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十五章 長江流域的戰爭(1856—1859年)

從石達開在天京的短暫掌權到洪仁玕崛起執政期間,沿長江兩岸進行的戰鬥較為零星,缺乏統一的軍事指揮。由於雙方均缺乏總體的戰略及核心作戰計劃,在此期間的作戰多為獨立的戰役。為了方便敘述,我們在本章將對這些戰役按照簡單的時間順序逐一介紹。 痛失湖北 天京內訌給太平天國帶來的第一個軍事上的影響,便是他們完全丟掉了湖北。前文已述,1856年夏天,石達開率大軍返回被湘撫胡林翼和湘軍水師重重包圍的武昌,但在採取行動之前,9月他就被緊急地召回天京。此後武昌戰事又歸於之前的狀態,武昌城由韋昌輝的弟弟韋俊守備,而天王的堂兄洪仁政則駐守漢陽。此後一個月,湖南的清軍成功地阻截了太平軍從江西來的增援部隊以及自安慶而來的軍糧補給,有效地切斷了兩城與外界所有的陸路交通,而湘軍水師也往來巡邏,控制了江面。此時由於太平軍在湖北的領地上已沒有一位總指揮官協調調度,被圍困的部隊也就再沒有獲得增援的希望。所有被太平軍占領的城池都獨立行事,被清軍攻克只是時間問題。 這對於欽差大臣官文而言是個好消息。作為清軍收復湖北作戰的最高指揮官,他把大本營移至長江北岸,準備會同李孟群、王國才等部進攻漢陽。與此同時,在長江南岸,胡林翼在湘軍陸軍與水師的指揮官李續賓及楊載福的緊密配合下,準備向武昌發動攻勢。顯而易見,面對如此具有優勢的兵力,太平軍不可能長期固守,更何況聽聞韋昌輝與石達開在天京內鬥不和後,士氣變得更加消沉。韋俊得知這個壞消息後自然尤為震驚,但他仍然勇敢地抵抗著來自長江兩岸的攻擊。 隨著在湖北其他的城池接連被清軍攻破,各路得勝的清軍(包括南面王鑫的舊湘軍以及西面唐訓方的湘軍部隊)逐漸匯集在省府城外,武昌城防的壓力陡然上升。1856年12月12日,韋俊進行了人生的最後一場戰鬥,當時他因之前的一場敗績而感到灰心,加之當時正好信使到來,報知他韋昌輝被處決的消息。韋俊忽然意識到,他已經處於一種無家可歸的不安境地,因為作為韋昌輝的弟弟,他也有被政敵報復的危險。不過他顯然並沒有考慮過投降,而是決定放棄武昌,於12月19日(咸豐六年十一月二十二)率部出走,開始最終使其傾覆的征程。同一天,漢陽也被太平軍放棄。清軍則在長江兩岸同時追擊太平軍,據說殺死或俘虜了大量的太平軍將士。 這是太平軍在十二個月內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放棄湖北的省府。到了1857年春天,清軍已經在湖北徹底剿平了太平天國的勢力。 武昌和漢陽的失守標誌著太平天國由盛轉衰。傳統上認為,控制這個長江上的戰略要點是控制下流區域的關鍵。清軍在第三次從太平軍手中奪回這種軍事優勢之後,再也沒有失去它。總督官文和湘撫胡林翼緊密合作,在湖北建立了有效的行政統治,把湘鄂建成了未來曾國藩軍事行動的大後方。贛、桂、粵、黔、滇、川幾省之間的聯繫,也被有效地延展到了能夠供給軍資的地區。從此以後,湘軍再也沒有因為缺乏武器、糧草、彈藥、艦船、資金或其他軍需而陷入困境。 皖北方面的勝利 到1856年10月底,清軍已經收復了除安慶、桐城、潛山(位於西南)三角之外的所有地區。太平軍方面,張朝爵駐防安慶,而副丞相李秀成負責桐城的防禦,因為那裡很快就會出現大規模的戰鬥。該城當時已經被秦定三圍攻,現在欽差大臣和春已經來到長江以南,接替病亡的向榮,而皖撫福濟及他的新任提督鄭魁士也已開始集結兵力,準備發起最後的總攻。 此前,1856年9月上旬,李秀成正從江蘇金壇前往三河,還未趕到便得知三河已經落入清軍之手,便轉而直接來到了桐城。他到達時,那裡的駐防部隊因為石達開要他們返回天京的命令,而減少到只有約三千老弱殘兵。相對於秦定三的部隊和當地的鄉勇(總共超過萬人)來說,這支部隊非常弱小,在城外的幾次交鋒受挫之後,李秀成意識到他最好的辦法便是固守待援。11月初,確實有一支大軍(號稱三十萬人)從安慶趕來,並且包圍了秦定三的部隊,但是僅十八天之後,他們就被受皖撫福濟之命馳援而來的鄭魁士部趕走了。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桐城雙方鮮有交戰,戰事陷入僵局。 雖然與其他太平軍之間相互隔絕,長期嬰城固守的結果似乎並不樂觀,但是李秀成仍然不願意放棄皖北這個僅存的能為天京提供補給的地區,最終只能在如此絕境之中獨自謀劃了一條生存計策。根據這個計策,他同時向北及向南派出兩路使者向外求援。北路的使者是李昭壽,他曾經是捻軍在皖北英山的領袖。後來他轉投了清將何桂珍,但此後又對其倍感失望,在殺掉何之後再次起事。但是,他的捻軍部隊遭到清軍重創,他便獨自一人向南逃走,於1856年初夏在金壇投靠了李秀成。因為李昭壽自己就是捻軍,於是便成為聯絡張洛行、龔得樹這些曾經與他合作過的皖北其他捻首的最佳使者。據說有百萬之眾的皖北捻軍從此與李秀成結成同盟,他們在幾個戰略要地合成數股,等待統一的號令,向他們共同的敵人清政府發動進攻。(作為結盟的象徵,張洛行和龔得樹都獲封天國頭銜,天王后來還將張洛行晉封為王。)如此大規模部隊的忽然加入,使太平軍一夜之間在皖北重新取得了優勢和主導權。 向南的使者則去了寧國,陳玉成正在幫助那裡的守軍抵抗鄧紹良的圍攻(在李秀成被調往北方之後,陳玉成就從金壇被調來此處)。陳、李二將都是廣西貴縣出身,在加入太平天國運動之前就互相認識,而且從那時開始一直到防禦鎮江和天京的戰役中,都是要好的朋友和同志。陳玉成從使者處聽聞李秀成有難,便馬上起身北上,一方面是出於好友的求援,另一方面他也與李一樣,認為皖北對於天國存續至關重要。