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七章 占領南京(1853年)
江蘇省的省府南京是一座坐落在長江東南岸的超大型城市,其城垣高聳,有超過一萬五千個城垛,守衛著它的十座城門以及綿延九十六里的城牆。此時南京城的防衛任務由兩江總督陸建瀛和江南提督滿人福珠洪阿負責,他們總共統領超過三萬的正規清軍。不過,其中大部分兵力已經被分派外地協防。尤其是在2月上旬,陸建瀛曾率領三千人往長江上游巡弋,卻在九江下游潰敗覆滅,只有陸建瀛本人及七個親兵逃亡回來。現在所剩的城防兵力已經銳減到四千八百人。3月,當太平軍兵臨城下之時,只有一千八百人的正規清軍在總兵程三光的指揮下保衛南京。
形勢嚴峻,江寧將軍祥厚從駐紮在明故宮,此時尚在城中的八旗兵中抽調四千人,協助全城防務。江寧布政使祁宿藻也迅速整編了一支民兵隊伍,他募集了八千名僱傭兵,並委任治所也在南京城內的上元縣令劉同纓,召城中生員統領他們。雖然他們招募的僱傭兵人數很多,但是劉同纓很快就意識到,這些人都是一無可取的惡棍無賴,而生員們則毫無軍事才幹。於是他又遴選徵召了五百傭兵,並且釋放了一些死囚,要他們在戰場上組織領導這些傭兵。這支由劉同纓用非常手段組織起來的隊伍英勇奮戰,直到最後一人。
防衛力量的不足還不是南京城防最薄弱的環節,最脆弱的環節恰恰是兩位負責防務的長官:陸建瀛和福珠洪阿。陸建瀛傳統文人出身,為官圓滑取巧,這種官僚在清朝並不鮮見。他之前奉命修復黃河上一處潰損的堤壩,日久不能成功,便找了個塞責跳脫的機會,請命協防以解長沙之圍。他這種表面上的愛國情操和無畏精神,給他帶來的是欽差大臣和兩江總督的頭銜。但是,在危難時刻主動請纓如此艱巨的任務,陸建瀛的這個如意算盤很明顯地落了空。先前在長江上游的那次潰敗帶來的衝擊,使他不諳軍務的弱點暴露無遺,陸建瀛因此羞憤失意,把自己關在衙門中,不見任何人,也不處理任何公務。雖然江寧將軍祥厚、布政使祁宿藻以及其他同僚盡力勸慰,他始終拒絕再前往前線。他自然因此遭到了彈劾,但是在調他回京問罪的聖旨到來之前,太平軍便開始了對南京的攻略,因此陸建瀛在城池蒙辱淪陷時,仍然主持著南京的防務。
在陸建瀛之下主持防務的是江南提督福珠洪阿,他在軍事上和陸建瀛一樣無能。當時,福珠洪阿率領五百軍紀渙散的鴉片兵,駐紮在城南的雨花台山上,太平軍剛一出現,他們就丟棄陣地,望風而逃,撤回城內。而且,福珠洪阿居然置之前運往雨花台山陣地的火炮、軍械及彈藥於不顧。太平軍不久之後就發現了清軍給他們留下的意外之喜。
攻城十三日
南京城被一撥撥到來的太平軍重重包圍,就像浪潮中的一塊石頭,隨時都會傾沒。黃生才帶領的聖兵在3月4日占領蕪湖後,沿長江南岸逐漸逼近,並於3月6日晚首先抵達戰場。緊隨其後的是無數的太平軍兵,幾日後,李開芳的部隊占領了雨花台山。在南京城南門,還曾發生過一些運米人自發的抵抗活動,當時數千運米人持棍棒器械,防備搶劫,他們中的一些人跑到城牆腳下,瘋狂喊叫請求彈藥支援。祁宿藻及其部下以及八旗官兵本欲施救,但陸建瀛疑其有詐,反而命令官兵向這些倒霉的求救者開炮,將其驅散。陸建瀛無情又愚蠢的命令,讓本就染病的祁宿藻倍感震驚,他憤懣吐血,不久就死去了。
長江南岸的太平軍一邊等待著水軍的到來,一邊開始用福珠洪阿丟棄在雨花台山上的大炮和彈藥轟炸城牆。另外,太平軍還派出許多由二三十人組成的小隊,不斷騷擾各個城門的守軍,與此同時,他們還在各處建設了二十四座供駐紮用的軍營。在江北徒步行軍的太平軍部隊,可能於3月12日占領了長江北岸的浦口港;同一日,太平軍的水路艦隊駛入戰區,停泊在城北的江邊。當時正在南京城的知名學者汪士鐸如此形容太平軍的威勢:
無邪術,無奇謀,無大方略,只勇而眾爾。然其勇尤可,其眾難敵也。破江寧日,口稱二百萬,七八十萬人足數也。雖皆烏合,然我無大勝仗不能喪其膽、折其黨。故,或登三山門望之,自城外至江東門,一望無際,橫廣十餘里,直望無際,皆紅頭人。雖知其皆脅從,然以悍賊夾其中,脅制之,使不亂行,故既眾且整。吾人望之奪氣。
太平軍現在已經將全軍都部署在南京城郊,於是便開始正式向南京城發起進攻。作為準備工作,他們在順長江而下的行軍途中,讓新加入運動的兄弟姊妹削尖竹竿的兩頭,現在他們把竹竿散布在城門之外。在城內,祥厚緊張地關注著太平軍駐紮的情勢,並派遣了更多的八旗兵前往外城城牆,以為防備。陸建瀛則瘋狂地不斷遣使各處,請求救援。但是他們一去便都沒了音訊。
攻陷南京
