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九章 北伐戰史(1853—1855年)
占領南京僅僅一個月之後,太平天國便開始為兩路遠征軍的行動展開動員。首先是重中之重的北伐軍,李開芳受命指揮這支部隊完成攻占北京的神聖目標。由於北伐的作戰計劃要求兵分三路,齊頭並進,於是北伐軍便被編為三路:中路軍由李開芳為總指揮,並由副將林鳳祥協同率領;側翼則有吉文元率領的西路軍,和朱錫錕為主將、黃益芸為副將共同指揮的東路軍。
這五位指揮官都戰功赫赫,均已累功升任丞相或副丞相,現在又均獲侯爵銜。侯爵這種新設立的爵位,其品級低於王,高於丞相,天王把它作為特殊榮譽,加封給那些將要去剿滅滿人的將軍。因此,李開芳獲封定胡侯,林鳳祥獲封靖胡侯,吉文元獲封平胡侯,朱錫錕獲封剿胡侯,黃益芸獲封滅胡侯。(與此同時,排名第七的太平天國領袖秦日綱和排名第八的胡以晄,則分別獲封頂天侯和護天侯。)
雖然各方估算的北伐軍總兵力多達十萬人,但實際上,其總兵員在七萬至八萬之間當為合理,並有輔助指揮的軍帥二十一人(一說三十六人)。出發時,每一軍兵員數量均遠低於額定的一萬三千一百五十五人,預備在北伐途中隨時徵召,最終達到整編規模。
東、西路軍在天京北面、長江對岸的浦口集結,中路軍則帶著駐紮在揚州的絕大部分部隊從那裡出發,留下曾立昌和陳仕保率剩下的部隊駐防該城。李開芳和林鳳祥計劃一路向正北進軍,進入山東,然後轉向北京。這無疑是最短、最快的路線,但是在出發前夕,他們受到一個故意散播的謠言的影響,最終放棄了這個計劃。當時,江蘇按察使查文經正受命修理北方黃河的堤壩,他揣測太平軍可能準備從揚州出發北伐,便散布謠言說數十萬大軍正從北京出發南下,以此來恐嚇太平軍,防止其北上。為了讓謠言顯得更為真實,查文經還向揚州以北各縣發布命令,令其為清軍準備更多的糧草補給。李開芳和林鳳祥無暇查驗消息的真假,便匆匆地規劃了另一條經安徽、河南的路線,以避過這一大股清軍的鋒芒。
師出浦口
1853年5月8日,中路軍在李開芳和林鳳祥的率領下登上數千艘船,沿揚州附近的小河往南至浦口,北伐軍的全部三支部隊在那裡集結整備,然後先後經不同的路線向北出發。中路軍最先出發,並於5月13日和15日先後擊敗一隊山東兵和另一隊由滿將西凌阿率領的八旗騎兵,繼而向西北至滁州。那裡的清軍望風四散,他們便兵不血刃地占領了城池。在滁州補給整頓之後,全軍繼續向北進發。(這裡便是李開芳第一處忽視後防和補給的失誤,這導致他的北伐軍最終與天京隔絕開來,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欽差大臣琦善命令西凌阿率八旗騎兵追擊,但是西凌阿敷衍塞責,並未窮追,甚至在追擊中都沒有與太平軍發生接觸。
5月18日,北伐軍攻占鳳陽府臨淮關,見到附近並無清軍蹤跡,便在這裡紮營超過兩周,做渡過淮河進軍宿州,然後再過黃河進入山東的最後準備。但是,他們在最後關頭改變了計劃。這一次是因為他們得到消息,說太平軍在貴縣和象州奮戰時的廣西巡撫周天爵正率重兵駐防宿州。中路軍因此轉而向西,於5月28日占領鳳陽,然後立刻渡過淮河,以河南為新的目標繼續進發。與此同時,李開芳還派出了一小股部隊返回,接應剛吃了敗仗的東路軍士兵。
東路軍的挫敗
朱錫錕和黃益芸率兩萬人水陸並進,經六合北上。東王楊秀清後來解釋說,從來就沒有人規划過這樣的路線,一定是出現了理解上的錯誤才會如此。六合在浦口與揚州之間,知縣溫紹原是個聰明能幹的賢吏,以忠於清廷、恪盡職守聞名。他擔心太平軍來犯,便組織訓練精壯民兵守衛城池。另外僥倖的是,欽差大臣琦善在附近駐防了四千八旗騎兵,用來防衛揚州附近江北大營的後翼。
正如溫紹原所擔心的那樣,5月15日,東路的太平軍兵臨城下。溫紹原親自指揮他的民兵配合騎兵部隊,很快便對那些缺乏訓練、也沒有戰鬥經驗的攻城部隊取得了優勢。攻城的部隊奮戰兩天,傷亡數千(一說上萬),陷入混亂,最終潰散。副指揮黃益芸收拾殘兵返回了天京,朱錫錕則帶領餘部奔向滁州,與李開芳派來接應的小股部隊會合。會合之後,東路軍被帶到鳳陽,然後過淮河,與中路軍合成一股。
從亳州到開封
李開芳與林鳳祥既已決定繞開宿州,並向西進入河南,便在休整後率軍經懷遠、蒙城向西北開進,沿途收編盜匪鄉民。當中路軍到達安徽北部的亳州時,吉文元和他的西路軍已經在那裡恭候他們,吉文元的部隊在6月10日就已經到達了那裡(其具體的行軍路線不詳)。從這時開始,三路部隊始終如一股統一行動,全軍也就因此失去了翼護。
那一年皖北及毗鄰的江蘇西部和河南一帶遭遇了大饑荒,大量難民被收編入太平軍中,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所謂的「捻匪」(捻軍),他們之前追隨張洛行起義,主要在亳州一帶活動(張洛行後來又離開太平軍,返回安徽)。因此,當北伐軍於6月12日離開亳州向永城進發,然後轉向毗鄰河南的歸德府的時候,他們的總兵力已經達到了十萬之眾。河南巡撫陸應谷親率三千清軍,從省府開封趕到歸德協助防禦,但在與太平軍的遭遇戰中慘敗,僅剩百餘殘部逃往柘城。次日,即6月13日,太平軍在歸德城外又取得了一場至關重要的勝利,此役他們從駐防部隊手中繳獲了一些火炮以及大量的彈藥。太平軍的間諜以及捻軍內應趁機打開了城門,根據傳回天京的戰報,「城內妖兵妖官盡殺三千之多」。