(石達開當時在天京負責所有軍政事務,他顯然也同意了陳玉成的行動,只是在陳動身不久之後的12月底,寧國便被鄧紹良攻破。)出於對忠誠戰友行動的感激之情,李秀成親自出城到長江北岸的樅陽與陳玉成會晤,二人於是定下了解桐城之圍的計劃。首先,李秀成返回桐城,繼續嬰城固守,與此同時,陳玉成則向東迂迴,切斷清軍的補給線,再向西包抄敵軍後路。此後,李秀成再率軍正面出擊,反包圍圍攻的清軍。 計劃進展得非常順利。1857年1月11日,陳玉成占領無為州及其東面的兩座市鎮。在那裡與石達開派來增援的陳仕章部會合之後,陳玉成又進占巢縣,並於1月31日擊敗秦定三防守薄弱的廬江。在那裡留下一部殿後之後,陳玉成和陳仕章繼續出擊,掃蕩清軍補給線。他們在擊潰安徽提督鄭魁士派來的鄉勇之後,占領了桐城東南的大關和孔城二鎮。此時又有從蕪湖而來的太平軍援軍(可能也是石達開派來的)加入,陳玉成便帶領他的大軍向桐城開進。2月24日,李秀成按計劃從城內殺出,而當鄭魁士和秦定三的部隊發現自己已被前後兩路太平軍同時圍攻的時候,清軍隨即潰敗。太平軍的這場大勝,毫無疑問首先要歸功於陳玉成和李秀成卓越的戰術策略。此外,從1856年秋天開始,皖北發生饑荒,清軍部隊也常不能果腹,甚至有餓死者,因此士氣低迷。並且,雖然清軍基本上有序地逐漸向北撤退,但有些部隊一見太平軍便四散逃亡,也有很多鄉勇則直接向太平軍投降。 陳、李二將率軍追擊鄭魁士部(往廬州)和秦定三部(往六安),同時,陳仕章率部直接北上進攻廬州。而此時,既然鄭魁士已徹底逃往廬州,陳、李便合軍先占舒城,後下六安,迫使秦定三也退走廬州。 到此時,太平軍的行伍,尤其是李秀成的部隊,接收了無數身負饑荒之不幸,又因當地清軍讓人無法忍受的肆意掠奪而心生憤恨的百姓,實力倍增。陳玉成、李秀成和前捻首李昭壽率領著這支擴充後的大軍開赴三河尖(霍邱西北的小鎮),準備與新近聯盟的捻軍會合。捻首張洛行(已在河南舉事)派遣龔得樹和蘇天福來迎,與太平軍相會,雙方正式結盟。此後他們協同進軍,兩支大軍於1857年3月11日直接衝破正陽關,然後分兩路向北推進:李秀成、李昭壽和捻軍進軍霍邱,而陳玉成領太平軍向壽州。但是,兩軍之間數量與戰鬥力的差距逐漸體現出來。陳玉成沒有能夠占領壽州,只得退守正陽關。而李秀成雖然拔取了霍邱,但未克潁上,隨後留捻軍駐守霍邱,自己退至六安。就連張洛行也在河南陷入困境,而欽差大臣勝保恰好派一部豫軍增援,張便撤退至太平軍駐守的正陽關(勝保此前因未能於1854年在山東擊潰太平軍北伐部隊而被流放,此時剛剛復職)。 而廬州城城防嚴密,陳仕章一軍難以攻克,於是他便在4月初撤回天京。他因在皖北戰場取得的勝利,被晉封為「迓天侯」。陳玉成被晉封為「成天豫」(如前文所述,後又被晉封為「成天義」),且被晉升為正丞相,而李秀成因在皖北的戰果被加封為「合天侯」。 當年夏天,石達開的出走讓他麾下的將軍們都要面對忠於哪家的微妙問題。而陳玉成和李秀成便是沒有加入翼王遠征部隊的將軍,陳玉成決心收復湖北,而李秀成則在陳的幫助下負責安徽的軍政事務。這兩位舊友及他們規模龐大的部隊成為不可或缺的擎天之柱,在內訌之後又為太平天國支撐了一段時日。 再次收復湖北的努力 當曾國藩留在湖南為亡父辦理喪事時,多路湘軍部隊紛紛進攻江西,收復了一些小城池。與此同時,在武昌新勝的李續賓也順流而下圍攻九江,這個曾國藩與胡林翼戰略規劃中的第二個戰略目標。為了阻止湘軍對江西的進攻,同時收復漢陽和武昌,陳玉成滿懷信心地於1857年3月領兩萬部隊向西進發,沿途不斷接收新員,部隊人數很快就增長到了十萬(據清軍報告)。但是,湖北守備並不空虛,官文和胡林翼從其前任所犯的錯誤中吸取了教訓,在後方已經布置了雄兵強將,以為防備。不僅如此,新近被任命為安徽布政使的李孟群也恰巧率領兩千五百人的部隊往安徽赴任,途經湖北。因此,當4月陳玉成部和捻軍從英山試圖殺進湖北時,他們遇到的守軍之強出乎意料。陳玉成在對付本地武裝時雖取得了一些小勝,但當他的部隊分三路靠近廣濟時,卻在都興阿、多隆阿、王國才和李孟群的手上吃了敗仗。此後在進攻黃梅和蘄州時,又在孔廣順、鮑超和舒保的軍前受挫。但此時,不計其數的安徽饑民湧入太平軍,部隊的規模已接近五十萬之眾。而依靠這股巨大的軍力,李秀成在6月底和7月初與清軍的二十五次交鋒中屢次獲勝,並最終在蘄州重建了大本營。但是,新加入的士兵幾乎沒有戰鬥經驗,對陳玉成而言其助力也並不可靠。 隨著8月中旬胡林翼從武昌前來,親自指揮對太平軍的作戰,蘄州戰事變得更加頻繁。雙方經過一系列交鋒,互有勝負,其間清軍勇將王國才陣亡。此後,胡林翼認為需要更大規模的部隊才能應對這種情況,便命令李續賓部從九江趕來蘄州。7月至8月間,兩軍大小戰鬥五十餘場,太平軍僅受小挫,但是李續賓在九江大勝陳玉成,使軍事上的平衡傾向了清軍一方,此後李又返回繼續進攻九江。在此之後,李秀成在清軍多隆阿、鮑超和勝保的步兵、騎兵以及其他湘軍部隊的面前接連敗退,最終於9月中旬被迫撤回皖北。陳玉成便在皖北西南部鄰近省界的地區伺機再度出擊,收復湖北。 而在1857年冬天,李秀成一直忙著處理太平軍在安徽的軍務,而負責江西一省的他的堂弟李世賢則與他通力合作。但是,當陳玉成準備再度進犯湖北時,李秀成則率軍南下,當時欽差大臣和春已經對鎮江和天京發動了新一輪的攻勢。之前駐防武昌的韋俊率部進入江西,加入了陳玉成的隊伍。他們的目的一方面是收復武昌(及漢陽),另一方面是招收更多的部隊,來擊破清軍對天京的包圍。因此,這兩位久經戰陣的將軍在接近年底時發動了第二次攻略湖北的戰役。 他們兵分兩路,陳玉成讓葉芸來和陳仕榮(他的叔父)領一軍由南路到蘄州,而自己與韋俊和一些捻軍出發經河南往鄂北。