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五章 猛虎出籠(1851—1852年)
林則徐和張必祿的意外去世給廣西軍政指揮造成的不穩定局面,隨著1851年1月初新任欽差大臣李星沅抵達桂林而逐漸緩解。李星沅曾出任兩江總督,退休後在湖南老家閒居。同時,清政府還啟用周天爵為廣西巡撫,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官吏,素以剛正不阿而聞名。他也在當年3月抵達桂林。向榮則繼續擔任廣西提督,負責軍務。
李星沅清楚地認識到廣西局勢的嚴重性,在報請朝廷批准後,將治所轉移至柳州,並且準備向太平軍的大本營江口發動一場大規模的進攻。向榮此時剛剛在廣西的西南部地區對當地盜匪取得了軍事上的勝利,現在他受命領軍北上至潯江南岸,與已經駐紮在那裡的來自貴州的周鳳岐部、剛剛自雲南抵達的李能臣部以及一些地方官吏鄉紳指揮的民兵近一萬人會合。
清軍在2月中旬開始發動進攻。向榮率領部隊渡過潯江,分東、西兩翼包夾江口。太平軍兩面迎敵,作戰勇猛,以兩三百人的代價擊殺千餘清軍。由於損失頗大,向榮便改變策略,固守東線和北線,防止太平軍從這兩個方向突圍。
太平軍確實試圖從東線突圍,但是因為遭到清軍火槍的阻擊而毫無進展。他們向南突圍的道路已被張釗(投降清軍的七名水匪頭領之一)率領的七百被招安的水匪截斷,後者用戰船嚴密地防守著河灘。陷入包圍的太平軍唯一的選擇便是向金田方向撤退,在那裡他們也許可以找到一個西線的突破口。於是在3月10日的子夜,全軍秘密地從江口撤退,向西行進。向榮直到天亮才察覺到敵人已經撤退,便率軍進占江口,並派出另一支部隊追擊太平軍。但是這支部隊被殿後的太平軍擊潰。與此同時,向榮在江口的部隊洗劫了城鎮,他們放火燒毀了無數建築,還屠殺了大量的當地民眾。那些僥倖活命的百姓都向西逃亡,加入了太平軍。
在江口過長時間的駐紮,是太平軍犯下的第一個戰略錯誤。當他們經過大約兩周時間,補給和休整完畢之後,他們應該立刻出發經平南向北移動。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井然有序地利用陸路或者水路完成戰略轉移,並且出其不意地襲取省府桂林。若是如此,運動的歷史進程就有可能被改寫,他們就可能獲得完全的勝利。但是,太平軍在江口駐紮了一月有餘,這給了清軍喘息之機,使他們重新組織力量並且從三面包圍了江口。但是此役太平軍畢竟突圍成功,取得了第一次突圍戰的勝利。
西入武宣
3月15日,太平軍得到消息,新任廣西巡撫周天爵已於前一日帶領大軍抵達縣所,並且封閉了向北的道路,他們於是決定在東鄉建立指揮部。這是他們犯下的又一個錯誤。如果他們繼續前進,就會發現縣城只有兩千傭兵阻路駐防,而在東鄉安營,則給向榮留下了足夠的時間,將他的軍隊和其他民兵部隊部署到位。由於已經和太平軍正面交鋒過,清軍開始懼怕和他們進行白刃戰,於是便利用周鳳岐所謂的「陣地戰法」,從各個方向將太平軍包圍。周鳳岐在一封寫給朋友的私人信件中,用「猛虎出籠」來形容後來太平軍突圍時的情勢,這證明了他對太平軍士兵作戰勇猛的敬畏之情。
就在來自清軍的威脅越來越大的時候,太平軍接到了另一股信徒凌十八兄弟的求援,他們正在武宣以南的玉林縣與官軍作戰。凌十八兄弟自1849年就開始在洪秀全和馮雲山的領導下在高州地區活動,在接到起義的總動員令後,他們於1850年秋開始向廣西進發,路上接收了一夥盜匪和一隊來自博白的信徒,總兵力超過萬人。到達玉林後,他們包圍了縣城以及鄰近的博白,但是遭到了大量守軍和民兵的抵抗。太平軍分出相當的兵力試圖幫助凌十八兄弟,但是援軍沒有能夠突破由張釗的水賊在南岸紮營固守的潯江。另一方面,一小部博白的拜上帝會信徒成功地突破包圍,加入了太平軍,但是凌十八和他的高州信眾被迫撤回了廣東,再也沒有加入過太平軍。
這個時候,武宣附近的官兵數量已經超過了一萬人,其中大部分是綠營正規軍以及來自各省縣的僱傭兵,也有零散的一部分是民兵以及被招安的山賊水匪。這是一群紀律散漫、腐敗墮落、喧鬧不堪並且滋擾鄉里的烏合之眾,他們的長官也和他們一樣腐化不堪。就算是最高級別的長官,也都沒有合作禦敵的精神意願。李星沅、周天爵和向榮三位最高長官無法和睦相處,這一點比他們在軍事上的無能更加致命。