由於攻陷南京的主要史實在諸多可靠的文獻中均有記載,在這裡,相對於歷史性的描述,我們就更多地側重整個事件的故事性。太平軍攻略南京的總體方略與他們占領武昌時如出一轍,即通過爆破城牆的方式達到攻占的目的。在湖南加入運動的那些礦工夜以繼日地挖掘地道,從南京城的西北郊外,一直挖到了儀鳳門附近的西北城牆根。3月18日,負責指揮挖掘任務的林鳳祥報告地道竣工。當天夜晚,城牆上的守軍便驚訝地發現,有數百太平軍騎兵從南面沿西城牆襲來,手持火把,火光沖天。清軍湧向西城牆,向他們開火,後來才發現那些中彈墜馬的不過是偽裝成太平軍士兵的紙糊的假人。見到轉移清軍注意力的計策已奏效,太平軍大喜過望,於是在1853年3月19日(咸豐三年二月初十)的拂曉,引爆了城北三處地道中的炸藥。
然而,只有儀鳳門附近的兩處地道中的炸藥按時起爆,第三處的爆炸時間因不明原因拖後了,悲慘的是爆炸最終發生的時候,正是第一撥進攻的太平軍士兵抵達的時刻。千餘名太平軍士兵被炸死,後繼的士兵不得不爬過他們的屍體衝進城中。不過城牆終究還是被破壞了。清軍總兵程三光和沈鼐試圖擊退從兩處缺口湧入的太平軍,但是雙雙戰死。許多民眾也湧上街道,用自製的簡易武器幫助八旗兵反擊進攻者。最後,劉同纓帶著他的特編部隊趕到戰場,他們成功地阻止了太平軍的進攻,並填塞了城牆上的缺口。
從各個方面而言,太平軍的攻勢都被挫敗了。但是城中卻發生了一件事,使得整個戰局出乎意料地發生了反轉。最先沖入城中的一股太平軍遭遇了一輦有許多親兵護衛的轎子。親兵和轎夫立刻就四散逃命去了,太平軍衝到轎前,見其中坐著一個「妖魔」,就把他給殺死了。他們不知道這個人就是「妖魔頭子」陸建瀛,當時他剛剛和駐防的將軍們開完緊急會議,正在返回衙門的途中。他的兩名侍從,一人與陸建瀛一同被殺,另一人則逃過一劫,之後還埋葬了陸建瀛的屍首。但是讓這件事產生實際重大影響的是那些恐慌錯亂的親兵,他們逃到城中各處,不知道太平軍已經敗退,卻四處宣揚總督被殺、城池已經陷落的消息。謠言使得城防陷入了混亂,駐防南門和西門的官兵紛紛離開職守,無一人繼續留守。太平軍一發現這種情況,便令數千人用雲梯登上南城牆,並跑到西面,打開各處城門,放其他的太平軍進入南京城。
太平軍突如其來的好運,還要得益於此時出現策應的第五股力量,他們是約三千名「和尚」。這些人其實是太平軍聖兵偽裝而成的和尚與道士,在太平軍剛從武昌出發時,就以避難之名逃入南京。進入南京城後,他們兩三百人為一夥,分別借居在各大寺院,只待時機成熟,以為內應。在太平軍攻城的十三天中,他們趁夜進行了很多秘密的破壞活動,包括騷擾清軍士兵,以及在民眾中散布謠言等。他們最重要的貢獻是在被清軍放棄的城門附近點燃民房,這是之前定好的信號,告訴外面的太平軍該處無人守備。
在所有被太平軍所殺的大小官吏中,劉同纓的英勇就義值得特別地著墨。在外城淪陷後,劉憤懣地殺死了自己的兩個小妾,他換上全套的官服,端坐在自己衙門的大堂上,在紙上用紅筆寫下了這樣的話:「示來賊!毋害我百姓,願以身代。」太平軍發現這張紙條被貼在大門上,一致認為不應該傷害這樣一位好官。於是,劉同纓被太平軍從衙門中押解轉移,途中掙脫,投水自盡。劉同纓忠義盡職,深受百姓愛戴,如此壯烈的犧牲是這樣一位官吏唯一的選擇。
次日,即1853年3月20日清晨,剩下的太平軍進駐南京外城,並向仍然為清軍所堅守的皇城逼近。駐守在南京外城東門和北門的清軍聽說西門和南門已然易主,不是自行解散,就是棄械投降。僱傭軍也都四散,而八旗兵則退守在緊閉的皇城宮門之後。太平軍就這樣完全占領了外城。
南京皇城(有時也稱滿城)本來是之前明朝定都南京時建的內城。此時大約四千八旗軍和綠營軍以及他們的家眷,在舊宮高聳的城牆與城門之後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江寧將軍祥厚掂量著自己手下的五千殘兵,以及在城外不斷集結的不計其數而聲勢正旺的太平軍,於是向全軍下達了戰鬥的命令。
戰鬥開始了,無數的太平軍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衝擊皇城的每一座城門,數以百計的太平軍倒在城牆之下,後面的人就跨過他們的屍體,前赴後繼,不斷衝鋒,決心不惜一切代價占領皇城。洶湧的潮水最終淹沒了清軍的守備,太平軍攻入了皇城,成為南京城新的主人。祥厚和其他二十餘位滿族將領戰歿於是役(福珠洪阿於前一日戰死於外城)。因皇城內秩序混亂,也是出於對之前殘酷戰鬥的報復,太平軍在內城開始了血腥的大屠殺,只有數百人僥倖逃到外城,幸免於難。數百滿族女人被太平軍包圍,驅趕至城外,然後在那裡被燒死、刺死或淹死。根據曾國藩事後的調查,在這次針對八旗軍的屠殺中,至少有三千人被殺,這在太平天國運動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對南京的占領