葉、陳一路遭到湘軍多隆阿、鮑超和唐訓方等部的頑強抵抗,而陳玉成的北路也遇到清軍的頑強阻擊,他們的行動在三個月之內幾乎沒有任何進展。 北路部隊依照之前的計劃,於1858年1月經六安和霍山進入河南,但是在三河尖遇到了清軍勝保的部隊(這是陳玉成與勝保的首次交鋒)。雙方不斷交戰,到了1858年春天,戰場已經轉移到固始。恰巧此時,李孟群領援軍經湖南去皖北路過此地,他的加入迫使陳玉成放棄進攻固始,轉而向南撤退。與此同時,捻軍部隊也被李孟群部追至六安。 陳玉成和韋俊則率部進入了湖北,此後他們並肩協力與湘軍舒保、鮑超和其他的部隊作戰,在4月中旬推進攻占了麻城與黃安。但是,1858年5月19日,李續賓在收復九江之後,便來到了黃安一帶,他與舒保的部隊從兩個方向同時發動進攻,又收復了黃安城,還在6月底把陳玉成和韋俊趕回了霍山。而葉芸來與陳仕榮並不知道他們發動的第二次湖北戰役已告失敗,仍按照計劃北上與北路軍在湖北會師,那時才發現陳玉成已然退回皖北。他們與清軍在省界附近的幾次交鋒均告失敗,最終撤退至皖北西南區域他們發起戰役時的地區。陳玉成和韋俊不久後也最終趕走了李孟群的追兵,返回了那裡。 江西戰事 此前的1855年春天,曾國藩被困在江西十八個月,徹底與湘軍在湖北和河南的行動基地斷絕了聯繫。而救援的部隊直到1856年夏天方才趕來。恰在援軍趕來的同時,太平軍方面因內訌而分軍回天京勤王,這使得曾國藩的處境大為改善。到了1856年9月,整個江西的軍事形勢可以概括如下:(一)劉長佑和蕭啟江的援軍在中路連戰連勝,始終保持著對袁州(今宜春)的包圍;(二)北路曾國華等將軍率領的四千五百人的援軍正在圍攻瑞州(今高安);(三)劉拔元和胡兼善率領的最後一支援軍剛剛進入江西,正在幫助贛將壽山保衛贛州,抵禦太平軍、天地會和地方盜匪聯軍的進攻(前述三路援軍先後由湖北與湖南派出);(四)本來駐紮在江西,由曾國藩直接指揮的李元度部在南昌以南的撫州新遭大敗,退至崇仁,太平軍仍然占有撫州和建昌;(五)耆齡所率的贛軍與湘軍畢登科及朱洪章部駐防於南昌東北的饒州(今上饒);(六)彭玉麟及劉於潯率領的湘軍水師仍被困鄱陽湖內南康附近;(七)在北線,湘軍尚無實力從太平軍手中奪回九江、德安等城市;(八)在南線,吉安一帶仍在太平軍控制之中;(九)在中部,太平軍仍占有臨江。 從1856年11月起,新近發生的軍事行動將於下文逐城加以介紹: 袁州 太平軍方面所有救援袁州守軍的行動均以失敗告終。袁州守將李能通在長時間被清軍圍困又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最終絕望,於1856年11月29日舉城向劉長佑和蕭啟江投降。這是太平軍首例獻城投降的事件。 景德 1857年春天,雙方在景德以東地區陷入苦戰,前途無量的湘軍指揮官滇人畢金科戰歿。此前,曾國藩令畢來饒州援助江西布政使耆齡。而滿人耆齡為官平庸,卻嫉妒畢金科這位年僅二十五歲就聲名鵲起的將軍,便擅自規定,只有畢金科攻取景德(浮梁附近的重鎮),才能發放軍餉給他的部隊。畢金科年輕氣盛,一時衝動,就帶領手下一千人在春節過後前往景德,而且在不明原因之下脫離部隊,直率親兵先行入城。他們很快被大量的太平軍包圍,在肉搏戰中,這一股人馬很快就被消滅。他陣亡的噩耗傳來,認為畢金科之勇猛僅稍遜於已故塔齊布的曾國藩悲痛欲絕。畢的參將朱洪章接替指揮他的部隊,在饒州又駐紮了兩年,此間不時受到耆齡的排擠。 瑞州 從1857年夏天開始,瑞州的太平守軍在昔日石達開手下最為得力的幹將賴裕新的指揮下,與湘軍援軍曾國華、普承堯及劉騰鴻部激烈交戰。曾國華軍中另外一支部隊在吳坤久的率領下同時進攻附近的奉新。雖然清軍不斷猛攻,但很長一段時間內,這兩座城池仍然在太平軍的手中,直到1857年1月30日奉新被攻陷。曾國藩立即從南昌趕來,親自視察情況。他命吳坤久往援曾國華,加緊對瑞州的圍攻,又命令參加了1856年11月收復袁州作戰的蕭啟江率部東來,阻擊靠近這裡的太平軍韋俊部(從武昌撤退)和朱衣點部。決戰準備已然就緒,但是曾氏兄弟忽然於3月16日離開,回湖南為亡父辦理喪事,戰事於是隨之拖延。此後的幾個月間,湘軍吳坤久、普承堯和劉騰鴻各領其部,均未主動發起進攻,而此時城內糧草已經枯竭。1857年9月2日,太平軍在嬰城固守十四個月之後,終於棄守瑞州。而此前一日,太平軍一發炮彈擊中劉騰鴻,湘軍又損失了一位勇猛過人的幹將。而太平軍賴裕新部撤出城外之後,沿途與朱衣點合軍,向東進軍浙江,加入石達開的遠征隊伍。韋俊則如前文所述,向北渡過長江,加入了陳玉成的隊伍。 臨江 湘軍對臨江的圍攻前後持續了整整一年之久,先是劉於潯的水師,後來是劉長佑和蕭啟江的部隊(在攻取袁州之後),再後來,普承堯的援軍也來助戰(收復瑞州之後)。許多太平軍的將領也從各處紛紛來援,但均被擊退,石達開也不例外。他在途經江西時,曾經試圖保衛這座城池,但是在河道中遭到劉於潯水師的阻擊。翼王始終也未能和城中守將程瀛取得聯絡。於是,石達開轉向,直奔吉安,留下守軍自謀生路。此後不久,城內駐防的太平軍將軍之間發生不睦,程瀛被部下所殺。士氣低落的守軍開始向劉長佑投降,劉於1858年1月22日占據臨江,此時據收復瑞州還不到五個月。一部分太平軍向西逃竄,最終也被剿滅。所有臨江方面的太平軍本是翼王部下,現在無一人能夠倖存,加入石達開最後的遠征。 贛州 從1856年夏天開始,江西的地方部隊一直堅守著贛州這座江西南部的城市,抵抗太平軍、天地會和地方盜匪的聯合進攻。當年冬天,湘軍劉拔元和胡兼善率部來援。1857年一年之中,他們逐批擊潰了來犯之敵。現在贛州府已然確保無虞,他們便將注意力轉向周邊的縣城,到了1858年4月中旬,這一地區的太平軍被徹底掃蕩乾淨。 