歸德城就坐落在黃河南岸,當時黃河還是從這裡蜿蜒向東,經蘇北地區匯入大海,直到1855年夏天才改道山東。太平軍的總指揮李開芳和林鳳祥本打算立即率軍渡河,卻發現當地縣令已經下令燒毀了所有的船隻。第二天,數以千計的清軍開始湧向這裡。太平軍成功地擊退了第一波進攻,但是越來越多的清軍不斷地抵達戰場,他們便不敢在歸德久留,並試圖從那裡渡過黃河。第三天,即6月15日,太平軍全軍沿黃河南岸向西行進,並沿途尋找船隻;到6月19日,他們已經靠近河南省府開封。途中,他們還接收了數千修整完黃河水壩就地解散的饑民、許多安徽團練的散兵游勇,以及很多具有革命精神的當地鄉民,全軍兵員又恢復到了十萬。他們個個士氣高昂,一見到開封城,都奮不顧身地向城池發起猛烈的進攻。城中卻只有四千兵勇,而且巡撫陸應谷此時並不在城中(當時身在許昌),因此這些兵勇便在知府賈臻和祥符縣令何懷珍及當地士紳的指揮下應戰。城中絕大部分居民此時已被疏散。
雖然開封城一度陷入恐慌和混亂,太平軍的第一波進攻最終卻以失敗收場。當天夜裡,他們的運氣變得更糟,突降的暴雨造成黃河水漫過堤岸,洪水沖毀了他們的營帳。數千人被洪水淹沒,剩下的不得不丟棄營帳和私人物品,逃往高處。突如其來的損失讓他們士氣低落,而且不得不放棄進攻,轉而曬乾被水浸濕的彈藥和軍械,數日之後才又重新展開攻勢。然而,暴雨使開封護城河中仍有河水,城牆防備又森嚴,先前的洪水還給城牆糊上了厚達六米的淤泥,加之周圍也沒有大型的村落作為掩護,這些都使太平軍挖掘隧道、爆破城牆的計劃無法實現。最後,李開芳和林鳳祥不得不放棄了占領開封的計劃。
從開封到汜水及鞏縣
由於琦善從揚州派來追擊太平軍的清軍不斷逼近,現在又加上由兩位滿族將領托明阿和善祿率領的步兵和西凌阿的八旗騎兵,李開芳和林鳳祥於6月22日再次開始向西移動,沿河尋找適宜渡河的地點。但是,清政府已經採取了新的措施來應對這種嚴峻的局勢,除了調遣遠戍的步兵與騎兵入豫並在黃河北岸集結,還特派了左副都御史王履謙主要負責防止太平軍渡河。根據王履謙的命令,所有黃河南岸太平軍前進方向上的船隻都被移走了。
太平軍始終找不到渡河的方法,就這樣到了6月25日,全軍進入汜水地界,次日先鋒抵達鞏縣。當時情況已然十分緊迫,他們決定如果全軍仍無法在鞏縣渡河,那麼北伐的軍事行動即應放棄,中路軍和西路軍當轉向湖北,與西征軍會師。(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這超過十萬名將士就會免於被殲滅的命運,還會增強西征軍的力量,而戰線過長的太平軍也會因此獲益良多。)但是就在6月27日,李開芳和林鳳祥正要下令撤軍的時候,留在汜水的部隊偶然發現了少量船隻,並即刻用這些船隻將數百名士兵運到對岸。他們在北岸找到了更多的船隻,便開始一撥一撥地幫助全軍渡河。不湊巧的是,當時北風正勁,船又超載,因而行動遲緩,停在河中幾乎不動,幾日後清軍趕來時,仍有很多太平軍留在南岸未能渡河。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沒有被清軍殺死的太平軍士兵都逃往了鞏縣,先到的一批幸運地找到了一些船隻,頂著強烈的北風緩慢地向北岸逃亡。剩下的太平軍在清軍追兵不斷逼近的情況下向南逃竄,進入嵩山地區。
撤退的部隊
進入嵩山地區規模約為兩三萬人的太平軍與大部隊徹底隔絕,自成組織(具體由誰領導尚不清楚),邊戰邊向南撤退。他們大部分都是吉文元的西路軍,所以都頭戴黑巾。他們由鄉間一路平安無事地撤退至許昌。但是從7月11日開始,清軍停止了對城市的攻擊,轉而直接緊咬住他們不放。太平軍繼續向南撤退,他們不斷地遭到清軍追兵的進攻,每一次清軍的進攻都會對他們造成更大的傷亡。當7月29日到達河南和湖北邊境大勝關的時候,他們僅剩下不到一萬人。
進入湖北後,這一小股太平軍轉向東南,並於8月初在麻城戰勝了一隊湖北的清兵,但根據湖廣總督張亮基的奏摺,這時他們的兵力已經減少到了三千人(可能多於此數)。此後他們在黃州失利,這使得這股太平軍殘部越發絕望,轉而向西逃入安徽境內。8月10日他們占領了英山,短暫停留之後,第二日便出發進入太湖縣,準備在石牌搶奪一些船隻,再順長江東下。就在這時,一大隊清軍突然向他們發起了攻擊,並四面圍堵。此時西征軍已經占領安慶及其附近方圓一千四百餘里的地區,倖存的太平軍殘部便向那邊的太平天國占領區進發,並最終與占領該地區的胡以晄的部隊會合。
懷慶攻略戰
