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十四章 兄弟鬩牆(1856—1863年)

導致太平天國最終覆亡的一個主要的,無疑也是最悲慘的因素,是其領導階層內部的崩壞,以及在1856年秋天隨之而引發的一系列事件。這一慘劇造成四王罹難,另外一王出走,自行進行軍事擴張,以及對諸王家族及其數以萬計的追隨者的屠戮。慘劇的導火索便是楊秀清試圖篡奪王位。楊秀清的權力欲從一開始就表現得非常明顯(見第三章),如果說他篡權奪位的時間由環境機宜所決定,那麼可以說多年以來,他一直都在等待著這樣的時機,並為之做著準備。 生來便具有領導天賦的楊秀清,很早就引起了當時正在給巨富曾玉珍的孩子們做教書先生的馮雲山的注意。楊秀清雖然窮困潦倒,也不識字,但還是依靠地方領袖和曾玉珍叔父的身份加入了拜上帝會,並享有特權。我們有必要回顧一下他從崛起到掌握權力這一過程中的一些重要事件:他機智地利用大眾的迷信心理,充當上帝的代言人和傷患的救治者,博取信徒的信任,在某些宗教問題上,他的權威甚至高於洪秀全;他組織並領導了紫荊山的地方勢力,使他們成為自己的個人盟友,其中不乏對運動影響巨大的蕭朝貴、胡以晄、李開芳和林鳳祥等人;他在太平軍起事前假裝生病,最終導致洪秀全和馮雲山很不情願地將他晉升為全軍領袖,成為革命運動的二號人物,等等。占領永安州後,他又有了「東王」的新頭銜,與正軍師兼受,為五王之首,天王還特別規定,其他諸王須受他節制。楊秀清絲毫不擔心遭到其他兄弟諸王的憎怨,開始利用自己的結義兄弟的權力,積攢宗教、軍事和政治上的勢力。 楊秀清對榮銜的嗜愛眾人皆知,甚至還搞起了以獲得官階和典儀為目的的把戲,而天王的反應則是慷慨地滿足這位最高指揮官和行政官,給他加封了一系列獨特的頭銜。因在北線的勝利,楊秀清被封為「勸慰使」(藉由馬禮遜對「聖靈」這一聖經用語的不準確翻譯而來,見第八章)、「贖病主」(楊秀清很早就聲稱可以仿照基督,救贖罪人),還獲封「禾乃師」的特殊頭銜(虛銜,為「秀」字拆分組合再添上「師」字而來)。楊秀清在占領南京時起到的決定性作用,使他的地位更加尊崇,獲封「聖神風」的稱號(也是馬禮遜對「聖靈」的不準確翻譯,見前文)。這些無上的榮譽最終使他登上了人臣之極,成了「九千歲」,比被稱為「萬歲」(習慣上只用於帝王)的天王僅低一級。其他諸王的頭銜依次序逐級遞減一千歲。 東王的諸多頭銜給他帶來的無上榮譽,顯示了他與天王之間特別的關係。而楊秀清狡猾地覬覦著天王的位子,準備依靠自己的功勞,有朝一日建立獨裁統治。一開始,洪秀全得到信眾的一致效忠,意圖攫奪革命運動領導權的楊秀清不得不虛情假意地盡力效忠於洪秀全,在他的心腹之中占據上風。通過逢迎洪秀全以及熱誠的宗教宣告,他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而他潛在的影響力在金田慶典時已經變得顯而易見。那一次,這位自封的上帝代言人誘使洪秀全宣布,革命的英雄們可以以多娶妻子為上帝的教訓,借而許可了一夫多妻的制度。從楊秀清如此輕鬆地攫取權力便可以看出,天王早已被架空成為傀儡。在並沒有引起洪秀全足夠警覺的情況下,楊秀清讓天王相信,最明智的選擇是將所有政務交給自己,而天王則專務宗教、文學和其他事務。而這一計策也因為天王早期罹患精神病症,逐漸不理世事,而變得更為可行。 楊秀清異常傲慢殘忍地使用著自己越來越大的權力,對待在他之下的韋昌輝和石達開二王以及其他太平軍領袖時肆意讒構,妄加羞辱。燕王秦日綱和石達開的岳父、衛天侯黃玉昆被楊秀清下令鞭笞一百。楊秀清還多次當眾指責天王長兄洪仁發,有一次還因點名遲到鞭打洪仁發。天王也不能倖免於楊秀清的非難,天國的出版物上就忠實地記錄著這樣一件令人髮指的事。楊秀清以上帝代言人的身份進宮,跟洪秀全說宮中有四名女官是有功官員的近親,因此不可以留下來為洪秀全個人服務。「秀全,爾有過錯,爾知麼?」楊秀清模仿上帝的口吻說。這時洪秀全跪倒在楊秀清面前,開始懺悔:「小子知錯,求天父開恩赦宥。」令韋昌輝和其他在場官員錯愕的是,楊秀清回答道:「爾知有錯,即杖四十。」諸臣立刻請求撤回這條不可思議的命令,但是直到天王自己表示願意接受杖罰後,楊秀清才高傲地鬆口免去刑罰,帶著提到的四名女官離開宮殿。這一幕在中國可謂史無前例。 調虎離山 按照這個篡位者的構想,到了1856年年中,一切似乎已經準備就緒。由武昌以下至鎮江的長江流域已經安穩地處在太平天國治下,長江河道可以完美地勝任往來運送大量部隊和補給的任務。雖然前一年發生了北伐軍全軍覆沒的慘劇,但是到了1856年夏天,隨著在江西的曾國藩水師和在湖北的胡林翼部隊陷入重圍,鎮江和天京附近又取得大捷,太平軍的整體軍事實力到達了最高峰。此外,楊秀清權衡了自己的政治地位,他可以依賴的是胡以晄(之前被召回天京)、陳承瑢、楊元清(東王長兄,天王寵臣)、傅學賢等人對他不加疑問的忠誠,以及總數約三萬的近衛精兵及其他部隊。在各戰區忠誠於他的部隊,有他的弟弟楊輔清、陳玉成和李秀成諸將的部隊。但是,所有的優勢和後援,此時都因為韋昌輝、石達開和秦日綱的存在而化作空談,他們一定會反對,而且將會成為起事無法逾越的障礙。楊秀清發揮了他慣有的機敏才智,決定採用調虎離山的計策。勝利慶典剛剛落下帷幕,他便發令諸軍返回前線作戰。秦日綱、陳玉成、李秀成和他現在聲名遠播的這支部隊的其他將領一起受命,追擊在丹陽的向榮殘部。北王韋昌輝受封江西宣慰使,率其全部部隊進入江西。石達開接到的新命令是前往襄助仍在胡林翼包圍之下的武昌和漢陽。 楊秀清一定對如此輕易地就清除了天京的三隻「老虎」而感到滿意。在1856年8月9日欽差向榮與丹陽大營並亡後,清軍開展行動的可能性降低,這預示著下一步行動的時機已經到來。幾天之後,楊秀清又假作上帝代言人,召天王到他府上聆聽聖訓,並正式要求因自己在對清軍的戰爭中厥功至偉而加封「萬歲」。洪秀全對楊秀清要求加封這一通常僅供帝王使用的稱號倍感震驚,便問楊秀清天王應該如何稱呼。楊秀清隨即回答說「萬萬歲」。事態至此忽然變得明了,天王已經落入了陷阱,不僅他的王位已危急,就連性命也可能不保。值得慶幸的是,天王想到了脫身的計策:楊秀清地位崇高,需要在下個月他的生日上舉行特別的慶典,為他加封這一尊號。心滿意足的楊秀清就這樣慷慨大方地放走了天王。 當天王對這箇舊親信的意外背叛陷入沉思的時候,楊秀清也與其心腹商議下一步的行動。他們決定,楊秀清應當在生日之時正式登基,屆時要舉行盛大的雙重慶典,如天王在金田起義後在生日時舉辦的慶典一樣。