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六章 從湖南到南京(1852—1853年)

太平軍進入湖南後,試圖攻占永州城(今零陵)未果,便於1852年6月12日轉向南進,輕而易舉地占領了道州(今道縣);並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以道州為根據地展開活動。這一時期,東王楊秀清和西王蕭朝貴急於迅速壯大革命隊伍,並爭取民眾的廣泛同情,先後發表了三篇措辭激烈的檄文,宣傳革命運動在宗教、民族和政治上的理想,呼籲民眾團結起來,一起推翻滿族統治。其中第一篇檄文便面向全體漢人,一開始就以一種戰鬥的語氣寫道: 予惟天下者,中國之天下,非胡虜之天下也;衣食者,中國之衣食,非胡虜之衣食也;子女民人者,中國之子女民人,非胡虜之子女民人也。 慨自滿洲肆毒,混亂中國,而中國以六合之大,九州之眾,一任其胡行,而恬不為怪,中國尚得為有人乎?妖胡虐焰燔蒼穹,淫毒穢宸極,腥風播於四海,妖氣滲於五湖,而中國之人,反低首下心,甘為臣僕,甚矣哉!中國之無人也! 夫中國首也,胡虜足也;中國神州也,胡虜妖人也。中國名為神州者何?天父皇上帝真神也,天地山海,是其造成,故從前以神州名中國也。胡虜目為妖人者何?蛇魔「閻羅妖」邪鬼也,韃靼妖胡,惟此敬拜,故當今以妖人目胡虜也。奈何足反加首,妖人反盜神州,驅我中國悉變妖魔! 之後則以近乎完美的文體舉出了清朝統治者的十大罪狀: 一、強令改變了漢人固有的形象(漢人被迫蓄髮辮垂在背後,如禽犬之尾); 二、廢除漢人固有的衣冠規制(須著頂戴,前後繡有動物紋飾,穿帶馬蹄袖的長袍); 三、淫亂漢人女子,墮敗血緣,妄圖滅我種族; 四、淫虐侮辱婦女; 五、篡奪改替漢人制度條律,以迫害奴役漢人; 六、更改漢人語音; 七、對水旱等天災的救濟拖延遲緩,以減少漢族人口; 八、放縱貪官污吏榨取民脂民膏; 九、政治腐敗,賣官鬻爵,賄賂獄訟,使漢人才子鬱憤而死; 十、殘酷鎮壓復國起義,誅殺其首並夷其九族,斷絕我民族英雄的族人子嗣。 檄文接下來訓誡信眾要敬拜上帝,並全身心加入這場要將蠻族妖魔一掃乾淨、建立和平繁榮的天國的正義運動。另外兩篇檄文與這一篇目的相仿,但是宗教意味則更強。 太平天國革命運動的三個特徵也在這裡明顯地體現出來。首先,道州的三篇檄文均是依照天條,以上帝與基督之名頒布的;熱切地敦促民眾摒棄迷信,信仰基督。第二,三篇檄文均號召推翻剝削、征服、壓迫和虐待漢族人民的少數民族滿族的統治。第三,徹底搗滅腐敗不堪的政府,並以此為基石,進一步實現建立太平天國的政治理想。 在湖南地區,檄文產生的影響是雙重的。一方面,鄉紳和儒家士人們理所當然地對檄文公然宣揚基督信仰表示震驚,他們對太平軍的態度變得更加強硬,認為他們不僅是向自己所效忠的滿族統治者們宣戰的叛亂者,還是挑戰傳統儒家文化的不可饒恕的異端。另一方面,廣大民眾,尤其是諸如貧農、重體力勞工、盜匪、天地會成員、惡棍無賴等社會底層,則被檄文的雄辯以及許諾的美好前景深深打動。兩萬多「新的兄弟」響應檄文的神聖徵召加入隊伍,組成了道州軍。同時,太平軍還搜集鐵、銅資源,鑄造了三百餘門大炮和大量戰具。短短的兩個月時間,太平軍全軍完成了重組和整備,並擴展到了約七萬人的規模,實力較之前更加強大。 在湖南南部的行動 在此期間,清軍大量集結在湖南南部地區,並得到命令,封鎖從衡陽通往長沙的主要道路。同時,由提督和春和勞崇光率領的從桂林追來的大約一萬五千人的追兵已經跟了上來,並且包圍了道州。清軍在6月22日和7月4日的兩次進攻均告失敗,便決定暫緩進攻,並收緊對道州的包圍。此後不久,勞崇光返回桂林,履行廣西巡撫的職務,把已受招安的匪頭張國梁和他帶領的三千人留了下來。