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三章 籌劃和準備(1847—1850年)
洪秀全沿著西江的北岸徒步而行。這第二次前往廣西的旅程才剛剛開始,洪秀全就突然遇到一夥強盜,全身財物除了衣物之外被洗劫一空。他身無分文,滿心絕望,向當地的縣官求助。縣官十分同情這位落魄的旅行者,便給了他四百文錢。這筆錢似乎足夠支持他徒步走到廣西,但是走了不遠,洪秀全就決定僱船沿河而上,每日少進一餐以貼補船資。結果洪秀全遭遇劫匪的經歷以及他去廣西布道的計劃打動了四位為他撐船的船夫,他們不僅邀請洪秀全一起吃飯,船長還堅持免去了送他去梧州的費用。更為慷慨的是,船員們還一同拼湊了六百文錢交到洪秀全的手上,以便他能夠用這些錢繼續他的徒步旅程。
在最終到達貴縣後,洪秀全去了他的表親王家。在那裡他得到了一個好消息,馮雲山不僅安然無恙,還在前一年回來的時候說,他在隔壁的桂平縣傳教獲得了極大的成功。洪秀全非常高興,僅在王家待了幾天就帶著表弟的兒子王為正出發前往桂平。在一個坐落在紫荊山上的小村子裡,洪秀全終於見到了闊別三年的馮雲山。當時是1847年盛夏。
馮雲山幾年間的工作
馮雲山非常想告訴洪秀全這幾年中發生的所有事情,他開始向洪秀全解釋說,在離開貴縣東行前往廣州後不久,他在路上遇到了幾個做雜工的老朋友,便陪同他們來到了桂平縣。由於他仍然想為革命尋找一個基地,於是便在桂平的一個張姓雜工的家中居住了一個月,然後和張一起北上尋找工作。由於在工友們推薦的城鎮沒有找到工作,馮、張二人便毅然繼續北上,落腳在紫荊山腳下一座村莊中張家的米店裡。馮雲山感到絕望,他開始接受任何種類的工作,甚至包括幫人搬運泥土或者撿拾豬和水牛的糞便賣作肥料這樣卑賤的苦工。
次年,即1845年,馮雲山繼續艱苦地北上,進入山區,在這裡他十分偶然地得到了漫無目的的旅行中難得的休憩。馮雲山從未忘卻心中的目標,他每到一處,便在當地向他的工友傳教(在桂平時便說服十人信教),並隨時為未來做著打算。但是顯然,他被苦工消磨的生活成為他活動的巨大障礙。有一天,馮雲山為一位有錢的地主曾槐英收割田地,馮雲山把兩捆稻禾放在曾家門口,坐下來避暑。他忽然因自己的悽慘境遇而悲傷滿懷,就借用儒家經典抒發不志之情。這恰巧被曾槐英聽到了(更有可能是他在故意偷聽),他走出屋來看是哪個勞工能夠吟詠這樣精美絕倫的詩句。馮雲山見引起了東家的注意,便把自己描述為一位滿腹經綸的才子,不幸落魄於此,孤身在外,囊中羞澀,無法返鄉,不得已而屈做苦力,以為營生。曾槐英本就宅心仁厚,又尊敬才學,非常同情馮雲山的遭遇,就提出要每日和馮見面相談。這位勞工的文學天賦、超倫的口才,以及顯而易見的優良品性,都讓曾槐英印象深刻;到這一年年底的時候,曾槐英已經與馮雲山成為朋友,並邀請馮到他家居住,等待年後讓他在村裡的學校供職。就這樣,一個小小的苦力搖身一變,成了村里最富裕的財主的座上賓。
可是很快,馮雲山就有了一個更好的機遇。快到新年的時候,一個叫曾玉珍的人來看望同族的曾槐英。來訪者是鄰近的大沖村的財主,正在為自己的兒子和侄子尋找一位教書先生。他很快就相中了馮雲山。在一番商量之後,曾玉珍聘請馮雲山到自己在大沖所辦的私塾做先生。就這樣,1846年春天,馮雲山開始了在曾玉珍家居住的時光,並在那裡履行教職。
此時的馮雲山收入穩定,而他的工作只是教最多十來個孩子最基礎的課程,並不需要花費太多的時間。因此,馮雲山開始熱情地開展他的傳教和革命活動,他相信大沖會成為革命肇始階段絕佳的活動基地。馮雲山不畏辛勞地逐村走訪,有時更是進入深山,向所有聽眾傳播這種新的信仰。他的熱情、雄辯和真誠,為他在各地都贏得了許多信徒。他的信眾中包括大量山裡的居民,也包括他的僱主和東道主曾玉珍一家。
馮雲山為自己所獲的成功而深受鼓舞,他更加積極和系統地開展工作,把新的信眾編組成一個叫作「拜上帝會」的組織——這個時候的馮雲山還不了解「基督教會」和「教堂」的概念。這個組織有一套嚴格的法規,規定著信眾的信條和日常行為。馮雲山還組織最能幹、最有熱情的男女信眾輔助自己的工作,包括抄寫宣傳冊(他們並沒有印刷設備)、離開山區到廣西東南部城鎮傳教布道等。隨著這種新宗教運動在以說廣東話和客家方言的居民為主的西江流域的不斷發展和壯大,各地都出現了拜上帝會的分會,每個分會由一個在當地有影響力又值得信任的信徒領導,他們直接向馮雲山匯報,馮雲山則是山區組織的主要領導者。存在於山區的拜上帝會組織在整個革命運動中一直充當著中樞的角色。
對「洪先生」的忠誠