楊秀清和他的同謀還決定,如有反抗,在必要的時候應當刺殺天王。就在此時,前豫王、太平天國的第八號人物胡以晄感到良心受到了衝擊,又決定重新效忠於革命路線和洪秀全,他秘密地來到天王府,把計劃向天王和盤托出。 胡以晄的告發掃除了天王對當前嚴重局勢所有的徘徊猶豫,促使天王也採取了行動。所幸的是,當時距離9月23日楊秀清的生日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而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忠於天王的三王手中,洪秀全選擇了最為可靠的信使,讓他們攜帶天王手書的密詔,往見在丹陽的秦日綱、在江西的韋昌輝和在湖北的石達開,要求他們儘速率足夠的精兵返回,阻止天國顛覆、天王喋血的慘劇發生。如果洪秀全在這種絕境之中回想起和他最初共同起事的馮雲山,了解馮雲山在金田起義之前就著力培養這三位領袖制衡楊秀清,此時他的感觸當是頗為耐人尋味的。 燕王歸來 秦日綱是距離最近也是最先返回的。他原本的任務首先是消滅在丹陽的清軍餘部,此後再東進占領蘇州、常州,如有可能便占領上海——這是太平軍三年來一直想做的事情。他的部隊分兩部分東進:南線經溧水到溧陽,來包抄一些零星的敵軍部隊,北線則經句容縣及白兔鎮,兩路部隊分別把溧陽和白兔鎮從清軍手中搶占過來。7月3日,秦日綱正式開始進攻丹陽。張國梁率清軍頑強抵抗兩周有餘,並最終在附近伏擊了秦日綱的部隊,擊殺六百餘人。因為此敗,東王楊秀清褫奪了秦日綱的王銜,換了一個「頂天燕」的新爵位(由其原有爵位「頂天侯」及他的王邑「燕」組合而來),這一爵位僅比胡以晄被奪王銜時創製的「豫」高一些。此舉簡直是火上澆油,使本來就對楊秀清不滿的秦日綱進而對他恨之入骨。 秦日綱在丹陽城外保持守勢,等待鎮江的增援。不久後一萬人的援軍到來,他又開始重新進攻,但仍舊無果。在此期間,向榮於8月9日病亡,此後和春接替了他欽差大臣的職務,張國梁則為代理欽差大臣。但是,張國梁卻越戰越勇,迫使秦日綱放棄了包圍丹陽的計劃,並撤退至白兔鎮。至此,燕王兩路大軍又在白兔鎮合為一股,準備進攻金壇,秦日綱的計劃是從金壇出發,經另一路攻取常州。但在該處的七百人的小規模守軍,在當地鄉紳民眾的幫助下讓太平軍無計可施,而8月14日戰鬥打響後很快就從丹陽趕來的張國梁部,又極大地增強了該處的防守。在這種情況下,太平軍的計劃也就擱淺了。但另一個原因是,在戰鬥打響的幾日之後,秦日綱便收到天王手書密詔,然後帶著貼身親兵迅速趕回了天京。陳玉成和李秀成留下來繼續作戰,他們把重點放在城東。但此後的9月4日,在張國梁的巨大軍事壓力下,他們決定後撤至句容附近一處偏僻的村落,等待秦日綱的下一步指示。(李秀成此後被調往皖北,幫助三河守軍擊破和春的圍攻,陳玉成則被調往皖南,協助寧國抵禦鄧紹良的進攻。)回到天京的秦日綱很快就掌握了局勢的實質,並且意識到輕舉妄動會搭上天王的性命。他認為自己勢力微小,銜級也低,採取任何行動都是魯莽輕率的。因此,秦日綱暫時潛伏下來,等待其他「猛虎」的陸續歸巢。 北王歸來 江西宣慰使韋昌輝入贛之後,發現戰場的局勢對曾國藩更為有利。石達開帶領大部分的部隊返回天京,使得太平軍對南昌的攻略進展遲滯,給了曾國藩喘息之機。曾國藩重整旗鼓,等待西線派來的援軍。1855年7月上旬,由他的弟弟曾國華率領的一支部隊趕到南昌西南的瑞州,又有劉長佑(原江忠源的副將)及蕭啟江率領的由鄂撫駱秉章組建並於當年春天入贛的大軍,他們兵分兩路,沿途攻城略地,已分別軍至萬載和袁州。 作為第一步反應,韋昌輝從皖南的據點聯合在湖口的黃文金進攻饒州府,擊敗了防守的贛軍和曾國藩的湘軍,於7月6日占領了那裡。此後,他向西直撲南昌(清軍因而收復了饒州),到城西南約五里外紮寨,準備在入秋後發動全面攻勢。當年夏天,太平軍在各處設立船塢建造戰船,建立兵工廠生產火炮,並且開設作坊製備火藥。太平軍做了這樣的物資準備,再加上人數上的優勢,如果韋昌輝能夠擊退曾國藩的援軍,對陣南昌便勝算很大。但他的部隊沒能阻止曾國華部的前進。此後,韋昌輝還親自率領三萬士兵再次阻截,也鎩羽而歸,而且他在南昌附近的軍隊數量也因此減少,南昌城內的湘軍輕易地就將其驅逐。韋昌輝在入夜後進入饒州,命勇猛超乎常人的石達開軍中舊將賴裕新駐防瑞州,而此時瑞州城外最後的太平軍部隊也已被擊潰,曾國華已然開始圍攻作戰。為了幫助弟弟,曾國藩從南昌派來了四千援軍,使瑞州戰場上的湘軍總數達到了一萬人。(與援軍的到來相比,更讓曾國藩感到高興的是,在八個月後,他終於再次和湖南、湖北的行動總部恢復了聯繫。) 直到8月中旬,雙方仍然在瑞州繼續激戰之時,天京的密使到來並見到了韋昌輝。韋立刻任命黃玉昆全面負責江西軍務,自己帶著三千精兵乘兩百餘艘戰船離開,返回天京。 誅殺東王 9月1日(咸豐六年八月初三)子夜,韋昌輝帶著他的部隊進入天京城,並立刻和秦日綱、胡以晄、賴漢英(天王妻弟)、羅瓊樹(丞相,其族人羅大綱戰歿後接替指揮他的部隊)會晤。他們很快便決定,不等路程尚遠的石達開回來,就在當夜立即行動。他們還一致同意,只斬除實力最強的楊秀清、楊元清和楊輔清三兄弟,誅戮不及他人。他們商定之後,這五個忠於天王的人到天王府面見洪秀全,並請他最終批准他們的計劃。 他們隨即集合了天京城中所有效忠天王的部隊,並派駐瞭望崗哨,尤其是在通往東王府的道路上增派哨崗,這一至關重大的事件正式拉開了帷幕。布置妥當之後,韋昌輝和秦日綱帶領一小隊敢死隊沖入東王府。秦日綱首先發現了那個叛徒,不容分說,一躍向前,親手刺死了楊秀清。他們找不到楊秀清的兩個兄弟,加上楊秀清親兵的反抗,韋昌輝和秦日綱開始帶領士兵在府內屠殺,府中男女老少,無論軍人與否,官職高低,除了楊秀清的幼子(此後襲承東王)奇蹟般地逃脫,其餘人等無一倖免。見到已經得勝,包圍東王府的士兵也都衝進來,一起屠殺楊秀清的衛隊、親兵以及所有能找到的親屬(根據外國人的通訊,其中之一便是住在王府對面的東王的妻弟)。忠於天王的士兵「誅殺九千歲,讚美,讚美」的喊殺聲震怖全城,同時還伴隨著嘈雜的槍聲、兵械撞擊聲和民眾的喊叫聲,直到緊鎖的城門之內的每一個角落都陷入那一夜的混亂和恐慌之中。 9月2日拂曉時分,通往東王府的道路上屍積如山,血流成河。王府之內,楊秀清的屍首與其他的被殺者堆在一起,而劫掠的人還在搜刮戰利品。更多的人站在庭院裡,準備劫奪逃出來的人。他們在王府內外爭搶死屍或瀕死的人,無論男女,這種情景著實令人震驚。 