與此同時,北伐軍的大部隊(總兵力七萬至八萬人)分別在李開芳、林鳳祥、吉文元和朱錫錕的指揮下成功渡過黃河,途經溫縣和武陟縣,並於1853年7月8日包圍懷慶府城(今沁陽)。懷慶對太平軍而言至關重要,原因有二。其一,懷慶位於大丹河和沁河以南,有重要的戰略價值。大丹河向東北流入直隸成為衛水,並最終匯入臨清的運河。大丹河以南是沁河,沁河流經懷慶府北部,然後向南注入黃河。如果控制懷慶,太平軍便可以輕鬆地通過大丹河使全軍經水路到達臨清,然後再從那裡通過大運河進軍天津——這種方式與徒步行軍相比有著決定性的優勢。另外,懷慶作為較為發達的城市,可以為太平軍提供大量各種必需的補給,傳聞那裡儲藏著遠超所需的軍火和彈藥。
但是懷慶的防禦者們也眾志成城。知府余炳燾和河內知縣裘寶鏞當時都在城中,他們迅速組織了一萬名鄉勇民兵,來補充僅有三百人的薄弱的駐防力量。太平軍的首次進攻遭遇了出乎意料的頑強抵抗。
第一次進攻的失敗,反而堅定了太平軍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占領這裡的意志,他們將士兵分成小隊,重重圍住懷慶府,並加緊在沁河北岸建造木城軍營。太平軍全軍在這裡與清軍僵持了整整兩個月,事實證明,這是一個重大的戰略錯誤。清政府得以用這段時間集結了導致北伐軍最終覆亡的軍事力量。但是,太平軍遠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因為圍城幾天之後,他們就準備採用自己最擅長的挖掘地道、爆破城牆的老方法了。東面的一部分城牆確實被炸毀,還把裘寶鏞從城牆上震了下來,但是守軍還是將他解救回城,並在敵人爬上城牆之前堵住了缺口。百折不撓的太平軍隨即開始挖掘新的地道,準備再次爆破城牆。
在太平軍忙於挖掘地道的時候,清政府則採取了新的緊急措施,應對革命軍帶來的威脅。直隸總督滿人訥爾經額被任命為欽差大臣,主理懷慶軍務。他手下有由理藩院尚書恩華率領的六千察哈爾勁旅,以及山東巡撫李僡帶領的兩千餘山東兵員,他們全部駐紮在沁河北岸。第一支受命趕到懷慶戰場的清軍援軍,是自揚州出發之前一直追擊太平軍的部隊,他們分別由三位滿族將軍指揮——新任命的江寧將軍托明阿、西凌阿和善祿。他們都很巧妙地把自己數千人的部隊駐紮在城南和城東,但都遠離敵營,等待其他人先遭受圍城部隊的強力反擊。
圍攻懷慶的太平軍現在反而被清軍包圍,只有在西面,因原本應該駐防的山西部隊尚未到達而出現缺口。雖然太平軍被包圍,但是對懷慶的圍攻並未停止,他們挖掘了壕溝,把自己的木城大營與遠處的清軍營地隔開,使得懷慶城內外的清軍無法溝通聯絡,協調反擊。可惜,太平軍始終無法打破僵局。一月之內,他們四次爆破城牆,但是每一次造成的缺口都迅速地得到修補。而試圖突圍的部隊,也都屢受重創。7月下旬,清軍開始收縮包圍圈,對太平軍的後翼發動了幾次攻勢,並且依靠在彈藥補給方面的優勢,似乎逐漸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直到7月26日,太平軍才在北線取得了一場決定性的勝利。從那之後,清軍(尤其是騎兵)再見到太平軍則偃旗息鼓,不敢再戰。
此役對戰場形勢的影響並不難推測。兩日之後,滿族官員勝保帶領兩千人從揚州趕來,駐紮在懷慶城東及東南方向,並且很快就證明了,他們是清廷派往懷慶的援軍中最為勇猛的一路。在他們抵達的時候,懷慶城內的糧草已然不足。勝保為了尋找一條向在城內挨餓的駐防軍和百姓輸送糧食的線路,不斷地嘗試穿破太平軍在城南的木城軍營,但都沒有成功。而太平軍不斷地獲得當地百姓提供的走私進來的各種食物和軍械補給,堅守住了陣地。這些百姓要麼是出於對革命的同情,要麼就是因為這裡的市價比西部和西南部地區要高出不少。
8月中旬,清軍新的援軍趕到了,這樣他們的總兵力已經增加到了六萬人,並在西線最終完成了對太平軍的合圍。勝保因為在東線反擊戰中的優異戰績得到提拔,調配了更多軍隊,指揮包括步兵和騎兵在內的五六千人,並且可以獨立指揮軍事行動。完成了這些調度之後,欽差大臣訥爾經額將自己的大本營挪近懷慶城,並且開始親自指揮北線的部隊。8月18日早晨,清軍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向太平軍的木城軍營發起了協同攻勢。北伐軍副指揮林鳳祥率十餘隊太平軍固守大營,但最終被迫撤退。十天之後,勝保與托明阿又組織了清軍的第二次主要攻勢,太平軍則再一次失利。
太平軍的指揮官們認識到了自己越來越絕望的處境,最終開始面對現實,他們別無選擇,必須拔營解圍,率軍經一條經探馬勘察並無防備的小道,向西進入山西。就這樣,耗費了五十五天和犧牲了無數英勇無畏的士兵之後,太平軍的懷慶攻略戰無果而終。
尚有一點值得一提。當代史家陳善鈞的觀察發人深省:「賊之入豫也,計失府城一,州縣城二十,雖逆賊尚不嗜殺,而其間之家破人亡,不堪思議。」這一方面證明了太平軍對民眾慈善寬大的品行準則,另一方面也證明了清軍對戰區民眾的殘暴。畢竟,如果太平軍並無殺戮暴行,那又是誰讓他們家破人亡的呢?