相較之下,太平軍則士氣無比高昂,紀律上下嚴明。另外,太平軍從武宣附近的六七十個小村莊處獲得了充足的糧草補給,只是因為廣西並不產鹽,鹽的供應變得越發稀少。總之,經過一個月的息戰,太平聖兵得到了足夠的休息,現在他們只待適當的時機,衝擊突破清軍的防線。
揮劍北望
清政府對廣西的指揮做出了新的調整,這給太平軍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機會。為了加強在廣西的軍事力量,清政府任命滿族將軍烏蘭泰領一千八旗士兵,帶一百門小型加農炮和其他軍械支援前線。但是他在5月3日抵達武宣之後的幾天內,就和向榮以及其他將軍發生口角,這使得他對前線的增援沒有產生任何效果。軍機大臣賽尚阿被任命為欽差大臣,接替李星沅的職務,他還帶來了幾位能征善戰的將軍以及一萬五千清軍。接著,在5月12日賽尚阿抵達之前,李星沅突然去世,軍中無人指揮。兩天之後,太平軍趁著清軍群龍無首的混亂,突破了清軍的防線,獲得了第二次突圍戰的勝利,向象州進軍。
清軍隨即追趕太平軍,但是和之前一樣,未經大戰便停止追擊,對太平軍只採取包圍策略。就這樣僵持了一個多月,太平軍軍需逐漸匱乏,決定從象州撤退。北上通往廣西省府的路線有重兵把守,於是太平軍全軍帶著一些從未去過金田的象州信眾,於7月2日出發南下。太平軍沿舊路經武宣撤回,路上沒有遇到有效的抵抗,就這樣一直到了豬仔峽。但是此時,向榮已經占領了那裡。在隨即的交戰中,向榮率軍從崖上衝下,因戰馬被傷而摔落馬下,被一名手下救起。這名手下還把自己的戰馬讓給向榮。雖然此戰清軍表現勇猛,但太平軍還是成功地撤退到他們在桂平金田附近的舊營。這一回,太平軍在前線和後翼的所有戰略要衝都安排人員嚴加警戒。這是太平軍第三次突破清軍的包圍。
紫荊山下的戰火
太平軍突圍後,向榮將部隊部署在北線,與此同時,烏蘭泰帶領自己的部隊和一些增援的兵力向南移動至江口,試圖在接下來的幾天之內重新完成對太平軍的合圍。對太平軍而言,還有另外一個壞消息:欽差大臣賽尚阿已經帶領著四千五百人於7月2日到達桂林。這個時候,廣西巡撫周天爵已經被調回北京,其職務由廣西布政使勞崇光代理。賽尚阿抵達後,立刻著手準備在暑熱過後展開一場對太平軍最大規模的進擊清剿,他命令地方上最有實力的幾位鄉紳組織民兵協助桂林防務,並派遣了三名來自北方的將領,率領規模不小的軍隊向南移動,支援當地清軍。現在除去民兵,已經有三千正規清軍先後被部署在金田附近,還有更多的軍隊正在從外省向那裡集結。很顯然,太平軍在數量、裝備和供給上都不及對手。一場生與死的搏鬥即將展開。
7月11日,戰鬥正式打響。太平軍的先鋒部隊試圖在清軍抵達大湟江南岸前完成渡江,他們遭遇了由桂平縣令李孟群以及一名鄉紳指揮的防守河灘的民兵和本地傭兵的阻擊。第二天,更多的當地官吏帶著部隊趕來支援,李孟群得以成功渡江,向太平軍發起進攻。韋昌輝率領一千多名精銳聖兵在白天避開清軍鋒芒,並在夜晚展開反擊。他們伏擊了清軍,那位鄉紳被亂石砸死,李孟群被迫撤退。
但是就在這時,向榮和烏蘭泰已經達成一致意見,準備從北線和南線同時發起進攻,試圖一舉剿滅太平軍。在約定好的7月25日,烏蘭泰的軍隊分成四股向北渡河出擊,太平軍彈藥匱乏,被迫撤退至大宣。同時,向榮的部隊開始向南出擊,不過他們在豬仔峽遭到了太平軍的頑強抵抗,停滯不前。雖然太平軍隨後在南線和北線都保持了陣線,與清軍僵持,但是他們再一次被清軍包圍的危機仍然沒有化解,情況不容樂觀。隨著時間的流逝,為了保證太平軍的士氣,楊秀清和蕭朝貴不斷地扮演著上帝和基督的化身鼓舞太平軍士,告誡他們不要放棄希望。
僵持對峙的表面寧靜在8月24日被打破。那日,向榮帶領一隊新到的清軍,在幾位鄉紳的指引下通過一條已廢棄的山道占領了豬仔峽,四天後又控制了風門坳,洞開了金田的後門,他們此時離金田僅有十餘里。如果烏蘭泰在正面戰場沒有失利,而是按照向榮的計劃向太平軍的根據地成功推進的話,他們此舉就足以給太平軍致命的一擊。錯失這一次絕佳的機會,與其說是因為向榮膽小怯陣,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他想獨居首功的私心。向榮控制風門坳後的十多天內,沒有等到任何南線的回應,雖然日益怨恨烏蘭泰動作的遲緩,但是他不敢獨自向太平軍的腹地發起進攻。當戰場形勢已經清楚地表明烏蘭泰在南線已然撤回大湟江南岸後,向榮也不得不失望地撤出風門坳,在一定安全距離之外安營紮寨。