斬草除根 在這次行動中已有數千太平「兄弟」被殺,其中很多是身穿黃色和深紅色服裝的高級官員,但是天京城中仍然有很多楊秀清的親屬、朋友、有緊密聯繫的同僚、支持者以及同情楊秀清的士兵。為了防止他們報復,韋昌輝、秦日綱和其他參與刺殺行動的將領制定了一個狠毒的詭計,以找出並且一舉消滅這些可能的對手,斬草除根。根據這一計劃,天王在行動的次日(9月3日)發布訓示,譴責韋昌輝和秦日綱在平叛行動中過於殘暴。作為懲罰,首犯韋昌輝將被杖責四百,訓示還召集所有同情和支持楊秀清的人次日到現場見證。洪秀全可能是受到韋昌輝的矇騙,以為他對自己的殘暴真心反悔,出於團結和安撫楊秀清一黨的目的才建議這樣做的,這才發布訓示。 無論如何,9月4日早晨,大量人員(據說約有五千人)湧向天王府,在上交武器之後,他們被分別安置在正門兩側的大廳之中。聚集在一起的這些男女老少,看到韋昌輝和秦日綱以及其他的參與者被鞭打,還發出慘痛的叫聲。當最後一個人進入正門兩側的大廳之後,屠殺的信號隨即施放。韋昌輝和秦日綱的追隨者從左右兩側快速沖入人群,殘忍地殺害了能看見的所有人。有些人試圖以拳腳抵抗,但是不久之後,整個大廳就歸於沉寂。屠殺的士兵們緊接著衝出大廳,在整個天京城中不斷地尋找楊秀清的其他黨羽。 此時,韋、秦二人已經有效地控制了整個城市,隨著他們繼續在城中尋找並屠戮自己的敵人,倖存下來的楊秀清的親屬、同僚和士兵,以及一些被懷疑為楊黨的中間人士,開始在城市的一隅集結自衛。以那裡為行動基地,數千名士兵在干將傅學賢的帶領下勇敢作戰,從韋、秦二人在城市另一隅指揮的猛攻中,保護著其他的倖存者使之免遭殺戮。街道上整日整夜進行著血戰,雙方不時傳來「兄弟」們戰死的喪鐘——胡以晄和陳承瑢也在遇難者之中。城內悲慘的戰鬥一直持續了數天。 翼王歸來 當9月中旬翼王石達開最終返回天京的時候,兄弟相殘的血腥景象仍沒有一絲減退。人們也許還期待著他的歸來可以使局面穩定下來,但其實卻對太平天國革命運動造成了更大的災難。 此前,石達開受命前往擊破胡林翼對武昌的長期包圍,於7月帶領全軍三萬人,可能是通過水陸並進的方式離開天京。在江西境內時,他還分軍給他的岳父黃玉昆,派他領兵先行直撲武昌。8月初,石達開的部隊進入湖北,兵分四路進逼武昌城。他們在武昌東南的魯家港與湘軍李續賓部交鋒,陷入僵持。李續賓此時正在執行阻擊太平軍的任務,並在楊載福水師的幫助下,擊退了武昌守將、北王韋昌輝的弟弟韋俊派來支援石達開的部隊。此後,從8月16日到9月5日,雙方在武昌城外水陸交鋒二十餘場,直到清軍從北岸調來四百騎兵之後,胡林翼才稍占上風。太平軍傷亡過萬,於是交戰暫停了幾日。在這一段平靜期,黃玉昆帶著七千新兵從江西趕到前線,而天王的密使到來,見到石達開的時候,他們正準備重新開始戰鬥(信使和石達開都不知道,這個時候楊秀清已然被殺)。石達開立刻把部隊交給岳父黃玉昆指揮(黃隨即帶著全軍退守江西),自己搭乘最快的船隻,於9月5日火速向東返回天京,隨行只帶了他的兩名得力幹將曾錦謙和張遂謀以及數名隨從。 此時石達開所見的天京城,因兄弟內鬥而滿目瘡痍,看到包括他的一些朋友和家人在內的數千忠於革命事業的「兄弟」慘遭屠戮,他已出離憤怒。令他略感欣慰的是,在到天王府報到時,天王洪秀全也對屠殺表現出了同樣的悲憤,並急切地希望石達開可以出面調停雙方。石達開毫不遲疑地就找到了韋昌輝和秦日綱,平和而且真誠地告誡他們,現在篡位者已然就戮,再繼續屠殺普通的「兄弟」對革命事業百害而無一利。石達開還說,清軍也有可能趁著他們長時間自相殘殺的機會,重新展開對天京的攻勢。 令石達開萬分沮喪的是,韋昌輝對此非常憤怒,還指責石達開年齡、爵位均低於自己,卻膽敢責備冒犯上級,甚至暗示石達開可能同情楊秀清一黨。石達開忽然意識到,韋昌輝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新權力中不能自拔,並且隨時可以像除掉楊秀清一樣,無情地消滅膽敢違抗他的人。石達開感到自己的性命也受到威脅,便迅速地離開了北王府。石達開很快就認定,他手中沒有軍隊,留在城中毫無作用,還有性命之虞。他把曾錦謙留下,帶著張遂謀和幾名隨從趁著夜色翻牆出城,返回皖南。他在天京城中只停留了幾個小時。 北王就戮 當石達開在寧國暫休,並找到在那裡等待的部隊時,噩耗傳來。就在他翻牆逃亡的那個夜晚,韋昌輝和秦日綱帶著黨羽包圍了他的王府,想要刺殺他(他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但是韋、秦二人沒有找到本欲行刺的對象,便開始轉而殺害了他的妻子、兒子、所有親屬以及當時在場的所有官員和支持者,無論男女,一概殺絕。(他的得力幹將曾錦謙也極有可能在被害者之中,因為此後再也沒有關於他的記錄)。這一慘劇讓石達開心如刀絞,但也讓他對將要採取的行動最終下定決心。這一次的事件證明,韋昌輝已經拋棄了對結義兄弟的最後一絲忠誠。石達開宣誓要「清君側」,來為他的家人復仇。 他即刻向安徽、江西和湖北發布命令,要求所有歸他指揮的精銳部隊在蕪湖和寧國集結,準備大兵討伐韋昌輝。與此同時,石達開本人前往安慶,制定相關的軍事計劃。石達開的動向和其行動的目的,慢慢地也被韋昌輝偵知,他立刻派秦日綱領一支船隊,帶一萬五千人往上游阻截石達開。但是在某處擊退了石達開的一小股駐防部隊之後,根據瑪高溫所說,秦日綱的部隊停止前進,並開始轉向,其原因可能是: 有消息傳來,天京城外,太平軍全體弟兄皆同情於翼王石達開,而翼王正領一支極強大的軍隊,遠勝於其追擊軍。燕王聞訊即轉目的地,移軍攻擊太平軍兩黨之公敵(清軍),如此冀望討好翼王。由是,他領一萬五千人轉向附近的一個城進攻,並被擊退。 11月初,石達開麾下已有十萬大軍,其中可能也包括楊輔清的部隊,他們很高興能和石達開結盟,共同向他們的公敵尋仇。11月8日,隨著石達開再次渡過長江,從安慶到蕪湖再到寧國(陳玉成此時已從丹陽被調往那裡,協助擊破鄧紹良的圍攻),他的部隊也開始向天京開進。秦日綱則不斷規避翼王鋒芒,石達開的部隊自然暢行無阻。當部隊離天京越來越近的時候,石達開遣使攜帶給天王的奏摺進城。奏摺中指出了立刻恢復秩序,剷除屠戮兄弟的惡徒的重要性。石達開還隨折附了最後通牒,要麼將韋昌輝和秦日綱的人頭奉上,不然就要率軍攻城,以武力親自給這兩個首惡以應有的懲罰。 越發惡化的局勢逼得韋昌輝狗急跳牆。他部署部隊防守城牆,但害怕石達開從城外很近的大報恩寺塔上轟炸城內,便下令將這一舉世聞名的建築徹底炸毀。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問題,他最大的錯誤是魯莽地篡位奪權。