西行入晉
9月1日(咸豐三年七月二十八),太平軍拔營出發,沿無人防守的小路向西轉移,經過一些州縣後,於9月12日占領了平陽府。他們在那裡稍加休整,幾日之後,由勝保親自率領的步騎混編的清軍追兵就已經趕到。勝保認為,晉府太原離平陽僅六百餘里,得之可以威懾陝、甘兩省,太平軍一定會由此向北直撲太原,於是便派一部兵力包圍平陽府,自己則帶領嫡系部隊與善祿的騎兵迅速北上。雖然勝保因應的策略可謂完備,但是他的猜測卻並不準確:北伐軍的領袖們矢志揮師北京,從未考慮過要向西移動。實際上,在占領平陽不久後,他們就派出一路先鋒,向北占領了洪洞。
這裡值得一提的是,當地百姓對這隊先鋒及隨後到來的太平軍主力自發地支持和歡迎。附近村落的百姓主動地向他們提供食物和驢馬,就連距離很遠的趙城和霍州的百姓,都做好了迎接太平軍的準備。而清廷官方的文告中也承認,實際上霍城甚至大開城門,準備迎接太平軍。百姓的這種姿態表明,雖然大多數士人和士紳階層已經變成忠於清廷且甘於為之利用的爪牙,民眾卻從沒有放棄重建漢族統治的意願與希望。這也證明了太平軍軍紀嚴明,對被俘民眾予以公平對待的美名已經遠播鄉里,使得他們在各地都受到當地民眾的歡迎和他們主動自發的支持。
由於勝保的部隊封鎖了北上的路線,太平軍於9月18日子夜悄悄潛出平陽城,與在洪洞的先鋒軍會合,次日開始向東移動。兩日後,在一片叫作長子的山區,他們與托明阿率領的從懷慶經另一路線北上的八旗軍隊相遇,清軍大敗,托明阿頭部負重傷而脫戰。五日後,太平軍進入直隸地界。
這個時候,有超過一萬四千名清軍在山西集結。勝保取代訥爾經額成為新的欽差大臣,節制所有追擊的清軍。他將全部的部隊通過另外的路線派往直隸。他的策略還是一樣,既然現在太平軍的動向更明顯地指向了北京,他就要追上太平軍,並在他們前進的道路上進行阻擊。
進入直隸
1853年9月29日,太平軍在山西和直隸交界處的臨洺關休整,他們對率領懷慶戰鬥中萬餘人的部隊回防直隸,恰巧路過此地的直隸總督訥爾經額及總兵經文岱發動了一場突襲。清軍猝不及防,望風四散,訥爾經額放棄了所有的彈藥物資,甚至丟棄了自己的官印,只帶著一小股親兵逃到了廣平。這名曾經不可一世的官員因為這次慘敗的恥辱,被褫奪了總督的官位,判斬監候。
太平軍則繼續北上,途經諸多城市,也偶爾短暫地占領幾座城市,但始終不斷地行軍轉移,以免再次被清軍包圍。他們的這種擔心是有道理的,10月10日,疲憊不堪的太平軍在占領深州後才稍事休整,很快就被萬餘鄉勇圍在城中。鄉勇由於缺乏彈藥,只能固守陣地,為清軍追兵贏得時間。10月16日,第一撥清軍約六千人在勝保、西凌阿、善祿和經文岱的帶領下抵達戰場。次日,太平軍嘗試突圍,卻最終失敗。
無論太平軍在深州的境遇如何,他們攻入直隸使北京城突然陷入恐慌,「叛匪」日取一城,勢不可當地向京城而來的消息傳到北京,超過三萬戶家庭逃亡避難。清廷還做出了許多緊急部署,命令遠在關外和蒙古的步兵和騎兵部隊進京勤王。10月11日,京畿防務的最高指揮權被交給了咸豐帝的叔父惠親王綿愉。他將大本營設在北京,領奉命大將軍銜,以蒙古郡王僧格林沁為參贊大臣。後者領兩千禁軍和兩千蒙古精銳,以涿州為營,在戰場上其他將領的協助下指揮作戰,其中也包括勝保的六千步兵和一千騎兵。另外有一名蒙古貝子德勒克色楞,率三千蒙古兵受命協助勝保。太平軍此時在人數上仍占優勢,但在糧食補給、彈藥、騎兵數量、火器以及重型火炮等方面均不及清軍。更糟糕的是,太平軍多為南方人,沒有過冬必需的皮毛大氅或厚衣物。如果沒有強力的增援,他們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開芳和林鳳祥意識到直接進軍北京困難重重,便決定嘗試向東北襲取天津。於是10月22日,太平軍趁夜悄悄離開深州,經獻縣向滄州移動。
從滄州到天津
南京陷落後,清廷便下令各地團練鄉勇保護民眾,對於這項命令,北京的官員與士紳較之其他地方都更為努力認真地執行。因此,當10月27日太平軍約四五千人的先鋒靠近距離天津約兩百里的滄州城時,知州沈如潮及守尉德成便在鄉紳的協助下組織了三千精壯鄉勇,隨時準備應戰。沈、德誤以為前鋒為太平全軍,便輕視敵情,引鄉勇出城突襲毫無防備的太平軍,殺傷無數。但是在這隊前鋒尚未被擊退時,城中軍火庫突然失火爆炸(顯然是太平軍滲透入城的間諜所為),而太平軍大部隊恰巧趕來,殺向了突然間陷入混亂又失去人數優勢的鄉勇。戰鬥迅速結束,太平軍占領了滄州城,許多守備的兵勇四散逃亡,剩下的人包括沈如潮和德成在內都被太平軍殺死。
圖3 北伐示意圖
一些滄州民眾拿起武器與太平軍巷戰,最終也都戰死,但是太平軍在占領城市後則善待百姓。然而,當太平軍清點人數,發現滄州一戰陣亡兵士約有四千之多後,情況便急轉直下。對於面對緊迫局勢的太平軍指揮官來說,如此大量的傷亡——還是漢人幫著滿人殺漢人——昭示了敵人邪惡的妖心,全軍因而都瀰漫著復仇的情緒,他們最終下令屠殺民眾並焚毀城市。一夜之間萬人殞命(三分之一為駐防滿人)。太平軍的憤怒直到整個滄州化為灰燼才稍有緩解,而城中居民只有事先逃亡城外的幾千人幸免於難,若非事先疏散,傷亡數字恐怕不止於此。