此時看到了機會的太平軍,於9月11日夜秘密地離開金田基地,向北移動,然後轉向東,沿著荊棘崎嶇的山路最終到達平南縣的思旺。這是太平軍第四次突破清軍的包圍網。
他們的這次戰略轉移一切都依照著天王的命令,進行得有條不紊。作為此次轉移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預防性安排,太平軍的老弱傷病以及婦女兒童都被安排在隊伍的中間,與洪秀全和楊秀清在一起,前鋒和後隊則各有各自的領導。這樣的安排可以為太平軍的中樞領導和軍隊家屬提供足夠的保護。太平軍的聖兵們則被告知,這支中間隊伍里走失任何一個人,都會令天父和天兄蒙羞。
從思旺到永安州
烏蘭泰對叛軍的逃脫備感失望,便率軍渡江占領金田,然後向北追擊太平軍。和在江口一樣,清軍洗劫了金田。由於大部分清軍只顧著劫掠,而忘記了作戰,烏蘭泰只帶了一部分精兵追趕太平軍,卻發現他們隨行破壞或者設障,阻礙了本就崎嶇難行的山道,追擊變得十分困難。在烏蘭泰從後面追趕的同時,向榮也從北面渡河南下,然後向東迂迴,向平南靠近,以圖阻止太平軍繼續向東移動。在向榮的部隊剛剛接近思旺東南的商鎮官村的時候,蕭朝貴和馮雲山帶領的士兵突然殺出,朝向榮發起了猛烈進攻。向榮部隊因為潮濕的雨天而無法正常使用火槍,此時便丟盔棄甲,一觸即潰。至於向榮本人,這一次的潰敗加上之前的失利以及金田戰役計劃的破產,給他造成了嚴重的打擊。在極度壓抑和悲觀的情緒下,向榮帶領著他的殘兵敗將到達平南後,放棄軍務,拒絕執行任何行動指令,不久便向欽差大臣賽尚阿告病請辭。
除去一些實力弱小的民兵,太平軍前途無阻,向北移動變成了很自然的選擇。因此,太平軍水陸兩路沿蒙江北上至永安州(今蒙山),路上還接收了一夥來自藤縣的信徒,另外他們還遇到了李秀成(後來被封為忠王)一家。這次轉移,只有烏蘭泰手下的一部分清軍偶有騷擾。
1851年9月25日,羅大綱率領的先鋒軍抵達永安州,駐守的只有幾百民兵,羅大綱當夜便占領了該城。他襲取城池的手法在整個戰爭史上都可謂絕無僅有。永安州城小,人口少,城牆不高也不厚實,只有一名滿族官吏率少數部隊駐防。在靠近城南門之後,羅大綱和太平聖兵先買斷了當地店家所有的爆竹,等待著夜色降臨。戰鬥開始時,聖兵按照羅大綱的信號點燃爆竹,齊射城牆。隨後城內聲鬧紛亂,滿是火光與濃煙。嘈雜聲同樣吸引了駐防的民兵,借著嘈亂,太平聖兵爬上城牆,易如反掌地占領了城市。此戰防守方損失了幾百人,永安州令和另外一兩名低階官吏也在此戰中身亡。
長期占領的開始
永安州是太平軍正式占領的第一座修有城牆的城市,剛占領該城的前幾天,太平軍嘗試在該城的所有方向上均駐軍防守。但是由於對永安州唯一的直接威脅來自在南面城鎮紮營的烏蘭泰的小股部隊,太平軍便命令秦日綱率領一部精銳,駐防在城東南約十里外的水秀。雙方經過一系列小規模的遭遇戰之後,永安州南線的基本形勢逐漸穩定下來。
為了慶祝攻克永安州,天王把他的四位結拜兄弟都封為軍師:楊秀清為正軍師,蕭朝貴為又正軍師,馮雲山為副軍師,韋昌輝為又副軍師。這些頭銜均兼加在他們本來的軍事指揮權之上。而這種正式的軍事指揮銜級,是貫穿太平天國運動始終的獨有特點。這次慶功,所有的低階軍官都獲得了小幅的晉升,只有石達開的軍銜沒有變化,仍為主將。
太平軍還利用戰鬥的空閒補充新兵和供給,他們招收了大量的當地居民,並且很高興地見到不斷地有一些平南的山民、許多貴縣的礦工以及幾伙盜匪前來投靠。這些新兵都不是拜上帝會的信徒,因此必須在接受高強度的宗教指導和軍事訓練之後,才能正式地被編入軍隊。太平軍的總體規模已經擴展到將近四萬人,其中一半是戰鬥人員。至於物資補給,永安州有很多得天獨厚的資源。首先,雖然有一部分是山區,但這一地區盛產大米,常年產出多餘的大米可供外銷。太平軍很容易能就在這一地區購買足夠的大米。第二,永安州的一些大地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對滿族統治不滿,他們為太平軍提供了大量的穀物。第三,當地許多居民冒著生命危險,從清軍的包圍中為太平軍偷運各種物資。雖然太平軍公平交易的原則以及在包圍圈中高於市場價的收購價也是鼓動他們走私的原因之一,但是這種危險的交易能夠盛行的主要原因,是當地民眾對太平軍和他們對抗滿人的戰鬥深感同情。第四,太平軍發現只要他們派出一些代理人,就可以在不遠處的城鎮購買到所有本地沒有的物資。最後,太平軍通過賄賂腐敗的政府官員,尤其是那些傭兵和像張釗這樣投降官府的水匪,從他們那裡以極高的價格買入了許多清軍的裝備。與占領永安州之前相比,太平軍在兵力和物資裝備上變得越來越強大。
