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 · 第3章 太平天國與清政府對峙及太平軍的思想淵源
第1節 起義軍高歌猛進
自從天德從山中幕後走向前台,這位領袖的信眾人數就持續增加。於是,天德將這股強大的力量分成若干獨立的軍團,讓起義軍分布的範圍更加廣闊。起義軍所到之處,帝國主義列強紛紛退卻;起義軍所到之處,民眾無不簞食壺漿。突然有消息傳開,說天德下令建造一座供奉上帝的神廟。而更可信的事實是,起義軍向來是狂熱的反對崇拜偶像者,並且將寺院中所有的佛像都砸成了碎片。
一些陰險狡詐、謊話連篇的官員不遺餘力地誘導人們相信天德發誓與歐洲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並誓將歐洲人及歐洲人開辦的工廠趕出廣東。但起義軍並沒有進攻廣東,起義軍在廣東的出現只是為了順應民心,並且確保在需要的時候從海路撤退。我們確信有很多傳教士分布在被天德所占領的清帝國中心省份,但傳教士們並未受到起義軍絲毫的騷擾。我們不能確定是否有些傳播福音的牧師在為起義軍出謀劃策,但天德軍隊的行為舉動時不時會表現出一些歐洲的戰略戰術特徵。
1852年秋,起義軍不斷地攻城略地,使清朝皇權岌岌可危。富庶美麗的台灣島上,民眾也紛紛揭竿起義。起義軍與台灣島上從未被征服過的部落結盟,這些部落世居島內,屬於土生土長的半開化部落。和大陸一樣,台灣島上的起義軍,與清朝軍隊展開了激烈的戰鬥。台灣起義軍身著明朝服飾,並要求島上所有居民一律如此,戴著鮮紅的頭巾而不是帽子。起義爆發時,被認為是清軍名將之首的將領駐紮在台灣,然而,軍中的士卒要麼向起義軍投降,要麼溜之大吉。
到1852年秋天為止,起義軍接連取得勝利。然而,到了1852年底,天德的軍隊在攻打潮州和揚州時受到挫敗。幾乎就在同時,起義軍在海上也遭受了慘敗。起義軍的艦船在追蹤一艘清廷水軍艦船的時候,派出火船進行攻擊。就在攻擊過程中,風向突然變化,火船徑直朝起義軍衝來,天德的精銳戰船就這樣被大火吞噬了。
在這些接二連三的慘敗之後,起義軍進行了殘酷的報復。他們以突襲的方式拿下湖南一座大城市,將城中所有大型建築付之一炬,砍掉了十位官員的腦袋,讓所有有錢的士紳交出贖金換取性命和房產。這種強制性的捐資為起義軍聚斂了大量的錢財。有一戶姓林的人家——戶主是富甲一方的財主——就捐出了二十萬兩白銀。在清帝國的十八個省份中,每個省都有一些淵源古老的家族,但祖上的榮耀已屬過去。家族內的管理方式是一種典型的家長制,三四代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服從於一個老邁家長的權威,家中成員的收入和積蓄全部放在一處,於是萬貫家財就這樣慢慢地積累起來了。
充滿神秘色彩的天德和同樣神秘的幕僚穩住了陣腳,在廣西北部的興安縣建立了自己華麗的宮廷。此處與守備森嚴的清軍城池近在咫尺。向來小心謹慎的徐廣縉就在清軍城池內安家。而徐廣縉想得更多的不是冒險一戰,而是維持現狀。興安作為起義軍的據點,位置極佳。它能與海南和台灣呼應,又鄰近湖南,離長江不遠,水路暢通,可直達南京和清帝國的都城。
由於建立聯邦帝國的思路越來越明晰,天德也會罕見地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中。同時出現的還有五六位以王相稱的首領。這些王都是天德親自在文告中宣布的,他們看起來對天德的領導權非常認可。
清代的揚州
1852年底,或1853年初,咸豐皇帝做出了非同尋常的努力,他耗盡國庫和自己的私財,建立了一支龐大的軍隊,並將其派往前線平定叛亂。據說雙方的戰鬥整整持續了五天,最終以朝廷軍隊的完敗收場。緊隨勝利之後,天德和他的諸王召集會議,決定趁著有利的天時向南京進軍。同時,起義軍又攻陷了數座城池,擴充了大量兵力。留給那些清朝長辮子官員的只有欺上瞞下、胡編亂造了。京城的官方通報宣稱起義軍以突襲的方式奪取了道州。朝廷軍隊滿腔怒火,決定孤注一擲,並發誓要重新奪回失地並將起義軍全部剿滅。清廷的四萬名[1]忠勇之士將城池團團圍住。清廷勇士們奮勇向前突擊,戰事異常慘烈,朝廷虎賁斬殺了三千多名起義軍,俘獲一百多人,但仍無法破城而入。在這場朝廷軍隊的大捷之後,被困起義軍嚇得魂飛魄散,從此不敢爬上城牆露面。此外,我們不禁要問,朝廷虎賁們為何不爬上城牆,占領城池?但我們已無法得知這個問題的答案。最終,朝廷將士用一堵高二十英尺、堅不可摧的牆圍住了整個城池,僅有一扇門可進出此牆。高牆修成之後,朝廷軍隊又築起一道河壩,將河水改道,引入城內,淹死了城內所有起義軍。