由於告急的奏摺從廣西和湖南不斷地飛來,清政府在8月進行了另一輪的人事調整,將兩廣總督徐廣縉任命為新的欽差大臣,以代替賽尚阿。 在接近7月中旬的時候,太平軍派出的分遣隊在幾次出擊行動中獲得了勝利,他們占領了附近的兩座小城市,並且擊退了清軍的攻勢。儘管如此,整體局勢仍令太平軍感到失望,有些領導人甚至建議全軍撤回廣西境內,再做打算。在核心領導層中,只有東王楊秀清拒絕考慮這種可能性,並最終說服了其他的領導人,使他們相信,只有毫不回頭地一路前進才是最明智的策略。在當地一夥強盜的建議下,太平軍決定從另一條道路前往長沙。於是在8月10日,他們突破道州東側的清軍包圍陣地,然後全軍北上。之前占領了兩座小城的分遣隊,也與大部隊會合。在經過一些小縣之後,太平軍在8月17日占領了湖南省東南邊界上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的縣城——郴州。郴州是一座繁華的交通樞紐城市,連接了多條主要道路,北通長沙,南連廣東。在這裡,太平軍不僅獲得了大量的新補給,還擴充招收了兩萬多人。其中有一夥千餘人的隊伍是特地從廣東前來投靠的,但大多數新兵都是天地會出身。雖然這使得太平軍的人數擴大到了十萬有餘,但是新兵的整合程度不高,並且缺乏訓練,導致全軍的士氣受到影響。有一夥盜匪因為受到地方官員和鄉紳的不公對待而加入運動,但是隨後他們便瘋狂報復,殘殺了迫害過他們的人,並且搶奪其財物。毫無疑問,這樣的事件嚴重損害了太平軍的聲譽,對全軍的士氣和紀律造成了惡劣的影響。與此相反,在道州招收的新兵中有上千名當地的礦工,他們都是挖掘地道的行家裡手,在不久之後的戰鬥中承擔了爆破城牆的任務,為太平天國運動做出了特有的傑出貢獻。 包圍長沙 在攻占郴州後不到兩周的時間內,太平軍便發動突襲,試圖占領長沙。西王蕭朝貴以及兩位能幹的副將李開芳和林鳳祥率領僅兩千名聖兵,在當地盜匪的引導下,經湘東一條偏僻的小道急速進軍。在沿途接收了幾千士兵後,蕭朝貴的部隊於9月11日到達長沙南郊,並迅速擊退了由陝西而來的一股清軍,推進到了長沙城下。這讓守備長沙的官吏備感震驚,他們本預計太平軍會從衡陽方向沿大路而來,絕沒有想到他們這麼快就兵臨城下。如果不是因為蕭朝貴對這座城市並不熟悉,他的這一小股部隊本可以趁清軍混亂失序的機會攻入長沙城。太平軍錯把長沙城西南角的天心閣當作主城樓,便開始向它展開炮擊,這給了守備官員足夠的時間關閉所有城門,並向城牆派遣士兵增強防禦。 時任湖南提督的鮑起豹是一個無能又迷信的官僚。他所做出的第一步反應就是把城隍菩薩的塑像搬請到城牆之上,以求菩薩保佑。所幸當時掌管長沙民政軍務的是湖南巡撫駱秉章,他是當時的能吏之一,而且巧合的是,駱秉章本人也是廣東花縣人(與洪秀全是同鄉)。駱秉章進士出身,曾在翰林院供職,以忠誠能幹、富於謀略聞名。只是因為招待不周,得罪了剛被任命為欽差的賽尚阿,因此以行政不力之名而遭到彈劾。儘管如此,駱秉章在等待繼任的張亮基的同時,仍然積極參與長沙防備。如果郴州的太平軍提前知曉駱秉章已經施行了包括修補城牆在內的一系列防禦準備的話,就不會僅以蕭朝貴率輕步兵突襲長沙了。 太平軍剛一開始轟炸長沙城,駱秉章就親自登上城牆指揮防禦作戰。長沙城此刻的防守力量只有不足六千士兵(半數正規軍,半數民兵),加上一些由鄉紳率領的臨時招募的僱傭兵。告急的文書很快就被發往周邊各城市,以召回派遣在外的湖南軍隊,並向其他地方的清軍求援。清軍在之前提到過的天心閣上布設的加農炮火力強勁,最終迫使太平軍躲進南郊的房屋和商店進行隱蔽,但是太平軍的轟炸並未停止,他們整日整夜地從當鋪的高塔和其他高層建築上向長沙城射擊。 西王蕭朝貴看到戰鬥毫無進展,便在戰鬥打響的第二日,身著符合他等級地位的鑲龍黃緞長袍,張開大旗,親臨最前線指揮進攻。城牆上的清軍很樂於見到這樣明顯的目標,於是很快一發炮彈貫穿了蕭朝貴的左肩。