九江 在1856年12月19日收復武昌和漢陽之後,胡林翼立刻派李續賓和楊載福入贛,準備對九江重新發動水陸攻勢,完成曾國藩與胡林翼制定的軍事大戰略中的第二步戰略目標。李續賓沿途收復了更多的湖北城市,於1857年1月進入江西,占領贛西北的瑞昌和德安,並於1月4日率一萬湘軍部隊到達九江。此時楊載福已從水路到達且部署就緒,曾國藩也於1月15日親自從南昌趕來。(這是曾國藩被困南昌以來的第一次戰地巡視,見到他親手創製的實力雄厚的湘軍部隊現在整裝待戰,曾國藩喜出望外。) 在隨後的幾個月中,雙方不斷爆發大戰,但都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優勢。在此期間,曾國藩返回南昌解救他被困在鄱陽湖內的艦隊,而李續賓則指揮部隊挖掘壕溝,圍住九江。8月中旬,李續賓被召回湖北,對付來犯的陳玉成(前文已述),但在陳玉成撤退之後,他又與胡林翼一起即刻趕回了九江。在與楊載福商議之後,他決定改變攻城的策略。新的行動方案是首先攻占附近的湖口和彭澤,以切斷九江與外界的聯繫與供給。胡林翼對這個兩步走的新行動方案感到滿意,認為可以由此收復九江,便返回了他在武昌的大本營。 太平軍的猛將黃文金不僅在湖口布設鐵鏈,封鎖河道,還在湖口附近的山上以及對岸的戰略要地梅家洲布置重炮,俯瞰江面。李續賓和楊載福於10月25日發動聯合進攻。與此同時,早先接到行動命令的彭玉麟帶領他在鄱陽湖內的艦隊開至湖口,在太平軍炮火的猛烈轟擊之下,經過苦戰,這支久困於湖中的部隊終於殺出血路,回到了長江。此戰之中,太平軍在湖口折損戰艦數百艘,而次日,又有兩千人戰死(湘軍損失約九百人),黃文金於是悲傷地命令向南撤軍,將作為太平軍要塞堡壘七年之久的湖口讓於清軍之手。這一勝利對湘軍有著雙重意義,除了孤立九江使其更易攻陷,收復湖口終結了彭玉麟水師與湘軍其他艦隊為期三年的隔絕狀態,湘軍水師從此控制了長江水道——這成為太平天國運動一次重大的挫敗(黃文金此後加入韋俊的部隊)。 彭澤的收復則較為容易。彭玉麟於11月7日占領長江之中的小孤山。次日,李續賓和楊載福的水陸聯軍開始進攻彭澤,迫使駐防的賴桂芳放棄了這座已被太平軍占領了五年的城市。此後,楊載福利用戰鬥的間歇帶艦隊順流而下,遠至無為再返回湖口,徹底剿滅了從江西至安徽境內長江之上所有的太平軍艦船。 1858年年初,已成為浙江藩台的李續賓開始為攻打九江做最後的準備,他耐心地指揮部隊挖掘壕溝,準備炸毀城牆。在兩次失敗之後,第三次爆炸終於把九江東南城牆的一隅炸毀。湘軍士兵由缺口湧入城中,以為一場勝利唾手可得。但是太平軍英勇的駐防將軍林啟榮、副將李興隆以及一萬七千多名守城士兵已在街巷之上準備死戰。湘軍很快就消滅了駐防的部隊,包括李興隆和林啟榮,而林啟榮是少數受到曾國藩讚賞的太平天國將領之一。湘軍在1858年5月19日(咸豐八年四月初七)占領九江,是湘軍長達四年的軍事鬥爭登峰造極的成就,也標誌著太平軍長期孤軍困守的最終落幕,他們勇猛不屈的精神,在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上書寫了光輝的一頁。 李續賓此後從九江轉去收復皖北,為克復安慶,完成曾國藩與胡林翼的全局計劃的第三步做必要的準備。與此同時,曾國華也回到了江西,此時加入了李續賓討伐皖北的隊伍。 撫州 餘子安是石達開舊部中另一位忠誠而傑出的將軍,他已經在贛東的撫州駐防有一些時日。1858年年初,他幫助石達開遠征軍的諸路部隊通過撫州前往浙江,此後便留在撫州為翼王殿後。1858年5月,他成功地抵擋了蕭啟江和劉坤一(劉長佑生病,暫代其職)的進攻,但此後不久,其軍內一些廣東來的原天地會眾出走,一股去了建昌,另一股則投降了清軍。餘子安於是率剩下的部隊前往浙江,投奔他先前的上司石達開。清軍於6月1日占領撫州城。到了6月5日,蕭啟江、劉坤一和張運蘭聯軍又將太平軍從建昌趕走。此後,這一區域形勢穩定,劉長佑病假歸來到達撫州之後,劉坤一也返回湖南休假。 吉安 太平軍在江西占領的最後一座城市吉安,是清軍在曾國藩的另一個弟弟曾國荃的率領下苦戰兩年才最終攻取的。曾國荃的這支新軍有兩千人,由湘撫駱秉章於1856年特別委任組建,是第四批從湖南直接進入江西協助曾國藩的部隊。此前的三批分別是:(一)劉長佑和蕭啟江部;(二)劉拔元和胡兼善部;(三)王鑫和張運蘭部(除此前從武昌往援的曾國華部外,為此三批)。曾國藩的特殊使命便是在周鳳山的協助下進攻吉安。此前,周鳳山在樟樹鎮慘敗於翼王石達開後,便被曾國藩調回湖南,現在他又捲土重來,返回江西。1857年春天,當曾氏兄弟回湖南為亡父弔孝時,曾國荃的部隊交由其參將趙煥聯指揮,趙不斷嘗試突破太平軍傅忠信(石達開的親密干將)在吉安緊密的防線。1857年夏天,湘軍劉培元(劉長佑部下)、王鑫以及劉拔元等更多的部隊前來援助,而楊義清和楊輔清兩路英勇奮戰,想要靠近吉安,都被清軍王鑫部擊退。(王鑫追擊撤退的太平軍援軍至樂安,在那裡病亡。此後其部先由其兄王勛接管,後來則分軍由王運蘭和王開化指揮。)但是與此同時,太平軍在吉安城外對清軍取得大捷,暫時把來犯之敵驅離了這一地區。 1857年11月,曾國荃返回吉安重新指揮部隊,他在王開化的幫助下,再次在靠近城池的地方安營,而王運蘭和胡兼善(劉拔元部)三次擊敗從撫州來援、試圖挽救其心腹干將的石達開(前文已述)。湘軍的正規部隊以及湖南地方部隊更是不斷地趕來幫助曾國荃,雖然城防布置相當周全,但傅忠信已經意識到吉安命運已定。此後的幾個月中,太平軍一方面牽制清軍的活動,另一方面開始悄悄地分小股撤離,去投靠石達開。湘軍於1858年9月21日占領吉安城。