用兩年時間建立了一個信眾超過三百人的充滿活力的組織,馮雲山成績斐然,不過他更大的功績是使這三百多名拜上帝會信徒熱忱地接納洪秀全作為他們至高的精神領袖。馮雲山向他的追隨者們灌輸了對上帝和基督的共同信仰以及一套共同遵守的道德規範,但是他從未在任何活動中試圖抹殺或者無視那個從未出現過的這場運動的創始者。在馮雲山說教的核心,總是會出現洪秀全升入天堂、接受聖命的故事。
這個故事還意外地得到了另外一個熱心信徒的見證和支持。這個名叫楊雲嬌的婦人(其夫蕭朝貴是將來太平天國的西王)宣稱,自己在1837年(也就是洪秀全看見幻象的那一年)患一場重病的時候曾被帶入天堂。那時,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向她揭示,十年之後會有人從東方而來,教人們信仰上帝,屆時所有的人都應遵從這位先生。整整十年之後,拜上帝會的領袖洪秀全的到來完全印證了婦人的話。
洪秀全在莊重的氛圍中受到信眾們的歡迎,他顯然對此感到非常高興。他在這裡至高無上的地位,很快就為他帶來了信眾們忠誠和順從的熱忱宣誓。為了表達對洪秀全的尊重,人們開始稱呼他們的新領袖為「洪先生」。
洪秀全還受到曾玉珍的邀請,成為其座上賓,和馮雲山住在一起。如果想把拜上帝會發展成為一個革命組織,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在叫王為正返回貴縣之後,二人便以新的熱情開始招收更多信徒。在這段時間裡,洪秀全經常神秘地消失幾天,以便前往更遠的村落傳教。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拜上帝會組織的快速發展令人欣喜,但同時也大大增加了與地方官僚和士紳產生摩擦的可能性。因此,洪秀全在夏末的時候便向北進入深山地區,與一個名叫盧六的虔誠信徒一起隱居。這種預防措施讓組織的最高領導得到保護,免於宗教和政治上敵人的干擾,同時使馮雲山獲得更大的自由,能像之前一樣領導組織的日常活動。
紫荊山
現在,我們也許應該提一下馮雲山精心挑選的這個革命根據地的一些特別之處。紫荊山是附近十八座高峰的統稱,地處桂平縣西北,在一片南北狹長、貫穿數縣的茂密叢林的南端。這片區域的山坡上零散地分布著許多村莊,共有兩三百戶家庭和數千人口。其中世居於此的瑤族(許多早期外國學者將其誤認作苗族)居住於北部,客家人則定居在南部。這些山民燒制木炭,砍伐樹木,製作木製器皿,也從事一些農業活動。客家人也是能征善戰之輩。由於與客家人說同一方言,馮雲山和洪秀全在客家人中並無特別的異鄉之感,可以毫不困難地勸說和發展大量這些未曾開化、質樸單純的山民放棄他們的迷信,改從新的信仰。
能夠吸納很多熱愛戰鬥的戰士這一點本身,就是馮雲山選擇紫荊山地區作為革命根據地的重要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則在於這一帶的地形。這一區域只有兩條主要的山路可以進入:一條從東面的武宣縣來,另一條從北面的桂平縣金田村來。兩條路交會於一個小集鎮,從那裡則僅有一條狹窄難行的道路向北深入山區。三條道路險峻異常,易於防守。此地與外界隔絕,即便在和平時期,官府的活動都受到嚴重影響。這使得紫荊山地區為革命的準備工作提供了理想的條件。
這一地區的主要缺點在於糧食、食鹽和用於武裝大量部隊的軍需物資的緊缺。因此馮雲山和洪秀全意識到,紫荊山地區並不適合作為革命運動未來的中樞,但是當作為革命做準備的基地,則顯然優勢大於劣勢。
革命之前的拜上帝會
拜上帝會在廣西東南和廣東西南地區的分會網絡逐漸形成,但這並未過多地引起地方官僚士紳和其他村民的注意。官僚士紳對是否干預這種顯然是新宗教的運動猶豫不決,而村民們則對此抱持容忍的態度。其中也有一些緩和因素的作用。與中國歷史上大多數起義運動不同,拜上帝會是通過某個個人或者家庭接受新的宗教教條的方式得到發展的,而不是通過吸納原本遵從家族政治頭目的整個家族或遵從於村莊領導的全體村民而擴大的。拜上帝會很少在某個村莊或地區得到全體村民或居民的信仰,這麻痹了那些可能會對其急速增多的信眾懷有戒心的人。