無論人們如何從道德層面評價這場屠殺,它對太平天國革命運動的影響毫無疑問是災難性的。屠城的消息廣為流傳,自此之後,太平軍所到之處,地方民眾都引滄州之事為借鑑,眾志成城,抵抗自衛。屠城次日,即10月28日,太平軍離開滄州向北移動,次日到達天津附近的靜海。太平軍在那裡架起木欄,由副指揮林鳳祥負責防衛,李開芳則率剩餘兵力繼續前進至獨流、楊柳青一帶。10月30日,他們離開天京整整五個月後,李開芳的先鋒部隊到達了離天津不到五里的地方,而這裡距離北京也僅有不過兩百餘里,是太平軍所到離京師最近的所在。
雖然天津是一座府城,卻沒有常駐的高階軍吏,駐防兵力也屈指可數,直到管理鹽務的文謙兼理防務時,才在一些官員和鄉紳的協助下組織並訓練了數千罪犯和僱傭軍組成的鄉勇。知縣謝子澄奉命指揮作戰,他於11月1日成功地擊退了太平軍先鋒部隊的連續兩次進攻,迫使他們撤退到楊柳青。大獲全勝的鄉勇又等來了僧格林沁和勝保的援軍,士氣更加振奮。
再次進攻天津已經不太可行,而依探馬所報,越來越多的清軍正趕來阻止他們北上京師,李開芳意識到自己已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與此同時,林鳳祥負責防守的靜海木欄,也遭到清軍追兵西凌阿和善祿部的猛烈進攻,這意味著北伐軍已經在南北兩線腹背受敵。也許是他們別無選擇,李開芳和林鳳祥決定堅守自己在靜海、楊柳青和獨流的陣地,請求並等待天京救援。他們在獨流建設了一座木城,環有又深又寬的護城河,河中有高聳的碉堡,並在各要害處布置火器,據阻清軍。其他兩地也建造了相似的設施,三地之間通過運河舟楫往來相通,交換補給與情報。對於當時在這三座木城中駐防的四萬步兵和通過俘繳的馬匹組建的五千騎兵(據清廷文告)而言,這樣的防禦態勢幾乎無懈可擊。
勝保率軍絕食三日,奔襲而來,剛一到達,便會同西凌阿和善祿從北面首先發動了聯合攻勢。林鳳祥應戰,結果清軍慘敗。勝保對自己孱弱的部隊十分不滿,顯然靠他們不可能戰勝敵人,更別說剿滅他們了,於是他決意親赴天津,招募更好的兵員。11月11日勝保從天津返回,這時他手下的兵都是按照謝子澄手下那些經歷過戰鬥考驗的鄉勇的標準招募的精兵。對三座木城的進攻隨即再度展開,此時李開芳則非常明智地把楊柳青的部隊撤回,以加強其他兩處的防守。清軍日夜強攻,試圖突破太平軍的防線,他們甚至動用了剛剛從北京運抵的四十餘門重炮及數百支步槍與火槍,猛烈攻擊太平軍的木城。人員和裝備均處劣勢的太平軍能做的也就只有不斷地加固碉堡,並且一層一層地增挖深溝。正是這些層層設置的碉堡和深溝,不斷地幫助他們挫敗清軍衝破陣線的企圖,就這樣,慘烈的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月,而在靜海的林鳳祥和在獨流的李開芳仍然固守陣地,毫無鬆懈。這時,來自天京的密使也為身陷重圍的太平軍將領們帶來了大部援軍正在趕來,將於2月到達的消息。
12月12日,在獨流又爆發了一場大戰,太平軍損員過千。從靜海趕來援救的林鳳祥面部也受了輕傷。雖然天津的鄉勇成功地突入木城,但西線的滿將未能如約提供足夠的支援,使勝保錯失了攻占太平軍木城堡壘的良機。而孤軍深入的鄉勇不得不突圍而歸,傷亡慘重。
這場戰鬥嚴重地影響了清軍的士氣,當12月23日另一場大戰爆發的時候,雖然清軍有從北京來的增援,卻還是遭受了一場慘敗。陣亡者中還包括謝子澄,他是在帶隊衝鋒,試圖救助一名即將被太平軍士兵殺死的滿將時陣亡的。他手下的鄉勇立刻懷疑是滿人出賣了他們的指揮官,便開始抵制指揮,消極怠戰。
太平軍方面因為獲得了勝利而士氣高昂,不斷地向清軍發起進攻,給清軍造成了大量的傷亡,並且繳奪了清軍半數的重型火炮。由於在戰場上的損失過於重大,剿匪策略又難以達成,勝保逐漸失去了清廷的寵信,清廷在多封文告中都申斥譴責他的錯誤與失敗。
戰略撤退的開始
對周圍清軍的幾場小勝,很難改變太平軍身陷重圍的現實,而逐漸匱乏的補給,也使他們的處境變得更加危險。從12月初起,太平軍的指揮官們便思考是否應當向南撤退,和天京派來的援軍會合。1月時,他們曾經試圖突圍,但是幾次下來都沒有成功。到了1854年2月5日(咸豐四年正月初八),李開芳和林鳳祥終於成功地帶領部隊同時從獨流和靜海開始突圍。他們率部隊先向西南行進,根據當時的文獻記載,他們「由雪地匍行,骽(腿)腳皸裂」。
幾乎與此同時,僧格林沁也帶領大量清軍抵達前線,並依清廷命令,取代失勢的勝保掌握最高的軍事指揮權。他的第一個舉措便是派出一支騎兵緊追不捨,同時勝保隨另一隊急行,從前方截擊太平軍。2月6日,太平軍被圍困在河間府的幾座小村莊內。
許多太平軍士兵在行軍中被凍死,清軍仍在不斷地騷擾,彈藥也補給無多。太平軍於是決定,向南的撤退行動需要分步驟依次進行,而不應直接與清軍的騎兵比腳力。每一次從有防備守衛的村莊經過,太平軍都會遭受清軍的圍攻和炮擊。然而,他們又需要休整來恢復體力,以便在適當的時候,可以利用在白刃戰中對清軍的優勢突破包圍。就這樣,到了3月7日,太平軍終於離開河間地界,繼續向西南行進,於兩日後安全到達阜城,而清軍也緊隨而至。在之後的幾周內,兩軍偶有戰鬥發生。3月25日,西路軍的指揮吉文元戰歿。(東路軍指揮朱錫錕可能在更早的戰鬥中就已經陣亡,因為他的名字很久都沒有出現在任何文獻記錄里。)