占領南京和占領武昌有很多相仿之處。和占領武昌時一樣,東王楊秀清曾頒布告示以安民心,並且還有告示非常詳盡地指出:「天王承天父天兄之命,乃理世人,人人要認識天父,歸順天王,同打江山,共享天福。」在各衙門以及官邸外牆上張貼的標語,也都表露著太平軍不曾懈怠的宗教熱情,這些標語寫道「人人拜上帝,個個上天堂,快來快來拜上帝」等。
聖兵們還衝入各衙門釋放囚犯,收繳錢財米糧,並焚毀官方檔案卷宗。此後,他們還挨家挨戶地搜索逃亡的清軍士兵,據可靠資料顯示,這種搜索基本上是以和平有禮的方式完成的。雖然有些資料否認其中有搶劫的事件發生,但顯然確實有新收編的紀律鬆散的太平軍士兵有偷竊的行為。與在武昌時一樣,對於「自願」向聖庫捐贈錢財的人,太平軍都發予正式的收據;至於食品和其他補給,則完全靠征繳。
所有官方和個人資料都一致認為,太平軍在南京仍然保持了他們嚴苛的道德準則,尤其是在對待通姦和強姦方面。有觸犯者即被當場斬首。他們還嚴格地禁止對一般民眾的肆意屠殺,雖然偶有在巷戰時期違反軍事禁令擅離宅所的民眾被誤殺的情況,也有女性魯莽自殺的情況發生。吸食鴉片也是絕對禁止的,實際上,只要是吸食鴉片的人,一旦被發現,都會被處決。
太平軍在南京進行了比在武昌時範圍更廣的徵募活動。所有被徵募的男兵都配發標識,並按年齡分組,二十歲至五十歲之間的(被稱為「牌面」)被編配到各軍事作戰單位,或者去從事重體力勞動;二十歲以下或五十歲以上者(被稱為「牌尾」)則被安排做他們力所能及的稍微輕鬆一些的工作。那些過於年老或者年幼,難於從事任何勞動的人都被編入「老人館」加以照料,並安排他們做一些諸如清掃街道、撿拾廢紙等次要工作。(後來人們發現,汪士鐸、梅曾亮、包世臣、魏源等名士在逃出南京之前,都曾被編入老人館。)對於有特殊才能或技術知識的人,都在政府或者軍隊中給他們安排相應的工作,精通讀寫的人則被分配到各級軍官處做文書參謀。太平軍官大多目不識丁,迫切需要這些人來幫助自己起草報告、命令以及文書,因此對於這些由士人轉化身份而來的書記官們都極為尊重,給予他們特殊待遇,允許他們著民眾常服,並免除他們的兵役。這些書記官通常被稱作「先生」,與他們幫助的軍官同席同食,比起助手或書記而言,更像是貴客甚至是老師。太平軍對文士的這種敬重,大致上可以用來解釋在曠日持久的內戰中知識分子極少蒙難的現象。二十歲以下的徵募兵士也被分配到各種崗位上,一些小童被軍官選走幫辦雜事,傳達命令,有些人甚至被收為養子;一些天賦異稟的兒童還被送到了新設的「育才館」。除此之外,大部分年齡較大的兒童則被編為童子兵,參加作訓,時刻準備參與戰鬥。童子軍不久就會成為太平軍中作戰最為勇猛的部隊,也為太平天國運動貢獻了大量的將才。
女館
太平軍在武昌時就設想並試驗性地設立了一個針對全體女性,而不是像女營那樣僅僅針對官兵女眷的機構。在南京,他們設立了「女館」,這一機構雖然存在的時間相對短暫,卻更好地實踐了他們的構想。天王任命年屆半百的蒙得恩為春官又正丞相,與其他幾名男性官員負責女館事務。其他的職位均依照太平軍階系統設置,並由女性擔任。四十八個軍各有一名女軍帥,每人統領二十五名卒長和兩百名兩司馬,但實際上,女館中的每一個軍只有官兵共兩千六百二十五人(規模相當於通常太平軍的一個師)。
女館中的每個人都必須參加勞動。有一些比較幸運的人被選為天王以及其他諸王的宮廷隨侍;擅長刺繡或者縫紉者則被轉編到繡錦營,負責製作太平軍的旗幟;但是絕大多數的女性都從事運送糧煤建材、挖掘溝渠、砍伐樹木以及削尖竹竿之類的工作。這些工作對於身型嬌小的江蘇婦女無疑過於繁重,難以承受,然而那些體魄強健的廣西客家女性以及之後招收的漢族女兵,即所謂的「老姐妹」,毫不留情地催促甚至鞭打這些「新姐妹」,強迫她們從事這樣的勞動。讓那些裹小腳的江蘇女人尤其難以接受的是,那些客家女人冷漠無情地要求她們解開裹上的小腳,然後去完成她們的定額工作,雖然這對客家女人來說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對於「新姐妹」的殘酷對待,在女館內外都給人們帶來了相當大的痛苦,但這似乎不足以與實施性別隔離政策所造成的痛苦相比。在新募士兵看來,這一政策罪惡地撕裂了他們的家庭,在他們眼裡,這一政策可能帶來的任何好處,例如防止女性被騷擾侵害等,都被太平軍苛政對他們產生的騷擾所抵消了。太平軍規定男性每周只能與女眷相見一次,而這次見面還必須有女官陪同;任何出現在女性集體宿舍那幾幢連體大房附近的男性,都會被直接處決。