在平靜的表面下難掩的是拜上帝會勢力的不斷發展。一開始信眾主要是農民和低級工匠,現在其他階層的成員出現了,包括富商、藝術家、地主和士人,他們的加入大大增加了革命運動的威望和潛力。與此同時,拜上帝會在組織結構上的發展對其未來也有著同等重要的意義。從僅有一百人的小股到有數千人的大分會,組織的每一個分支機構都有一名頭目,他們與馮雲山保持著密切的溝通。他們中有許多是由馮雲山指派的,其他的則是分會的成員自行選舉而來,也有少數一些是其頭目先自行成立了拜上帝會組織,後來才被吸納進來的。通過這些分會的頭目,馮雲山與洪秀全著意培養提攜那些或是有才華,或是有財力,或是有影響力的信徒,並小心謹慎地向這些少數的精英透露他們的革命抱負。那些通過這種手段巧妙地被納入組織核心的成員,最終都成為革命運動的中流砥柱。至於財政基礎,革命運動在理論上是通過向信眾收取小額會費的方式獲取資金的,但實際上,革命所需的資金,尤其是耗資巨大的軍事準備活動展開之後,都是由有財力的信徒慷慨捐贈而來的。
宗教因素貫穿這場革命的始終,是其不可否認的特徵。在革命的早期階段,它就具體地體現在基於梁發宣傳冊的福音傳道,及洪秀全在廣東通過觀察羅孝全主持的浸信會活動而設計出來的簡單形式的集會敬拜。韓山明是這樣描述拜上帝會的宗教傳統的:
當廣西的信眾集合起來進行宗教敬拜的時候,男女信眾總是分席而坐。他們習慣於通過吟唱讚美詩來讚美上帝。通常還會有一場講演,或是宣揚上帝的仁慈,或是描述基督的功績;他們勸誡信眾要對自己的罪噁心生懺悔,要戒絕偶像崇拜,還要用真誠的心服侍上帝。如果有人宣稱尊信教條,並表示願意成為被認可的信徒,他們不會借鑑基督教教義中任何或是簡單或是複雜的準備規定,也不借鑑之前學習的儀式方面的指導介紹,而是按照下面的方式進行洗禮。也許是根據中國式的直觀理解,他們在桌上放置三杯茶和兩根點燃的蠟燭,再準備一份手寫懺悔罪行的信,上面記錄著受洗者的姓名,由他們不斷詠誦,然後焚燒。這象徵著將它進獻給上帝。然後他們便問受洗者,是否承諾「不再崇拜邪靈,不行惡事,並遵守神聖的戒律」。在這種懺悔儀式之後,受洗者跪在地上,施洗者從裝滿清水的大盆中盛取一小杯水,傾倒在他們每一個人的頭上,同時受洗者口中還會念道:「洗刷所有的前罪,丟掉舊我,迎來新生。」站起來後,他們通常會喝掉事先準備的茶,並用水清洗胸前和心口,以示淨化內心。他們還有在河水中進行私人洗禮的傳統。這種儀式也包含對罪惡的懺悔和祈求原諒的禱告等部分。那些受洗過的教徒,都會被教授新的祈禱內容,在每日早晚和每頓飯前進行禱告。遇到婚喪,或慶祝諸如春節等節日的時候,他們還會獻上犧牲,獻祭的牲口在禮畢之後由眾教徒分享而食。
在進行禱告時,他們在屋內向光線照進來的門的方向一致跪倒閉目,由一人代表全體在場教徒進行禱告。
他們福音傳教的宣傳口號是「敬拜上帝」。李秀成在他的《自述》中寫道:「若世人肯拜上帝者無災,不拜上帝者,蛇虎傷人。」拜上帝會最為獨特的特徵,也是最吸引當代外國觀察家們注意的特徵,就是他們在所有對教徒的講道訓誡中那種公開的對道德性的強調。他們的「天條」是對基督十誡的嚴格而準確的本土化改造,不僅嚴禁通姦、不孝、殺人和盜竊,還禁止一切妖蠱、巫術、賭博、貪財、酗酒、爭吵私鬥(和其他信徒)以及吸菸(包括菸草和鴉片)。違反者將受到拜上帝會的嚴厲懲罰。這種紀律體系是拜上帝會可以把無數信眾轉化成遵守紀律、誓死忠誠、眾志一心的革命軍,成為可以稱為中國歷史上戰鬥力最強的軍隊的主要因素之一。
反抗的序曲
太平天國的歷史處處印刻著洪秀全個人的性格特徵,其中拜上帝會激進的偶像破壞主義就是早期的例證之一。從一開始,洪秀全就採取威壓或者勸導的方式讓人轉信新的信仰,把那些拒絕改變信仰的人視為敵人。同樣,洪秀全認為激進地搗毀所有的偶像,也是他引領世界敬拜上帝的神聖使命的一部分。這種偶像破壞有時通過批評偶像崇拜者的詩歌來表現,但更多的時候則體現在直接用暴力的方式搗毀偶像上。隨著洪秀全和馮雲山勢力的增長,他們便更沉迷於這種暴力的搗毀。小股的教徒開始不斷地去更遠的地方,破壞那裡的偶像、廟宇和聖壇,還有一些更加不守規矩的年輕信徒乾脆開始騷擾那些不信教的人。
民眾對他們這種對舊信仰的褻瀆行為反響不一。許多村民對拜上帝會的信徒通過挑戰偶像的神聖所展現出來的勇氣感到畏懼和嘆服,在看到他們的褻瀆行為並未遭到報應後,很多人也加入了拜上帝會。但是,大多數村民仍然執迷於舊的迷信,僅僅把他們的行為看作狂暴的異教徒對自身保護神的嚴重侵犯。之前洪秀全本村的村民對他抱持的那種敵意,可想而知地隨之而來。這種敵意逐漸演變成了村民和破壞偶像的信徒之間零星發生的摩擦。而這些信徒正日益變得像是一隊隊團結在一起向既有秩序宣戰的士兵。洪秀全和馮雲山想必對信徒中這種自發成長的戰鬥精神滿懷欣慰。