蕭朝貴被運往後方救治,對長沙的攻勢也暫時停止,副將李開芳和林鳳祥迅速地將噩耗報回在郴州的太平軍總部。 1852年9月末,蕭朝貴傷重不治,他的部隊後來分歸楊秀清統領。他的遺孀(天王的妹妹)繼續留在太平軍中;他的兒子蕭有和繼承了他的王位,為幼西王。但是同馮雲山一樣,蕭朝貴在太平天國運動中的地位是無法取代的。他的死打破了高層領導之間微妙的權力平衡:失去了馮雲山和蕭朝貴衷心支持的天王,現在不得不看楊秀清的臉色行事,而楊秀清握有的巨大權力最終會動搖太平天國的命運。當然,蕭朝貴作為這場重要戰役的最高指揮官,不應該把自己如此明顯地暴露在前線,史家對他的批評也認為,他的戰歿並非英雄主義的作為,而只是「愚忠愚勇」的另一個例證。他死後很長時間,他的名字仍然和楊秀清一起,出現在天國宣傳單頁和官方文件上——太平天國以其特殊的方式紀念這位特殊的英雄。 與此同時,響應駱秉章的求援呼聲,清軍一撥一撥地馳援長沙。首先到來的是鄧紹良率領的九百湘軍,之後是江忠源的部隊(約兩千人),以及和春和張國梁等人的部隊。之前因在廣西戰事不利而被流放新疆的向榮,現在也隨新任欽差大臣徐廣縉於10月2日抵達長沙,並受命節制各路援軍。新任湖南巡撫張亮基也於10月7日率領由正規軍和僱傭兵組成的五千人的隊伍到達長沙,他隨即接管了全城防務,駱秉章則作為他的助手留了下來。張亮基的隨行官員中另外一個值得一提的是左宗棠。左宗棠是湖南湘陰人,舉人出身,他很快就會成長為鎮壓太平天國運動的中堅力量。於是,一眾久經戰陣的老將在張亮基和駱秉章這樣的能臣帶領之下團結起來,此時的長沙城軍給充足,集結了超過五萬的士兵、民兵和僱傭軍,這大大超過了包圍長沙的太平軍輕步兵力量。長沙城足以確保無虞。 地圖2 湖南之戰 但是進攻方並未退卻。在蕭朝貴戰歿悲劇發生後的休整期中,南郊的太平軍接受了新近招募的那些煤礦勞工的建議,在李開芳和林鳳祥的指揮下,開始在城牆下面挖掘地道,希望能夠通過引爆火藥炸毀城牆。在此期間,他們與清軍的接觸僅限於一些小規模遭遇戰。10月13日,天王洪秀全和東王楊秀清率領大部隊從郴州趕來,剩下的部隊則交由北王韋昌輝和翼王石達開帶領。全軍由西面而來,現在已經駐紮在城西湘江兩岸。這股部隊在之後的兩日內,在與清軍巡邏隊伍的接觸中有兩次小挫,不過之後的幾天便以兩場勝利還以顏色。雙方的戰場也逐漸由城南轉向西郊的湘江沿岸,石達開的部隊正嚴密控制著湘江西岸,以及湘江防禦的要衝——河中狹長的沙洲水陸洲(現稱橘子洲)。清軍不惜一切代價要奪回這片沙洲,向榮派遣了三千河南兵,卻只有指揮官王錦繡隻身而還。向榮立刻親率三千嫡系部隊展開了第二波攻勢,但是他的部隊因受伏擊,遭遇了同樣的慘敗而潰散,向榮自己則滿帶羞愧地隻身游回了東岸。 10月30日,隧道終於完工。從10月底至11月底,太平軍先後進行了五次爆破,但是每一次沖入城中的太平軍都最終被擊退。在第五次爆破城牆如前幾次一樣宣告失敗之後,太平軍領袖們決定解除對長沙的包圍,轉而北上。1852年11月30日夜,太平軍在雨水和夜色的掩護下開始沿湘江西岸移動,向榮則率領大量清軍隨後追擊。 欽差大臣兼湖廣總督徐廣縉直到太平軍撤離十二天後才進入長沙,由於救援失期,他和他的前任賽尚阿一樣被削除公職,判以斬監候。 占領岳州 在轉移途中,太平軍後翼與向榮的先遣隊只有過一次接觸,向榮的部隊大敗。除此之外,太平軍一路平安無事地到達了益陽。在那裡,太平軍徵募了數千舟楫,此後大部太平軍改從水路,順流而下直奔湘陰。途中他們遇到並擊破了湖北官軍設置的防止他們進入洞庭湖的阻障,於12月13日進入岳州(今岳陽)地界。在上游,向榮的部隊因為無法徵集到足夠的船隻而耽擱了行軍。 岳州城坐落在洞庭湖東岸的北端,扼守長江河口,是整個湖北省的後門,戰略位置非常重要。湖北提督滿人博勒恭武親自駐防岳州,他手下有八百士兵、一些文職和軍事人員,但是並沒有任何守備計劃。