僧格林沁得到消息,又一路從天京而來的太平軍已經進入山東,並且迅速向北移動,極有可能是試圖增援已入絕境的李開芳和林鳳祥,便命令勝保和善祿各率兵南下,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這支太平軍的行動,防止兩股太平軍會合。僧格林沁則親率三萬清軍留在阜城,加緊對李開芳和林鳳祥的包圍。
救援行動的失敗
1853年夏天,當北伐軍陷入困境已經成為不爭事實的時候,天王洪秀全和東王楊秀清便想盡各種辦法向他們增派援軍。當時,西征軍已經放棄攻占南昌的計劃,轉而向武昌進軍。而中央地區仍然不斷地被向榮騷擾。這些戰區均無法撥出人手,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從駐紮在揚州的守軍中抽調一萬人作為援軍。雖然揚州正被清軍的琦善部團團包圍,但是楊秀清認為他們可以衝破揚州的包圍圈,便派夏官正丞相黃生才(任主帥)和冬官右副丞相許宗揚(東路軍失敗後,他剛從六合回到天京)率一小股部隊從浦口東進,順路帶上瓜州的守軍,幫助在揚州的曾立昌突圍,然後一起救援北伐軍。
從7月到10月,黃生才和許宗揚在前往揚州的途中接連遭到軍事上的挫敗,直到10月6日才迎來了他們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勝利。但是,單靠這樣一支軍隊幾乎沒有可能撼動揚州的包圍圈。兩個月後的12月初,夏官副丞相賴漢英(在討伐南昌失敗後剛剛回到天京)奉命帶領另一支派遣軍來增援黃生才,幫助他擊敗了部署在揚州東面的紀律渙散的清軍雷以誠部。而曾立昌和陳仕保則抓住這一機會,於兩天後率領所有駐防太平軍衝出包圍圈,與賴漢英和黃生才會師。此後,賴漢英率軍駐防瓜州,而黃生才、曾立昌和陳仕保則依照原定計劃,迅速帶領大部兵力經安徽北上,救援北伐軍。
安徽北部的大部分地區此時已被石達開的西征軍控制,因此派遣秦日綱(任總指揮)和羅大綱(任副總指揮)也參與救援北伐軍,似乎並不會造成安全上的隱患。楊秀清給這二位將軍配屬了整編的部隊,使整個援軍兵員總數達到了四萬人。全軍分四批出發北上。1854年2月4日(李開芳和林鳳祥開始從獨流戰略撤退的前一天),黃生才、陳仕保和許宗揚首先從安慶出發。接著是曾立昌和黃奕芸(原北伐軍副總指揮,六合戰敗後回到天京),最後是1854年夏天,秦日綱和羅大綱最後親自率兵北上。但是,這最後一隊還要經歷其他的波折。
黃生才不到兩萬人的部隊在經六安、正陽關、亳州,再向東北最終入碭山的途中,接收了志願加入的數千清軍棄兵和捻軍。根據清廷的報告,該部在3月11日始渡黃河並在數日後占領山東金鄉時,已經發展到三四萬人的規模。曾立昌和黃奕芸經另外一條更短的路線,順利地在金鄉與黃生才會師,隊伍的總兵力達到了約五萬人。
會師後的援軍感到事態緊急,便馬不停蹄地不斷攻城北上,於3月31日到達臨清城郊,援軍指揮官們決定稍事休整,並占領這座城市。這主要出於三方面的考慮。其一,臨清位於運河東岸,是繁榮的商業和運輸中心,能夠為部隊提供各種食物和補給。其二,太平軍長途奔襲,需要休息。最後,也是最為重要的,善祿率領清軍已經逼近,他們亟需一座防禦的基地。他們炸毀了部分城牆,但是缺口很快得到填補。急攻不成,太平軍只能安營紮寨,圍困臨清。
清軍源源不斷地趕到戰場。最早抵達的是善祿的四千人。緊接著,新任山東巡撫張亮基(由署湖廣總督調任)帶領數千募勇,十五天急行一千三百里奔襲而來。最後是從阜城而來的勝保,他的八千人與善祿的部隊駐紮在一起,而且他的軍隊傲慢不羈,滋擾百姓,風名頗差。有清軍士兵劫奪民財被抓,張亮基要將他們正法以嚴肅軍紀,然而勝保卻要保護他們,由此與張互有口角,雙方都上書朝廷,互相告狀。清廷站在了滿將勝保一邊,褫奪了張亮基的官銜與地位,保住了勝保的面子。
太平軍最終在4月13日(咸豐四年三月十六)爆破了城牆,占領了臨清,但是他們失望地發現,城內官員已經在城池陷落前放火焚毀了所有的彈藥與糧食。在兩天後的一場戰鬥中,他們也大勝清軍,繳獲了三十一門大炮,但是軍糧儲備卻迅速減少。而且,中途加入的捻軍和新兵結隊私逃,情況十分嚴峻。
4月22日,太平軍放棄臨清,由於向北的道路被清軍封鎖,便向南移動。他們的後翼不斷地與清軍的追兵發生戰鬥,損失慘重。太平軍於是掉頭與追兵作戰,大勝勝保和德勒克色楞,燒毀其五座營地,徹底擊潰了他們的部隊。這場勝利給了曾立昌新的信心,他要求全軍再轉向北上,協助李開芳和林鳳祥,但是除了黃生才,全軍上下所有指揮官都反對這個建議。無奈之下,曾立昌和黃生才只好隨全軍繼續向南。幾日後,他們遭遇了清軍的集中攻勢,被打散成為數支小部隊。雖然黃生才頸部兩處負傷,部隊也銳減到千餘人,但是在他的幫助下,曾立昌仍然在4月28日逃到冠縣前又取得了對清軍的一場大勝,不過這卻是他們的最後一場勝利。由於南面有鄉勇阻截,後邊又有勝保的追兵,兩線作戰大量消耗了太平軍的兵員與戰鬥意志。殘存的部隊在清軍騎兵的追趕下,步履維艱地往南逃竄。黃生才喬裝成乞丐,逃往附近的村莊,在那裡被捕,然後被清廷殺害。一些太平軍士最終回到了安徽或天京,有些人落草為寇,還有一些選擇向勝保投降,轉投清軍。