咸豐皇帝又砍掉了幾位在戰場上失利的官員的腦袋,但這無濟於事,只是因抄沒其家產給國庫帶來一點進項,但這微不足道的一點錢很快就被揮霍乾淨了。
「不斷地被誆騙、掠奪,這就是清朝政府的宿命。天子成了在自己的國度里被最肆無忌憚地掠奪的人;清朝皇帝的大臣在掠奪他,軍隊的統帥在掠奪他,封疆大吏在掠奪他;這是一場有組織的掠奪,參與掠奪的每一個人無不以私廢公,中飽私囊。」
鎮壓太平天國起義的清軍
少不更事的皇帝和群臣能想到的斂財之舉無非就是賣官鬻爵,同時頒布法令,規定凡被褫奪官爵之人都可繳納贖金重獲祿位,凡被流放之人也可通過繳納罰金重返故里。法令最後一款強調概無例外:朝廷法令明確規定,任何官員,無論所犯何罪,都可以錢贖罪。與此同時,朝廷下令發行紙幣,「時局維艱,皆因海岸之蠻夷」。
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說道:「在這份荒唐愚蠢的公文中,英國仍被視為蠻夷。這位極端盲目的皇帝竟如此冒犯地稱呼一個國家,但清朝皇帝會發現,他的政府很快就會向這個國家請求援助與保護!」這位皇帝說在六百多年以前,也就是忽必烈可汗統治中國的時候,中國人就已經在使用紙幣了。
1853年2月,朝廷認為到了不得不公布實情的時候了,於是發出布告宣稱,起義軍已呈八方蔓延之勢;所有省份都是戰火連綿、混亂不堪、暴亂四起、窮困交加。朝廷需要招募更多的士卒開往南京,並下令徵收更大規模的賦稅。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說:「只有在這樣的情形中,才會了解中國當時的軍事資源是多麼弱小。在上海這個向歐洲人開放的碼頭城市只有不到一百名的正規軍,而臨時兵勇也不到一百名。」而上海的居民人數達到了二十萬,這還沒有將住在長江上的流動人口計算在內。於是,咸豐皇帝向清帝國極邊地區發出馳援中央的命令,將未完全開化的滿族及蒙古族部落招入自己麾下。這些世代居住在黑龍江附近的部落似乎並沒有響應咸豐皇帝的號召。這些遊牧部落在朝廷沒有提供軍餉的情況下,是不會出兵援助的,而清朝皇帝此時既無銀兩,也無糧草供給他們。
起義暴亂不斷蔓延的同時,海盜劫掠也呈攀升之勢。這些靠海吃飯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張胆地幹著自己的勾當,甚至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官軍的眼皮子底下進行。伊萬·梅爾奇奧博士在目睹了海盜幾次公然的劫掠之後,向一位非常了解中國的英國人詢問為什麼政府對劫匪放任不管,並說官軍的快船和幾百名兵勇應該足以制止海盜的劫掠。這位英國人說道:「不,這樣做只能讓事情變得更糟,朝廷官兵和海盜之間顯然有著某種默契。讓朝廷出兵,百姓就會再遭受一次劫掠。」在海岸邊的福建水軍因沒有追擊海盜的船而受到斥責。而福建水軍卻有自己的說辭:「海上風急浪高,唯亡命海盜冒險出海。職下本應不顧個人生死,擊潰盜匪於海上……」
第2節 清廷請求外援
還沒有從丟失大量錢財的不快中完全走出來的徐廣縉因未能有效遏制起義軍而遭貶官。他被革去總督銜,褫奪雙眼花翎。1853年1月,就在這一裁決出現在《北京公報》上不久,一則哀告在廣東傳開——經確認,由於被貶,徐廣縉服毒自盡。當了解到這一情況時,那些曾為他憂心忡忡的朋友就得到極大的寬慰了。徐廣縉是吞金自盡的。
清帝國的官員對毒物學知識的了解,就如同朝廷的將軍對兵書的了解一樣透徹。這些達官貴人想要自盡時,便取出一盎司的金葉,滾成圓球,吞下這顆價值不菲的藥丸。根據中國學者所說,這些圓球一旦進入腸胃,便會自行展開,附著在內臟上面,就像粘在牆上的紙一樣。腸胃就像鍍了一層金,停止運轉。於是這些不幸的人便會在昏睡幾個小時後窒息而死。我們可以將這種自盡的方式推薦給絕望的錫巴里斯人[2]。