在兵力更新和擴張的同時,洪秀全並沒有放鬆對太平軍在精神和道德方面的要求。在起義第一年的許多重要時刻,洪秀全都發出訓誡,告誡全軍要更加勇猛地作戰,對於太平天條要忠誠、謹守、力行,對於上帝和耶穌要時刻信賴。在永安州,他也發布了類似的傳達精神的訓誡,其中值得注意的一條是重申必須上交全部財產到聖庫,另一條則是重申要謹守道德規範。全軍仍然保持著早先拜上帝會信眾時期的宗教習慣,每日早晚聚會敬拜上帝,餐前做禱告,周日聚會聆聽布道,並且在每次戰鬥之前跪地祈禱等。這種虔敬是太平軍戰鬥力的來源,清軍明知如此,卻覺得這是巫術而對之置若罔聞。
永安建制
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裡,雙方都沒有發生任何戰鬥,這為太平軍提供了絕佳的機會,來完善他們的組織體系,而從金田起義開始到現在,他們的組織體系僅僅體現在軍事層面上。的確,天王已經宣布建立了一個新的國家——太平天國,但是實際上這個國家還沒有一個正式的政府組織結構。因此,這一次他們設立了一個中央政府,並且按照古代周朝的模式,設立威儀莊重的內廷,同時頒布了一系列朝廷禮節和政府規程。許多新的政府職位和機構都是在這個時候設立的。(太平天國中央政府詳細的組織結構,以及占領南京後省縣地方的管理結構,將在第八章做全面介紹。)
作為建立朝廷的標誌,天王將五位太平軍高級領導分封為王:楊秀清為東王,蕭朝貴為西王,馮雲山為南王,韋昌輝為北王,石達開為翼王。這五位王同時是軍中的五位主將,他們在獲得最高榮譽封賞的同時,仍然保有他們的軍銜,履行他們的軍務。但是,在革命運動的早期就做出這種安排,在政治上是不適當的。這些人已經獲得了最高的榮譽封賞(除天王的頭銜外),若將來因戰功而再行封賞,就只能賜予更花哨的榮譽名銜。而比這個嚴重得多的另一個錯誤是,天王強行做出了「其他諸王均受東王節制」的訓令,這樣的訓令又一次悄然地把權力交給了一個醉心權欲、最終敗壞了革命事業的人。
太平曆法
早在馮雲山遭受牢獄之災、身陷囹圄的時候,頒行一套新的太陽曆法便成了他許多雄心勃勃的設想之一。太平天國起事第一年,所有緊要的軍事安排都使用清帝咸豐的年號,於是此時,天王委任馮雲山帶人創立一套可以付諸應用且屬於自己的曆法。
這套新曆法的設計概念相當簡單。它將一年定為三百六十六天,分成十二個月,其中雙數月三十天,單數月三十一天。雖然這表面上很像中國傳統的農曆,但是它所劃分的十二個月代表著一年中的二十四個節氣,每月兩個,第一個在每月初一,第二個根據月數的雙單,出現在每月的第十六或第十七日。除了以太陽為基準以及避免了閏月的麻煩,太平歷還從基督教曆法中借用了七天一周的概念。但是為了和中國的傳統相結合,周內七天均以相應數字與六十為周期的天干地支相結合。
這套具有革命性的曆法,在很多方面標誌著太平天國在文化上取得的顯著成就,但是有兩個失算之處。第一是太平歷的設定比中國農曆和西方曆法均早一天,例如太平歷的周日其實按西方曆法應為周六。這一處始終都沒有修正。第二處失算或者說失察之處,是太陽年的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和太平歷的三百六十六天之間的差別。太平歷每年多出來的四分之三天沒有被規划進去,這一差別逐漸積累,導致太平歷新年每四十年就會比實際太陽新年晚三十天。為了糾正這種周期性的錯誤,洪仁玕執掌天京(南京)時下令修正:每四十年有一小年,該年每月為二十八天。
太平歷還掃除了在舊曆法中紮根千年的迷信元素,這再次反映出太平軍的革命熱情。那些關於諸如婚娶、破土、出行等的宜忌吉凶,被修改為「信奉上帝就能有美好幸運的一天」這類簡簡單單的話語。對於農民而言,依照按固定日期開始計算的太陽輪轉而分年劃月的太平歷,更適合他們安排自己的農務活動。
馮雲山和其他四位王將這套曆法呈給天王,請求批准。新的曆法印發之後,從太平天國的第二年起開始施行。施行的當日是公曆1852年2月3日,咸豐元年臘月十四。
被困永安州