韋昌輝暴虐的獨裁統治讓楊秀清的專政都顯得相形見絀,而天王與韋昌輝之間不斷擴大的分歧也最終轉為公開的對抗。史家始終無法詳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一個合理的推測是,天王頗為石達開的最後通牒所震懾,申斥韋昌輝是造成危機的元兇,因此在韋昌輝的意識中被歸為了石達開的同夥。韋以自己的部隊包圍了天王府,決心殺死天王,隆登大寶。但是他遭到了禁衛軍的頑強抵抗,還有數百名客家婦女參加戰鬥——這些「老姐妹」曾在金田以及其他的戰場上同她們的丈夫與兄弟並肩戰鬥,現在則是天王府中的女官和隨從。為了幫助忠誠的禁衛軍,天王下令城內所有同情他的人從後方攻擊韋昌輝的部隊(許多楊秀清的舊黨一直等待著這道命令)。有兩位忠於天王的將軍正駐紮在城外,分別是石達開和楊秀清的族人,他們也被召喚回來參與作戰。秦日綱率大軍在外,韋昌輝只有少量部隊,很快就在人數上被天王的支持者超過,而且自己的部隊也開始叛亂。韋昌輝的士兵長期遵守的紀律要求效忠於最高的領袖天王,因此他們在得到刺殺天王的命令時猶豫不前。就這樣,經過兩日的戰鬥,韋昌輝所有的部隊被俘,只有兩百人被處死,其中多數是他的親密同僚和家庭成員(他的老父得以倖免)。其餘的部隊被慷慨地赦免。 在全軍投降的混亂中,韋昌輝試圖趁機喬裝逃出城外,但是在城門處被認出,隨即被關進了監獄。天王立即將他梟首。同時,天王還發出聖命,召回秦日綱,而秦一回來也被斬首。天王接著讓人將二人的首級(可能與其他的首級一起)浸泡在鹽水之中,一併送往寧國的石達開處。 翼王凱旋 根據當時流行的習慣,韋昌輝、秦日綱和其他重要同黨的頭顱被懸在寧國州大營前面的高杆之上示眾,告訴來往的人們這些惡徒的悲慘下場。石達開已經為自己的親屬報仇雪恨,雖然他個人的悲傷仍然難以平復,但天王親善的聖令到來,對他的品格和功績大加讚賞,還要他回去主持天京政務,因此他總體的態度有相當程度的緩和。石達開感到萬分榮幸,作為回應,他立刻就開始準備從蕪湖帶領著大部分的部隊,乘著規模宏大的船隊返回天京。 在那次充滿悲傷與恐懼的逃亡之後不到三個月,1856年初冬,石達開回到了天京,這次他成了天京城中上至天王,下至普通士兵心中現世的救世主,受到了他們的熱情接待。原因顯而易見。天京現在仍然是一座死城,道路上的屍體仍然未被掩埋,那場奪走了三萬餘雙方黨羽以及許多中立人士性命的血腥慘劇,仍然歷歷在目。倖存者的眼中仍然充滿了對那些日子的深刻恐懼,他們在街上遊蕩,悲觀地認定天國的末日已然不遠。事實上,當時天京無人有能力執掌軍務(包括天王在內),而中央政府也幾近癱瘓。就在這憂鬱陰暗的氣氛當中,他們等來了天王的宣告:高貴的翼王、結義兄弟中僅存的一位、軍政民政能力皆非凡的執政官石達開將被召回,以與昔日楊秀清相仿的職權,領導政府的工作。民眾之中頓時有一種開朗樂觀的風氣湧現出來,官員們主動熱情地為歡迎石達開的歸來而做著準備,並一致宣誓支持石達開的新政府。石達開已經享有他麾下規模龐大的軍隊的效忠,還有陳玉成、李秀成、黃文金、楊輔清、林啟榮、陳仕保以及吳如孝等前線大將的支持。天京的官員和民眾有絕對的理由,把恢復太平天國的團結安定、最終取得革命勝利的希望寄托在石達開的身上。 為了獎勵自己的新任首席執政官,天王宣布將他從翼王晉升為義王。「義」在中國的道德傳統中是核心的美德,百官贈予他這樣一個非常高的榮譽也是出於真心,但石達開卻出人意料地婉拒了此番美意,並且建議把「義」當作一個新的爵位。他的謙遜給許多他的崇拜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一舉動也同時鼓勵了朝廷中那些反對加封天王長兄洪仁發「安王」及次兄洪仁達「福王」的官員。 在朝上因為爵位分封而吵得越發激烈的時候,天王找到了一個令人更容易接受的晉封他的兩位兄長以及石達開的辦法。他最終決定,起義中七位結義兄弟最後的這位仍然保留「翼王」的頭銜,而他兩位兄長的王爵則被改為新設立的六級爵位(天義、天安、天福、天燕、天豫、天侯)中「義」之後的第二及第三位次,並在爵位前依個人加上特殊的稱謂,例如陳玉成的頭銜就變為「承天義」,李秀成的頭銜變為「和天安」等。石達開仍然保有之前「電師」的頭銜,還被晉封為全軍的最高指揮官(通軍主將),雖然此位尚不及楊秀清的全軍統帥之職(正軍師)。 石達開現在統率太平軍全軍(原有的五軍因為其他四帥的死去而兼併融合),便開始著手重新振奮革命鬥志這一重要的工作。現在太平軍人數太少,無法向湖北(武昌和漢陽)、江西或皖南的遠方前線派出增援,卻派出了一支由陳仕保率領的部隊,幫助李秀成和陳玉成恢復了太平天國在皖北的領地(見第十五章)。而且,天京的部隊還成功地擊退了從句容而來的清軍欽差大臣和春及張國梁部的攻勢。 但石達開卻在朝廷中遇到了他的政敵。洪秀全的兩個哥哥嫉妒石達開的影響力(在他們看來,正是因為石的影響力,他們才沒能晉封王爵),出於這種小人心思,他們糾集臭味相投的反對派,暗自結黨,決心通過騷擾、阻撓行政甚至暗殺的手段,把石達開排擠離開。這兩兄弟主要依靠的是他們天生的狡猾和固執,而非智慧與能力,他們的手段也簡單粗糙。因此自然,他們的卑劣伎倆就是暗示他們的弟弟天王洪秀全,如果給石達開過多的權力,他很可能會步楊秀清和韋昌輝的後塵。對於一個兩次落在叛徒之手、有性命之虞的人而言,他們的說法相當有說服力。自此,石達開也開始感覺自己越來越受到猜忌。天王現在已經陷入了病態的恐懼之中,認為只有自己的兩位親生兄弟才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暗算者下的套越收越緊,石達開的處境也變得越來越危險。他在民政和軍政方面的舉措,天王常常只是猶豫踟躕地勉強同意,在施行上也經常因為影響力頗大的新結黨中成員的干預阻撓而失敗。此外,兄弟相殘的前例既開,誰也無法保證他的敵人不會對他施以毒手。石達開意識到,他的職位無法保全,而且因為自己所堅守的原則和他的秉性,所有解決困境的可能途徑也被封死。向這些惡棍無賴屈服,意味著放棄自己的榮譽,這對於一個二十七歲的血氣方剛的小將而言是絕不能快然接受的。公開地剷除他的敵人,意味著再一次兄弟相殘,這與他的原則背道而馳,何況他內心平和的本性也不允許。而且,石達開還一直真真正正地忠於洪秀全和革命事業:他對天王的忠誠使他無論如何都會尊重洪秀全的血親,而他對革命事業的忠誠則使他不可能背叛洪秀全。