女館在兩年之後就被迫關閉了,這並不是因為眾人的牴觸,而是因為糧食的匱乏。1853年,女館中共收有十四萬婦女和五千名女官,她們每個人每日都能分得一定配額的糧食。隨著軍中的儲糧逐漸減少,糧食的配額也相應地不斷減少,直到日給不足餬口,於是便被迫釋放一些女性出館。女館機構於1855年春正式被裁撤,其中的「老姐妹」各自歸家,還在館中的「新姐妹」則被分予有功的軍官為妻。有資料顯示,雖然女館在南京失敗了,但在隨後的幾年中,太平天國在治下的其他幾座城市也建立了類似的機構。
逃亡通道
民眾對於太平軍的徵募也並不都採取默許的態度,而一些熱心又有一定影響力的好心人想盡辦法建立了一些途徑,幫助民眾逃脫軍事或者勞動義務。在他們的努力下,越來越多的人從城中逃亡出來。
其中之一便是吳復誠。他是一名漢口絲綢商人,在城陷時被困南京。他和廣東人葉秉權設計說服丞相鍾芳禮設立織營,生產織物,以此為聖庫創收。東王楊秀清對這一計劃非常支持,允許他們開設工廠,並招收所需的員工。以五名值得信賴的南京本地人為幫辦,由鍾芳禮為擔保人,他們最終幫助約兩千人逃過了兵役和勞役,同時為太平天國製造了許多精美的絲織品。鑒於這第一次的成功經驗,吳復誠和鍾芳禮還提議建立了其他一些部門,生產香粉、刺繡等小型奢侈品。這些嘗試也都很成功,這使他們得到了諸王的信賴和賞識,並且得到特許,可以自由地進出南京城。有很多人扮作他們的隨從偷渡出城,而重獲自由。他們的第三個計劃便是提議建立一個新的部門,負責以小船在鄉間水道收集木柴。這個計劃也得到了批准,並成為數千婦女兒童的逃亡通道。
在鍾芳禮暗地幫助平民逃亡的同時,另一位太平天國的高官巡查周才太也建立了許多機構,緩解了民眾的壓力。他之所以採取這樣的行動,是因為有一次他偶然看見一位老翁彎著腰,做著重體力勞動。而周才太本人原來本是個長沙的訟棍,眼前這位老翁讓他猛然想到多年前在一個久拖未決的案件中對他網開一面的知府。為了報答他的恩人以及關照其他老人,周才太設立了「老民館」。隨後,他還建立了「能人館」、保障各類殘疾人生活的「殘廢館」、負責將城內的屍體搬運至郊外掩埋的女兵組織「掩埋館」,還成立了數個由年輕人組成的消防隊「水龍館」。在周才太出於人道精神所做的努力之下,約有超過三千人通過不同的方式得到了幫助。
定都天京
在占領南京兩天後,天王洪秀全、東王楊秀清以及其他的高層領導一致決定,將南京定為太平天國的首都,但在這之前,他們不得不對另外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做出決定。當時他們原本的計劃是直接北上襲取河南,同時派軍駐守江南諸省。但是在南京,負責太平艦隊的指揮官唐正財親自向楊秀清表達了自己對河南的看法,他說,河南水道狹窄,食給不足,如果軍隊在那裡被圍受困,則很難解救。他還提醒楊秀清,太平軍之所以能夠占領江南,就是因為他們可以利用長江寬闊的戰略性水道,使千萬艦艇順流而下。楊秀清認真聽取了他的意見,深為唐正財的口才所打動,覺得南京城牆高聳易於防守,人口稠密又經濟富庶。因此他們很快就做出了決定:將南京定為太平天國的首都,稱為「天京」。
呤唎對定都天京的決定曾提出尖銳的批評:
到此時為止,占領南京是一個對太平天國命運產生最為致命影響的錯誤。任何暴動,若要成功,就絕不能放棄它的進攻性。除非暴動擁有一套完美的組織結構,否則一旦它遷顧於防守,它的力量便會開始衰退。革命要取得勝利的最基本條件,便是它令人猝不及防的行動;一旦忘卻了這一點,既有組織便可以團結力量,逐漸在對抗中取得優勢。
定都南京、開始守成的天王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個錯誤最終導致了整個帝國的失敗。轉成防守的舉措為他的對手贏得了時間,重整旗鼓,恢復鎮定,並重新集結力量。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毫無疑問地可以劍指北京,那裡是他這場革命的最終目標。而且他將所向披靡,占領清朝的首都,結束滿人的統治,贏取在整個中國的勝利。隨後幾年的事實也證明,雖然他們在此放棄了原有的優勢,但仍然可以防禦和化解清軍的攻勢,而且要不是英國的介入,他們甚至仍然可以徹底將清軍擊潰。這也證明,如果他們抓緊優勢,就會出現大好局面。
呤唎將太平天國運動的最終失敗歸結於1853年定都南京,只算是說對了一半。其實,太平軍之後還錯誤地估計了北伐的戰略重要性,這是一個更為重大的戰略錯誤(詳見第八章)。但是,定都南京的重要決定已然做出,諸王便逐個進入南京城,為天王洪秀全入主南京做準備工作。