據當時的史家張曜孫的評價,博勒恭武「輕佻不諳軍務,標兵又孱弱」。他接到向榮急書,許諾他們堅守三日,定來解圍。然而岳州文武一見太平軍的船隻便四散而逃,唯有滿族參將阿爾東阿忠於守備,城破身死。 中午時分,太平軍便在當地盜匪的帶領下兵不血刃地占據了岳州城,而這座富庶的商貿中心城市為太平軍帶來了大量的彈藥、火炮,以及其他的軍事補給(均為兩百年前吳三桂在三藩之亂時所留下),還有五千餘艘船隻,這使得太平軍的艦船總量增加了一倍。此外,太平軍還招納了唐正財這個能幹的船主,當時他正巧在岳州行商。太平軍領導層還為他設立了「典水匠」這個新官職,授將軍職銜,令他管理所有船隻。進城四日之後,太平軍大部登船,沿長江北上進入湖北,其餘的部隊則沿長江東岸徒步行軍。 最終,清政府下令嚴懲所有岳州官吏,首當其衝的就是博勒恭武。岳州失守一年後,他被發現隱居在京城,隨即被抓捕斬首。 占領漢陽、漢口 徒步行進的太平軍途經蒲圻、咸寧二縣,並未遇到實質性的抵抗;他們在咸寧還繳獲了五千餘艘船,艦隊規模也隨之擴大到了一萬六千餘艘。這一部太平軍也於12月22日首先抵達湖北省府武昌城外。與武昌城隔江相望,坐落在長江西岸的是漢陽縣城,北面則是漢口港。這三座城市一同組成了有效溝通整個帝國交通運輸的重要樞紐,也成為當時數一數二的商業中心。漢口尤其如此,商品貨物都在那裡進行交易,數以千計的大型貨船往來進出。但是,居然沒有人考慮到要增派部隊守衛這個如此重要的集散中心,結果太平軍於12月23日輕鬆擊敗了駐防漢陽的僅有的三百清軍,並在六天後占領了漢口。漢口港碼頭上停泊的可能超過一萬艘船,都成了太平軍此役的戰利品。 不久,天王洪秀全和東王楊秀清趕到,他們以漢陽為太平軍的臨時指揮所,並確定了襲取長江對岸的武昌城的作戰計劃。那年冬天適逢長江水位低潮,這使得太平軍可以把船隻連結起來,架設了兩條可供士兵隨意移動的浮橋,並由此過江攻略武昌。 漢陽和漢口淪陷的消息引起了朝廷的警覺,使之迅速做出了新的部署:任命兩江總督陸建瀛和署河南巡撫滿人琦善為欽差大臣,分別從東面和北面逼近太平軍。已退行伍的老將、直隸提督陳金綬受命襄助琦善。因急需將才,在長沙軍中被免職的向榮也被重新提舉,節制武昌、漢陽軍務。朝廷還調八旗騎兵入關至河南,以備不測。 漢陽插曲:創製龍印 在漢陽期間,天王洪秀全依照中國帝王及官僚均請人雕玉石為印璽以顯示個人和公職身份的傳統,令人刻制了一枚帶有龍首的印璽,為了彰顯特別,洪秀全要求這枚印璽要以純金打造。而實際上,太平天國的第一枚玉璽是在長沙時為天王刻制的,那枚玉璽所採用的玉石精緻碩大,據說是出自一枚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玉璽。經過精雕細琢,當這第一枚彰顯著洪秀全以及新王國無上榮耀的印璽雕刻完成的時候,太平軍萬眾沸騰,山呼萬歲。 太平天國似乎對印璽特別地鍾情。無疑,這既是出於對傳統的尊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於對個人虛榮心和印璽象徵的權力的追求(許多迷信的民眾仍然相信,印璽本身具有斬妖除魔的神力)。太平軍攻占南京後,曾經大肆刻制並分配印章,就連最低級的官吏都配發印章以證明文件;天王每每印發文件,均在首頁加印帶有「敕訓」字樣的簽章。現在,我們也許有必要總結一下太平天國印璽的一些特點,它們在很多地方都別有創新: 一、印璽有兩種形狀:天王和幼天王用正方形,其他人員用長方形,其長寬比為二比一; 二、印章文字採用宋體,與清廷所採用的篆書不同; 三、除了一些最低階的官吏,所有官員的職稱、姓名均採用全稱; 四、印章四邊採用不同的設計,通常的圖案是兩條龍穿過雲端; 五、除玉璽外,印章文字並列一排,如職銜字數過多,則從中間開始分為兩行; 六、印章長短標識官階高低,東、西、南、北四王之印長6.6寸,以下逐級縮短0.2寸; 七、早期的印章用金(天王龍尾璽)、銀(諸王象尾印)以及木(其他官員印)刻制,後期印章均為木製; 八、太平天國玉璽簽印於文件首頁右上角處,與歷朝印於文後的習慣不同。