但是,隨著拜上帝會基本戰鬥實力逐漸清晰地顯現,反對勢力也形成了自己的核心,即士紳階層。這一階層由鄉紳學者和退休官僚組成,他們在整個太平天國運動期間一直都是堅定的反對力量。其中的原因並不難理清。首先,作為純理論派的儒家學者,士紳階層把對帝王的忠誠視為首要的品德,實際上站在了革命者的對立面。其次,作為學者和教授儒家主要原則的教師,士紳階層認為自己肩負著維繫中國儒家思想傳承的特殊使命。因此,士紳階層堅定徹底地反對一切不正統的教條,無論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但諷刺的是,他們卻紛紛支持被清朝立為正統的宋代新儒家學說,這讓他們所堅持的儒家精神顯得脆弱不堪。最後,士紳階層已經受到裹挾,成為滿族統治者事實上的俘虜。從科舉功名、經濟特權到以鄉紳的身份組建民兵鎮壓盜匪的軍事權力,他們一生的事業都仰仗朝廷的成全。任何對現狀的挑戰與威脅,即是對他們個人以及階層共同利益的挑戰與威脅。
馮雲山被捕以及「科炭」
拜上帝會與士紳階層成員之間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衝突,是王作新逮捕馮雲山的事件。王作新家資富庶,有秀才的功名,而且是一族之長,還掌握著一支地方民兵,這使得他成為當地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他曾經前往桂平縣衙狀告洪秀全與馮雲山尋釁滋事,暗中結社,但訴告無果。於是1847年冬,當某個小村落的偶像被搗毀之後,王作新便命令地方團練將馮雲山逮捕。但是此後不久,盧六便帶領一大夥信徒趕到,以武力將馮雲山解救。王作新對此異常憤怒,親自帶領自己的團練民兵深入山區,將馮雲山和盧六一併抓走,由團練拘留,等待縣衙的審理。
在這場具有歷史意義的審理中,被押的馮雲山被指控以異端巫術妖言惑眾,煽動叛亂。馮雲山則呈上了一份手寫的狀書,反訴王作新搶劫勒索。王作新出示了一些拜上帝會分發的具有煽動性的宗教和其他材料作為證物,而馮雲山則冷靜地轉移話題,他表現得楚楚可憐,反問縣令,像他這樣一個單純的七八個鄉村孩童的教師如何能夠發動叛亂。縣令於是決定暫緩判決。
由於不想讓這兩個生事之徒無罪開釋,王作新便採取了行賄的手段,兩人最終被關進了監獄。數月之後,盧六在經歷了難以忍受的折磨之後死於獄中,成為太平天國運動的第一位犧牲者。
1848年春天,新的縣令到任。於是馮雲山便向縣令的上級提出了強力的上訴,要求解除對他的指控。在這份請願中,馮雲山寫道,由於敬拜上帝是中國本土的傳統禮教,而且兩廣總督已經准許人們宗教信仰的自由,因此他並未犯有任何罪行,應當依法無罪釋放。這位官員急切地想要維護在他治下的表面的和平穩定(當時的政治情形請參閱第四章中的論述),便要求縣官調查此案,暗示他將犯人釋放。
與此同時,盧六在獄中慘死的消息傳播開來,在悲傷和驚愕之中,拜上帝會的信徒們開始集資,準備在馮雲山也遭此厄運之前把他贖出來。由於這筆用於行賄縣官及其手下的錢來自山民燒炭的微薄收入,這些錢之後被稱作「科炭」,所有出資者也都被授予了特殊的頭銜。
巧合的是,馮雲山其實很快就將要被釋放。馮雲山向縣官提出的感情誠摯的辯解,幾乎已經讓他做出釋放的決定,此時又逢上級命令到達。也許是抱著一種終於解決了棘手麻煩的解脫心情,縣官釋放了馮雲山,並指派了兩名衙役將他押解遣返回廣東。
在廣東期間的小插曲
在到達廣東之前,馮雲山就充分利用自己的巧嘴滑舌,哄騙押解他的兩名衙役掉頭,轉而前往紫荊山地區,並在那裡為他們施洗,加入拜上帝會。教徒們為領袖的歸來歡欣鼓舞,他們舉辦了盛大的感謝天恩和為他接風洗塵的儀式,但是馮雲山失望地發現洪秀全並不在其中。馮雲山在獄中花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精心策劃了起事的計劃以及建立新王朝的各項步驟,他迫不及待地想與洪秀全交換想法。此後的一段時間,洪、馮二人始終都在尋找對方,卻總是錯過,彼此不能相見。這也算是一段讓人感到挫折的小插曲。
在馮雲山被捕時,洪秀全正在貴縣他的侄子家做客(也正因此,他才逃過了被抓捕的命運)。得知馮雲山被捕的消息後,他立刻動身趕往紫荊山地區,看看如何能夠解救馮雲山。有一個辦法是向駐在廣州的兩廣總督提出個人請願,於是洪秀全長途跋涉奔赴廣州,卻發現總督在他抵達的十多天前已經離開了。這位長途勞頓卻又意志堅定的旅行者於是便轉頭返回紫荊山,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馮雲山已經被釋放。馮雲山認為,自己最有可能在他們的家鄉,即廣州以北五十里外的官祿㘵,遇到洪秀全。但是當他到達那裡的時候,村民告訴他洪秀全最近並未回村。馮雲山總覺得洪秀全早晚會出現,便在官祿㘵等候。洪秀全此時則第三次進入廣西,直奔紫荊山,在那裡得知馮雲山已被釋放並且已出發去廣州找他。當洪秀全來到官祿㘵最終找到馮雲山的時候,已經是這一年的早秋。
