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十二章 西征軍戰史(下)(1854—1856年)

湖北和江西戰場 為了防止太平軍對湖南新一輪的攻勢,駱秉章和曾國藩制定了由全部新編湘軍部隊參與的反攻計劃。經過重新組織的湘軍增添了新的戰船和火炮,還增編了三千人,總兵力達到了接近兩萬人,再加上寶貴的實戰經驗,曾國藩的這股軍事力量變得空前強盛。左宗棠此時也被巡撫駱秉章任命全權負責全省軍務,他的意外回歸也給曾國藩不少助力。從此之後,曾國藩便得到了湖南省府堅定全面的合作和支持。 曾國藩決定於1854年7月7日正式出擊,水師先遣部隊經水路直奔岳州,而陸軍則向北分三路開拔,林源恩為東路,胡林翼為西路,塔齊布為中路,直赴岳州。東路軍受到阻擊,行軍困難,被迫撤退。但是,塔齊布的部隊成功趕上水師,兩股部隊會同向岳州城發起了正面進攻。而岳州城此時由剛從湘北常德返回的曾天養率領水陸兩部緊密防守。曾天養兩度敗績,被迫於7月25日棄城撤退,但兩日後便率領更多的陸軍和水師發起反擊。反攻未見成效,曾天養的部隊被擊敗,而此後兩日趕來增援的韋俊和林紹章的大股援軍也被擊退。與此同時,胡林翼趁曾天養不在時,收復了常德附近的桃源和澧州,然後向東增援岳州的塔齊布。 但是,太平軍並不打算放棄在這一地區的其他據點。8月9日,曾國藩率領第二股先遣水師到達戰區的第二天,陳輝龍和曾天養的水師在洞庭湖中相遇,全軍覆沒。前往救援的水師總統褚汝航、夏鑾以及數百水勇也都戰歿,艦船也損失頗多。只有楊載福和彭玉麟兩個營的水師安全逃離。 石達開離開後,江西的軍政事務交由他的岳父衛天侯黃玉昆負責。接下來的作戰中,太平軍將八座府城及五十餘座縣城納入治下,僅剩省府南昌和四座府城(東邊的廣信和饒州,以及南面的贛州和南安)尚在清軍手中。在此後的幾個月中,太平軍與清軍的戰鬥僅限於與彭玉麟的水師和曾國藩的步兵在鄱陽湖畔的小規模戰鬥,擊退曾國藩的一次反攻以及對撫州和建昌(今南城)的一次襲擊而已。對這兩座位於南昌南部的府城的進攻由李元度領導,他集結的部隊與太平守軍展開了拉鋸戰,直到黃玉昆率援軍抵達,才被迫撤退。此後直至7月初,北王韋昌輝在對向榮的江南大營的軍事行動中取得勝利後,受命負責江西軍政事務。截至此時,江西的局勢一直十分穩定,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石達開在皖贛的執政 同一時期中國士人、外國居民甚至是太平軍的敵人留下的諸多資料都毫無例外地表明,石達開在安徽和江西的執政是值得肯定的。前面已經指出,石達開具有傑出的軍事指揮才能,他與生俱來的對治下民眾的仁慈與寬厚也同樣突出,在各個地方,石達開都贏得了民眾的支持和愛戴。占領府縣之後的第一步,便是建立地方政府,其下設有鄉縣政府,官員由當地民眾根據《天朝田畝制度》自行推選。此後,地方事務均由政府解決,而不再是軍務。地方民眾對石達開的愛戴與支持,通常體現為熱情地支援他的部隊。在瑞州,民眾自發自願地為駐軍貢獻糧草食物,使駐軍得以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抵禦各種進攻,守衛該城。 石達開麾下的將軍們也效仿他的做法,在江西留下了良好的口碑。美國傳教士丁韙良(William A. P. Martin)根據一位書商對其家鄉撫州情況的描述所寫成的報告便是一個例證,值得我們引述於此: (撫州)府城原有三千官兵駐守,一遇險象發生,即棄城而遁,留下大炮,甚至其他軍械,盡資敵人。太平軍到,屯東城下,居民開城迎之。乃遣八人騎馬先入,巡行各街道,安撫百姓。大隊乃繼之進城。其後派隊四出,在各村鎮募兵,持有「奉命招兵」大旗,迅即招得志願兵幾至萬人,除食物衣裝外,每人每日亦得錢一百。各府縣均設民政官員。本地紳士被邀合作,有被任重職者,而一般士人則被雇用為書手先生。