洪秀全及天國的玉璽占據了文件的頂端,他便要求其他簽印依舊例印於文件底部; 九、印章文字常含有措辭虔敬的訓導詞,語句如楹聯一般對稱,還有常用的吉祥話,甚至是押韻的詩句。這些雖然都給中國傳統的印章增加了一股古怪奇異的風格,但是清朝印璽將滿漢文並列的做法同樣異於傳統。 第一次占領武昌 武昌方面並沒有對即將到來的太平軍攻勢做出部署,當時城內大約有三千正規軍和一千民兵,但是湖北提督博勒恭武仍在岳州沒有回來。湖北巡撫常大淳懇請當時恰巧在武昌城中的江南提督滿人雙福留守協防,但是太平軍的逼近使二人恐慌怯戰,雙福採取的防守方針僅僅是燒毀城外店鋪房宅,並且緊閉城門。在城外駐防的軍兵也被召回城內,在他們的堅持下,清廷援軍的先鋒部隊也進入了城內。就這樣,雙福把武昌城閉鎖得嚴嚴實實,就連幾天後向榮的大部援軍抵達時,都無法與城內取得聯絡。 對武昌城的攻略於12月23日正式打響,到25日,由羅大綱率領的太平軍不斷地發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勢。由岳州退守而來的清軍先鋒常祿和王錦繡部每次都對攻城的太平軍造成重大損失,並將其擊退,但是巡撫常大淳拒絕他們出城追擊敗軍的請求。太平軍方面意識到直接攻城傷損巨大,便決定嘗試爆破城牆。令他們倍感意外的是,武昌城郊的居民積極主動地向挖掘地道的太平軍介紹城防規劃,還指導他們挖掘。這是因為他們對常大淳和雙福之前燒毀了他們的店鋪房屋感到憤怒不滿。 向榮帶領援軍主力於12月24日抵達武昌城外,但是除了張國梁的部隊與太平軍的幾場小規模接觸戰,他的部隊並沒有參加武昌保衛戰。向榮一次次地衝到可與城牆相望相聞的地方,試圖與城中的清軍取得聯繫,但是風聲鶴唳的常大淳與雙福都對他們置若罔聞,不予回應。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仍然有大量清軍趕來援救。隨著清軍人數的增加,太平軍將幾乎所有駐紮在漢陽的部隊都調入戰場,決心在天王洪秀全四十歲生日之前攻克武昌。 戰鬥的轉機出現在1853年1月12日(咸豐二年臘月初四),太平軍的掘道爆破使得文昌門附近的城牆坍塌,出現了長約九十米的破口。五十名太平軍童子兵高舉起義旗幟,率先從破口湧入,緊隨其後的是翼王石達開的部隊。其他的太平軍則以雲梯登城。太平軍湧入城中,高喊「殺妖」口號,守軍則慌忙撤退。東王楊秀清告誡全軍,「官兵勿留,百姓勿傷」,因此太平軍掃蕩街道,殺死每一個被發現的清軍士兵,也有一些貿然離家的市民被誤認作清軍而被殺。太平軍還占領了衙門,殺盡所有官吏,釋放了所有在押囚犯。夜幕降臨之時,太平軍在將近二十天的攻勢之後終於完全占領了武昌城。向榮率領的援軍一直駐紮在城郊,從未參與戰鬥。 常大淳和雙福均身歿是役,所有文武職役也全部殉難。前來支援的清軍士兵和僱傭軍有近九成被擊殺,本地兵丁則大多投降。至於民眾,據資料記載,約有八千人被殺,十萬人自殺。(城破之後居民大量自殺,尤其是婦女因畏懼被匪徒欺侮而自殺守節的現象,在中國戰爭史上屢見不鮮。許多史家將自殺和被屠殺的受難者籠統合併,記為民眾傷亡。這種錯誤的計算方法可以解釋太平軍占領一些城市後民眾傷亡數字奇高的現象。) 次日(咸豐二年臘月初五、太平天國二年臘月初十),太平軍全軍隆重慶賀三喜臨門:天王洪秀全的四十歲生日,金田起義兩周年,以及他們首次取得具有標誌性意義的重大勝利——占領省府城市。在之後的歲月里,每年慶祝金田起義和天王壽辰,成為相當於太平天國國慶的重要節日。 