正當太平軍在靜靜的前線後方忙於建制改革的時候,清軍也在永安州附近調度部署。此間,向榮餘部經昭平到達平南,被太平守軍在永安州以東約二十里外的古蘇沖阻擊,但是現在已轉移至永安州西北二十里外的新圩駐紮。在之後的兩個月中,欽差大臣賽尚阿指派來自北京的將領巴清徳來幫助向榮,巴清德實際統領北線軍務。1851年10月底,向榮稱病,未經請示擅自前往桂林,但是在賽尚阿的壓力下,被迫於同年12月返回新圩。如果算上在永安州城西北十餘里外的支援力量,清軍在北線共有一萬兵力。
南線方面最開始有烏蘭泰率領的六千清軍,而現在欽差大臣已經下令調兵支援他們。在增援的官吏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江忠源。他是湖南人,有貢生的功名,曾在老家新寧組織並領導民兵(湖南地區最早的民兵),幫助鎮壓過兩次起義,因功授浙江秀水知縣。1852年年初,賽尚阿命令正在為亡父丁憂的江忠源率領民兵前往武宣。烏蘭泰對他的才幹和學識讚賞有加,很快江忠源就成了他的幕僚長,由他的弟弟江忠濬統領五百湖南民兵(楚勇)。他們從象州不斷作戰推進至永安州,這支湖南的部隊是南線最為精銳的力量。
但是,江忠源並沒有在永安州久留,主要是因為他同時從各個方向向太平軍發動進攻的計劃被向榮否決(向榮非常謹慎地堅持主張,要預留一個可以突破的缺口,用於追擊敵軍)。還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對向榮在討論作戰計劃時公開羞辱烏蘭泰一事感到憤慨。江忠源於是帶著他的民兵部隊撤回了湖南。
江忠源撤離一事很典型地體現了清軍將領之間的不和。清軍的士兵和將軍都同樣腐敗墮落,目無軍法。廣西按察使贊理軍務的姚瑩就曾經間接地將太平軍與清軍做對比:
人心齊,地利熟,膽氣壯,此三者賊之所長而我之所短也。火器精,糧餉足,兵勇眾,此三者我之所長而賊之所短也。
1851年11月底至12月初,欽差大臣賽尚阿親自坐鎮設立在陽朔的指揮部,指導對太平軍的作戰。到了晚冬時節,集結在永安州區域的清軍已經超過三萬人,指揮部也被前移到了北線距離永安州僅約三里的地點。1852年1月下旬的某天,指揮部下達了進軍命令,但是清軍只遇到了零星的抵抗,部分原因是此時這一地區正蔓延著瘧疾,使很多太平軍士喪失了戰鬥力。由於清軍已經三個月沒有和太平軍交戰並騷擾他們的陣地,賽尚阿決定包圍太平軍,於是他下令建造一道牆,圍住整個永安州城。他的策略奏效了。不久之後,太平軍就開始出現食品、鹽和彈藥的緊缺現象,但此時,他們突圍的計劃已然醞釀成熟。
再次突圍
1852年4月5日子夜,太平軍從清軍防守最為薄弱的東面悄悄地出城。原本駐守南線的秦日綱的部隊,也於次日在古蘇衝擊潰一小股守備的清軍後與大部隊會合。在繳獲了清軍遺棄的大量火藥之後,太平軍先鋒繼續向前挺進不到十里,到達龍寮嶺下,爬上陡峭的山崖,進入了大洞山區。
但是太平軍的後翼就沒有這麼幸運了。烏蘭泰對太平軍已順利轉移的消息備感憤怒,並率軍追擊,於4月7日在古蘇沖追上了一隊落伍的太平軍。烏蘭泰現在指揮的部隊是他所有部屬中最為精銳的。這支部隊向太平軍的後翼發起了突襲,很快就屠殺了兩千餘革命者,他們中的大部分是落在大隊後面的婦女、兒童以及老病傷員等非戰鬥人員。這場戰鬥是太平軍起義以來所遭受的最慘烈的失敗。
在當日的這場戰鬥中,還發生了一件之後一直存有爭議的事件,即洪大全被捕事件。洪大全自稱「天德王」,這使得烏蘭泰和賽尚阿相信他們抓到的是一個重要的匪首。雖然這位被俘的「領袖」按律被押解上京,並作為戰果遊街示眾,之後被處以極刑,對於清政府的官員以及後世的學者而言,他的身份始終是個不解之謎。最新的研究成果確認了以下事實:他的本名叫作焦亮,湖南興寧人,年輕時中過秀才,做過一小段時間的和尚,還在湖南南部地區組織過天地會。太平軍蜂起之後,他化名洪大全,前往投靠。
因為焦亮在天地會中的地位以及他在湖南潛在的實力,太平軍的領袖們給予了這位陌生的投靠者相應的禮遇,稱他為「洪先生」,但是天王並未給他加封王爵。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在永安州時,焦亮與太平軍領袖們的關係突然惡化,這個所謂的洪大全還被他們戴上了鐐銬。在清政府的嚴刑逼供之下,他最終坦白,他的真實姓名並非洪大全。至於他的真實身份,直到他被處刑後,他的遺孀和兄弟因在湖南煽動起義被官府審訊時,才在他們的供認狀中才得以澄清。