清軍(包括曾國藩)不了解這些,因此在知道有人秘密結黨反對石達開的時候,還很有信心地準備著石達開過來投誠,但這件事卻始終沒有發生。就算是石達開想要放棄對他珍愛的部隊的領導權而退隱成為一介草民,天下也沒有不受太平天國或者滿人控制的安身之所。最後,在考慮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後,石達開艱難地意識到,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帶著他的軍隊向西遠征。 1857年5月底,在光榮入城不到六個月之後,石達開帶著他的二十萬大軍出走。他的離開讓太平天國陷入了無兵將可用的窘境,是太平天國由暗殺楊秀清而起的一系列災難性事件中最為折損元氣的事件。 分道揚鑣 石達開的不滿與出走,竟然從未被太平天國冠以背叛或謀反的罪名,可謂奇怪至極。首先,有一種可能是石達開出走之前曾徵求並且得到了天王的默許,因為沒有記錄表明二人曾經鬧僵,並且在此後的年歲中,石達開的名字一直出現在每一份太平天國官方的文件和發布的命令上。石達開也從未否認天王的權威,亦不曾放棄太平天國的名號、拜上帝會的基督信仰、推翻清朝的原則或者任何太平信仰中的教義規定。石達開用過的王銜,始終是天王正式奉贈給他的,而且直到最後,追隨他的人始終按照太平曆法日常作息。他對外聲稱的出征目的,僅僅是遵照天王之命為天國開疆擴土。雖然石達開的部隊完全自治,既不接受天京的命令,也未得到天京的增援,但是這支部隊從軍帥到聖兵的層面上始終都是太平軍。唯一的區別是其高階的軍政領導,這些官職由石達開創製,以適應新的形勢。但是,如此一支由起義最初的領導人之一所統率的規模龐大的隊伍從組織中脫離,實質上是一場相當於叛變的糾紛與不和——這種情形也許真是史無前例的。現在,士兵們邁著步伐出城的雷動之聲,讓天京城再次陷入風雨飄搖之中。 石達開的總體目標是經湖北進占地域廣闊的四川,而短期目標則是召集在各處行動的他麾下的將官。因此石達開首先奔往安慶,那裡的陳玉成和李秀成拒絕放棄再度攻占武昌和漢陽的計劃,首先從石達開的部隊中分軍而出。陳、李二將正率軍向西,從皖北進入湖北,石達開為了避免和他們相遇的尷尬,也不想和湘軍交鋒,於是便決定再次渡過長江,取道江西。如此改變進軍的路徑,還有兩個好處:首先,曾國藩已於3月給亡父辦完喪事並且返回湖南,這意味著江西的湘軍目前沒有最高統帥的指揮,取勝較為容易;其次,石達開認為有可能招募很多之前只接受他指揮,現在駐防在江西的將軍。而在江西,新的入川路線是經鄂南入湘,從而完全繞開了皖北,這樣就完全不會幹預陳玉成和李秀成在那裡的軍政事務。 1857年10月初,石達開率軍入贛北,沿途收納其舊有的零散部隊,實力不斷壯大。然而,有三位重要的將軍對加入石達開的遠征部隊踟躕猶豫:彭澤守將賴貴芳、蕪湖守將黃文金,二人都是天王的親屬,另一人是九江守將林啟榮。但是,當石達開徑直向南,通過景德等縣來到貴溪的時候,他在討伐北王韋昌輝時的忠實盟友楊輔清表示願意加入他的遠征軍。此後,楊輔清繼續在這一地區活動,被湘軍李元度部擊敗。與此同時,石達開的部隊與贛軍及湘軍的零散部隊一邊交戰一邊推進,如此到了撫州。此時,臨江之上,石達開麾下的得力幹將賴裕新正在與從湖南前來圍攻撫州的湘軍劉長佑部交戰,石本欲前往救援,此時消息傳來,說他的族弟石鎮吉已率援軍幫助加強防務。石達開因可以不與湘軍正面交鋒而放下心來,隨即率軍南下前往吉安,在那裡駐防的他的另一名得力幹將傅忠信正遭到從湖南而來的曾國荃和張運蘭的進攻。(石達開的岳父黃玉昆也曾率軍往援吉安,但在1857年11月初的一場戰鬥中不幸戰歿。)12月,石達開自己的部隊也一連三次敗在了張運蘭的手下(曾國荃此時在湖南為其父辦喪事),因此決定暫時退至撫州,準備嘗試依照張遂謀(時為丞相)的建議,繞道浙江和福建南下。 1857年冬天,在撫州的石達開接到了天王的命令,新擔任副掌帥的李秀成向天王建議,召回石達開主持民政工作。一開始,天王拒絕了這個提議,但是面對此後不久就產生的管理混亂,這一建議又是最為可行的。因此天王便下令重新任命石達開為主政,並把他的頭銜「電師」晉升為「聖神電」,與楊秀清的「聖神風」齊平。石達開堅決地拒絕了返回天京的要求。但是從此之後,直至石達開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以「聖神電通軍主帥翼王」作為自己的頭銜全稱。(天王此後還加封了另一個「公忠軍師」的封號,但該稱號從未出現在他的公文和信件中,可能是因為石達開並沒能接到加封的命令。) 由浙入湘 1858年3月下旬,石達開的大軍離開撫州前往浙江,忠心追隨石達開的將軍餘子安為他殿後。在經過貴溪時,他接到李元度的長信,細數了他效忠清朝政權的諸多原因(和曾國藩與其他鄉紳的原因大體相同),並且許以高官厚祿,邀他投誠。石達開沒有回覆。 除了轉走南路、前往福建的楊輔清部,石達開的二十五萬大軍(亦不包含楊軍人數)一同進入浙江,主力於4月中旬到達,餘下各將也依次從江西趕來。湘軍隨後占領了所有太平軍遺棄的空城。此後,為了掃清穿過浙江的道路,石達開將部隊分為兩路:石達開親率一路,進攻衢州,歷經三月而無果;另一路由他的族弟石鎮吉率領。石鎮吉的部隊在東路沿途攻城略地,占領了不少城池,但他收到了石達開的命令,叫他馬不停蹄地推進至福建浦城,在那裡會合,所占城池隨即又都被清軍收復。 在8月中旬到達浦城之後,石鎮吉很快就與此前已進入福建一段時間,並攻占了幾座城池的楊輔清吵得不可開交。就連和族弟同時進入福建的石達開,也沒法調和雙方的矛盾。其結果是楊輔清帶著自己的部隊返回江西,重新效忠於天王。他也因此被嘉獎晉升為輔王,擔任中央軍的總指揮。9月上旬,石達開的部隊又發生了一次分裂,一位名叫楊在田的將軍率其部離開,向西南沿福建邊界返回江西,這支部隊很可能後來變節歸順了清軍。 與分裂相比沒有那麼引人注意的變化,是石達開兩兄弟之間因楊輔清離開的追責而產生的隔閡。當曾國藩開始努力消滅這支獨自征戰的部隊時(曾於1858年7月中旬起復,應對石達開的部隊),兩人從地理上也開始被隔絕開來。到10月中旬,石達開率領的主力部隊已經遠至汀州,並從那裡轉而向西進入贛南,而石鎮吉帶領其餘的部隊,由另一路來到江西邊界,卻被湘軍劉長佑部截擊並多次擊敗。當他們最終到達汀州的時候,發現大部隊已然離開前往江西,於是石鎮吉決定暫時在福建多停留一段時日。從此之後,他的部隊便與其兄石達開的部隊相互獨立,完全依照自己的計劃行動。 