帶著為軍隊籌措軍費的想法,咸豐皇帝規定所有自願捐款的人死後都可以享受國家的祭奠。這個權宜之計並不奏效;一些清朝權貴,或具有滿族血統的官員無視皇帝的命令,捐款較少。漢族百姓對這種強迫性的制度表現得並不慷慨。關於這種斂財的措施,流傳著許多可笑的故事:一位年邁的官員炫耀式地捐出了一萬兩白銀,並號召自己的屬下鄰里根據自己的財力進行相應的捐款,聚少成多。這不僅在富人中間樹立了一個很好的榜樣,而且讓窮人也可以效仿。錢一點點地聚集到官員那裡,但他繼續敦促窮人捐款,直至捐款數額從一萬兩增加到了二萬兩。然後他假裝前往軍營。後來,關於那筆錢就再沒了下文,毫無疑問,定是被這位官員貪墨了。在一些地方,有人建議可以捐貨物以抵現金,將布料做成衣服替代銀錠、銀幣交付給軍隊。有個人運來了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大包裹。包裹的外面用綾羅綢緞包得嚴嚴實實,但裡面包著的卻只是一堆一文不值的爛棉花。
清政府在徹底絕望之中向英國和美國政府發出援助請求。起義軍的戰艦早已出現在長江上,危險已迫在眉睫。英勇的外國軍隊如果即刻驅馳蒸汽戰艦趕往相關水域,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這幫叛國的無業游民徹底清除,重新恢復中國的安寧,最大限度地幫助清政府和百姓。收到援助請求後,英美兩國的駐華代表共赴上海;但他們無法提供幫助,也無法介入一場政府當局必輸無疑的戰爭。如果清政府對外宣布英美兩國為清政府的外援,他們就會答應清政府的請求,盡外援職責,抗擊起義軍。
五位王連同天德的軍隊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精力旺盛,充滿勇氣。伊萬·梅爾奇奧博士為他們畫了許多肖像,但我們懷疑是不是根據真人所繪,或者伊萬·梅爾奇奧博士是不是真正見過他筆下的這些英雄。伊萬·梅爾奇奧博士所描繪的肖像包括一位中國的阿喀琉斯,還有一位是中國的埃阿斯,等等。伊萬·梅爾奇奧博士也描繪出了一些大牧師的人物形象。其中,有一位叫車大凱,最近發布的很多告示就是出自他手,據說他就是郭士立聯合會的一名成員。郭士立博士曾經翻譯過一篇宣言,他認為這篇宣言就出自大牧師馮家昌之手。在這篇宣言中,他號召傳教士大力發展加強基督教的影響。在影射孔孟經典並痛斥滿人之後,這篇文章繼續說道:「我們恭敬地崇拜世間唯一的上帝,為的是能夠祈禱上帝護佑中國百姓,我們一切的計劃安排、軍事行動只有一個目的——推翻清廷暴政。你們滿人,既無治世之能臣,又無目光遠大之政客;既無英明神武之將軍,又無驍勇善戰之士卒。你們滿人,指使達官顯貴、垂垂老朽鼓動吸納四鄰親朋,強征窮苦百姓為你們看家護院。古時,國家徵募兵士、組建軍隊是為了保護百姓。然而,你們竟然強征百姓從軍。你們時常埋怨百姓奉獻不足,而只要我們的軍隊稍有動作,你們總是率先倉皇逃竄,棄百姓於不顧。你們為何不退回祖地?你們難道對新王朝即將出現的種種跡象視而不見嗎?我們只要向戰場上戰無不勝的士兵們振臂一呼,這些勇士即刻就會實現我們的夙願。當你們發現你們鐵壁銅牆的要塞也被摧毀的時候,你們就再也別想在金碧輝煌的宮殿里享受太平。到那時,追悔已無濟於事了。」
起義軍在首次進入湖南時,諸王跪迎天德。緊隨其後,便是一場盛宴。伊萬·梅爾奇奧博士將它稱為荷馬史詩式的盛宴。為了這場持續了三天三野的盛宴,起義軍屠宰了超過一百頭小牛和幾百頭豬。在這場盛宴即將結束時,天德和他神秘的幕僚返回到任何人不得靠近的僻靜之所。在這關鍵的時刻,他們在此做出了決定太平天國聯邦帝國命運的決策。
一些據說出自天德之手的宗教歌曲在起義軍中廣泛傳播開來。這些歌曲或者說讚美詩似乎是有意激發將士們的鬥志,其中包含有一些基督教的教義,也包含著一些從本質上講是異教的理念與形象。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說有一位英文報紙的主編——我們猜想可能是在中國印刷的英文報紙——宣稱他們有一套關於這些歌曲或者讚美詩的集子。據說這些東西喚起了人們對前明最後一位皇后是基督教教徒這一傳說的關注,這位皇后在受洗時取名海倫娜。
在所有暴力革命運動中,都有不計其數的用來宣傳的小冊子和虛構的故事。一份出自東西南北四王之手的文告傳播得相當廣泛,如果不是某個英國或美國傳教士寫的,那麼這份文件定是由中國的基督教教徒完成的。它開篇便聲明諸王接到上帝的指令審判惡人,拯救萬民。接著繼續寫道:
根據《舊約》,上帝,即我們的天父,在六天內創造了天地、山川海洋及人類萬物。上帝是萬靈之父,雖不可見,但無所不能,全知全能而無所不在。天底下沒有一個人不知曉他的萬能。查詢以往的記錄,我們發現,從天地初開開始,上帝經常會表示他的不悅。地上的眾人,你們怎麼會對此一無所知?