被打散的太平軍中最大的一股約有一萬人,由曾立昌、陳仕保、黃奕芸和許宗揚率領。這股部隊繼續向南逃竄,途中則不斷與鄉勇和清軍戰鬥。傷亡數字每天都在擴大,黃奕芸最終也被抓獲梟首。曾、陳、許三帥於5月5日帶著數千餘部到達豐城,但是他們很快就被勝保的追兵包圍,於是決定趁夜向東逃跑。勝保緊追不捨,最終把疲憊不堪的太平軍圍困在黃河某條支流的河灘上。因前日曾河水高漲,現在河灘滿是淤泥,援軍數千馬軍忽然陷入泥濘,行動艱難。清軍向掙扎前進的太平軍開弓放箭,援軍傷亡慘重,有人跳下馬匹或落水淹死,或下河游往對岸。太平軍兵員越來越少,使得清軍士兵發現了曾、陳、許三帥,他們仍在盡力指揮軍隊作戰。就在這時,在場的百餘名聖兵組成人牆,圍繞著他們的指揮官,要以血肉之軀保護他們的性命,這不得不說是一種獨具英雄主義色彩的行動。清軍將槍矢集中在這一小股,很快就消滅了一半聖兵。剩下的人一同跳入河中,曾立昌和其他一些軍官溺死,但是陳仕保和許宗揚成功游到對岸,然後繼續拚命地往南逃竄。
包括數百先行渡河的騎兵在內的數千太平軍僥倖逃脫,這些人一直被追兵追趕著,經蘇北和河南,最終到達安徽。陳仕保在5月14日蒙城以南的一場戰鬥中戰死,只剩下許宗揚帶領一小隊人馬(人數不詳)經霍邱、六安,最終逃回天京。北伐軍的援軍總共行軍三千六百餘里。
秦日綱和羅大綱指揮的部隊是援軍中實力最為強大的,他們比其他的部隊晚出發了幾個月,原本計劃先前往廬州,解除清軍對那裡的圍困。但是他們在舒城受挫,打亂了這支援軍包括往援廬州在內的所有計劃。清將秦定三率重兵固守舒城,阻止秦、羅二人的援軍前進,並最終迫使他們於8月底掉頭南返。李秀成在自己的供認狀中說,秦日綱此次救援計劃的失敗,是導致太平天國運動最終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
東王楊秀清在1854年7月底做了挽救北伐軍的最後一次努力,他派遣了一支部隊,從東線經揚州和清江浦北上救援。太平軍丟失浦口之後,這個計劃便也沒了下文。自此,李開芳和林鳳祥領導的北伐軍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從阜城到連鎮
在足足兩個月的時間裡,李開芳和林鳳祥在阜城抵禦清軍的圍攻,同時等待天京援軍的到來,但是情況已越發緊急,他們不可能再這樣等下去了。從5月2日開始,太平軍一連三天都和清軍浴血奮戰,終於突破包圍圈,向東南逃到了連鎮,並迅速地在那裡布防。連鎮橫跨大運河,補給充足,適合較長時間的駐留。當僧格林沁帶著他的騎兵抵達的時候,太平軍已然在河岸兩側的市鎮中建設了一座木城,橫跨運河。木城之外照例挖有護城河,並由萬餘名太平軍防守。在此後的三周內,雙方互不能勝,形勢僵持不下。
太平軍仍然不知道天京派來的援兵已然南返,因此設計了一個新的計劃:林鳳祥率主力駐防連鎮,而李開芳則帶領一小隊輕騎兵突圍出去,聯絡援軍,然後把他們帶來。5月28日,李開芳帶著兩千騎兵與林鳳祥告別,先向東,再向南尋找援軍,雙方誰都沒有意識到,這便是他們最後的分別。兩日後,李開芳部占領無人防守的高唐。他們的行動讓僧格林沁頗感意外,他立即分派德勒克色楞等在連鎮外紮營的幾部蒙古步騎兵以及勝保和善祿的部隊(當時仍在臨清),往圍高唐。
與此同時,僧格林沁和西凌阿不斷地發起攻擊,試圖突破由林鳳祥率領數千太平軍把守的連鎮。但是,清軍的士氣卻每況愈下,就連八旗騎兵也開始消極怠戰。除了長時間、高強度的作戰產生的疲勞,清軍已經怯於與太平軍士兵打白刃戰,他們知道,這些抱著必死決心和獻身意志的太平軍,個個都曾殺死過滿族官兵。儘管清廷在僧格林沁手下三萬人的基礎上,又給他從蒙古和八旗部隊中調來了數千援軍,他能做的似乎也就僅限於圍住連鎮而已。同時,太平軍也無法突圍逃跑。但是,隨著連鎮的軍糧告罄,僵局被打破了。在1855年1月將近月底的時候,僧格林沁抓住了機會,誘使兩千名飢餓的太平軍士兵及平民從城中逃亡。林鳳祥不忍看到士兵挨餓,在得到他的允許後,一隊隊的太平軍士兵開始向清軍投降。
林鳳祥的兵力越來越少,他不得不於1855年2月17日(農曆新年)放棄連鎮在運河西岸的部分,將剩餘的兩千多士兵集中在東岸。3月7日,清軍發動總攻,大勝飢餓的太平軍,還重傷了林鳳祥。清軍在木城放火,迫使太平軍撤退到連鎮街道上與清軍巷戰,他們奮勇不屈,直到最後一人。在這場戰鬥中,許多太平軍士兵陣亡或者被俘,有些跳到河中得以偷生,還有些逃往郊外,但是全軍無一人投降。在長達九個月的圍攻之後,連鎮最終落入了清軍之手。