之後不久,太平軍在這一地區所剩的一些鄉縣也都被克復,江西全境又回到了清朝治下。 吉安勝利的首功當屬曾國荃。這一戰足以證明他的將帥之才,他也沒有辜負兄長對他的信任。實際上,他立刻就成為曾國藩的股肱干將,趕赴建昌去見曾國藩。而曾國藩剛從休假中歸來,緊張地為收復安慶,這個他的大戰略的下一環做著謀劃。 滌生復出 1857年春天,曾國藩和他的弟弟曾國華和曾國荃獲准三個月的假期,返鄉為亡父弔孝,但在假期結束之時,曾國藩請求延長假期。清廷予以拒絕,給他一個兵部侍郎的虛銜,讓他立刻返回處理軍務。此前咸豐帝身邊的大學士們曾對曾國藩頗有妒評,使曾在第一次克復武昌後未能得到升遷。此時皇帝顯然仍受著他們的影響,對曾懷有戒心。而且,咸豐帝對官文和胡林翼上奏的賞給曾國藩總督或巡撫之職的請求也不為所動。現在局勢平穩,是時候急流勇退了。曾國藩便趁機上奏咸豐帝,陳述在對太平軍作戰時因官職卑微,各處掣肘的困窘。曾國藩於各省均為客將,糧餉軍資不得不仰賴東道主的自覺合作,身兼重任,卻無可靠的保障。曾國藩還抱怨自己的木製官印,僅僅是湘撫下令刻制的臨時印鑑,對其他官員幾無效力,甚至還有人懷疑其真偽。對於這份奏摺,清廷只是准其辭職,並未做其他的回應。 此後一年間,雖然兩個弟弟都返回了戰場(曾國華去皖北李續賓軍中,曾國荃經新任贛撫耆齡推薦去吉安掌軍),曾國藩則在家賦閒。這一年中,清軍在湖北和江西戰場的勝利,似乎削弱了曾國藩不可或缺的地位,但是到了1858年夏天,整體的軍事行動開始遲緩下來,並且隨著石達開進犯浙江,清廷開始需要他返回職守。曾國藩這次沒有拒絕,立刻起身從老家趕往江西,隨身還帶著一枚新刻好的木製大印,上面刻著「欽命辦理浙江軍務前任兵部侍郎關防」。雖然這個官職比之前的還要模糊不清,他「客將」的身份也沒有變化,但是曾國藩以此表明了自己「願意」返回職守的意思。用他自己的話說,既然事業已然開始,就必須不顧生死地將它勝利完成,並為此「誓不反顧」。曾國藩此舉大概是出於維護他之前在剿滅叛匪的戰鬥中所獲「名譽」的目的。 在與長沙的駱秉章和左宗棠以及武漢的官文商議之後,曾國藩在沿長江順流南下的途中召集所有湘軍大將開會。他們商定再次調整湘軍的組織結構,並且即刻生效。根據之前的組織結構,每一營都直接向大帥曾國藩匯報,但是現在,湘軍人數大為擴充,不同的營常常在相隔數百里的不同區域獨自作戰,因此有必要在大帥與營官之間設立「統領」一職,來指揮在戰區行動的各營,使其形如一軍。與此同時,又成立營務處,負責管理全軍後勤供給。他們還從既往積累的經驗和新的組織形式的角度,重新審視了所有的規章制度和軍事紀律。楊載福和胡林翼強大的水師部隊沒有變化,他們現在已經牢牢地控制了長江。為了給曾國藩組建由他直接指揮的部隊,李續賓將他麾下兩營(朱品隆營和唐義訓營)分給曾作為親兵。另外,蕭啟江營、劉長佑營、張運蘭營和吳國佐營(此營由胡林翼部分出)也同樣調配給曾國藩,這樣他的親兵就達到了約三萬人的規模。李元度調管營務處,其所帶部隊交給了沈葆楨。 就在這個時候,石達開從浙江離開轉赴福建,清廷檄令曾國藩追擊。曾軍至河口時,聽聞在江西的湘軍部隊洗劫鄉里,在各地肆意滋擾民眾,引發地方百姓報復。已有湘軍士兵被暴怒的鄉勇所殺。曾國藩馬上命令地方鄉勇,禁止任何類似的行為,但是百姓繼續受到侵擾,因此報復性的殺害湘軍士兵的事件仍有發生。曾國藩於1858年10月中旬與其弟曾國荃在鎮江會晤(前文已述),此後曾國荃獨自返回湖南,為即將到來的安慶戰役招募新兵,把自己在9月21日收復吉安後尚未遣散的一千精兵留給了曾國藩。而這時湘軍仍有一小難,官兵行伍之間流行病肆虐(可能是瘧疾),尤其是劉長佑的部隊,他們被迫暫時解散。 到了冬天,形勢發生了變化。太平軍將領楊輔清在福建從石達開的遠征軍中出走,再次進入江西,並且在擊敗幾路清軍之後,占領了東北部的景德鎮。同時,石達開自己的部隊也開始了在贛南地區的行軍。面對這種兩路來犯的局面,曾國藩也將全軍分為兩路,作為應對。他派蕭啟江部向南去對付石達開,張運蘭部向北對付楊輔清。而就在這時,太平軍在皖北取得三河大捷的消息傳來,六千湘軍全軍覆沒,他的心腹副將李續賓和弟弟曾國華陣亡(見後文)。曾國藩受到了沉重的打擊,此後很多天既不思茶飯,也無法入睡。 重占江北 太平軍在皖北的軍務由李秀成負責,在恢復湖北的願景破滅之後,則由陳玉成負責。從1857年夏末開始,李秀成就和捻軍同盟一起,與勝保、李孟群、鄭魁士和袁甲三等部隊戰鬥。在此期間最大的損失,莫過於壽州團練兵長苗沛霖在招撫之下向清軍勝保的部隊投降。 秋天,李秀成接到天京的命令,命他向南進入浙江。欽差大臣和春和他的參將張國梁正在那裡集結兵力,醞釀一次新的攻勢。李秀成於是便把皖北的指揮權交給陳玉成,一路向南衝殺,在高資與張國梁對陣,還救出了吳如孝和鎮江守軍。吳、李二人一同回到了天京,清軍則於1857年12月27日占領鎮江。此後鎮江一直掌握在清軍手中,由馮子材駐守,直至太平天國覆亡。 此後的幾個月中,隨著和春和張國良繼續向西逼近,收緊對天京的包圍,李秀成著手積極地召集所有能召集的部隊,布置城防。他首先與在皖北蕪湖的堂弟李世賢商議。在蕪湖的會晤中,李世賢同意負責長江南岸的行動,免除李秀成的後顧之憂,使他可以全力進行江北的戰鬥。根據這個計劃,當年春天,李秀成開始對欽差大臣德興阿的部隊展開猛攻,占領和州、全椒、滁州以及來安,後又在來安遭遇敗績,被迫撤回滁州。李秀成將前捻首李昭壽從南部召來防守滁州,自己在全椒設立臨時大營,直到6月初,德興阿在騎兵協助下的大部隊將之掃平。此後,為了應對天京城面臨的與日俱增的威脅,李秀成召集長江兩岸所有重點城市的駐防將軍,到樅陽召開軍事會議。 