第一件事,上帝以連續四十天四十夜降下滂沱大雨的方式表達了他的震怒,這場大雨造成了全世界的洪災。第二件事,上帝去埃及拯救以色列人的時候,表達了不滿。第三件事,當救世主耶穌在猶大[3]的國家現身,並為了全人類的救贖而身受苦難時,上帝表達了他的威嚴。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上帝再次表達了他的盛怒,派出了一位天國的使者,將可惡的海盜和匪徒全部處死。除此以外,上帝還派出一人掌控帝國,拯救萬民。自戊申年,即1848年,上帝被萬民之苦所觸動,百姓被惡魔之網所困。1847年3月,我皇現身,1847年9月,救世主耶穌以諸多聖跡顯示其存在,並通過一連串的戰爭殺掉了大量對上帝不恭敬的人。這些地獄的惡魔如何與萬能的上帝抗衡?
至高無上的上帝怎能不向那些拜惡靈、行惡事、推諉天命之人發出雷霆盛怒呢?啊,地上的萬民,為何還不覺醒?你應該慶幸生在一個準你見證上帝光輝榮耀的時代!
因你生在如今之時代,見證天國時代的安寧,此時你應該醒悟奮起。只有順從天意的人才會受到庇佑,凡違抗之人必將被碎屍萬段。
如今滿族首領咸豐,其祖為我奴臣,與我漢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更有甚者,他還誘我兄弟姊妹養成滿人之習俗,崇拜邪惡之神靈,違逆唯一之真神——上帝。
在諸多類似言辭之後,文告被分發給天德的士兵們,署名三合會。
勇士們,你們當中有許多三合會成員,曾立下血誓,將不遺餘力、盡己所能推翻清王朝。有如此鄭重的誓約,有誰還會臨陣倒戈呢?
目前各省必須要有大量善於決斷、富有學識、英勇果敢的英雄之輩。高高地豎起一面大旗,昭示與滿人的徹底決裂……崇拜真神,摒棄一切惡靈,成為有正確信仰的人,不再做滿人的僕人,如果你希望你在這地上的日子長久,並且希望你死後能夠在天國取得幸福,你還會堅持你愚蠢的執念嗎?毀滅的日子即將來臨,那將會是玉石俱焚,到時你只會手足無措,但屆時懺悔,為時已晚!
第3節 起義軍占領南京
在另一份文告中,天德被說成是萬能上帝的使者,肩負著推翻清王朝的使命。這份文告對每一位能斬獲清朝官員首級的士兵都做出了獎賞的承諾。賞金並不高,大約是武將三百六十兩白銀,文官一百八十兩白銀。正如伊萬·梅爾奇奧博士所言,在阿爾卑斯山脈或阿登森林捕狼都要比在中國戰場斬殺官員獲利更多。
為了確保後方大城市的安全,起義軍順長江而下,接連占領九江、安慶、蕪湖。得知這一消息,江蘇巡撫集中他所能調動的所有軍隊開赴南京前線。清軍沉浸在不安與惶恐之中,亂作一團。起義軍毫不費力地變成了長江上所有商船的主人。甚至在東西南北四王出現在南京時,已經擁有了一艘令人望而生畏的戰艦及五萬名兵勇。
即使在目前江河日下的狀態下,據說南京仍有五十多萬名居民。南京是明朝的都城,而天德此時就代表著明王朝。如果他能最終取得成功,南京將再次成為中國的都城。南京城的周長相當於巴黎的三倍;大量的空地變成了花園和稻田,它們都掩映在破敗的街道之間。整座城市位於遼闊的大平原上,被縱橫的河道分成大小不同的小塊。這些河道有的用來航運,有的則用來灌溉。南京是整個帝國土地最肥沃、經濟最富庶的地區。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都表示,在全歐洲也找不出如此富饒的地方。博斯平原、倫巴第平原,甚至是佛蘭德斯平原都無法與之比擬。一年中有兩個季節,整個大地會被成熟的莊稼蓋得嚴嚴實實。人們不辭勞苦地在田間勞作,生產出穀米菜蔬。這裡還生長著淡黃色的棉花,用這種棉花可以生產出一些很有名氣的商品,因為出自南京,我們管這些商品叫南京貨。這裡出產的稻米品質最上乘,並且產量可觀。
對一個中國人來講,只有出自南京或蘇州的東西才能稱得上秀美、精巧、雅致、考究。我們有些墨守成規,稱得上潮流的城市僅有一個,而中國有兩個。中國的時尚潮流分成兩派,一派以南京為代表,另一派則以蘇州為代表。兩者中哪一派能稍勝一籌仍未可知。至於北京,政治中心所在,在消遣和品位方面沒有任何建樹,有的只是無聊倦怠。南京城裡到處可見文人學士、歌舞伶人、畫家墨客、博古學者、雜耍藝人、名醫大家、騷客詩人、青樓名妓,不勝枚舉。在這座魅力無限的城市中,有各種學問、藝術和消遣的流派。因為在中國,消遣既是一門學問,也是一門藝術。[4]