3月29日清晨,所有大小官吏以及十萬餘聖兵集結在江邊,迎接天王入城。洪秀全身著繡有九條龍的黃袍,腳踏龍靴,從他的龍船上走下。當他坐上由黃緞覆蓋,頂部繡有五鶴朝天這種皇家標誌的龍輦的時候,所有人下跪向他們的天王行禮。隨後,無數聖兵邁著緩慢而堅定的步伐,作為隊伍的前鋒,徒步走進南京城。隨後是一排排騎在馬上的官吏,再之後是另外的三位王,他們各乘著頂部繡有一隻白鶴的轎子,在他們之後的是諸王的妻子女眷,各有侍從牽馬引導。皇室的轎輦在隊伍的中部:先是有數百人的衛隊,他們身著華麗的制服,持各色彩旗,然後是鑼鼓樂隊,其後是騎馬的幼天王,相隔不遠處是新出生的二皇子,被奶媽懷抱著前行。最後才是天王自己的轎子。他的黃色大轎由十六名身著黃馬褂、戴黃帽的轎夫抬著,三十六名女侍從手撐日照傘緊隨其後。隊伍的最後是無數的聖兵。這一隊伍浩浩蕩蕩,用了幾乎一整天的時間才全部進入南京城,而這也宣示著他們成功入主了「小天堂」。
首都的防禦計劃
為了先一步從東面或北面向清軍發起突然襲擊,在攻占南京僅僅一周之後,太平軍就派出了兩支部隊,一支向東移動,攻略浙江,另一支則渡過長江,向北占領對岸的一些小城市。東路方面的行動,由新晉升為指揮的羅大綱和廣東時期加入運動的將軍吳如孝負責。他們統兵約兩萬,乘數百艘戰船到達鎮江。鎮江應有一千二百名八旗兵和八百名綠營兵防守,但是當太平軍不斷靠近的時候,滿族守將和官吏棄城逃走,八旗軍兵也四散逃亡。太平軍僅和由上海派來協防的一支小艦隊稍做接觸,對方即撤退而去。而鎮江約九成居民亦逃亡避難。3月31日,羅大綱和吳如孝便率全軍進入鎮江,毫髮無傷地占領了這座城市。
根據在天京制定的計劃,這支部隊在占領鎮江後,應該繼續向東取蘇州、常州,並最終到達上海,那裡的天地會也正在準備起義,將裡應外合地幫助太平軍占領該城。但是正當羅、吳二人準備離開鎮江的時候,他們收到天京來的緊急命令,要求他們的大部隊迅速返回天京。因為當時,向榮已經率追兵抵達,威脅天京的城防。東征的計劃於是被迫無限期地擱置了,而這一變化也使得上海天地會的起義失敗。太平軍在鎮江留下約三千人防守之後,剩下的部隊全部折返。
與此同時,北伐軍在丞相李開芳、丞相林鳳祥和指揮曾立昌的指揮下,渡江至浦口,占江浦,然後登岸轉而向東,占領儀征。至4月1日,太平軍與揚州府當地書畫商人達成一個奇怪的契約,以和平的方式占領了揚州。
這段奇事大略是這樣的。起初,一個出身揚州的李姓太平軍間諜進入揚州府城,協商太平軍和平進駐該城的事宜。他和江壽民取得了聯繫,而江壽民是個書畫商人和慈善家,在當地官紳中頗有影響。他們於是商定了一項協議,並最終獲得當地官僚士紳以及商人的一致同意,揚州與太平軍約定:(一)揚州府出四十萬兩白銀犒勞太平軍;(二)太平軍可過境揚州,不得騷擾城市以及民人;(三)揚州官吏暫避城外,待太平軍離開之後方可返回,太平軍許可當地官吏事後以潰敗匪寇、保衛城池向清廷報功;(四)江壽民留軍為質,直到交易完成。這一約定在實際執行上似乎是出乎意料地順利。官吏依約退出城外,太平軍如約進城,江壽民還比約定的數額多為太平軍籌集了十萬兩白銀以及大量的糧食補給。江壽民認為萬事順利,不會再有變數,便邀請數千太平軍大排筵宴,犒勞他們。
揚州民眾也漸覺安全,但是在軍中,這種詭異的和平氣氛卻引發了不安。揚州官府方面,率軍駐紮城外的漕運總督楊殿邦見太平軍日夜進城,人數有增無減,而且並沒有要依約撤退的跡象,便逐漸暗生疑心。太平軍方面也開始懷疑,清軍不斷集結兵力,要圍攻揚州城。在這樣的氛圍下,太平軍越來越傾向於相信,這是清軍誘他們進城,然後瓮中捉鱉地殲滅他們的詭計。江壽民被鞭打,然後推上城牆,以示太平軍已經識破清軍的計策。見清軍毫無動靜,江壽民知道約定的一方或者是雙方都出賣了他,於是便自殺了。從那一刻起,清軍和城內的百姓就變成了敵人。因為雙方已經成了敵人,太平軍就關閉了揚州城所有的城門。
除了招募士兵、繳沒錢財資重等之前舊有的做法,太平軍還在揚州招募了揚州自古聞名的特殊文化從業者——壁畫家和書商。他們在太平軍中受到了和受招募的士人一樣的尊敬,他們對太平天國運動也做出了多種貢獻。從此之後,揚州的壁畫家為新的宮殿設施繪製水彩畫和壁畫,其中有些被保存了下來。很多揚州城內頗具名氣的藝術品鑑定師,為太平軍不斷擴充的古藝術品收藏庫充當管理人。揚州的書商們本就以刻制木活字而聞名,無數運動宣傳單和諸王著作,給他們提供了大量展示卓越技巧的空間。揚州城不僅作為守備要害,戰略地位十分突出,還使太平天國運動在文化方面得到提升,而且它附近的區域也為太平軍提供了取之不竭的糧食供給,揚州城對運動有著無可比擬的巨大價值。太平天國的首都天京,現在已經處在長江北岸的揚州、儀征、瓜州、浦口和江浦以及南岸的鎮江的拱衛之下。
宗教熱情