他還提到,有一少年曾在江西太平軍服務多時,得撫州後,欲還原籍省視孀母。太平軍長官准其榮歸,贈其「老太太」以銀兩絲綢。此事表現他們敬老崇孝,予人至好印象,使人感服……太平軍減稅至半額,禁止部下屠宰耕牛。凡有暴行禍民者,嚴刑懲罰,以故深得民心。而清軍則盡反其道,肆行強暴,屠宰農民耕牛,強擄人民妻女,勒索人家財物。太平軍政治嚴明而有力。而其官方宣言,於1853年初起時尚為華飾,而今再看則文體完備,融潤心懷,頗有江南學士之風。飲酒限每次一杯,鴉片則絕對禁止,雖然私下吸食實難杜絕。 另一位史料提供者(化名為T)也寫過一份類似的報告,用很長的篇幅記述了一名陶器商人向他介紹那些「『長毛』對他們很好」,又說「(江西的)人們雖然才被納入叛軍治下,卻各自安生如常」。這位陶器商人接著說:「江西省周邊各縣的人民也未被滋擾,在新統治者(指太平軍)的治下仍然繼續勞作。」至於同在石達開管理下的安徽,這位陶器商人與之前提到的那位書商所觀察到的如出一轍:「安徽的起義軍所設之稅關,比清朝的普遍課稅要低許多。」 浸信會教士花雅各(J. L. Holmes)在親自前往天京考察之後,曾經強力地譴責太平天國的基督信仰。但他也對石達開卓越的人格魅力深感嘆服,他寫道:「他被說成一個從不殺人的好人,而且想盡辦法懷柔人民,深受士兵和民眾的愛戴,人們爭相傳頌說他是好人,行好事。」 我們之前也提到過,就連曾國藩也暗自承認,石達開「挾詭詐以馭眾,假仁義以要民」。曾的副將李元度更是公開地從對手的角度讚揚石達開,說他「有可為善之資」,還說他「性慈不好屠戮」。清朝官方記錄剿滅太平天國戰事的史家杜文瀾,則說石達開「外假寬恕」。 上面引述的這些評價表明,與石達開同時代的人,無論敵友中外,一致對他肯定讚許,從而使得這位太平天國革命運動中的偉大領袖在歷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鄂北戰事 在攻占武昌前後,陳玉成一直忙於干擾在德安府的湖廣總督楊霈向南進軍,最終他成功占領了德安,並且把楊霈趕到了隨州。1855年5月中旬,楊霈敗退隨州的數日後,西安將軍滿將札拉芬率軍抵達。札拉芬在此後與陳玉成的戰鬥中陣亡,陳就勢占領了隨州。楊霈在戰場上棄札拉芬的性命於不顧,自己逃到了襄陽,並因此被褫奪了官職。荊州將軍官文被任命為湖廣總督,代替楊霈。與此同時,對太平北伐軍取得勝利的西凌阿受命為欽差大臣,主理湖北軍務。到了7月中旬,鄂北大部分地區仍然控制在陳玉成的手中,而他已經返回德安。襄陽方面的清軍計劃對德安發動總攻,但是官文帶領荊州軍和一些湖北的部隊卻按兵不動,等待西凌阿的到來。南線在這兩個月間也表面上風平浪靜,太平軍與圍攻他們所占領的武昌和漢陽的胡林翼部僵持不下。 1855年8月初,西凌阿終於抵達隨州,還帶來了五千北方步兵及三千太平軍北伐後期的降兵。再加上受他指揮的超過萬人的地方鄉勇,西凌阿便率領著這支數量龐大的軍隊開赴德安。但是,1855年8月13日,他的北線部隊被陳玉成大敗,這一敗績還使兩千多太平降兵在之後的幾天內又轉投了太平軍一方。陳玉成於8月17日展開全面反擊,清軍遭受重創,即便是撤回隨州後,仍然遭遇了三場敗績。因這次慘敗,清廷裁撤了西凌阿的官職,並任命總督官文兼任欽差大臣。 陳玉成乘勝帶領大部隊前往武昌,增強那裡的防衛力量,隨後與秦日綱一起返回天京,參與發動消除浙江威脅、消滅向榮部隊的作戰。官文察覺到德安防備空虛,便開始發動進攻,但是由於駐防的太平軍已於11月13日棄城而出,轉向漢陽,官文不戰而勝,收復了這座空城。這位欽差大臣輕鬆地獲得了自己的首場軍事勝利。此後,官文率全軍南下,與胡林翼和羅澤南聯合進攻漢陽,胡、羅二人進而準備包圍武昌。 武昌、漢陽之戰 從武昌、漢陽二城的戰略價值進行衡量,即將爆發的戰鬥在太平天國軍事鬥爭史上可說是至關重要的事件。以1856年1月3日胡林翼、羅澤南聯軍重新包圍武昌為開端,雙方使盡渾身解數,搶奪河流交匯口的控制權。緊接著抵達戰場的,是楊載福率領的經過整編、士氣一新的湘軍水師。