南京的城牆圍成了一個巨大的環形,沒有足夠數量的兵力是很難攻破的。有多處城牆和碉堡都已坍塌毀壞。阿瑟·庫寧海姆上校告訴我們,他們在此地附近紮營的時候,竟然沒有在城牆內發現大量馬匹。這是個奇怪的現象,因為阿瑟·庫寧海姆上校知道我們此刻面對的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我們當時還不了解這塊封閉的空地有多麼巨大,對它的範圍大小還沒有概念。這些城牆似乎是最高大、最堅不可摧的,相比它巨大的體量,它的重要性顯得更加突出。對我們來講,我們會自然而然地想到如何攻克這一工事,而這也是我們的將軍所確定的主要目標。我們以為城牆後面便是整個城市,而實際上是一座座小山,山上有的地方長著蔥綠的樹木。正是這些小山的存在,使這個地方有一種令人愉悅的感覺,同時也使我們擺脫了一望無垠的水田所帶來的單調乏味。
從長江引出的一渠水形成了一條護城河,將整座城的六分之五圍了起來。我們的軍隊抵達城下的時候,起義軍已經在修繕城牆。阿瑟·庫寧海姆上校說:「各處城牆的高度不盡相同,相差很大,幾乎不可能確切地描繪它,但似乎東南角是整個城牆的制高點,我覺得那裡的高度遠遠超過了四十英尺。起義軍始終無法擺脫這樣一個想法,即由於我們是強大的海洋國家,我們理所當然地就會用水來攻擊他們的堡壘。起義軍就把有運河、溝渠或河流的地方的表面加固起來,而完全忽視了其餘的地方。儘管我們在沒有溝渠的城東面擺開殺氣騰騰的陣勢,那裡的城牆狀況也最差,比起其他地方,修繕得也不夠堅固。然而,除了將城門緊閉,在太平門前堆起砂石進行阻擋之外,他們並沒有採取任何預防措施來抵禦我們的進攻。在西面——順著這一面,有流動的水渠——我們觀察到有很多城門,其中一些剛剛開始修建不久。剩下的城門則緊緊關閉,欲將我們拒之門外。」
我們用幾發加農炮就轟開了大多數的城門。居住在江南地區的中國人向來被認為是愛好和平的。他們對我們的軍隊未做任何抵抗,對天德的軍隊更是表現得友好親善,但對清王朝卻沒有任何的熱情與好感。
令南京驕傲的便是馳名中外的瓷塔,即大報恩寺琉璃塔。至於塔體的雕刻工藝與圖畫描繪更是聞名遐邇。
塔身高達二百六十一英尺,直徑約五十六英尺。塔身里外均覆有瓷釉,光彩奪目;所有這些瓷片以一種整齊、精準的排布結合而形成整體,即便近距離觀察,仍然給人一種渾然一體的感覺。總之,這座世界上最奇特宏偉的建築帶給阿瑟·庫寧海姆上校強烈的衝擊,這與他在世界上其他國家所看到的建築是如此不同。置身塔頂,俯瞰到的城中美景讓他和他的同僚讚嘆不已。整個南京城就展現在他們的眼前,這是一個宏大的城市。南京城的西南部,人口稠密。阿瑟·庫寧海姆上校願意相信神父所說的這座城市中居住著一百萬個生靈。整個城牆的長度,如果將滿人修建的風格迥異的一部分計算在內,阿瑟·庫寧海姆上校猜測有二十一英里長。這是一條很長的防禦線,如果利用恰當的話,可以抵禦一小部分兵力的攻擊。
儘管咸豐皇帝早就料想到起義軍對南京的進攻,但起義軍占領這座城市所投入的時間和精力還是讓咸豐皇帝深感悲痛和驚愕。在這之前很久,咸豐皇帝就曾公開表示,國家的困境讓他日不能安,夜不能寐。咸豐皇帝只能再次請求英美等國利用他們的堅船利炮給予援助,同時發出沒有任何效力的詔告——任何人俘獲起義軍的戰船及其他,除了武器,都可據為己有;任何人向起義軍戰船開火,事後都可獲得補償;任何人殺死起義軍首領,都可領受嘉獎。在詔告的最後有一段公文,其中咸豐皇帝建議他的臣民向觀音菩薩獻祭,以保佑南方各省每年進貢糧米的船可以順風順水。
各級官員繼續他們編造捷報的老把戲。在官員們向朝廷的奏報中,被斬殺的起義軍數量遠遠超過了包圍南京時出現的人數。為了奪回失陷的城池,朝廷軍隊與起義軍展開了激烈的廝殺:起初朝廷軍隊一敗塗地,但一位德高望重的滿人將軍親率四千名新兵,跟起義軍戰鬥了整整一天一夜。在此期間,「皇帝英明神武」,士兵奮死殺敵,水米未進;當然,最終勝利站在了他們一邊。有一位朝廷大員發出告示,承諾在某日某時取得一場大勝,他甚至在開戰之前就已經寫好了捷報,就好像仗已經打過了一樣。圍城的起義軍似乎在南京城內到處都有朋友和堅定的擁護者。為了推波助瀾,這些擁護者經常到處放火。人們認為南京城裡的這些擁護者都是三合會的成員。