此時在天京,天王洪秀全在徵求了接替石達開成為政府首腦的正掌率蒙得恩的意見之後,宣布將太平軍重新改組為五個軍,這樣便又可恢復原有的系統,由五位主將各掌一軍: 蒙得恩(贊天義)為中軍主將,兼總掌率,代理全軍統帥 陳玉成(成天義)為前軍主將 李秀成(合天義)為後軍主將 李世賢(侍天福)為左軍主將 韋俊(定天福)為右軍主將(據洪仁玕供狀,是李秀成推薦了韋俊) 在1858年7月底至8月初樅陽的軍事會議上,李秀成、黃文金、李世賢、陳玉成、吳如孝(鎮江失守後被派到北線)及其他在場的將軍們制訂了作戰計劃。根據這個計劃,陳玉成、李世賢和吳如孝合力攻占廬州,然後留下吳如孝防備勝保從南向來犯;同時,李秀成進軍全椒,為陳玉成到達廬州後共同向清軍展開聯合行動做準備。1858年8月23日,陳、李、吳三將(由舒城而來)依照計劃占領廬州,迫使新任安徽布政使李孟群逃至六安。李世賢的任務到此已經完成,便轉回皖南。此後,陳玉成向全椒進軍,吳如孝一軍繼續出擊,把皖撫翁同書趕出梁園,並會同一部捻軍進軍至定遠,確保這一區域內沒有清軍向南線施援。與此同時,清軍改命勝保為欽差大臣,負責皖北軍務,命袁甲三督辦江北三省剿匪事宜。 陳玉成率軍經滁州,與在烏衣的李秀成建立了聯繫。陳玉成此時先後擊敗了勝保派來的騎兵德興阿部和緊隨其後由鎮江而來的馮子材部,隨即追趕德興阿至浦口,大敗清軍,擊破江北大營。清軍損失超過一萬五千人,德興阿登船逃到了揚州。這一天是1858年9月27日,又一個值得太平天國永為紀念的日子,這場勝利意味著長江北岸的封鎖被粉碎,天京重又與外界恢復聯繫。李秀成在其供狀中自豪地將這場勝利稱為第二次天京解圍。 這一天戰場上的英雄陳玉成和李秀成,現在又開始分頭行動:陳玉成赴六合,而李秀成與原捻首薛之元前往揚州。德興阿及部將鞠殿華帶領他們的小隊殘部悄悄地繼續向北逃竄,李秀成的部隊輕易地占領了揚州。但是此後不久,當張國梁從南岸而來伺機反攻的時候,李秀成知道自己人少,不能當敵,便放棄了揚州和儀征。張國梁隨即劍指六合,但不知為何有所耽擱,到達時發現陳玉成已然把那裡嚴密地控制了起來。六合英勇的守將是以1853年擊潰太平北伐軍東路部隊一戰成名的溫紹原,他駐守這裡抵抗太平軍已有六年,而此役中他自溺殉城,與之共亡。 清廷因這場大敗而震怒,褫奪了欽差大臣德興阿的官職,並撤銷了負責江北軍務的欽差大臣一職,改命負責江南軍務的欽差大臣和春此後負責長江南北所有的軍事行動。此令於1859年年初生效後不久,和春便委任老將李若珠為其個人的代表,派駐江北。 三河大捷 李續賓及其湘軍部屬趁著陳玉成離開江北的時機,率軍從湖北經太湖殺來,意圖收復皖北。1858年夏天,托明阿和鮑超與楊載福的艦隊已經部屬就位,準備圍攻安慶,而剛剛因在武昌和九江的勝利受朝廷賞封安徽巡撫、負責收復失地的李續賓,正領著八千人的部隊沿北線軍至廬州。9月27日至10月24日,他的部隊先後收復潛山、桐城和舒城。11月3日,李續賓及其五千人的部隊(其餘留城駐防)來到三河鎮外,自信地認為可以發動突襲,輕而易舉地先占三河,再克廬州。 三河鎮在廬州以南六十里外的巢湖西岸,現在太平軍已在這裡築上城牆,作為廬州與天京的糧食及彈藥的儲備倉庫。李秀成把他最得力的幹將之一吳定規安排在這裡駐守,其對太平軍的重要意義可見一斑。而湘軍一進犯皖北,就引起了陳玉成的注意(一日之內,他就從江北駐防的部隊那裡接到五封緊急救援的信),他即刻動身急行軍趕往三河,李秀成也緊隨其後。於是這回輪到了李續賓大吃一驚,11月7日,他的士兵在與三河守軍一場血戰之後,向他報告了陳玉成大部隊的到來。 李續賓即刻向後方緊急傳檄求援,但是為時已晚,陳玉成對此早有準備,已派吳如孝和捻軍盟友封鎖了去往舒城的道路。決定性的戰鬥於11月14日正式打響,太平軍從各個方向對李續賓的大營發動了總攻。次日,陳玉成趁著天降大霧,包圍並消滅了李續賓派往攻占三河鎮後方另一城鎮的部隊,李續賓聞訊悲慟不已,提全營親兵往援,但為時已晚。李續賓的部隊所當之敵已有十萬之眾,實無取勝之希望,況且他已被陳玉成包圍三十餘重,而對手還有吳如孝部、捻軍、李秀成部和吳定桂看準時機從城內帶出的全部三河守軍。李續賓和他的部隊終日奮戰,努力遏制太平軍的攻勢,但他們的營壘不斷被燒毀,七個營的部隊先後在慘烈的戰鬥中被消滅。他的兩名部將僥倖把部隊帶到安全的地方,到了子夜時分,仍然有餘力堅守的部隊僅剩一營,而此時太平軍也找到並殺死了李續賓、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華和其他一些清軍將官。三天之後的18日,太平軍沖入群龍無首的湘軍陣營,大肆屠殺,僅有一小部分人逃亡到了桐城。截止到24日桐城的守軍被消滅為止,湘軍共損失約六千人。 這支湘軍的精英部隊全部由曾國藩本鄉湘鄉縣募拔,噩耗傳來,湘鄉各處紛紛悼念亡者;而曾國藩個人對失去自己的弟弟和勇將李續賓則更感悲傷。從純軍事層面的影響而言,如曾國藩所說,湘軍失去了這股精銳的戰力,李續賓在僅僅三十七歲的年紀陣亡,使曾國藩在塔齊布和羅澤南(羅死後其所部幾乎全部歸由李續賓所轄)之後,又失去了一位最為得力的幹將。對李續賓寄予厚望的清廷為這位逝去的英雄追贈總督銜,他的兩個兒子也被加封高官。 湘軍這次慘敗顯然有三個方面的原因。首先,李續賓沒有策應和後援,而孤軍深入敵方的陣地,犯下了一個典型的戰略錯誤。其次,他的部隊因不斷留城駐防而人數減少,最終被太平軍超過二十倍之多(同時,太平軍在三河的守軍中有數千騎兵,而李續賓卻沒有)。第三,他們進入皖北地區後過度的劫掠,使部隊喪失了攻城略地的鬥志,削弱了他們的戰鬥力。因此,從一開始,太平軍便註定會取得三河鎮戰鬥的勝利。 戰後,陳玉成和李秀成分別出發追擊遊蕩的湘軍殘部,二人隨後又會合,再度占領桐城,之後又向南經略皖北的西南地區。