因為有許多要談論和商討的事務,馮雲山和洪秀全在初冬的時候仍然待在家裡,用洪秀全從羅孝全那裡得來的全本聖經向村民們傳教,並暗中為即將到來的起義做著周密的規劃。與此同時,他們還必須處理一些家族事務。在這個冬天,洪秀全七十三歲的老父亡故,按照老人遺願,遺體不遵當時的普遍風俗,而是按照基督教禮儀,由洪秀全親手安葬。洪秀全也確實沒有遵從傳統葬儀,面對為什麼不遵照滿人的剃髮蓄辮規定的質疑,他總是回答說他早已預料到父親的去世。
洪秀全還花了一些時間陪伴他的妻子,一位賴姓客家婦人。洪秀全的第一次婚姻是他大約二十歲時迎娶的另一位賴姓氏族的姑娘,他們本育有二女。但是在幼子生產之時,母子雙亡。1849年,在洪秀全返回紫荊山的幾個月後,他得到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為他產下一子的喜訊。這個孩子被取名為天貴(後來改作天貴福),他便是將來的幼天王,成為太平天國的繼承者。
結義七兄弟
歲月匆匆,從洪秀全和馮雲山前往廣西尋找革命基地算起,已經整整過去五年了。1849年夏天,他們已非常清楚,開始行動的時機已經成熟了。拜上帝會的教徒們已經發展成為一支擁有萬餘人的武裝力量,在這一地區,他們唯一的對手就只有由鄉紳控制的團練和民兵組織了。把這股力量轉換為一個革命組織,就只剩下明確建立軍事和政治紀律,以及為這些虔敬忠誠的信徒提供武裝了。
洪秀全和馮雲山知道,運動需要值得信賴的高層指揮官,他們從一開始便一直注意在信徒中尋找擁有領導才能的人。現在,他們選中了另外四個人,作為這場革命的中流砥柱:
楊秀清是客家人,較洪秀全年幼。他出身於紫荊山區一處村落的一戶極度貧困的家庭。這個村落離馮雲山之前的那位僱主曾玉珍家有八里,而楊秀清與曾玉珍也是親戚關係。楊秀清從小便成了孤兒,由他的叔父養大,平常幫助家裡從事農務以及燒炭營生。由於沒有條件上學,除了幾個非常簡單的字,楊秀清並不會讀寫。但是他天生的聰慧和機智則顯露無遺。因為是曾玉珍的娘家叔父,楊秀清每到曾玉珍家時,都備受主人禮遇。而當洪秀全和馮雲山在曾玉珍家見到他時,他已經是當地農民和勞工最敬重的領袖。洪、馮二人認為,楊秀清是天生的軍事指揮官和戰略家,他們便邀他加入拜上帝會,並且向他透露他們準備革命的秘密計劃。實際上楊秀清一族全部加入了拜上帝會,這大大增加了組織在這一地區農民和勞工中的聲望。楊秀清的加入在早期為運動帶來了無法估量的收益,但是由於色慾、貪婪,以及對權力無厭的追求,他也最終成為導致革命失敗的重要一環。
蕭朝貴的祖上可能也是客家人,出生在武宣縣,但是生活在離楊秀清的村落不遠的另一個村子。他還娶了楊秀清的近親楊雲嬌(楊雲嬌經歷的幻象見前文)。蕭朝貴靠務農和販賣柴薪勉強為生,但是也像他的親戚楊秀清一樣,成為地方山民有力的領導者,並且積極地和他的父兄一起加入了拜上帝會。蕭朝貴有口皆碑的勇武強健,使他被選定為太平天國的軍事領導人。
韋昌輝出身於山區南部的金田村,他家在這一地區屬於最為富庶的家族。韋家擁有大量的稻田,並且和其他廣西的富戶一樣,還擁有一家當鋪。但是,韋家因為有壯族血統而被其他鄰族輕視。這種通婚無論多麼體面,都會被人看扁。韋昌輝就是在對這種偏見的憎恨中長大的。在經過學校學習和一些軍事方面的訓練後,韋昌輝成為當地縣衙的一名低級差役。因為他是衙門的公務人員,他便沒有機會參加科舉獲得功名。幾年之後,韋昌輝辭去差役,幫助打點家務,決定給自己的老父親買取一份功名,通過這種方法來提高家族的聲望。他讓人把這個花大價錢買來的小功名刻在一塊紅色的木製匾額上,懸掛在房屋的門口,並且大排筵宴,請來了很多賓客為他的父親賀壽。一些地方的鄉紳見到這個小小的衙門差役居然厚顏無恥地買取功名,覺得可以藉機向韋昌輝敲詐錢財,就糾集一眾無賴搶走了匾額,勒索贖金。絕望之下,韋昌輝向當地唯一一個不懼怕與鄉紳和他們控制的團練發生衝突的組織求助,這就是紫荊山的拜上帝會。馮雲山了解情況後馬上表示同情,並和韋昌輝一起與勒索者進行協調談判。但是他們得到的僅僅是對方的譏笑和侮辱。隨後,韋昌輝動員了一夥信徒,奪走了紫荊山地區所有鄉紳存儲的穀梁。這一行動為革命活動帶來了巨大的收益:不僅獲得了大量的糧草物資,而且使有數百人之眾的韋昌輝一族全部加入了拜上帝會,同時他們還帶來了可觀的財產。