在這關鍵時刻,《北京公報》宣稱,起義軍五王中的一位被大炮炸死了。咸豐皇帝下令將其屍首剁為肉醬;這位大王的五位隨從也同時被俘,最後被挖心而死。清軍將還在怦怦跳動的心臟獻祭給了那些在戰鬥中死去的忠勇將士。又有一份通告聲稱,另一位王也下落不明,任何人都不知其去向;起義軍只剩一小撮流寇,很快便會被斬殺殆盡。「他們已是人神共憤,無法逃脫應受的懲罰。」然而,幾乎就在同時,咸豐皇帝又發出一份詔告,表示他內心充滿憂慮,時常向上天禱告,祈求上天寬恕自己的過失,庇佑他的子民。咸豐皇帝向上蒼祈禱的同時又繼續向外國求援。咸豐皇帝向能夠殺死起義軍首領的士兵許以重賞。與此同時,又有更多不幸官員的腦袋被砍,家產被充公。
與之相對,五位王也沒有放棄對外發聲。其中,有一份文告說道:「我們誠邀每位有識之士迅速行動起來,驅除所有地方之滿人,翹首以待我們在南京全新之政權,屆時將論功行賞。外族蠻夷須臣服於我,方可往來,並簽訂貿易聲明。至於冥頑不靈之僧人、道士,應全部予以消滅,所有佛寺道觀全部予以拆除,其餘教派應一理待之。」
伊萬·梅爾奇奧博士無法理解其中的玄機,也無法對起義軍信奉基督教做出判斷評價。他說:「最後這份簡要的聲明究竟出自誰手?他是孔子的信徒,還是郭士立聯合會的成員?尚無法給予定論。」
儘管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可以想像,如今五王圍困南京城和當年特洛伊城被圍困同樣精彩有趣。可惜,我們沒有任何關於它的記錄。但可以肯定,有一些關於它的記述早就傳到英國了。我們所記錄的不過就是1853年4月底起義軍以征服者的身份進入南京城,並威脅要拆除作為佛教徒膜拜聖地的大報恩寺琉璃塔。
起義軍占領南京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城中各處張貼布告。布告沒有以古文形式書寫,而是寫成了古體詩的樣式。布告宣稱:「起義軍的宏願是讓百姓安居樂業。滿人長期以來竊居帝位,如今漢人要重奪皇權。貪官污吏將受到嚴懲。順從天意已成天下大勢,隨著大軍蕩滌全國,良善之輩再也不會受到傷害與壓迫。凡負隅頑抗者必將陷入絕望,因為有我百萬忠誠敢死之士,一切抵抗必定灰飛煙滅。」
天德似乎確實為起義軍制定了嚴明的軍紀。起義軍所到之處,從未遇到百姓的反對抵抗。百姓的私人財產受到尊重與保護。起義軍首領十分關注老弱之人,以及那些無力自保之人的安危。據說,只要起義軍攻占了某地,都會在第一時間建立婦孺避難所。甚至在有些避難所門前立一塊字牌,上面寫道:「此處已用於庇護年輕女子,擅入者立斬。」
朝廷官員編造了大量恐怖故事。據這些官員所說,起義軍嚴刑拷打、肆意摧殘所有在南京被抓獲的滿族官員;假借給四百多名滿族婦女婚配漢人之名,將這些婦女關押在一座塔下,最終將她們活活燒死。朝廷官員編造這些駭人聽聞的故事,用意顯而易見。他們想要通過這些故事來刺激歐洲人及其他外國人,讓外國人對節節勝利的起義軍產生憎惡與仇恨。這些官員也十分清楚,如果這些外國基督教教徒再持作壁上觀的態度,那麼清王朝的末日就為時不遠了。
清廷再次向英美兩國發出援助請求。但其請求並沒有受到兩國全權大使的關注。然而,一些商船的主人對英美兩國政府的建議充耳不聞。一艘隸屬於美國商號的破舊鴉片運輸船,以每月五千美元的價格受僱於清政府。當這艘破木船在長江上揚起風帆,順流而下朝南京駛去的時候,一些清朝官員含沙射影地向起義軍表示,這是外國居民自願向朝廷提供的部分援助。這一狡猾的伎倆讓起義軍的營地陷入一片騷動,對抗外國人的呼聲日益高漲。起義軍起誓要向背棄中立的外國人復仇。中立顯然是外國人在中國唯一的正確決策。不幸的是,一個致命的巧合增加了起義軍的恐懼,並讓起義軍的盛怒有了充足的理由。美國的駐華公使漢弗萊·馬沙利,出於一種不合時宜的好奇心,特別想登上蒸汽輪船「色士奎哈拿」號。當這艘巨輪靠近起義軍大營的時候,發出了恐怖的怒吼。由於起義軍營地的大部分士兵在此之前從未見過蒸汽輪船,因此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大量的濃煙從煙囪里冒出。據說起義軍原本放過了這位南京前知府,但又將其囚禁。如今他們就將這位南京前知府斬首,並將其頭顱綁在一根長杆上,立於城牆之上,以示對外國勢力的血腥反抗。漢弗萊·馬沙利公使回到岸上,報告說「色士奎哈拿」號湧進了大量河水以致無法抵達南京。後來很快查明「色士奎哈拿」號是由於在靖江附近撞到岩石而擱淺,船員最終只得棄船。