此前,他們還在長江上取得了一些勝利。(楊載福新近被任命為湖北提督,兩年內晉升高位,實為破紀錄的升遷。)官文也率北線的軍隊從德安趕來,與李孟群部合力包圍漢陽。 從1月13日至27日,武昌城外不斷發生戰鬥,清軍的進攻一次次地被韋俊和陳玉成擊退。清軍僅在水戰方面能有一些戰果,楊載福的水師不斷地摧毀太平軍更多的船隻。此後又過了二十天,清軍再次發動了一系列進攻,武昌城外的戰鬥進行了兩周有餘,與此同時,北線的清軍也對漢陽發動了幾次襲擾。在戰場重歸平靜的時候,羅澤南收到了曾國藩在樟樹鎮戰敗後從南昌發來的求救信。但是,胡林翼和羅澤南認定不久即可攻破武昌,於是他們決定羅澤南部暫緩前往南昌救援,全力以赴在十天之內迅速占領武昌城。 為了應對清軍新一輪的攻勢,韋俊於1856年4月6日展開了一場全線反擊作戰,以武昌守軍和新近從九江及其他地區趕來增援的太平軍兵分兩路,衝擊清軍陣線。羅澤南親率部隊對陣守軍,三次被擊退,又三次殺回城牆之下,勇敢無畏,甘冒風險地試圖衝破城門。最後,就在城門之下,羅澤南左額中彈,他的部隊陷入混亂,隨即敗退。五日之後,羅澤南在其營中去世,享年五十七歲。這是湘軍陣亡的第三位大將,是對湘軍的重大打擊。羅澤南的部隊只剩下千餘人,由他的學生和副官李續賓接管,清廷此後追贈羅澤南總督銜。 胡林翼此後率所部繼續包圍武昌,但是在再一次敗績之後,他不得不承認收復武昌非一日之功,而且直接進攻武昌已經浪費了大量的人力資源。他的新策略便是徐而圖之,耐心等待更為有利的條件和機會,同時想盡一切辦法救援南昌的曾國藩。 就在此時,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華受老父之命,從湖南來為其兄長乞援。胡林翼和李續賓即刻為曾國華組織了一支四千一百人的獨立部隊,並從湖南徵兵中為他預留兩千人。曾國華不得不一邊與一股江西來的太平軍戰鬥,一邊向東挺進,最終他成功地將這股太平軍趕向南方,自己則進入了江西境內。 武昌城外,鍥而不捨的胡林翼再次改變策略,他現在決定要一個個地占領周圍的縣城,孤立武昌,切斷武昌下游的補給線。除了胡林翼手下不斷收編新兵、號稱有五千人的部隊,還有李續賓部一千人、李孟群部六千人以及楊載福十個新編營的水師部隊。楊載福的水師橫掃長江江面,消滅了從武昌到九江河道內的所有太平軍船隻,因此有效地阻止了太平軍向武昌和漢陽的增援與補給。1856年夏天,一支由古隆賢率領的萬餘人的太平軍救援部隊勇敢地試圖從九江沿陸路進入湖北。他們被楊載福的部隊阻截,而韋俊從守城部隊中抽調出來的接應部隊也被截擊。儘管如此,韋俊仍然固守武昌,直到1856年8月,石達開在天京擊破向榮的江南大營之後親率三萬大軍趕來救援。 太平軍治下的湖北 不幸的是,記錄有太平天國在湖北境內活動的相關史料,除了戰事記錄,總共就只有一些零碎的布告和一卷史料,關於太平天國在這一廣大區域的執政舉措,我們只能了解大略。 首先,史料證明,太平軍治下的湖北各縣均成立了地方政府,如黃岡、蘄州、興國、黃州、羅田和廣濟。但是,由於許多府縣太平軍僅為短暫占領,或雙方交替占領,太平天國施政的細節大部分並無記錄。 其次,有零散的證據表明,地方政府由文人施政這一點在太平軍治下得到了落實。例如,石達開命令秦日綱保留興國州的育才官,而蘄州和黃州通過科考的翰林們,可以留在各自的城市負責民政,待東王楊秀清最終裁奪任命。 第三,秦日綱的太平軍部隊始終保持著嚴格的軍紀。 第四,負責武昌防衛的將軍韋俊和石鳳魁保持了太平軍原有的高尚道德標準,這一點可從他們聯名發布的措辭簡明的文告中得以印證。他們規定,通姦、賣淫(娼婦及嫖客)、吸菸(菸草和鴉片)等行為均處死刑。這份文告面向湖北所有民眾及太平軍各級官兵,開篇宣稱其目的為「革污俗以歸正道」,這與基於基督教教義的太平天國基本理念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