薛煥的部隊之後,終於到來。太平軍試圖從西側接近上海城,然後從那裡轉向英租界,但是那裡的守軍槍炮齊射,火力極猛,還有兩艘戰艦停泊於蘇州河上,向太平軍開炮。李秀成仍然無法相信所發生的一切,但是現在他更在意部下的生命,而且自己的面頰也被彈片打傷,於是便下令撤回徐家匯。 8月21日,上海之役的第四天,李秀成在徐家匯致信英國、美國和葡萄牙領事館(故意忽略了法國),表達了對自己被出賣的憤慨。他在信中寫道,他們對太平軍發起進攻,不僅明顯違反了中立的原則,也是對許多外國訪客來蘇州邀請太平軍來滬的前情之背棄,而太平軍此來是抱持著與外國友人締結通商條約之良善目的的。李秀成強壓怒火,繼續寫道,雖然過去幾日發生了不幸的事件,他仍然希望具有同樣宗教信仰的雙方之間的友好關係可以繼續維持,但是警告他們,如果繼續支持清廷,將會導致國際貿易的中止,太平天國治下地區出產的產品也將停止出口。三日後的8月24日,太平軍從徐家匯撤軍,最後在天主教堂的門上留下了一張李秀成發布的告示,命令全軍不得傷害外國人及其財產、房屋和教堂設施。 從後來出現在中國和印度英文期刊中的大量相關評論和報道中可以發現,公眾對英國和法國軍隊的野蠻行徑感到震驚。與外國軍隊毫無廉恥的勝利相對應,太平軍被普遍認為是雖敗猶榮。諷刺的是,巡撫薛煥意圖竊據功勳,留給自己和部下,在上呈清帝的奏摺中,隱去了成功保衛上海時外國人提供的援助。卜魯斯後來將這一欺瞞行為告訴了恭親王奕訢,但是也沒有下文。 江浙戰場的一些小規模戰鬥 就在李秀成在常州和蘇州指揮東征軍的同時,在丹陽從大部隊分軍而出的陳玉成渡過長江,率領留在六合和天長的太平軍,佯攻揚州、瓜州和全椒,來牽制江北清軍,使其無法干擾李秀成的行動。在李秀成成功地占領了常州和蘇州之後,陳玉成首先返回了天京,然後在6月底到蘇州見李秀成,確認配合上海之役的行動計劃。其結果便是,當李秀成逐步攻占嘉定、吳江和青浦,大軍進逼上海時,陳玉成在其南翼進攻浙江,牽制清軍。 和預想的一樣,清軍迅速撲向陳玉成因前往浙江而離開之後的江北地區,於6月28日收復滁州。收復的首功當屬李世忠(原捻首及太平軍盟友李昭壽),而他不久也會以另一種方式引起清廷的注意。薛成良(原捻首薛之元,隨李世忠一起投降清軍)當時叛清,李世忠率部追擊他這位昔日的夥伴,最後經過三個月的努力,終於將薛誘捕砍頭。清廷以此功賞李世忠江南提督。 與此同時,在浙江,陳玉成則直接向南進軍,於7月下旬過長興,沿途攻占了幾座城市之後,從8月6日開始進攻浙府杭州。到目前為止,他的任務都是成功的,但在攻打杭州時,陳玉成不幸染病,被迫經廣德最終撤回常州,放棄了此前占領的所有城市,被原和春部遣散的將領劉季三收復。 另一方面,從上海撤回的太平軍欲從華爾思德和白齊文的手中重占松江,而此時李秀成接到了數封嘉興寄來的告急求援的信件。自7月5日以來,嘉興已接連三次遭到以杭州為大本營的張玉良部的進攻,雖然城池暫時保住,但是守將陳坤書和陳炳文已幾無支撐之能力。李秀成立刻解除了對松江的包圍,率全軍前往浙北,並於9月3日在情況惡化之前及時趕到了嘉興。第二日,他便發動了對張玉良的反攻。太平軍李世賢的援軍也在交戰的第五日(即9月8日)趕到,並在李秀成的命令下進攻石門,切斷張玉良撤退的路線。於是,張玉良軍中的潮州籍士兵開始向太平軍投降,他手下的其他部隊也突然瓦解逃亡,只剩下張玉良隻身逃往嚴州。李秀成把嘉興府和周圍各縣的治理交給陳炳文之後,就動身返回了蘇州。而陳炳文及他的後任廖發壽在此後三年間,把這一地區治理成為太平天國治下最為和平富足的地區。 上海及其附近的局勢也回歸了平穩,太平軍占據了周圍數鎮,但是尚未準備好再次進攻,而外國軍隊則把防守限制在這座港口城市本身。但是,在1860年的夏秋季節,江蘇境內也發生過零星的戰事。8月28日,清將馮子材及其鎮江守軍試圖收復丹陽未果。十天之後,丹陽的太平軍又襲擊了鎮江附近的清軍艦隊,也被擊退。9月16日,黃文金領江陰和無錫的太平軍部隊占領了常熟和昭文二縣,此後,又進而占領了常熟縣長江北岸的重鎮福山及太倉。李世賢的一部(可能從金壇而來,李世賢本人及其部隊當時正在皖南作戰)會同丹陽的駐軍,於10月11日包圍鎮江,但是到了10月16日就被馮子材驅逐。次日,清軍收復了江陰。 9月底,李秀成和陳玉成再次在蘇州會晤,制定新的戰略計劃。他們決定,陳玉成集中精力反制曾國藩的部隊,而李秀成則暫時留在蘇州,理清新成立的蘇福省民政。根據這一計劃,陳玉成率部前往天京,然後由那裡進入皖北;同時,李秀成著手調查太平天國治下百姓的需求和願望。在其供述狀中,李秀成提到過幫助那些因戰火失去家園的百姓,分配給他們大量的食物和錢財。他每天為忍受飢餓之苦的家庭提供稀飯,為很多人提供足夠的資金,開設新的生意,而無力繳清地稅的本省農民也不會被強制收稅。通過這樣的舉措,他贏得了百姓對太平天國事業的支持。例如當有報告說,黃文金對常熟百姓較為殘酷時,李秀成立刻就調黃去了皖南的蕪湖;他那些最為兇惡的手下也受到了懲罰,並且調來了思慮周詳、為人寬厚的錢桂仁接替黃作為常熟守將。就這樣,時間不長,蘇福省民政恢復了秩序,百姓在太平天國治下日益富足,安居樂業。為了表達對李秀成如此多德政善行的感謝,鄉紳和百姓立起了巨大的石牌坊,歌頌忠王。牌坊之下還立了石碑,碑文以優美的書法,引經據典地讚美李秀成,讚揚他對百姓和鄉里的莫大恩德。這兩件紀念物現在仍然矗立在常熟,直至今日仍然紀念著這位太平天國不朽的領袖。 1860年9月底,李秀成被天王聖諭召回天京,準備一場新的軍事行動。他於11月初離開之後,蘇福省民政和軍政交給了他的部將,剛被提拔為後軍主將求天義的陳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