漢弗萊·馬沙利
英美兩國如今最擔心自己離南京最近的港口——上海的工廠遭到起義軍的攻擊。「但這些工業界的英雄非但沒有灰心喪氣,反倒為了共同的安全團結在一起,採取一致的措施;並且這些工業界的精英以特有的敏捷,充分利用當前的形勢,為自己的工廠將來的安全做好準備。為達此目的,他們將工廠用牢固結實的高牆圍住,牆外又挖出深溝;總之,這些精英將自己的工廠置於基督的庇護之下,以防禦所有襲擊。毫無疑問,這是由一群商人展現給世界的壯麗的奇蹟,他們陷於眾敵之中,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來保全自己。」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說道。
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是位於上海的英國領事館的傳教士兼翻譯,志願前往南京,查探起義軍對基督教國家的看法,摸清基督教對天德總部的影響程度。托馬斯·泰勒·密迪樂獨自動身。他能言善辯、思維敏捷,定不虛此行。眾王向他保證,如果外國人能夠嚴格保持中立,不向清廷提供任何援助,起義軍將不再對外國人有絲毫攪擾。
在這個版圖超過大多數歐洲國家、人口與法國相當的大省,到處可見人們揮舞著剪刀,剪除髮辮。由於朝廷不敢再說什麼,於是幾乎所有民眾都將髮辮剪掉。有些人甚至就在官員的眼皮底下欣喜若狂地將自己的髮辮剪去,還強制剪去那些出於恐懼而希望保留髮辮的人的辮子。難道諸王和天德會被清廷打敗嗎?如前所述,剃髮蓄辮曾是滿人以武力強加給漢人的;起初它是漢人臣服於滿人的一種象徵,但漢人卻逐漸喜歡上了這根粗長的髮辮,並以此為傲。在滿人剛剛征服漢人的時候,有些人寧死也不願剃髮蓄辮,有很多人因此而最終殉道。但如今我們的士兵在和他們的戰鬥中發現,他們會把辮子作為最重要的東西小心翼翼地保護,最讓他們感到惱怒的便是別人隨意撥弄他們的髮辮了。一個隸屬於「十八團」或「皇家愛爾蘭」軍團的士兵因對髮辮的熱衷而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他抓獲了一個中國人,這個人試圖灌醉並挾持我方的人。為了懲罰這個人,他剪掉了這個人的辮子,據為己有。不久之後,他在鄉下被一群中國人攔住,其中就有那個被他剪去辮子的人。作為報復,他被割掉了兩隻耳朵。
眼下,辮子成了一種政治象徵。只要是有辮子的都被認為是滿人,或是滿人卑鄙的奴才。要表明自己是愛國者,只能將原來的髮辮換成一頭濃密的短髮。百姓紛紛穿戴上了前明的服飾。
這些情況不只出現在清帝國的某一個地方。在遙遠的廣東甚至出現了一場因辮子而爆發的戰爭,而百姓也極力表示對天德、五王及民族事業的支持。這種情緒在廣東極其盛行。將領因為阻止為天德運送武器的車隊離開,地方官和朝廷軍隊都被百姓殺害了。
清廷通過發布文告和宣言繼續著這場戰爭,然而,這些東西除了矇騙邊遠地區的百姓,再沒有任何效力了。當天德的標語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南京城城牆上的時候,《北京公報》以其一貫的華麗風格向全世界保證,清帝國的軍隊又取得了一場重大的勝利,將起義軍驅逐出了南京城,並幾乎將其斬殺殆盡。清廷的這些說辭只會被天德手下的將士們當作笑談。朝廷官員先前已經將所謂的「天德」正法,並發布了「天德」的遺言和認罪書。然而,朝廷官員還是下決心再將「天德」「處決」一次,因此,清政府又編寫並刊印了一份文告,宣稱起義軍首領落入朝廷之手,在受盡嚴刑拷打之後被執剜心之刑處死。朝廷官員諸如此類的做法反反覆覆,卻並不能為其免災或保其性命。幾乎所有執掌過兵權、在戰場上屢戰屢敗的朝廷大員,都身陷囹圄被押解回北京,被判以流放或斬首之刑,並抄沒其全部家產。這些官員的家人,如前所述,也多受累及,甚至被施以極刑。北京的氣氛顯得十分陰森憂鬱。頻繁的殺人令滿人都開始厭惡自己,咸豐皇帝許多堅定的追隨者紛紛棄他而去。貨幣和生活必需品也出現了嚴重短缺,由於貨幣越來越稀缺,商品價格不斷攀升。許多滿人家庭,不管是被流放還是沒被流放,都離開京城,去往關外尋求暫時的容身避難之所。還有一些人,閉門不出以躲避朝廷眼線的監視,也為了逃脫名目繁多的各種徭役。據說有一次,咸豐皇帝隻身一人在宮中待了好幾天,身邊只有幾名太監、嬪妃和侍衛。