太平軍搗毀偶像的活動一直以來未曾停歇,這更加明確地證明了太平天國革命運動與生俱來的宗教特性。太平軍所到之處,廟宇道觀或被焚毀,或遭拆除;只有漢陽的兩座寺院,因被天王和東王當作臨時行宮而幸免於難。廟中的造像、貢案等也都被搗毀。江南百姓素來篤信佛祖及諸多神明,當他們看到太平軍從南京到鎮江,一路剷平所有佛寺、道觀和孔廟,其中還包括很多江南古剎,無不恐慌驚詫。建於明初的舉世聞名的南京大報恩寺塔,就被太平軍放火焚燒(徹底毀壞則是在數年之後)。雖然這些行動主要是出於宗教目的,但是也為他們帶來了不小的經濟和軍事方面的好處。那些廟宇道觀的建築材料都被妥善地拆除下來,其中常有稀缺珍貴的材料,它們都被用於建造新的宮殿。銅鐵鑄制的造像也都被熔化,重新鑄成大炮和錢幣。
大多數情況下,佛道僧眾(包括尼姑)一聽說太平軍至,便各自逃命,如果不能逃亡,則偽裝成普通百姓以蒙蔽掩藏。還有很多僧侶自願地參加了太平軍。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很難像當時一些私家文獻那樣,將對佛道僧眾的肆意殘殺和迫害歸咎於太平軍,尤其是這些文獻的作者本身就持有非常偏頗的立場。實際上,在進攻南京之前,太平軍的聖兵是通過化妝成逃亡的僧眾,才混入南京城作為內應的。
太平軍與西方來華的基督徒之間,可以說有一種兄弟情誼,雖然實際上,太平軍與他們,尤其是剛剛現身港口城市傳教的新教徒們,彼此實質上的聯繫甚少。天主教徒的組織更為嚴格,其影響也早就從他們在上海的立足點擴散開來,開始在內陸的主要城市設立教堂。1853年,法國公使蒲步龍(Alphonse de Bourboulon)及一名牧師訪問天京,調查有關太平軍迫害天主教徒的傳聞,這算是太平天國與天主教廷一次早期的正式接觸。事實證明,傳聞毫無事實根據,但是在離開的時候,蒲步龍一行意識到,太平天國所信仰的基督教屬於一種帶有非正統元素和軍事性的新教分支。雖然信仰不盡相同,但是他們之間真正的摩擦要再過些年才會爆發。
太平天國運動對儒家的反應是雙重的,既有抑制鎮壓的一面,也有認可讚賞的一面。從太平天國運動一開始,太平軍就因為四處搗毀孔子牌位和孔廟而廣被惡名,而且在他們入駐南京後的第一年中,所有的儒家經典都被徹底查禁。太平軍對待儒家的這種無情的態度,主要是由於儒家的祖先和精神崇拜與太平軍謹守的一神論之間無法調和的矛盾。但是,出於對世俗宗教的廣泛認可,儒家不反對至高帝君的無上性。這就成了二者間的第一個共同點,因為太平軍認為基督教的天父便是中國上古的神,甚至為他取了一個儒家的名字「上帝」(或「皇上帝」,實際上是取自郭士立的聖經譯本)。另一個非常契合的部分就是儒家的禮法,這套道德系統永恆的價值核心,早就通過梁發的宣傳冊感染並影響了太平軍。
正因為對儒家抱有這種區別性的看法,太平天國設立了刪書衙,用他們掌握的最優秀的文士,刪去所有儒家經典中有關偶像崇拜、封建迷信的部分,並在所有「上帝」之前添加「皇」字。這是一次試圖溝通儒家與基督教教義的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努力,對所有經典(除《易經》外)花費了很長時間做修改準備。在此期間,依照太平律法第六十二條:「任何敢閱讀、學習或者教授妖書(如儒家經典等)的人都要砍頭。百姓須耐心等待這些書籍修訂、印刷和發行,到那時便可以自由閱讀學習。」
天京城內
將南京真正變成太平天國首都的過程歷時多年,太平天國也做了多方面的努力。最為顯而易見的變化之一就是新皇城的建造。天王洪秀全選擇將兩江總督府衙門作為他的皇城,命令以府衙為基礎,向南擴展並加高圍牆。工程持續了多年,建造了很多宏偉輝煌的建築,其中最為壯麗的就是「榮光大殿」,它的位置在皇城正中,具有天國國家級別的宗教和國務雙重職能。後花園的主要景觀是漢白玉石舫一座,是南京現存的唯一一處太平天國遺蹟。為了彰顯國家職能和皇室尊榮,所有的大殿均以黃、紅為色,殿內以壁畫、水墨畫以及其他珍寶為飾,富麗堂皇。
皇城的南端有一座寬闊的廣場,可以從「聖天門」經過橫跨護城河的三座精美的石橋,或者從北面、西面或東面的三座拱門到達。聖天門內的影壁牆上,精細地雕琢著顏色各不相同的雙龍雙鳳。天王的命令和決斷都張貼在這面牆上。廣場正中央設有高大寬闊的天台,用於祭拜上帝。天王常在幼天王的陪同下從皇城中出來,在這裡敬拜上帝。每逢特殊節禮,天台下面就會站滿貴族與臣僚。
與天王一樣,其他諸王也都各自占據府衙或大戶私宅,進行改造、擴建和重新裝修,讓這些建築也都充滿宮殿的氣息。負責太平天國宮殿營造的巧匠賓福壽本是一名木匠,早在廣西時就是拜上帝會的信徒。他用在南京和揚州徵募的男女工人作為主要勞力,並從南京及各地遴選技工來完成建造任務。低階的官吏各自選占合適的民房商鋪,聖兵們則在長官官邸附近擇余房入住;由於大多數房屋早已清空,所以這些房屋多為官兵隨意選擇,未經正式征繳調用。