對太平天國功過參半的石達開,是一位仁慈的統治者和天才的軍事家。1849年,年僅十九歲的他已經因為寬宏大量、高尚的品格以及非同尋常的學識而遠近聞名。石達開的家族在貴縣也是有名的富庶家族,他家是客家人,雖然石達開可能也有壯族的血統。他在儒家經典、歷史和文學方面都受過良好的教育,但是科舉考試失利,於是便和兄長們一起幫助打理家族產業。1847年,洪秀全聽說了關於這個年輕士子的充滿讚揚的報告,便前往他家拜訪,從此對石達開有了興趣。石達開對洪秀全也印象深刻。一年之後,在一次部族衝突中,客家人被當地人打敗,石達開帶領全家加入拜上帝會尋求保護。石達開一家的加入為運動助力頗多,他們帶來了超過一百萬兩白銀的巨額錢財。
這四個人被接納到運動的核心領導層,並按照神聖的中國傳統,與洪、馮二人結拜為兄弟。非同尋常的是,他們把耶穌基督也加進來算作第七個,即王長兄。基督之後就被稱為「王長兄」,在兄弟中排行第一。剩下的六人按照年齡排序,洪秀全排行第二,馮雲山排第三,楊秀清排第四,蕭朝貴排第五,韋昌輝排第六,石達開排第七。六兄弟從此就像是有血緣關係一樣團結在一起,在未來的太平天國的文書中,這六人的姓氏都以同樣的尊儀書寫記錄。
這六人組成的領導集團宣誓堅定地推翻清朝統治,並建立一個基於基督教教義的新王國,他們肩負使命,享有指導太平革命軍和治理即將建立的新王國的全部權力。通過正式的選舉,洪秀全被其他幾位兄弟一致推選為運動的最高領導者和即將建立的新王國的天王。
中間領導層
在這六人最高領導集團之下,是由出身不同卻擁有對運動至關重要的技藝和能力的信徒組成的中間領導層。為了了解這一領導層的代表性特徵,下面簡要地介紹其中一些比較知名的人士。
秦日綱(原名秦日昌)是桂平縣人,他雖然沒有受過教育,卻具有卓越的軍事領導才能。他曾在地方民兵組織中服役,因為一些事故,很不光彩地被民兵解僱。之後他在桂平靠採礦為生。他天生粗獷野蠻,暴力無理,但是在拜上帝會卻有了虔敬忠誠、勇武過人的一面,因此他成為太平天國的名將。因為深受洪秀全的喜歡,他在領導層中排名第七。
胡以晄在太平天國領導序列中排名第八,出身於平南地區的地主家庭,據說他還是武秀才(通過科舉武試的童試後被授予的功名)。他家在平南和桂平都擁有土地,在一次前往桂平催收地租的時候,胡以晄路遇一夥當地居民圍困了洪秀全和馮雲山。胡以晄因在這些人中頗有威望,很輕易就打發了這些人,從而與洪、馮二人結下了友誼。隨後,胡以晄改宗入教,並且把家族財產中自己的部分交予了拜上帝會。
除此之外,還有必要在這裡提一下另外三位未來太平天國的主要領導者。其中一個是蒙得恩。他是平南的地方領袖,可能還是個地主,從一開始他就是洪秀全最虔誠的信徒。另外一個是黃玉昆。他是一位訟師,也是拜上帝會在桂平縣白沙鎮的頭目。他的女兒後來嫁給了石達開。第三個是陳承瑢,他是藤縣的地方領袖,可能也是個地主。他舉家加入了拜上帝會,其中就包括他當時十四歲的侄子陳玉成。後者被譽為太平軍最優秀的將領,並且被封為英王。
在純軍事層面上,比較著名的還有陸川(一說武緣)的李開芳。他本是軍官出身,後來在新的革命軍中成為主要的軍事將領。太平軍攻占南京後,他作為北伐軍的統帥率軍北上,劍指京師。此外還有林鳳祥。他本是從廣東潮州流落到桂平的散勇,加入拜上帝會後,最終成為太平天國北伐軍的副總指揮。吉文元、朱錫錕、黃益芸、曾立昌和許宗揚這五位北伐軍的副總指揮,在起義初期均屬於這個領導階層。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太平天國的老將軍,來自廣東惠州的曾天養,他精於軍事戰術,並且因在從南京順長江而上征討湖北的無數戰鬥中的英勇和無畏,而在太平天國歷史上占據了獨特的地位。
還有一些洪秀全和馮雲山的忠實信徒,在太平天國運動中肩負並完成了許多更為專業化的技術工作。廣西的吳可憶和廣東花縣的周勝坤本來是富庶的財主和當鋪掌柜,他們先在太平軍中,建國後則在政府中負責天國的聖庫。原本是廣西富商的余廷樟,則管理後勤糧草。這三個人都為太平天國運動捐獻了他們所有的財產。
拜上帝會地方組織中的書記員,原本負責諸如編纂宗教文獻、草擬宣傳單頁和規約紀律之類的工作,後來他們很多都被任命為太平天國的史官,或者被安排從事需要相應的文學素養的工作。在這些虔誠的文吏中具有代表性的,有來自象州的盧賢拔和何震川,二人都是有名的學者,何震川還考取過功名。除此之外,還有桂平出身的原私塾先生曾水源和他的侄子曾釗揚,同樣是桂平人的黃再興,以及廣西博白人黃啟芳。