太平軍治下的武昌 占領武昌後,太平軍恢復了城市秩序,並清掃了街道上的屍骸之後,天王率領其他諸王於1月17日將指揮所從漢陽搬來武昌,諸王各自占據一個衙門辦公。他們發布布告,敦促民眾信拜上帝,還在街道上建立聖庫,收受民人錢財貢物。許多私人史料都一致地記載,這一時期的太平軍和起義之初一樣,紀律嚴明。通姦和強姦更是被明令禁止,違反者將被斬首。但是也有一些無賴盜匪趁火打劫,他們趁城防剛破那幾日的混亂時機,假扮太平軍在全城範圍內肆意劫掠、強奪,無惡不作。當地百姓都叫他們「土皇上」。 太平軍最重要的任務自然是收集物資。據史料記載,太平軍從對全城搜查以及民眾的捐獻中收穫白銀數百萬錠,僅從各衙門收繳的白銀就有一百六十萬錠。所有款項均被收入聖庫。除此之外,他們還派出了分遣隊,前往附近的兩處地方徵收軍糧。這一時期,太平軍中原來依聖經對偷竊行為做出的嚴格定義被放寬,將為革命運動按令收繳的行為排除在外。 隨著占領全國的最高使命逐步變得現實而可行,太平軍對另一項政策進行了微調,即引入了募兵制。據資料顯示,太平軍的總兵力此時約為十萬餘人,但是這一數字中包括女性(具體而言,其中包括至少兩萬名兩廣男兵,一萬廣西女員,兩湖地區男女兵丁共四萬人,還有一萬水軍男兵)。顯然,太平軍需要更多的部隊,於是他們在武昌徵募了幾乎所有沒有逃亡的民眾,男人被分配了不同的職階,婦女則被編入女營。太平軍用孟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之言,為自己的募兵正名。這一小步的調整使得太平軍逐漸開始轉向主張,所有被他們占領的城市或地區的土地、民眾、錢財以及物資全部歸屬於天上天父與地上天王的王國。無論對錯與否,太平軍確實認為有必要實行這些政策,只有這樣才能完成他們為中國帶來和平繁榮的偉大目標,也只有到那個時候,才有可能取消這些戰時的臨時政策。 太平軍對未來的構想,現在已經緩慢地開始成形。例證之一就是他們在武昌建立了很多影響深遠的新型社會組織,其中包括「能人館」(協助並醫治病患)、殘疾人保障機構、「婦女館」(安置女營中的非戰鬥人員)、「老人館」(照料年老者)、「文學館」(安置學子)以及「童子館」(收錄男童,後編成童子兵)。自此之後,太平軍在所到之處均會建立這些組織,安置兵丁以及民眾。 太平軍與之前一樣,在武昌也舉行了全軍規模的宗教訓導活動。他們在一處廣場建立了巨大的平台,用於對全體民眾宣傳教義。但是,這種面對大眾的福音傳導,並不僅僅局限於對太平軍宗教信仰的宣傳,還包括對政治革命基本原則的闡釋,這些都被太平軍稱作「講道理」。 武昌城外,新被任命為湖北提督的向榮雖然對掉隊的太平軍接連取得了軍事上的小勝,但是自己一方也有兩百僱傭兵投降「匪逆」:他們在行軍至武昌的途中惡行累累,便以這樣的方式逃避向榮可能對他們採取的懲罰措施。這些人中最為兇惡的,便是張國梁手下的舊匪,以及從廣東潮州來的僱傭兵。對於後者,曾國藩在他的觀察中還特別提到過,說他們大肆燒殺劫掠,奸侮民人,使湖南無辜百姓之間廣有流言,說官軍行軍不像太平軍一樣對百姓秋毫無犯。 東進的決定 太平軍在武昌度過了太平天國的第三個春節(1853年2月3日,咸豐二年臘月二十六),次日,他們用與清軍的兩場遭遇戰中的勝利完成了慶祝活動。雖然有人曾經提出以武昌作為革命根據地以及將來太平天國的首都,但是隨著越來越多的清軍不斷地向這一區域集結,像永安州時那樣的圍攻形勢風雨欲來,太平軍的領袖們心有不甘地意識到,他們必須放棄武昌城。於是,他們一邊派兵不斷干擾和牽制清軍部署,一邊用大量部隊將戰具和補給裝運到停泊在江邊的船隻上,只待萬事俱備,拔營出發。但是此時,他們還必須決定,究竟是向北還是向東轉移,這是一個已經困擾了他們很久的問題。 有人主張向北急行軍,經河南和直隸,沿途收納忠勇,太平軍便有機會直搗黃龍,占領京師,迫使滿人逃往內蒙古。