跨過江西邊界後,石達開首先於1848年10月18日占領瑞金,接著分兵兩路繼續向西。1859年1月3日,他的主力攻占南安府,並在那裡度過了春節。2月初,蕭啟江率領的實力雄厚的湘軍部隊到達贛州,在那裡招募了四萬鄉勇之後,取道南康出擊,進攻南安府。2月20日,戰鬥打響,但是石達開只想率全軍西進,而不想接戰受損,遂在一勝一負兩次接觸湘軍之後,悄然轉向湘南而去。 然而,石達開的一部分部隊卻在江西迷了路。當石達開的主力部隊逃往湖南並於3月2日占領桂陽縣之後,蕭啟江將重點放在信豐縣,那裡已經被石達開的南路部隊圍攻了三個月。南路的太平軍約有兩萬人,人數不及蕭啟江的湘軍部隊,因此便決定馬上解除包圍。而與石達開主力部隊會合的道路又被封鎖,這部分南路軍便轉向廣東。與此同時,石鎮吉的部隊也從福建進入粵北,並經過嘉應和惠州,最後在連州附近與南路軍會合,兩支部隊共計約有四萬人。但是粵軍很快出現,在隨後的撤退中,石鎮吉成功地帶領部隊向湘南轉移,而石達開的南路軍則全軍覆沒。 到了1859年早春時節,石達開已經完全在湖南站穩了腳跟,他的部隊可能由於吸納了足夠的沿途地方新兵,來補足陣亡士兵的損失,現在已經有了二十萬人的規模。而如此一位傑出的領袖率領這樣一支大軍的突然來襲,給湘府長沙的官員敲響了最為急迫的警鐘。因為不僅湖南告急,而且湖南是曾國藩湘軍的大本營,他們剿平太平天國的最大希望也因此陷入危難。湘撫駱秉章在給清帝的奏摺中暗示說,保衛湖南不僅僅意味著保留一個供給基地,其家鄉如有不測,在他省奮戰的湘軍將士的士氣也會受到嚴重的影響。但是,由於組建和裝備湘軍並在其後不斷派出援軍,湖南府庫資源已然耗竭。在這種絕境之下,襄助駱秉章軍務的左宗棠立下奇功,他在短短一個月內就徵得了四十萬人的大軍。他採用的方法是招募當時在湖南境內的所有湘軍官兵,無論是請假在家者、除籍回鄉者、遣散回家者還是退伍返鄉者,他用這些老兵按照湘軍的規制組成了一支獨立的軍隊。干將劉長佑(他的部隊因在撫州兵退過半而被曾國藩解散)受命指揮這支部隊,他們迅速南下阻擊太平軍的襲擊。與此同時,作為攻勢防禦的一部分,湖廣總督官文和鄂撫胡林翼把所有湖北的援軍力量均派往湖南。 當石達開準備從桂陽發動新一輪攻勢的時候,一名天地會領袖何名標突然率部出走。何率部投奔了正從廣東經湖南向廣西開進的石鎮吉的部隊,但此後他們在平樂府慘敗,這兩股部隊又返回湖南,分道揚鑣。此後,何名標的部隊被清軍徹底消滅,何本人也自殺而亡。石鎮吉則再次進入廣西,進攻省府桂林。 圖5 石達開的遠征(一) 1859年4月,石達開的部隊繼續向西推進,與劉長佑的新軍在永州相遇,雖然慘敗,但仍然繼續保持向西移動。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寶慶府,他的戰略規劃是由此入湘西,然後入蜀。石達開和賴裕新計劃兩路協同進攻寶慶。5月24日,石達開到達府城郊外,發現自己的一些部隊已經開始進攻。這些是由傅忠信和餘子安指揮的部隊,他們從東安向西而來,除了沿途遭遇並擊退了劉長佑的部隊,一路上都平安無事,因此較石達開更早地到達寶慶。賴裕新由於路途最遠,直到5月底才抵達戰場。 雖然有一小股部隊被劉長佑部牽制在新寧一月有餘,但石達開其餘的超過二十萬兵強馬壯的部隊已經就緒,於6月初對寶慶府發動了總攻。太平軍從東、西、南三面包圍府城,並開始夜以繼日地輪流猛攻。但是清軍也奮勇戰鬥,寸土不讓。到了6月中旬,太平軍已攻至城北,而劉長佑的全部湘軍則駐紮在城東的包圍圈外。三周之後,隨著由李續賓(已於1858年11月中旬在皖北三河的戰鬥中陣亡)的弟弟李續宜指揮的湖北援軍的到來,決戰的時刻終於來臨。李續宜的部隊由三千五百精銳湘軍、一小支艦隊和一隊騎兵組成。他與劉長佑討論並規劃了戰略,然後在7月25日,兩軍從各個方向上向太平軍發動猛攻。石達開決心不惜一切代價贏取這場關鍵的戰鬥,因此分給他的將軍們三日口糧,命他們限時拔除湘軍所有大營。血戰進行了整整三天,太平軍付出了百座大營、萬餘人的代價,雙方不分勝負,進行休戰。8月10日恢復接戰之後,湘軍在戰場上再獲大勝。石達開最終被迫承認失敗,命令全軍向南撤退,分多路進入廣西,並以此結束了對寶慶府持續三個月的圍攻。戰鬥雖然結束,但寶慶府周邊四縣民眾的厄運卻剛剛開始,因為太平軍剛一離開,湘軍士兵就開始大肆洗劫遠近區域。 翼王返鄉 石達開進入他的家鄉廣西,最終卻沒有進攻桂林,一部分原因是他已從寶慶府的苦戰中學到了教訓,那時他浪費了大量的時間和許多士兵的生命,試圖去攻占一座防守堅固的城市;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不想與那個他不喜歡的正在率部圍攻桂林的族弟石鎮吉相遇。石鎮吉是在8月從湖南再次進入廣西的,在進攻全州未果之後,便轉向西南來攻桂林,並於當月月底兵臨城下。湘軍蔣益澧部之前從湖南追繳盜匪至此,現在則在此頑強抵抗,孤守待援。不久之後,一直追著石達開而來,並且之前戰勝過石鎮吉的蕭啟江也率軍進入了桂林,並會同蔣益澧部再度擊退了圍攻的太平軍。10月5日,石鎮吉解圍拔營,選擇從南線撤退,避免和其正在廣西西線推進的族兄相遇。他先後經永福、永安、武宣及貴縣,最終於11月底到達賓州(今賓陽)。他的下一次行軍(1860年)便是從上林出擊進攻百色,但其間與曾廣依產生矛盾,曾率部出走貴州,而石鎮吉也放棄了對百色的進攻。他隨即又轉向慶遠府(今宜山),但後來全軍覆沒,自己被鄉勇生擒。他後來被解送到桂林撫衙,於1860年4月被斬首。 與此同時,石達開則占了自己族弟圍攻桂林的便宜,當蕭啟江和蔣益澧結對防守省府的時候,他的軍隊則趁機通過廣西,幾乎沒有遇到抵抗。唯一的例外便是在剛從寶慶府撤退的時候,在興安敗給了追擊的湘軍蕭啟江部,但此後他從東安經全州、興安、靈川、龍勝、義寧、永福及永寧諸縣,並於1859年10月最終占領融縣,其間都沒有遭遇大的戰鬥。在短暫地休息之後,石達開繼續前進,於10月15日占領慶遠府,並決定在那裡休整長途奔波的部隊。為了安營紮寨,他手下三十萬人的部隊依編制分置在周圍不同的縣,其他的一些部隊被派往其他的鄉縣收集糧食。這段時間對石達開而言是難得的閒暇與追思的時間,他在那裡度過了1860年的春節,以及3月份他三十歲的生日,還愉快地和他的將軍及官員們遠足北山白龍洞。石達開在那裡作了一首詩,後來和他的其他隨從所作的詩一起被刻在了石壁之上。這首詩是唯一一首確定由他所作的詩,其他在民間流行的詩均為後代文人冒用其名,為宣傳而偽作的。 