廣西人賓福壽不僅是個忠實的信徒,還是一名出色的木匠,一直為運動精誠奉獻,後來他被任命為南京太平宮殿的主要設計師。李俊昌則是為太平軍以及後來天國政府工作的醫師中的代表人物。廣東高州的凌十八和他的兄弟,也是原本是本鄉的領袖,後來積極參與太平天國運動的典型人物。
雖然以上這些是太平天國革命者中很少一部分我們尚知道姓名的人,但是他們足以說明參與者廣泛的出身背景。在運動早期,領導層中缺乏農民代表這個現象,一方面可以歸結為農民階層因為被束縛在土地上而產生的傳統上的對政治漠不關心,另一方面也是由於他們沒有接受過教育,使他們不具備領導運動的能力。拜上帝會本來預備成為,而且事實上也確實成為這場革命運動的核心,農民階層之後才成群加入運動,成為一般的士兵。除了出於對新運動的宗教和政治目標的個人感情,我們很難確切地指出,是什麼把這些出身迥異的地主、士子、私塾先生、兵士以及卑賤的燒炭人團結在拜上帝會的周圍。
太平軍的軍事組織系統
在太平天國運動軍事總動員開始的很早之前,馮雲山就在盧賢拔的幫助下準備並實施了一整套的軍事組織系統。這是一套依照周代所構想的軍事管理制度的理想模式而設計的系統,雖然受到後世的很多非議,卻是使得太平軍運轉靈活又有力量的主要內在原因之一。著名的清軍總指揮曾國藩就表達過類似的想法。他在其他所有方面都瞧不起太平天國運動,唯獨在這一點上公開地讚賞。
* 引自《全史》第一卷第164頁,並據太平天國官方文獻《太平軍目》編制。
馮雲山和盧賢拔設計的這個組織架構的核心部分,就是把軍作為一個不變的基本單位。把如此大規模的作戰人員編組為一個正式的單位有許多好處,其中之一就是在任何一支具體的太平軍部隊人員數目發生巨大變化的情況下,都能保持總體上的靈活性。例如,新徵召的士兵都被編入新組建的軍,也會安排一位新的軍帥來指揮這支新軍。每一位軍帥在自己的軍銜前面都會依編制加上一個數字,數字前則是按太平天國傳統重新排序的中國傳統的五行(火、水、木、金、土)之一。例如系統中可以有火三十四軍帥或者水一零六軍帥。從理論上說,這套編制系統可以允許太平軍的力量擴展到無窮大。
在軍帥之上還有許多層級的高階官員,其中的一部分依層級高低如下所列:
天王:擁有絕對權力,統轄太平天國運動宗教、軍事和民政的最高領袖
五位主將:各領一軍,包括中軍主將楊秀清、前軍主將蕭朝貴、後軍主將馮雲山、右軍主將韋昌輝和左軍主將石達開
二十四丞相
三十六檢點
七十二指揮
一百將軍
侍衛(御林侍衛)若干,直屬天王
總制若干
監軍若干
最後提到的監軍,是太平天國軍事組織系統顯著的特徵,是一個獨立的戰略指揮職務。軍帥僅有管理和訓練所屬部隊的權力。在戰時,他配屬部隊的指揮權則掌握在由指揮總部派遣至戰區指揮行動的監軍手中,監軍節制軍帥。當多支軍隊共同作戰時(即有多位軍帥時),則指派一位總制協調戰役全局。如此依次遞升直至五位主將,他們掌管全部的太平軍事力量,並直接向天王匯報。
從軍帥到兩司馬,每一級基本軍事單位的每一位指揮官,都有一面屬於自己的旗幟(共六百五十六面),這些旗幟是經過特殊裝飾的充滿個人性質的軍旗,通過不同的大小、顏色和題字來代表不同的等級。金字塔層級式的旗幟在行軍途中搖擺飄動,形成遮天蔽日的景象。當太平軍出現在戰場上時,那種「彩旗飄動迷人眼」的壯麗景象可想而知。
為起義所做的準備已經進展到了下一階段。入伍志願表、戰鬥隊形圖繪指導手冊、一系列營地建造指南、行軍紀律等經秘密印刷後分發眾人,此外還有一套共有六十二條的嚴格軍規。為了便於描述,這六十二條被稱作「天令」的軍規可以被歸納為以下十項:(一)絕對遵守「天條」,即太平天國版本的「十誡」,再加上諸如周日禮拜、每日敬禱、吟誦讚美詩等戒律;(二)絕對遵守軍事命令;(三)人際關係和諧團結;(四)對革命事業絕對忠誠,背信逃亡、畏死投降、暗中資敵者斬;(五)戰鬥勇猛;(六)正直誠實,特彆強調要將所有財產上交聖庫;(七)戒絕一切邪惡的行為,包括吸食菸草或鴉片、謀殺(斬妖除魔除外)、飲酒、賭博、懶惰、投機倒把、貪污受賄、迷信邪教等;(八)人道對待一般平民,禁止屠殺娼妓、姦淫、劫持奴隸、掠奪民財、強買強賣、暴虐對待勞工以及縱火等;(九)熟記關於營寨設置、前進撤退、攻擊防守、戰略防禦、點名訓練以及巡邏保衛等事項的條規;(十)遵守另行頒印的宣傳冊所規定的對待同儕和長官的禮節。
所有違反軍規的人,將依照情節嚴重程度,被處以下面六種刑罰中的一種:砍頭、火刑、五馬分屍(大多數時候用於處置叛徒)、戴枷示眾、竹杖鞭笞以及降級處分。