而且只要在漢陽和漢口布置較強的守備力量,就可以防止向榮渡過長江,追擊北伐的部隊。但同時,他們得到情報,大量清軍集結在河南境內,阻斷了北伐的道路。而太平軍的領袖們對新近收編的「兄弟」們的可靠性,以及其他兵士從廣西一路戰鬥至今所剩的戰鬥力都心存疑惑,因此不願冒巨大的風險進行北伐。 另一個選擇則更為可行。湖北東面便是江南地區,那裡人口繁盛,生活富足,以那裡為基地,太平軍可以輕易地擴大隊伍,增強實力,繼而占領全國。另外,太平軍曾經公開聲稱,南京(即「小天堂」)即是他們的最終目標。於是,他們下定決心,向東進軍。 這一決定可以說是太平天國運動史上最為重大的戰略失誤。首先,雖然琦善和陳金綬剛被任命為欽差大臣,負責河南防務,但是當時河南全省只有一萬多清軍,且軍紀渙散,不足防備。而那些將來駐防京師的強大的蒙古和滿族騎兵,則尚未集結。而這一時刻,像曾國藩的湘軍這樣由忠於朝廷的鄉紳組織的戰鬥力強大的民兵部隊也還未成形,太平軍北伐途中不會和他們相遇。其次,太平軍士兵多數出身於南方落後地區,單純不諳世事,富庶的江南地區的聲色物慾對他們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太平軍由此產生的士氣和軍紀上的墮落,最終直接導致了內訌的發生,為太平天國敲響了喪鐘。 向東進軍 1853年2月8日,太平軍的後翼部隊在武昌城西郊阻擊了向榮的進攻,與此同時,城中的主力部隊開始渡江至漢陽,隨軍帶走了所有的食品和軍需補給。在所有之前被徵募的兵員中,只有九成的男性和一到兩成的女性能夠隨軍開拔。這使得很多不幸的太平女兵丟掉了性命,其中有些人甚至寧可溺斃江中,也不願留在武昌。(在之後的行動中,太平軍也拋棄了數量巨大的男女兵丁,清軍為他們提供了安全的路線,讓他們返回武昌。)次日,天王和其他諸王也在剩餘部隊的護送下從容不迫地依序渡江。最後,尾隊的士兵在撤退完畢後,放火燒毀了渡江的浮橋。 子夜,大股野蠻的清軍沖入空城,劫奪奸侮民人,放火燒毀房屋。從各種意義上講,他們對百姓造成的苦難和傷害都遠遠超過太平軍。向榮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重新集結起部隊,並開始追擊敵軍。 與此同時,現在規模已經超過五十萬人的太平軍全軍,通過水陸兩路,悄然鎮靜地向南京進發。胡以晄、李開芳和林鳳祥的部隊沿長江北岸前進,分配給他們的任務,可能是防止清軍從陸上對太平水軍發起進攻。其餘的部隊則分別乘兩萬餘艘船艇順流而下,天王的船船艏裝飾著龍頭,船尾裝飾著龍尾,氣勢不凡。船上除了天王洪秀全本人,還有其他諸王、他們的家眷以及像秦日綱和羅大綱這樣的重要將領。 他們與清軍唯一一次較為激烈的對抗,是在出發五日後的子夜,地點是在靠近湖北邊界的一處叫作老鼠峽的戰略要衝。此前一個月,欽差大臣、兩江總督陸建瀛在這裡派駐了一隊清軍,以防備太平軍。此時,翼王石達開指揮的先鋒部隊來到這裡,他們趁這三千清軍熟睡而沒有防備時,將其全部殲滅。負責指揮的壽春總兵滿人恩長雖獨身倖免,但隨後也蒙羞自沉。戰報傳來之時,陸建瀛正帶領著兩千士兵沿江而上,趕往老鼠峽。他的士兵聽到這個消息後,馬上恐慌潰散,陸建瀛本人此時見到太平軍的艦隊,以及船上數以千計遮天蔽日的各色旗幟,也立刻放棄了自己的旗艦,乘小船與隨從數人逃命去了。 翼王石達開的部隊於2月18日清晨逐漸逼近江西省九江縣,本來駐防在這裡的八百清軍以及城中百姓已經聞訊潰散逃亡。石達開僅派了五名童子兵上岸,便占領了這座空城。在接下來的兩天內,太平軍在城內搜集財物細軟以及貨物補給,之後離開九江,繼續行軍。 從九江離開時,太平軍不僅在長江北岸分有兵力,在南岸也部署部隊同時推進,因此在防備從江岸發動的突襲上更加嚴密,但與此同時,他們的後方卻缺乏相應的防衛。