而由於後方的威脅不斷增加,都興阿、托明阿和鮑超不得不放棄對安慶的包圍,向西撤退,而陳玉成則步步緊逼。李秀成從另一路再次攻占了太湖及潛山,然後折返急行軍,救援陳玉成。此時陳玉成的先鋒軍在與都興阿和托明阿的交鋒中兩戰兩敗。當陳玉成和李秀成的聯軍在反擊中第三次失敗的時候,他們選擇了撤退:陳玉成撤往安慶,李秀成退往黃山(巢縣境內)。就這樣,皖北的戰事暫時告一段落。 捻軍出走 李秀成趁著戰事稍歇,在黃山歡度農曆新年,就在這時,他接連聽聞舊捻首李昭壽和薛之元叛降的消息,這意味著太平軍丟失了天京對岸、長江北岸的全部占領區,清軍的緊密包圍捲土重來。李秀成於1859年3月中旬緊急返回天京,試圖挽回局面,然而此時大局已定。 李昭壽本來於1858年夏天受李秀成之命駐防滁州和全椒,之後李秀成便趕往了三河。當時,清軍勝保部正在皖北北部和張洛行率領的捻軍作戰,機緣之下,勝保截獲了李昭壽未隨他投靠太平天國的年邁老母、正室妻子和兒子。勝保善待了他的家眷,而這些家眷也成為勝保和李昭壽於8月最終達成約定的渠道。10月,勝保從南部襲擾李秀成的後翼,李昭壽則按照約定,舉滁州和全椒獻城投降。作為回應,勝保接納了李昭壽和他一萬八千人的部隊,將他們編為清軍一營,授李昭壽(此時改名為李世忠)參將之銜。 李昭壽的投降對李秀成而言是一記痛擊。李秀成縱然坐鎮遠方,也一直對這位叛將鍾愛有加,甚至不惜引起其他將官的嫉妒與不滿。而這都是出於李秀成對他深刻的感激之情。李秀成從未忘記,在內訌紛擾、天國幾於傾覆的黑暗日子裡,是李昭壽勸服了同為捻首的張洛行、龔得樹和薛之元等人,共同與太平軍結為同盟。這個同盟把李秀成從桐城的絕境之中挽救出來,並最終為太平軍重新掌握皖北創造了可能性。但是,李昭壽生性狂野,難以馴服,為人又現實,未受太平天國革命事業中的精忠意識所洗染。他的捻軍吵鬧散漫,肆意劫掠滋擾百姓,還不斷虐罰地方官吏,並通過各種手段勒索錢財。儘管如此,李秀成卻並不對李昭壽加以責罰,認為自己對這位桀驁不馴的盟友堅定的善意和寬容,最終能夠換來他更為全心全意的合作。然而,李昭壽一直擔憂的是有朝一日,李秀成或者眾所周知的對捻軍加入更為不滿的陳玉成會對他們展開清算(李昭壽刻意避免與陳玉成見面)。也許,這正是李昭壽對勝保的誘降真正動心的最主要原因。李秀成很難理解真實的內情,甚至在李昭壽投降之後,還悄悄地把他的二房妻子從天京帶還給他,並隨行致信,強烈要求他回到己方的陣營來。 李秀成的請求很快就得到了事實上的回應。李昭壽把原來也是捻首,現在受天王之命駐防江浦的薛之元也拉了過去。隨著1859年早春薛之元舉江浦投降清軍,太平軍丟失了所有長江以北的城市,天京第三次陷入清軍緊密的包圍之中。 皖南的零星戰事 1856年12月28日鄧紹良收復寧國後的兩年間(當時陳玉成緊急率軍北上支援李秀成,太平軍實質上放棄了寧國),安徽南部地區僅有零星的戰事發生。當時,整編後的太平軍左軍主將李世賢負責皖南軍務,他於1858年早春進攻寧國,但是並未得手。在更靠南的地區,楊輔清也有過一些軍事活動,他那時剛從石達開在福建的遠征軍中出走。後來,他在與清軍一次接戰之後,撤退到了江西境內。這時已到了1858年夏天。當年秋天,李世賢率軍向東進入江蘇,一方面襲擾和春在天京的圍城部隊,另一方面策應李秀成在皖北的行動。他成功進攻了天京城南的溧水,迫使和春的副將張國梁緊急從揚州馳援。之後,李世賢又返回皖南,準備再度進攻寧國。這一次,鄧紹良無法與之爭鋒。12月15日,李世賢陣前不斷取得大勝,擊破了鄧紹良的大營,還當場擊殺了鄧紹良本人。清廷任命鄭魁士為浙江提督,接管寧國地區的指揮權。鄭魁士較鄧紹良能力更強,他很快就把李世賢趕回了蕪湖。皖南的戰事到此也暫告一段落。 重占江北 李秀成準備在他的堂弟李世賢皖南部隊的協助下,重新控制長江北岸。但是,當他在浦口和江浦兩次敗在江南清軍將領張國梁和李若珠手下之後,他決定再次向陳玉成求援。陳玉成此前一直以安慶為大本營,在皖北的南部地區作戰,並於1859年3月上旬占領了六安。但其實他最大的戰果,還是在3月20日擊敗並且生擒了代理巡撫李孟群(朝廷正式指派的巡撫翁同書尚未到任)。李孟群被關押在廬州,而且得到了優待。陳玉成有一次去看他,很有禮貌地請他共進晚餐,試圖勸他投降。這位年僅三十歲,年輕氣盛的巡撫傲慢地予以拒絕,還拿碗砸向陳玉成,表示輕蔑。陳玉成被徹底激怒,立刻下令殺死李孟群。後來,當李秀成求援的消息傳來,他立即率兵往援,還擊敗了在途中遇到的勝保的部隊。 到了1859年4月中旬,陳玉成和李秀成再一次在江北會師。這時,欽差大臣和春剛剛接替被褫奪官職的德興阿負責江北軍務,他派李若珠作為自己的私人代表駐守六合,現在他的副將張國梁也開始防備陳、李合軍後對浦口和江浦的反攻。陳玉成於是便將注意力轉移至其他的城市,他和韋俊一起在江北的六合、揚州、天長等地四處出擊。6月,陳玉成加封英王,其中軍主將的職銜交給了吳如孝。就在這一年的夏天,當陳玉成進攻來安和滁州時,吳如孝也從廬州出兵,在捻首龔得樹的協助下進攻定遠。新到任的皖撫翁同書兵敗,在苗沛霖的團練民兵的保護下撤往壽州,吳、龔則占領了定遠。吳如孝此後繼續推進,在當年秋天與勝保的部隊幾次接戰,自己也在戰鬥中負傷。 與此同時,陳玉成和韋俊於8月20日解除了對滁州的包圍,轉向和州。在和州時,陳、韋二人發生口角,此後韋俊撤退到了長江南岸的池州,而陳玉成則回到廬州,指揮該戰區的軍事行動(可能是因為吳如孝因傷無法再履行職責)。在廬州,陳玉成再次體現了戰術家的謀略技巧,他派龔得樹佯攻揚州,自己也隨軍至三汊河。陳在那裡埋伏,直到李若珠領大部隊往援揚州。此時,陳玉成從三汊河向李若珠在六合的大本營發動猛攻,打得這支江南派來的清軍增援部隊四散而逃。