最後的準備
直到起義的準備階段,洪秀全在金錢和糧草上都沒有遇到短缺的情況。金錢方面的充足,是因為許多信徒捐獻了他們所有的家財。至於糧草,韋昌輝家和胡以晄家捐出了大量的稻米,這些稻米足夠相當數量的軍隊使用數月。另外,由於紫荊山地區土地肥沃,從鄰近的地區購買稻穀也並不困難。
真正的問題是如何得到武器和彈藥。秘密地把一支龐大的隊伍武裝起來,是一個主要的難題。如果公開地收購如此大量的武器,無論價格如何,顯然都會有相當的風險,因此這方面的準備只能以秘密的手段進行。這一時期,韋昌輝家在附近的江口鎮開設了一處買賣,開始以製造農具的名義,以各種途徑收購鐵礦。收購的粗料被運往他們在本村的大屋之內,由工匠和一些熱情的信徒夜以繼日地鍛造成各式各樣的作戰兵器。他們還養了一大群鵝,用鵝的叫聲掩蓋製造刀、劍、矛等兵器時在鐵砧上擊打錘鍊的聲音。忠誠的山民信徒們不斷地出入,秘密地帶來木炭和木材,並把鍛造好的兵器一捆一捆地借著夜色運送到村外犀牛嶺的一處池塘。這個池塘被巧妙地運用為武器庫,他們把武器沉入池中,之後再依需要打撈出來。
起義者們的巧智同樣體現在武器的製造上。例如,據稱他們有一種自行設計的土炮,是把松樹的大樹幹切成小段,挖空中心,並在小段兩頭加上鐵箍而製成。這種土炮雖然射擊一兩次即告報廢,但是當在一頭點火後,另一頭可以散射出威力相當大的鉛彈彈幕。而火藥則採用由灰泥中提取出來的硝石製成,這種技術在整個太平天國運動時期一直得到採用。他們還仿照瑤族的獵槍,製造了一種粗糙卻足以應用於實戰的步槍。此外,他們還準備了旗幟、軍服以及其他的隨身軍用工具。就這樣,在韋昌輝的家中,起義所需的物資和裝備就都準備妥當了。
楊秀清的夢
與起義的物質準備同時進行的,是拜上帝會對信徒們精神上的動員,信徒們對他們的最高宗教領袖的忠誠,被巧妙地轉化為無限的革命熱情。洪秀全的教務經歷,以及他那個非常符合中國古典傳說的領受「天書」的故事被不斷地講述,因而在信徒的心目中便產生了洪秀全就是唯一「真主」的信念,他受上帝的指派取代清朝皇帝,成為統治中國的天王。這種變化可以從他們訓誡信徒的口號中得到總結,口號要求他們敬拜上帝,並為新的王國奮鬥。
洪秀全在宗教上的至高地位,對起義的成功至關重要,但同樣重要的一個事實是,洪秀全這個時候已經不經意地培養了一個可能的篡權者。這種變化萌發於洪秀全和馮雲山長期不在紫荊山地區的那個時期,當時領導拜上帝會工作的是各個分支機構的頭目。這一時期,拜上帝會就像一艘沒有舵手的船一樣搖擺退步,變成了從事迷信活動的組織。楊秀清和蕭朝貴趁管理層空虛的時機,不斷培養自己的勢力。楊秀清在二人中更具野心,他告訴眾人,在1848年早春的某一天,上帝降臨世間,附體在他身上,讓他作為上帝的代言人,同時給他救治病患的神力,可以把信徒身上的病症轉移到自己身上。楊秀清就這樣狡猾地把基督救贖人罪的形象和民間宗教中流行的靈媒形象結合在自己的身上。像這種神靈附身、藉助人口說話兆示的迷信,在當時的中國(尤其是兩廣地區)相當流行,各地都有靈媒通過這種方式幫助人們和先祖以及過世的親人溝通,然後收取小額的報酬。
在楊秀清的故事廣泛流傳的同時,蕭朝貴則聲稱在同一年的秋天,基督也以類似的方式降臨,並讓他成為代言人。很快,各地的信徒們都在聚會時狂熱地拜倒在他的面前,他借上帝的口吻說話,宣稱自己是上帝唯一認可的代言人。
到1849年夏天洪秀全和馮雲山二人回來的時候,拜上帝會已然出現了支持不同的新代言人的小派系。洪秀全面對的是要儘快地把信徒們重新團結起來的緊迫任務,而他自己也相信了楊、蕭二人的故事。在回答他們二人中誰代表上帝、誰代表惡魔的時候,洪秀全最終決定,說二人都是天父與天兄的代言人,但是強調不會再有其他的代言人了。這無疑挽救了行將分裂的拜上帝會,並更堅實地確立了使太平天國運動與眾不同的宗教上的一貫性。這一事件也有消極的一面,但當時並未被認識到,即它使得楊秀清在核心領導層中立於不敗之地,鼓勵他不斷地採取動作,以滿足他對於權力的野心。楊秀清和遠沒有他野心那麼大的蕭朝貴通過聖令控制太平軍,而洪秀全屈就於二人主張的上帝授權,逐漸淪落為一個傀儡。洪秀全沒能預見他那個決定的嚴重後果,這也是太平天國運動走向悲劇的原因之一。他的那個決定最終使得楊秀清嘗試篡位奪權,該事件導致了太平天國的最終崩潰。
但這些都是後話。在1850年(道光三十年)的仲夏,起義軍在犀牛嶺設立了指揮部,開始徵召士兵。起義的大幕緩緩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