這種快樂清閒的時光終將結束,內外情境的變化迫使石達開回歸現實。在內,他的部隊開始解體。1859年冬天,有兩股士兵從軍中逃亡,一股奔往湖南,另一股奔往江西,最終都回歸天京方面的太平軍。到1860年晚春,第三股士兵也逃往貴州。造成這些部隊離開的因素有兩個,即身體上的苦痛與心理上的憂傷。首先,由於慶遠府周圍大部分地區是山區,糧食產量能支持的人口甚少,因此石達開全軍陷入糧荒;此外,遊蕩的廣東天地會和土匪近年在此處橫行,妨害稻米種植,還強占了所有的米店。而突然出現的三十萬大軍,自然給這一地區帶來了嚴重的後果。而軍隊的指揮所又沒有能夠解決問題的辦法,很多士兵便開始覺得他們要麼逃亡,要麼餓死。而且隨著時間流逝,絲毫沒有重新開始進軍四川的跡象,軍中產生了普遍的怠惰情緒。而被困在這種窮鄉僻壤全軍等死,使他們的未來看起來更加慘澹。也許有人已經意識到石達開此次遠征的真實性質和目的,甚至他們雖然仍然對翼王無限忠誠,卻開始懷疑翼王本人對天王的忠誠。無論他們因何種原因離開,頗為諷刺的是,他們確實拋棄了石達開。他們的辛苦與幻滅並沒有以公開背叛或者投誠清軍的方式爆發出來,而是以不合作的出走作為掩飾,像極了石達開本人從天京的出走。通過用石達開自己曾用過的方式出走,這些逃亡者有意無意地踐行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句中國古話。 在外,石達開受到清軍進攻的威脅在不斷加劇。劉長佑剛被任命為廣西巡撫,雖然他的湘軍部隊還忙著肅清東邊鄉縣的盜匪,但是其他鄉縣的地方官員們已經為他召集了一股數量可觀的團練,用於從太平軍手中收復失地。終於在5月底,團練民兵由兩路來到慶遠區域,並準備開始進攻。一聽說他們靠近,石達開便於5月29日放棄慶遠府,帶著最忠於他的部隊向南行進。 這次撤退的三個月之後,又有一股由童容海和朱衣點領導的部隊也選擇離開,他們轉而向湖南和江西移動。在出走之前,這兩位將軍同其他的官員很真誠地試圖勸說石達開率軍回天京。石達開不為所動,而面對坐在他們面前拒絕自己的請求,卻又對未來毫無計劃,無精打采又悲觀可憐的翼王,官員們對他的失望幾近變成了同情。跟隨一個胸無大志、對士兵的饑饉視而不見的指揮官,是荒唐且沒有前途的,因此童、朱二人帶領他們約十萬人的部隊選擇離開——這是最後一支,也是最大的一支出走部隊。 現在全軍只剩下約兩萬人,石達開和一直追隨他的將軍賴裕新帶著他們到武緣度過這個冬天。在一些親善的盜匪的擁護下,石達開被迎進賓州,並在那裡度過了1861年的春節。與此同時,賴裕新攻南寧不果。8月,所有支持石達開的前盜匪頭目要麼陣亡,要麼投降了清軍,石達開轉而去了他的老家貴縣,去尋找陳開。如前文所述(第十二章),陳開本是來自廣東的天地會頭目,1855年事敗之後逃到廣西,並占領桂平(潯州治所),自號「平潯王」。在石達開和陳開得以相會之前,桂平遭到了湘軍蔣益澧部在一部廣東水師的幫助下所發動的猛烈進攻。蔣於1861年8月19日大敗陳開,陳帶著殘部敗逃貴縣。在得知石達開一聽說蔣益澧來到附近之後即刻率軍離開後,陳開便帶著他的部隊四處尋找石達開。途中陳開落入地方鄉勇的圈套而被捕,隨後便被官員判處死刑,但是他手下的大部分部隊(超過三萬人)最終找到了那位偉大的太平軍指揮官,並加入了他的部隊。 石達開則往橫州去找在那裡駐紮的賴裕新,二人仔細研究了他們的處境。就算連陳開的部隊也算上,石達開麾下的部隊目前仍不到十萬,並且多為罪犯和盜匪,而且新兵的戰鬥力也不可靠。而時間緊迫,清軍日益逼近,石達開與賴裕新決定冒險向北長途行軍,實現石達開原來定下的占據四川的目標。 由湘鄂入川蜀 1861年秋季,大軍再度出發,過崑崙關到慶遠,再到融縣,在那裡遭遇了劉長佑族叔藩台劉坤一的湘軍部隊。在交戰中,石達開負傷,摔落馬下,險些被擒,但他們最終還是衝過山隘,於10月26日到達湘西。在清軍持續騷擾之下,部隊沿著這條省界的行軍緩慢且困難。但是,1862年1月31日,石達開飽受創傷的部隊在一大夥盜匪的頭目李福猷(化名李洪)的迎接下進入湖北,而李福猷則是一路從貴州而來,加入石達開的遠征。李福猷於是成了石達開的嚮導,以及僅次於賴裕新的得力助手。此前的一個月,李福猷消滅了這一地區所有的清軍,清理幹道,為石達開打開了進入四川的大門。由於李福猷一夥以及其他各處新員的加入,當1862年2月17日石達開進入四川時,他的部隊已經有二十萬人之眾。 當地官員一致地將長江南岸所有的船隻移走,防止太平軍渡江,石達開只得率軍沿長江南岸向西挺進。在首先包圍涪州城後,石達開向民眾發布訓諭,宣布其革命的要旨,表示愛護民眾的善意,並勸說他們開城投降。但僅在數日之內,大量清軍便集結在那裡準備迎戰,其中較為強大者為湘軍劉岳昭部。(劉受原湘撫駱秉章之命入蜀,而駱新近改任四川總督,專務防備石達開來犯。)石達開被迫放棄圍攻涪州,而湘軍和川軍由各處來援,軍事壓力日漸增大,他最終決定轉而向南,進入貴州。 當年夏季,在先後進攻仁懷、遵義府、黔西州均告失敗之後,石達開部於秋天到達大定,又與兩年前從石鎮吉部出走後一直在貴州活動的曾廣依部會合。而此後的一場敗績,使得已經疲憊不堪的軍隊不得不再次轉移,跨過省界於10月初到達雲南昭通。但一個月之後,石達開又領全軍再度入川,這次他兵分五路,預備在敘州(今宜賓)集結會合。駱秉章則迅速調派所有能夠調動的部隊前往四川邊界區域,經過從1862年11月18日至1863年1月30日的一系列戰鬥之後,迫使石達開退往昭通。這是石達開第二次從四川撤退,儘管此次他留下李福猷部三萬餘人,駐防一個位於雲南邊界的戰略位置重要的村莊,準備日後捲土重來。 石達開與回民起義 現在是時候談一談中國著名的回族革命領袖杜文秀和他在雲南發起的回民起義了。杜文秀是永昌府人,早年考得秀才,因與一些滿族官員結有私怨,便集結附近區域大量追隨他的回民,於1856年舉事起義,並攻占大理府。其他地方的回民也紛起響應,並占領了其他一些城市。各部起義的領袖在大理會晤,商定在中國的西南部建立一個獨立的王國「平南國」,並推舉杜文秀為大元帥。他們還制定了下一步攻占滇府昆明的計劃,並以此為基礎,推翻清朝的統治。雖然當時回民對地方上的漢人官吏也多有侮慢,但是杜文秀非常現實地認識到,他們起義的成功仍然要依靠和漢人的親密聯繫。顯而易見,他在革命道路上最具實力的盟友便是太平天國。但在石達開進入四川之前,他們實際上並沒有與太平軍建立同盟的可能性。此時,他在與石達開互換信函之後,馬上就命令手下兩名副將藍大順、李永和各領其部前往四川,共同行動。