僧格林沁和他的將軍們進入連鎮,尋找太平軍指揮林鳳祥的下落。起初,他們完全沒有頭緒。後來,一些依僧格林沁親自下的命令而得到赦免的孩子被帶來問話,在利誘之下,他們告發了林鳳祥在一條長三十里的地道盡頭的隱蔽點。林鳳祥和其他一些將領躲藏在那裡,一被發現,他就服毒自盡了。僧格林沁在給清廷的報告中,則是另外一種說法。根據這份報告,僧格林沁審問了林鳳祥,而且為了怕這位已經身受重傷的太平軍領袖在施刑中過早地死去,特意把他砍頭的刑罰改成了凌遲。因在連鎮戰功卓著,僧格林沁被晉升為親王,其他的軍官也都有相應的獎賞。僧格林沁隨即下令移師高唐,為剿滅太平軍北伐的作戰畫上句號。
高唐換帥
連鎮的太平軍覆亡之後僅僅兩天,僧格林沁就在高唐設立大本營,以德勒克色楞為副指揮,幫辦軍務。他們手下的八千多士兵中包括兩千名八旗騎兵、五百五十名蒙古騎兵、七百名蒙古步兵以及三千多投誠的原太平軍,再加上勝保手下的大約兩千名四川募勇。圍城十個月以來,勝保一直試圖將李開芳和他千餘人的部隊趕出高唐,他採取了各種可想見的策略,不斷地進攻,最後甚至採用了炸毀城牆的手段,但都無功而返。清軍的損失卻不斷擴大,他的兵力已經從原來的萬餘人銳減到了大約三千人。3月11日,當勝保正在忙著挖掘一條新的隧道,準備爆破城牆時,僧格林沁帶著將他褫奪職務、押解回京的命令來到了高唐。勝保被清廷以瀆誤軍職的罪名發配新疆(後來他被赦免復職,參與了河南和安徽的戰鬥)。
僧格林沁意識到,正面進攻收效甚微,便決定採用故意放鬆高唐南門陣線,誘使太平軍出城的計策。他布置一隊戰鬥力強大的騎兵,隨時準備追擊鋌而走險的太平軍。3月17日子夜,李開芳和他的騎兵部隊果然從南門衝出。
李開芳最後的時日
李開芳帶著人馬跑到馮官屯,此處有三個富庶的村落,彼此相距均不足五十里。他們迅速在這裡挖掘壕溝,建築木牆,當僧格林沁、德勒克色楞和西凌阿第二天率大軍追至,並迅速包圍村莊的時候,他們的防禦均已完備。在隨之而來的慘烈戰鬥中,太平軍丟掉了兩座村莊。但在最後的那個村子裡,不足千人的太平軍殊死抵抗,清軍竟不敢再靠近木牆。太平軍起先占據高塔或者房頂這些制高點,向清軍發射他們所剩的全部彈藥,當這些高塔與較高的房屋被清軍的炮火夷平之後,他們便挖掘大號的散兵坑,兩至三人躲藏其中,待清軍偶然路過,便突然跳起,趁其不備將其擊殺。
為了再次控制局勢,僧格林沁命人修築又高又厚的城牆,挖掘深溝,圍繞全村,並日夜派人嚴密把守。太平軍終於被困,至於絕望。李開芳帶隊進行了一次突圍,不過失敗了,但是僧格林沁仍然不希望犧牲過多手下人的性命來強奪村莊。兩難之時,他大本營中的一位官員建議他挖掘附近的舊河床,並開鑿一條小河,從一百二十里外的運河引水過來淹灌村莊。僧格林沁對此計策非常滿意,立即命令當地縣令動員民眾,開工挖河。經過一個月的辛苦挖掘,方才完工。河水慢慢地湧入村莊,淹沒了壕溝和散兵坑。不久,村莊變成了一片汪洋。
直到5月下旬,太平軍仍然通過梯子和木筏拚命地試圖逃生,但當時水位已然很深,睡覺和做飯都已經無法進行,所剩無幾的彈藥火器也已無法使用。5月27日,在清軍的誘惑下,有兩百多太平軍及一些村民出村投降,所有人都被清軍接收。次日,有超過一百四十名太平軍在李開芳的命令下出村投降,但是僧格林沁發現,在向清軍陣線游來的人中有一位最受李開芳信任的將軍,頓時心中生疑,恐怕有詐。這些人最終都被仔細地搜查,一般難民都被釋放,太平軍則都被殺害。
李開芳非常想挽救自己所剩不多的部下的性命,便送了一封措辭非常誠懇的信給僧格林沁,請求他放他們出村回到南方,並許諾永不再回北方。僧格林沁在回信中斷然拒絕了李開芳的提議,並反覆要求他們投降。李開芳別無選擇,在北伐軍最後剩下的八十八名高階軍官和聖兵的陪伴下,於5月31日(咸豐五年四月十六)走出被水徹底淹沒的村莊,隨後立即就被逮捕了。李開芳和他的將官們被當作重大戰果解送北京,後被凌遲處死。太平天國北伐軍六千多里史詩般壯闊的征程,就此落下帷幕(此處並未計算從河南撤退的部隊及時運不濟的援軍的行程)。
榮耀與讚歌
僧格林沁英雄般地回到了北京,他的爵位也被晉升為親王,世襲罔替。他的參贊副將德勒克色楞也受到了類似的嘉獎,被晉升為貝勒。他們的王爵是靠犧牲八千多蒙古本族人的性命換來的,更不用說其他無數滿族和漢族人的性命了。西凌阿獲封男爵,隨後被任命為欽差大臣,主持在湖北與太平軍的作戰,凱旋之師中的一大部分也分撥與他調配,其中包括三千名投誠的原太平軍,這些人中有兩千人在他入鄂後又逃回太平軍中(後文詳述)。
北伐戰爭結束數年後,天王洪秀全也以追贈太平天國最高榮銜「王」的方式追思那些戰歿的將軍。李開芳、林鳳祥、吉文元、朱錫錕、黃奕芸以及曾立昌,他們的名字也因此被刻在矗立於天京城中的紀念碑上。在這份名單中,有兩處奇怪的缺失。一個是援軍指揮官黃生才,他在與清軍戰鬥時英勇就義一事,直到最近他的供述狀公開後才為人知曉。另外一個是陳仕保,他的戰死可能和黃生才一樣,並未被天京的領袖們得知。
至於無數無名的參加北伐卻屍骨無還的太平軍聖兵,他們的革命熱情和他們對待平民足以引為榜樣的寬仁態度,被永遠銘刻在一首廣為流行的山東民歌之中:
長毛哥!
長毛哥!
一年來三遍,
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