烏蘭泰因為上一場勝利而備受鼓舞,正準備率軍挺進山區,追擊太平軍。這時,向榮從北方前線趕來。向榮對這樣的情勢再熟悉不過了,他誠實地忠告烏蘭泰,叫他對詭計多端的太平軍不要跟得太緊,尤其是在這種崎嶇不平的山路上。但是烏蘭泰對這個忠告充耳不聞,認為向榮有這樣的建議只能說明他懦弱膽小、嫉賢妒能罷了。於是,4月8日清晨,烏蘭泰帶著他的部隊進入了山區。在這個時候,太平軍主力已經抵達了昭平縣內的仙回嶺,但是他們這回吸取了在古蘇沖的慘痛教訓,在大洞山區埋伏了大量的兵力,以備追兵。是日陰雨,群山都籠罩在濃霧之中,烏蘭泰和他的軍隊踏上泥濘的山路追擊太平軍,部隊很快就變得人馬相擁,前後阻滯。在這種擁塞的情況下,士兵既不能夠機動,也無法用長槍或者火器作戰。另外,這些從北方來的士兵到現在仍然穿著長袍和靴子,這嚴重地妨礙了他們在這種地形下的機動性。太平軍見到敵人已經陷入了這個致命陷阱,便從四面發起伏擊,從山坡上拋下滾石,並向清軍射擊。瞬間,大量的清軍或受傷或斃命,屍體堆滿了山路。這時,赤膊裸腳的太平軍士兵從前後逼近,與清軍展開了慘烈的肉搏戰。許多清軍雖然躲開了太平軍士兵的攻擊,卻不慎掉落崖洞。在這場戰鬥中,清軍中全部四位從北方調來的總兵及多名下級軍官陣亡,烏蘭泰跌入一處陡峭的山崖,落入泥流僥得偷生,僅以身免。
向榮很不情願地跟在烏蘭泰部的後面,因為與烏蘭泰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所以他的部隊在這一戰中雖有傷亡,卻沒有遭受烏蘭泰那樣的慘敗。此戰清軍共損失約兩千人,與兩日前太平軍在古蘇沖的損失大約相當。獲得了勝利的太平軍收繳了被清軍遺棄的旗幟、文件、軍服、武器、彈藥等,以備後用。然後全軍向北翻越另一片山區,這一次,劍鋒直指省府桂林。這是太平軍起義以來第五次突破清軍的包圍。
永安州突圍的後續,又重現了歷次突圍戰的舊景。清軍沖入城池,僅僅發現了一些盲瞽病弱的太平軍士兵,卻肆意逞凶,屠殺百姓,劫掠放火。當時的文人和詩人龍啟瑞這樣寫道:「數千平民慘遭屠戮,街道上血流成河。」至此,持續了七個半月的永安州戰役終於落下帷幕。
賽尚阿在上呈的戰報中試圖掩飾清軍在大洞山區的敗績,強調清軍活捉洪大全以及光復失守城池的戰果。然而朝廷並未受騙,以縱匪流竄他地的罪名將賽尚阿連降四級,同時訓斥了烏蘭泰和向榮。
包圍桂林
作為廣西提督,向榮對桂林這座省府城市的防衛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在得知太平軍向桂林移動之後,他就立刻採取了行動。他急令手下的將官向桂林集結,自己則和幾個得力助手快馬加鞭地往回趕。路上他遇到了一大股非常可疑的向北而行的隊伍,他們身著清軍軍服,手持清軍旗幟。向榮猜測這些是偽裝行進的太平軍,便加速疾馳,選擇了一條罕有人跡的捷徑跑了兩天兩夜,才在4月17日拂曉時分抵達桂林。時間緊迫,向榮幾乎沒有時間部署城內總共約兩千多人的正規軍和民兵,因為當天夜裡,就有一支數百人的隊伍手持向榮部下的公文印信,來到了桂林城的南門。向榮登上城樓,對著那些等待城門打開的假部下破口大罵。見到身份已經暴露,羅大綱便帶著這隊太平軍的先鋒折返,與主力部隊會合。這個時候,太平軍主力已經抵達了桂林西南的近郊。
桂林城被灕江西岸與一股支流的北岸環繞,城牆高聳,厚重堅固,是一座相當大的城市。在西部和北部的近郊分布著一些湖泊,在西部山區的山麓地帶,城南門與小河之間有一座山,名為象鼻山。此前一天,一股在南方十里外的據點被擊退的清軍逃來通報敵情,於是南郊的商鋪和房屋都被燒毀,以防被太平軍利用。太平軍現在規模已經擴大到逾六萬人,正駐紮在桂林城的西南和正西方向,而象鼻山俯視桂林城,為太平軍的火炮提供了絕佳的陣地。
在南線,不屈不撓的烏蘭泰在大洞山的慘敗後又重新集結了兵力,為了再次鼓舞士氣,他和兵士舉行了莊嚴的儀式,歃血起誓,向太平軍尋仇。這一富有英雄主義色彩的舉動展現了他們的勇氣和決心,重新喚醒了清軍的忠烈氣節,於是烏蘭泰親率七百人的敢死隊向桂林快速行軍,並於4月19日抵達城南三里外的小河。他們發現河上的橋樑被太平軍嚴密把守,由於這是通往桂林的必經之路,烏蘭泰決定用幾隊騎兵向橋樑發起衝鋒,試圖突破敵軍的防守。太平軍開火還擊,一發流彈貫穿了烏蘭泰的膝蓋,使其受了重傷。烏蘭泰被送往後方,不久後身亡。清軍為他們最為優秀和勇敢的將軍的去世而悲痛,烏蘭泰的指揮權交給了來自貴州的將軍秦定三。咸豐帝也對這位大將在關鍵時刻的英勇陣亡深感悲慟。不過有些軍事專家在悲痛的同時,也批評他作為高階將官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博取小利的愚忠與魯莽。