在南京和之後占領的城市中,太平軍始終堅持軍民之間徹底的區分隔離——百姓住在城郊,而士兵則住在城內。此舉的目的在於避免與當地民眾產生衝突,並預防間諜滲透。隨這種制度而來的,就是城區根本沒有任何店鋪。但是這至少沒有給官吏們帶來多少麻煩,他們可以隨時前往在城門外特設的「商業街」上選購商品。鄰近地區未被徵募的百姓大多都是農民,他們把農產品帶到市場上,太平軍則與他們公平交易。這些市場很快就成了繁榮的商業中心。
比起經濟措施,太平天國運動的軍事措施更能引起當時外國觀察家的注意,他們記錄道,所有被太平軍占領的城市都變成了城牆高聳的兵營堡壘。太平天國的首都天京更是如此,城內城外都建有絕無僅有的超大規模的防禦工事。在城南的雨花台山和鐘山,以及東面的龍脖子都布防有大量的部隊;城牆裡外兩面都挖有又寬又深的壕溝,並安插了削尖的竹竿以防止敵人翻越,而太平軍則通過吊橋往來上下。數千士兵日夜輪替,在城牆上站崗警戒;城牆上每隔三米就設有草蓆涼棚,哨兵持鼓而立,隨時敲響報警。由裝著石塊的袋子和提籃堆成的小山,在城牆上到處可見,隨時可以砸向襲擊城牆的敵人。在城牆內側的許多地方也設有土堤,上有木製的圍欄,下有壕溝,用來防止城牆上的衛兵偷懶怠工或者擅離職守。十座城門各設有兩名衛兵,裡面還布置了兩門大炮。
東王楊秀清作為全軍的統帥,全權負責天京的衛戍任務,而北王韋昌輝則實際指揮包括天京、鎮江和揚州在內的中央地區的軍事行動。韋昌輝將指揮所設置在自己王府對面的一座大宅中,並在其中搭建了一座高達二十一米的瞭望塔,從那裡日夜監視城鄉。一旦發現清軍進攻,瞭望塔就會鳴響號角,警示城牆上的衛兵,然後衛兵再繼續敲鼓報警。所有的指揮官則即刻到韋昌輝的指揮所集合待命。韋昌輝通過在瞭望塔上揮舞彩旗來指揮戰鬥:綠色代表東面,紅色代表南面,白色代表西面,黑色代表北面,其他顏色的旗子則代表要採取的不同的行動(例如,黃色旗子代表需要增援,所以依次舞動綠色、黃色、紅色旗子的意思就是:東門遭到襲擊,派南門的部隊前去增援)。
後來,由於外派遠征軍的增加,天京城防的士兵數量逐漸減少,要應對這種情況,就需要一套更為複雜的衛戍預警系統,即所謂的「九通鼓」。韋昌輝的指揮所敲響第一通鼓時,要全軍警戒,準備作戰;第二通鼓時,指揮官和戰鬥部隊到指揮所聽候命令;第三通鼓時,各部分赴陣地殺敵;第四通鼓時,包括各館「牌尾」以及文書在內的所有男子都必須前往指揮所報到,準備應戰。這第四通鼓表示外城的戰鬥進展得並不順利,需要全員參與戰鬥。第五、第六通鼓敲響的時候,先前來報到的老幼文書等人員也要緊急增援前方戰場。第七通鼓響時,戰鬥情況已經非常危急,所有女人也需要準備應戰。第八、第九通鼓響時,婦女也要加入戰鬥。
這套防禦系統行之有效,在此後的十一年中,天京曾三次經歷圍剿,卻固若金湯,直到太平天國潰敗的前夕。
江南大營
在太平軍離開武昌當日(1853年2月9日)受封欽差大臣的向榮,首先率軍出現在天京城外。當時,為了阻滯太平軍的東進,向榮迅速地集結了大規模的部隊,派遣其中一支小部隊駐防武昌,並命令鄧紹良前往湖南募集船隻,然後帶領幾位將領,率約兩千四百名精兵步行出發,急行軍追擊太平軍。他們的前鋒確實在九江追上了太平軍,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太平軍乘船逃走。向榮不得不留在九江等待湖南船隻的到來,同時他與江西巡撫張芾商議軍糧補給以及多備一千艘船的問題。在此期間,武昌的大部隊也已趕到。這支部隊是一幫無組織紀律的無賴,向榮費盡辛苦做了篩選,將其中六成就地解散,只剩下一萬三千人。
最後,從湖南募集的船隻也趕來了,追擊的部隊迅速地於3月11日繼續出發。由於風向不利,船隻行進異常緩慢,於是在擊敗留守的太平軍並收復蕪湖後,全軍登岸步行前往南京。向榮於南京陷落的八天之後,即4月7日到達南京南郊,隨即在城南靠近明太祖孝陵的孝陵衛建立了一座防衛堅固的營地,稱為「江南大營」。