未在九江留守一支時刻觀察向榮動向的後翼機動部隊,是他們犯下的又一個重大戰略失誤,這使向榮有機會能夠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面,在他們抵達南京之前不斷地進行騷擾。 從九江出發三天後,太平軍的先鋒到達小孤山,而小孤山是安徽省府安慶的門戶所在。而駐防的安徽按察使張熙宇及其清軍小隊望風而逃,石達開便留下一股太平軍占領並防衛小孤山,自己率軍繼續向安慶進軍。安慶坐落在長江的北岸,就一省之都而言,城池略小,城牆也顯得低矮單薄。通常駐紮在這裡的隸屬於安徽省的部隊,是一支約一萬人的正規軍,現在則因為緊急派遣協防他省,駐軍只剩下兩千人,統率他們的兩位將領也懦弱無能。不久前,清廷也曾調令附近省府兵力馳援安慶,但援軍遷延不至,進士出身的安徽巡撫蔣文慶只能孤軍面對不斷逼近的太平軍。而轄制安徽的欽差大臣陸建瀛的抵達,為蔣文慶帶來了些許希望,他拚命地向陸建瀛求援,而後者卻說「賊勢浩大,萬不可敵」,然後繼續向南京方向撤退。 可憐的老巡撫無助地看著大批百姓前往鄉下逃難,而自己與這座孤城的命運卻風雨飄搖。就連布政使李本仁也借護送糧餉軍械之故,轉移至北面的廬州(今合肥),迅速撤離了安慶。李本仁在途中遭遇了前往安慶的一隊太平軍步兵,他隨即悉數放棄物資,徑自逃命去了。 2月24日上午,幾艘船載著百餘人的太平軍先鋒隊,出現在遠方的江面上。當時,蔣文慶正在城牆上觀察情況。他忽然意識到城池已經無兵可守,便踱著悲愴的步伐,慢慢地走回自己的衙門,等待城池的陷落。是日午夜之前,城牆的西南角受炮擊而崩毀。蔣文慶做出了他最後的英勇反擊。他召集親兵出署,前往西轅門,在那裡被湧入安慶的太平軍擊殺。同時,城內府縣衙役均四散逃逸,只有十四名低階小吏英勇殉亡。 安慶是太平軍攻陷的第二座省府城市,從安慶各府衙中,太平軍共收繳了白銀三十萬兩、大炮百餘門、軍糧補給無數。清繳之後,太平軍留下了數百人的守備力量,其餘兵力在四日後乘船向南京開進。 此時鄉間盛傳太平軍所向披靡、無往不利的流言。所以,當太平軍在安徽境內行軍之際,各地百姓乃至一些鄉紳都前來勞軍,他們為太平軍提供了人口戶籍資料、大量糧餉軍資以及其他能為太平軍提供幫助的物資。他們的動機可能既有愛國主義,也有機會主義的因素,但是無論如何,太平軍在安徽時力量再度壯大,當時已經有了約七十五萬的總兵力。 翼王石達開的部隊剛過蕪湖,就在東梁山取得了一場軍事上的勝利。駐紮在東梁山的有當地原有的一些艦船,和一支由福山鎮總兵陳勝元統領的六百人的部隊,這些兵力都是欽差陸建瀛在撤退回南京後派來駐防的。當太平軍接近時,駐防部隊均望風而逃,撤回南京,只有陳勝元以及一小股士兵堅守陣地。太平軍發現清軍缺少彈藥,因此出奇策:用空船載滿泥土雜物,令其順水駛過清軍陣地,而清軍便向這些行動緩慢的目標瘋狂射擊。當清軍彈藥殆盡時,石達開才命令戰船拔錨,順流而下。此時見太平軍聲勢浩大,清軍紛紛逃亡,只留下陳勝元孤軍奮戰,最終中炮落水。 此後直至兵臨南京城下,太平軍都沒有受到任何清軍的騷擾,他們於3月6日至9日一撥撥地湧入南京西南城郊。在經過歷時兩年、長達四千餘里的長途跋涉之後,金田鎮的拜上帝會教徒們終於抵達了他們的「小天堂」。 關於這次向南京的戰略轉移,還有兩件事值得提及。其一,有一座縣城,太平軍路過時發現其並無城防,也並未騷擾此城,反而對其多有照顧。這座縣城的名字就是「太平」(今安徽當塗)。另一件事便是天地會在長江流域為響應太平軍而發動的起義。他們對太平天國革命運動的貢獻,似乎可以歸結為他們在關鍵節點上為太平軍提供了額外的戰鬥力;但是,他們的很多檄文卻與太平軍的檄文布告混淆在一起,被誤認為是他們對太平天國運動做出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