隨著戰鬥在橋頭的爆發,太平軍正式向桂林城發起了攻擊,他們動用了雲梯、攻城車、從象鼻山上發射的火箭和火槍等一切手段。此役也是太平女兵(客家人)首次和她們的男性戰友一起全面地參加戰鬥,巾幗不讓鬚眉,她們表現出了與男人一樣的勇氣。但是城市沒有被攻陷。清軍與太平軍在城牆外部有過幾次交手,都被打敗,精明謹慎的向榮意識到,最好的策略就是保持收縮,固守緊閉的城門。由於大多數裝備都在圍困永安州的時候分配給了部隊,清守軍的火炮現在已經嚴重缺乏。這時有人提出,把三百年前明代埋藏起來還能使用的二十幾門火炮也挖出來,補足軍需。新調任的巡撫鄒鳴鶴全力支持向榮的策略,與此同時,賽尚阿從他設在陽朔以南的新指揮總部運籌調度,清軍的正規軍、民兵和僱傭軍不斷地從沒有被包圍的北城門進入桂林城,直到城內外的清軍總數達到兩萬人。除此之外,還有由當地鄉紳組織的一萬民兵,他們日夜輪替,代替清軍警備城牆。
桂林城內的民兵都是從最無恥的無賴和惡棍之中招募而來,他們對城內的居民無惡不作。但是即便如此,就軍事上而言,桂林在太平軍重圍之下也應當可以保全無虞。包圍桂林三十三天後,太平軍也認識到了這一點,於是決定放棄圍城,於5月19日趁著夜色,全軍拔寨,分水陸兩路向北轉移。
包圍剛一解除,桂林城內的官僚與鄉紳就開始為保全桂林的戰果邀功爭吵。解圍六天後,賽尚阿來到桂林,馬上就此與鄒鳴鶴和向榮發生了口角。沒有人想到要派兵去追擊敵軍。直到最後,賽尚阿才著手組織追兵。他任命滿族將軍和春為提督,領向榮部(向榮本人稱病不出)追擊,還費力地說服了余萬清和劉長清帶領七千人去守備全州。恰在此時,廣西布政使勞崇光在南部剿匪得勝歸來,隨軍還帶回了被招安的匪頭張國梁及其手下賊匪三千餘人。勞崇光馬上被任命為提督,領張國梁舊部向北追擊太平軍。
清政府注意到了廣西方面在應對起義軍一事上的無能,在桂林解圍後不久便採取了行動。賽尚阿剛剛因又和向榮產生了糾紛,而任命劉長清為代理廣西提督,就被朝廷削去了一切頭銜和職務,被判斬監候。勞崇光代替鄒鳴鶴,被任命為廣西巡撫。
全州慘劇
太平軍從桂林向北行軍,一路平安無事地到達了興安縣,當地官吏望風而逃,於是太平軍便在興安過夜休整,並未打擾當地百姓。興安有兩條非常重要的河流的起始點,其中一條是灕江,它一路向南流經桂林,與潯江匯合;另一條是湘江,它向北流,經湖南注入洞庭湖。在興安縣內,有一條秦代(前221—前207)修建的古運河靈渠,溝通兩江可供舟楫來往的河段,從漢口和武昌經洞庭湖而來的船隻可以經水路直達廣東。太平軍現在就是沿著這條中國內陸交通運輸的主幹道,水陸並進向前行軍的。
他們到達的下一座城市是全州。全州在桂林東北約兩百五十里外,是一座有數萬人口的城市。與興安縣不同,全州知州曹燮培決心要保衛城池。曹燮培發現,他只有參將楊映河領管的五百清軍可以調度防備,便動員城內男女數千人,志願協助城防。除此之外,另外一位率領四百清軍士兵前往桂林,恰巧途經全州的軍官也被說服,留下來幫助守城。
但是太平軍並未打算攻占全州。5月24日,太平軍水陸並進經過城外,向西而行。就在全軍經過全州城時,在城牆上駐防觀察的清軍士兵發現有一些太平軍士一起抬著一乘由黃緞子裝飾的大轎子。士兵認為轎上之人一定是重要的匪首之一,便點燃附近一門火炮射擊。炮彈命中轎輦,重傷轎中之人。正如這名士兵所預料的,此人就是太平天國的南王、副軍師、後軍主將馮雲山。
馮雲山受傷的消息迅速傳遍太平軍,他們在盛怒之下掉頭攻城,以回應全州城的暴行。太平軍的攻勢日日不斷,但是全州防守牢固,而他們的傷亡則不斷增加,士氣不斷下降。此時,余萬清和劉長清率領的清軍也抵達了全州南郊,曹燮培多次向他們血書求救,但二人對此置若罔聞。若非如此,形勢對太平軍就會更加不利。不過最終,在1852年6月3日(咸豐二年四月十六),太平軍通過地道在城牆一角埋設並引爆炸藥,士兵從崩壞的城牆缺口湧入城中大開殺戒,為前線負傷的馮雲山以及在攻城的持久戰中犧牲的戰友們復仇。兩日之後,太平軍繼續向北行軍,全州數千人慘遭屠戮,其中包括留守城中的軍兵百姓以及三十多名官僚鄉紳。如果不是曹燮培在城破之時打開北門,使百姓可以從此逃往城外農村,死傷人數還將增加很多。