此後,到1859年11月1日李若珠親率部隊返回時,李秀成也加入了戰鬥,和陳玉成一起對李若珠在六合的本陣大營發動進攻,一次勝仗就消滅了清軍三千人。李若珠和他的幾名親兵扮作太平軍,僥倖逃脫。至於被他無恥拋棄的部隊,僅有數千人生還。六合一戰,清軍損失總計超過五千人。 11月21日,陳玉成和李秀成再次進攻浦口和江浦,這一次他們對江南派來的清軍取得了重大勝利,擊殺了湖北提督周天培。至此,長江南北兩岸的交通再次被打通,李秀成在其供狀中稱之為第三次天京解圍。此後,陳玉成又回到了安慶。李秀成率軍駐守江北,這個任務對他的這支孤軍而言是相當艱巨的。1859年12月1日,張國梁渡江來戰,攻克江浦,但是他的部隊次月初便撤回了長江南岸,從此江北戰事稍歇。但是這一階段,天王開始對李秀成的忠誠產生懷疑,這也給李帶來了新的困難。李秀成的母親、妻子和兒子都被監禁作為人質,李秀成也被禁止帶領部隊返回天京。而這一時期,李秀成在糧草供給漸漸減少,又沒有援軍的情況下努力困守浦口。就在此時,他的對手李世忠(即原來的捻軍盟友李昭壽)也給他寄來措辭親切的長信,勸他投降。天王聽說了關於這封長信的事,考慮到李秀成一旦投降其後果不可想像,便忽然轉變了對他嚴苛的態度。於是,李秀成被晉封忠王,天王還親自手書「萬古忠義」褒獎他。這件事發生在1860年1月,當時洪仁玕剛被加封干王,總理朝政,還是太平軍的最高統帥,他正在天京接管朝政。李秀成立刻找到了洪仁玕,兩人商定了一個一次性拯救天京危局的大戰略。 曾國藩轉戰贛皖 1858年11月湘軍於三河鎮慘敗之後,本來回鄉為母盡孝的胡林翼立刻回到了湖北,接管當地軍務。清廷也給在江西潛江的曾國藩一道命令,授命他收復江西和皖北,至於先後順序則由曾國藩權衡定奪。從局面上看,清理贛東的楊輔清和石達開率領的太平軍較為容易,因此曾國藩派張運蘭和蕭啟江前往應對這兩股太平軍。而曾國藩則著力制定一個收復皖北的詳細計劃,待江西全省平定後再付諸施行。在他的計劃中,大量的陸軍和支援水師都將參與,而此時他還增加了一個新的兵種——馬隊(騎兵)。湘軍馬勇(尤其是後期的馬勇)主要招募自河南,這主要是因為胡林翼曾警告說南方人不善騎馬。在計劃制定好之後,曾國藩將大本營移至撫州,親自指揮對楊輔清的作戰。 張運蘭用了好幾個月,試圖將楊輔清和他的部隊從景德趕走,但即便是在1859年春天在劉於潯一營水師的幫助下也沒有成功,戰事陷入僵局。到了7月初,曾國藩派了他的弟弟,剛從湖南銷假回營的曾國荃率領五千八百名新勇前往景德。7月13日,當張運蘭、劉於潯、曾國荃及其所部諸將的聯軍(包括閒散兩年無事的朱洪章)展開全面進攻時,楊輔清認識到他的部隊數量遠不及清軍,便下令撤退至浮梁城。但是湘軍步步緊逼,楊輔清只得馬不停蹄地逃離了江西,向皖南的祁門移動。是役,太平軍損失約萬餘人。因為這場勝利,曾國荃被擢升道員。 與此同時,蕭啟江也把石達開逼入了廣西。此時,江西全境平定,曾國藩則轉向湖北,於8月初從撫州來到南昌,9月底又轉到武昌。在武昌,他向湖廣總督官文以及湖北巡撫胡林翼介紹了自己的戰略計劃。按照該計劃,他們將分四路東進:(一)曾國藩率其親兵同曾國荃部(曾國荃在湖南招募)一起沿江北至安慶;(二)多隆阿和鮑超率部由太湖和潛山兵發桐城;(三)胡林翼部由英山和霍山取舒城;(四)李續宜(李續賓之弟)則從北路進入戰區,準備進攻廬州。 計劃獲得了一致同意,於是在當年冬天,四路部隊分別進發。但是,1860年1月,陳玉成會同其捻首盟友張洛行和龔得樹由桐城西出,試圖解救他的手下干將,駐守在太湖的劉瑲林。因此前三路清軍奉命會合,阻截來犯的大股太平軍。多隆阿首先與太平軍接戰,遭遇慘敗。陳玉成的部隊隨後所向披靡,並且在小池(太湖和潛山之間的一個小鎮)包圍了鮑超的部隊。1月16日,小池之戰正式爆發,太平軍占有絕對優勢,但是曾國藩和胡林翼動用了一切力量救援鮑超,雙方激戰一個月之後,陳玉成不得不退回安慶。於是,潛山和太湖陷入隔絕,落入了清軍的手中。此後,隨著陳玉成受天王之命經廬州東去,去支援解救天京危局的戰略,皖北被太平天國徹底放棄。 再失池州 1859年7月,楊輔清在江西景德兵敗,並撤退到皖南的祁門;到了這一年的秋天,他又率領大軍轉向池州,並沿途消滅了許多鄉縣的團練鄉勇。這時,之前因與陳玉成不和,自皖北分軍而出的韋俊也剛到池州。此前,韋俊的堂兄韋昌輝主導了刺殺楊輔清的哥哥楊秀清的行動,此後經年,痛楚與猜忌始終縈繞在韋俊和楊輔清之間,韋俊害怕楊輔清此次來池州其實是為其兄尋仇,而這種恐懼始終無法打消。除了李秀成(此時遠在天京),韋俊並無好友,在級別和權力上,他也比楊輔清低,韋俊所見唯一能保全自己和全軍性命的希望便是投降清軍,因此他於10月29日舉池州一城向楊載福的湘軍水師投降。數日之後,韋俊還派出了手下的四名將官劉官芳、古隆賢、賴文鴻和黃文金占領蕪湖,獻給清軍。但是,這四位將軍仍然忠於太平天國的革命事業,轉而率軍閃擊在池州的韋俊,讓他們之前的指揮官陷入了不得不向湘軍求援,從自己舊部將的手中保全性命的尷尬境地。楊輔清此時也趕來,並且得到了四位將軍的全力支持。12月,他們合軍共兩萬餘人,傾全力進攻池州,在12月24日從彭玉麟和韋俊手中奪回了該城。韋俊及其殘部隨後被納入湘軍水師,為楊載福麾下之一營;太平天國方面,韋俊右軍主將的職位由劉官芳取代,以表彰他此番對天王英勇無畏的忠誠義舉。 數月之後,劉官芳和楊輔清與李世賢一起合軍進攻寧國,皖南各縣也偶有戰事。此後,三人都回到天京,準備對和春的包圍部隊發動總攻,放棄了皖南的很多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