但是由於清軍半路阻截,加上翼王入蜀失敗,雙方未能相遇。而現在石達開退守昭通,離大理不遠,杜文秀再次努力地和石達開建立同盟,但這一次,石達開提早離開,雙方又未能建立聯繫。杜文秀堅持鬥爭,直到1872年冬天,在清軍攻破大理之前自盡。 新的戰略計劃 1863年3月上旬,石達開設計了一個新的戰略計劃,為攻奪四川做最後的努力。按照新的戰略,他的部隊將分兩路北上:李福猷部為東路,從雲南至四川,徑直北上,來吸引清軍注意力,而石達開率領其餘的部隊繞路渡金沙江,快速穿過西康地區,渡大渡河,再趁清軍不備向東入川。於是,賴裕新率兩萬石達開一路部隊作為先鋒,於1862年11月中下旬渡過金沙江。但是,四川的官員早就預料到太平軍經西康地區來犯的可能,賴裕新部隨後發現,大路之上早有湘軍防備。勇敢無畏的太平軍開始一點一點地向前推進,他們不僅要和清軍作戰,還要對付地方團練鄉勇以及和滿人同盟的當地人。由於飽受襲擾,太平軍戰損嚴重,4月上旬,賴裕新被鄉勇以礌石砸死。此後,賴裕新的兩員副將也相繼戰死,剩下的將領在鄭中和的帶領下,率殘部拚死向北逃竄。他們渡過尚未布置防禦的大渡河,且戰且進地穿越四川邊界,進入陝西,並於1863年5月中旬加入原陳玉成麾下陳德才的第二次遠征軍(此後鄭中和投降清軍)。 英雄末路 1863年5月12日,石達開率領三萬人的主力部隊在昭通附近的米糧壩橫渡金沙江,此時他並不知道賴裕新已然戰歿,賴的殘部也被趕出四川,逃到了陝西。石達開開始依照事先計劃,沿賴裕新部所經路線前進,但他很快就發現,這一路線上的清軍守備嚴密。因此,在一些當地民眾的帶領下,石達開率軍向西走小路,盤算著如果他們快速行軍,便可以在蜀軍趕到之前到達並渡過大渡河。但是,駱秉章此時已經接到線報,並派藩台劉蓉率大軍駐防。5月14日,石達開部到達大渡河南岸由當地土司王應元管轄的紫打地渡口,而此時清軍已然嚴陣以待。紫打地地區向東、向西均有小河,當石達開發現各個方向上均有清軍部隊出現時,才忽然意識到他已經把部隊帶入了死亡的陷阱。除了劉蓉坐鎮雅州指揮包圍他們的清軍和官府招募的當地人,石達開還發現天氣此時也成了他的敵人,他們剛到達的那一天,天氣就變得惡劣起來。大量的雨水導致山洪混雜融化的雪水,沿山間河道傾瀉而下,而眼前這條河由於接納大小山澗的水流,一夜之間水位暴漲三米。大渡河如此泛濫,以竹木筏渡河毫無可能,但石達開還是讓他的士兵從第二天開始用樹幹和竹子製造木筏,卻發現河北岸已有重慶鎮總兵唐友耕和雅州知府蔡步鍾嚴密防守,無法登岸。經歷千辛萬苦行軍至此,太平軍現在已陷入絕境,成為當地人從樹林內外日夜偷襲的標靶。這種情況讓石達開感到難以承受,於是在5月21日,他令數千人乘百餘木筏不計損失地同時實施強渡。一撥又一撥木筏在河中傾覆,或者被北岸的清軍擊退,損傷無數。翼王又嘗試撤退,發現後路已被帶蜀軍向北追擊而來的清軍參將楊應剛截斷。而西面的小河也被土司王應元緊密地把守。 隨著糧草逐漸匱乏,翼王全軍傾覆的徵象越發真實。由於當地已然疏散了居民,太平軍絕無可能找到民眾購買糧食。最開始,太平軍開始殺馬果腹,後來一些人靠著吃樹根和樹葉充飢,其他的人則被餓死。當地人此時則越發大膽,他們占據了面朝大渡河的山,這樣石達開本就不斷減少的部隊便暴露出來,他們可以自上而下發動進攻。盛怒之下,石達開殺死了所有把全軍錯誤地帶入圈套的當地嚮導。此後他又嘗試了幾次向北、東和西面渡河,均告失敗。於是石達開便寫信給當地兩位土司,許以重諾,要求他們幫助其全軍撤退。兩位土司都拒絕了他的請求。6月9日,石達開嘗試最後一次渡過大渡河,也終告失敗。 至此,清軍可以肆意地在他的軍中放火燒毀大營,當地人也不斷地從山上丟下礌石滾木,一萬多士兵橫屍當場。在這種情況下,石達開帶著家眷和七千多剩餘的部隊,做最後一次搏殺,向東經山路到達老鴉漩。當時,他們的輜重被劫奪,又無法在那裡渡過小河,這支可憐的隊伍陷入了更加困窘的境地。石達開現在越來越意識到,他這場經十五省、行兩萬里的長途跋涉將要慘澹地落幕,在命令五個妻子(從天京出走後迎娶)帶著兩個兒子先跳河之後,他也準備自溺。許多他的部下也都跟著他投河。但石達開在最後一刻開始猶豫,他突然飽受良心的折磨,他想到這七千多忠誠不渝地追隨他風餐露宿一路而來的英雄士兵們,幾乎肯定會遭到清軍的屠殺。石達開考慮,可以通過自己向清軍投降而保全他們的性命。 在寫給唐友耕的信中,石達開以最真摯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願望和決心。兩天之後,仍不見回復,此間時有聽說楊應剛發布告說,只要石達開投降便可赦免其罪等諸如此類複雜的細節。石達開無法繼續耐心等待,便於6月13日帶著他的幼子石定忠及四名高級官僚,徒步前往楊應剛的大營。楊親切友好地接待了他們,並立即放行,讓四千名石達開最近才招募的新兵及老幼病殘離開。剩下的兩千精壯老兵則被留置在附近一座廟宇中,等待楊應剛的長官處置。 6月16日,楊應剛親自押解石達開及其隨員渡過大渡河,前往唐友耕的大營,唐則安排將他們送往川府成都。三天之後,唐友耕和蔡步鍾率兵包圍了那座廟宇,一夜之間便屠殺了裡面所有的兩千餘太平軍士兵。他們很可能是受藩台劉蓉的命令而行動的。 石達開幾人於6月25日到達成都,在駱秉章親自審問之後,石達開寫了自己的供述狀(其內容在經官方刪改之後公開發布)。此後,石達開和他的部下於1863年8月6日(同治二年六月二十二)依清廷命令被凌遲處死。劉蓉記錄了石達開最後的時光,他回憶道:「堅強之氣,溢於顏面,而辭氣不亢不卑,不作搖尾乞憐之語……臨刑之際,形色怡然。」石達開的英勇就義可謂死得其所,尤其是因為他的這一崇高舉動挽救了許多他手下士兵的性命。 圖6 石達開的遠征(二) 尾聲 按照大清律,石達開僅有五歲的兒子被暫時赦免,待其到達一定年歲(十六歲)後再按規程處分。有資料說,石定忠此後確實活了下來,改名時雨化,甚至還選中了拔貢,並做了貴州地方縣令。 至於李福猷,他之前受命從東路進軍四川,部隊行至貴州時,得到石達開陷入重圍的消息。李福猷隨即撤退進入廣西,然後又到了粵北,最終於1863年12月2日被清軍在連州抓獲,此後在廣州被斬首。李福忠在廣西時帶領一小隊追隨者與其兄分軍自立,他後來頑強地殺回了貴州,並襲取了許多鄉縣。這一股部隊直到1871年7月,即接納了許多太平軍殘部的北方捻軍被剿滅的三年之後,才最終被剿滅。毫無疑問,李福忠的部隊是最後一股被消滅的太平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