血雨腥風的蓑衣渡伏擊戰
全州一戰後,太平軍面對的是他們始料未及的又一個致命悲劇。此前,江忠源已經秘密地從永安州返回了他在湖南南部的老家,但是聽聞太平軍正在氣勢洶洶地北上桂林,他便趕緊重新自費組織起民兵,還雇了一千名傭兵,同時還拉他的好友劉長佑做他的副將,準備馳援。在江忠源和他的新軍抵達的時候,桂林已經被重重包圍。他們在桂林城東北灕江中的一座小島上短暫地駐紮了一段時日,便決定向北移動,趕在敵軍前面到達全州。江忠源認為,一旦數量龐大的太平軍穿過湘桂兩省的邊界到達衡陽,擺在他們面前的就是直通省府長沙的大道,那時自己微小的力量將無法阻止他們繼續進軍。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在戰略要衝蓑衣渡伏擊太平軍。江忠源立刻派人面見帶領向榮部隊的和春,請求他在湘江東岸設伏,江忠源則封鎖水路,在西岸埋伏。
蓑衣渡在全州以北約十里處,此處河寬不到百米,砍伐東岸樹枝灌木,很快就可以封鎖河道。首先到達這裡的是一隊太平軍步兵先鋒,他們在西岸遭遇了奇襲,傷亡慘重,很快就撤退了。太平軍在水路的狀況更糟糕,他們大大小小無數的船隻因為河道被封鎖而阻滯不前,在湍急的河水中互相擁塞,難以調度。埋伏的民兵點燃了太平軍的船隻,並向被困住的太平軍開火。無助的太平軍士兵被燒死或溺亡,只有一少部分靠近東岸的船只能夠靠上河灘。受傷的馮雲山恰巧在這些靠岸的船上,他雖然被抬到安全地點,但仍然沒有挺過這一劫。太平軍陸路的大部分士兵得以從這場戰鬥中生還,這主要是因為江忠源的部隊力量太小,無法贏得決定性的戰果。剩餘的太平軍在天王、其他諸王以及無數低階軍官的組織下,最終成功地在湘江東岸完成集結。和春不知為何,沒有能夠在那裡按江忠源的計劃伏擊太平軍,對此毫無所知的太平軍奇蹟般地僥倖避開了徹底覆亡的命運。
江忠源的部隊人數太少,無法渡河追擊太平軍,這給了已經苦戰兩天的太平軍喘息的機會,可以清點損失,重組部隊。他們忽然發現自己距離湘桂省界僅有數里之遙,便小心地通過山口向東跋涉,進入了湖南。
現在我們可以暫時放下太平軍的行動,來評估一下蓑衣渡的這場戰鬥,並總結它對未來革命活動的影響。首先,這一戰傷亡慘重,超過一萬人犧牲,約為太平軍總人數的五分之一。禍不單行,此役中陣亡的士兵大多是最早的信徒,他們都是高度忠誠和勇敢的士兵,道德高尚,紀律嚴明,必將成為革命運動中流砥柱的軍官。為了儘快恢復戰鬥力,太平軍不得不開始接收那些本來不符合他們要求的士兵,這些士兵缺少教義培訓,也沒有早期信徒那樣高的道德水準。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太平軍高標準的道德要求開始受到侵蝕腐化,他們給廣西各處民眾留下的印象也最終受到了影響,那裡的民眾會永遠記住曾經那支真正「親切正直」的軍隊,那支勇於戰鬥卻不擾平民的隊伍。
如果說在這一戰中犧牲的太平軍士兵還可以彌補的話,馮雲山之死則無法挽回。他的意外陣亡使太平天國運動在關鍵時刻失去了一位精神導師,一位實際上為革命政府謀定了所有組織結構和行動計劃的主要領袖。同時,革命運動還損失了能夠調和楊秀清、蕭朝貴集團與韋昌輝、石達開集團之間激烈矛盾的力量。天王現在失去了他忠實睿智、無可替代的心腹知己,失去了和他一起建立並指導了革命運動的好兄弟,此後逐漸淪為瘋狂覬覦權力的楊秀清篡權陰謀的犧牲品。馮雲山在很多方面厥功至偉,可以很公正地說,他是太平天國中最為傑出的人物。
從軍事方面而言,太平軍不得不放棄他們原有的徑直北上、直取湖南省府長沙的戰略規劃。他們在湖南南部滯留的三個月,給了當地官員足夠的時間修補城牆,陳兵備戰。如果太平軍能夠早些時日攻取長沙,他們就可能有機會占領湖南全省(後來曾國藩便是在這裡組織起了最終消滅太平軍的湘軍),這將徹底改寫清代的歷史。很多與江忠源同時代的官僚學者,都將湖南的保全歸功於他機敏而大膽的出擊干預;咸豐帝也給這位湖南的英雄優遇,破例在短短兩年內就把他從秀水知縣提升為安徽巡撫。但更重要的是,清政府從蓑衣渡的勝利中認識到,組織有序的民兵在撲滅起義烽火中能發揮巨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