清軍組織過一次對天京城鬆散的包圍攻勢,也發起過幾次小規模的突襲,而且即便是援軍陸續趕到,清軍也從沒有過足夠的人手,能夠對守備森嚴的天京城發動一次總攻。這主要應歸咎於向榮的身份,他身為欽差大臣,肩負江西、安徽、浙江及江蘇四省軍務,需要在如此大面積的戰區中根據實際情況的需要部署軍隊。例如,他曾派鄧紹良率近六千人去收復鎮江,從軍隊的規模來看,這是個無法完成的任務。向榮的大營很少有超過一萬人的時候,有的時候人數甚至更少。這些士兵的素養又是另外一個問題。大營中最優質的部隊是張國梁和他率領的那些投誠的盜匪,他們的確作戰勇敢,軍陣前也偶有小勝,但是和其他官兵一樣,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抽鴉片煙、內訌鬥毆、賭博、縱慾墮落、敲詐和虐待百姓,可謂無惡不作,更有甚者,還販賣彈藥給敵軍。除此之外,這支部隊所有的補給都需要從很遠的地方運來,有時無法按時運抵。皇帝曾多次下詔申斥向榮不能收復南京,但向榮受到各種掣肘,在今後的幾年中,他能夠做到的僅僅是保住江南大營,遏制太平天國的發展而已。
江北大營
在向榮到達南京不到十日後的4月16日,欽差大臣琦善、他的代表陳金綬、滿族官員勝保和其他一些將領率軍抵達了揚州城外,並在那裡建立了江北大營,與江南大營遙相呼應。大營最初有北方來的士兵約一萬八千人,其中包括四千滿族和蒙古騎兵。此後,江北大營不斷增加軍力,駐留高階軍官,但是很多年間,該營都不曾對天京的太平軍造成任何實質的影響。一方面,江北大營的滿族指揮官中並沒有能幹的軍事人才,琦善、陳金綬以及他們的參謀絕大部分時候都互相猜忌,彼此詆毀。另外,北方官兵不能適應南方的氣候。尤其是騎兵,河流縱橫交錯的南方地形成為他們施展威力的障礙。最後,他們曾經嘗試招募本地兵勇,但這些本地兵勇的素質更差。太平軍輕而易舉地就擊退了江北大營發起的進攻,而當後來騎兵部隊追擊向北京推進的太平軍時,江北大營的攻勢便停止了一段時間。
控制長江
此時的太平軍擁有船隻兩萬餘艘,而清軍則無船可用。向榮把清軍從九江到蕪湖搭乘的船都丟棄了。直到後來,向榮的兒子才在蕪湖又組織了一支炮艇艦隊,還租到了大約同樣數量的小船以及三百名僱傭水手。清廷也最終為琦善支援了七十艘航海用的大船,這些船均在廣東製造,裝配大炮和槍械後再運來。在和太平軍艦船偶爾發生的交鋒中,這些巨艦因為裝備較為優良,通常可以在交火的時候占據上風,卻不像太平軍小船那樣靈活。實際上,它們唯一的用途就是在要害地方阻塞河流。至於人事方面,負責操控戰船的清軍自上至下,其腐敗與混亂的程度比陸地上的清軍部隊有過之而無不及。
錢江的傳說
錢江是太平天國史上最具爭議的人物之一。很多人,尤其是中國南方人認為,從太平軍剛剛占領武昌到他因為與其他天國領導人之間政治或個人的分歧離開天京,錢江一直都是太平天國的高層領導人之一。故事的起因是錢江向天王提交了一份非常有見地的報告,天王晉升他為軍師,後來還封他為王。雖然在當時天地會內部傳閱的名單上,他確實擁有那些頭銜,但其他私人或官方的記錄卻一致認為,他不曾參與太平天國運動,反而是加入了清廷一方,而且是為政府創收穫益的厘金制度的創始者。經過對這些資料的仔細研究,筆者在這個問題上的見解如下。
錢江是浙江人,有解元的功名。他因在鴉片戰爭中在廣東領導反英鬥爭,撰有抗英檄文而被世人知曉。戰後,錢江繼續鼓動民眾反對政府軟弱的對外政策,並因此被捕,功名也被剝奪,還被流放到了新疆。後來他遇赦前往北京,因煽動百姓,在京城官場民間都有惡名。有證據表明,在太平軍占領漢陽、漢口時,錢江身在北方,這從根本上證明他無法在武昌參加太平天國運動,也基本排除了他向天王提交報告的可能性。
在揚州附近的江北大營設立後,錢江自願南下,成為江北大營幫辦軍務大臣雷以誠的幕僚,並馬上向他提出三項建議:(一)招募本地百姓,建立獨立的軍事力量;(二)向本地商賈富家徵求軍資;(三)制定厘金制度,確保軍隊的穩定收入。雷以誠接受了他的建議,組織了自己的部隊,並委任錢江為使,在揚州附近募集資金。百姓不堪盤剝之苦,雷以誠也很快以圖謀不軌之罪將錢江問斬。而實際上,雷以誠只是藉機剷除了錢江,動機則是他因酒後的一件小事對錢江產生的難以消解的仇恨。斬首之日是1853年6月下旬的某天,當時錢江成為雷以誠的幕僚僅僅二十餘日。
此後又過了一段時間(約一至四個月),雷以誠在揚州及其附近地區頒行厘金制度,所有進出限定區域的貨品,均依市價抽取一厘稅金,並通過這種方式獲得了大量的利潤。向榮(以及後來的曾國藩)也迅速採用這種新的方法募集資金,維持自己的部隊。第二年,清廷批准了雷以誠的奏摺,全面允許地方官員通過厘金制度集斂軍資,這成為這種著名惡稅漫長歷史的開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雷以誠剽竊了錢江的想法而頒行的這種厘金制,錢江本人也是剽竊而來的。實際上,這本是在揚州的湖南人為同鄉會募集資金的方式,錢江只不過是將這種方式運用於政府層面,從而形成了厘金的構想,並正式地向雷以誠提出了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