對於自從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先生的作品出版以來發生的事件,我們至今仍只有一些不完備的記錄。然而,這些集中起來的記錄已經足夠表明,或者證明天德和他的五王所進行的事業接連取的勝利。起義的進展,更確切地說是對和歐洲開展貿易的港口的攻占進度,大大增加了我們對這場運動的興趣。它讓許多歐洲人與這些剪掉辮子的中國人開始直接聯繫。以前只能在暗地裡,或者偷偷摸摸交易的商品,現在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進行交易了。雙方之間的親密交往總體上產生了積極效果——起義軍對於信仰基督教的外國人的看法似乎有了很大的改善。我們所看到的所有記錄都支持這一表述: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東方軍隊;還有就是在天德的政治綱領之中蘊含著大量基督教的拯救元素。一些人認為這一元素是最具主導性的,另一些人則認為不然,但所有人都認為基督教的拯救元素是的確存在於起義軍的政治綱領當中的。有些人一直有這樣一種想法,即起義軍首領只是從傳教士那裡隨手撿來幾個模糊的基督教概念而已。在與起義軍短暫的交往之後,這一想法被證明是徹底錯誤的。一位中國醫生告訴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先生的朋友,正是基督教的精神,才會最終推翻清王朝。幾名與天德的大臣交往甚密的英國人和美國人也聽到過同樣的觀點。這些人似乎相當確信起義軍在鬥爭中受到了上帝的指引,在戰鬥中受到了上帝的幫助;起義軍一直在上帝的引導之下;每逢起義軍有重大的行動,都會出現來自上帝的指示。這些觀點對這幫迅速集結在一起的人來講非常正常,因為起義軍來自全國各地,來自社會的各個階層,甚至包括劫匪和海盜。對起義軍的這些觀點,我們是絕不會予以認可的。相反,我們更願意相信信奉和半信奉——因為任何地方的信奉情況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基督教的人數量並不是很多。
第4節 起義軍的宗教特徵
班傑明·霍布森[5]博士記錄了一份香港維多利亞大主教喬治·史密斯和坎特伯雷大主教約翰·伯德·薩姆納之間的一次非常有趣的交談。這次交談的內容剛剛在倫敦基督教知識促進會出版,交於福音外傳學會[6]。這兩個協會都希望儘可能地將這次談話對外公開;考慮到這一點,也因為這是來自這個國家的最新信息,我們對此全文引述。
坎特伯雷大主教約翰·伯德·薩姆納
致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信
香港聖保羅書院
1853年5月23日
親愛的大主教大人:
在1852年1月28日致閣下的信中,向您匯報了我們聖保羅書院和我們布道團的情況。因此,在信的最後,我向您寫了這些話。
中國的政治概況和這一時期我們的國際關係狀況,基本特點是動盪不安、充滿期待並且大有希望的。這是一個原本值得尊敬的體系正在迅速衰敗的王朝——這正是大家所期望的,註定不久即將成為歷史。它現今正處於極度混亂之中,或許因為它積澱已久的能量,下一代仍然無法將它撼動,但絕不是因為它自身固有的強大力量。如今這場起義震撼了南方的廣西省——離廣東省三四百英里的地方。在那裡,國家律法幾近廢止,皇權威嚴蕩然無存。由於所有這些內在的危險和變化,我們很容易感受到,上帝讓我們堅守在這片土地的前沿,或許不久我們就該擁有完備的思想,披著上帝的盔甲,以應對一個全新、重大的緊急狀況。
就在十六個月以前,當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我還對在清帝國所發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有點措手不及。三四年前在廣西省爆發了起義,與之毗連的便是廣東省。這次起義和清帝國其他很多地方的起義如出一轍,都是由於腐敗和壓迫導致的,這也是清帝國如此頻繁地暴發此類起義的原因。而且非常明顯,在一段時期內,參與起義的都是些目無法紀、欺壓弱小的投機分子。在這一過程中,起義的人數不斷增加,涉及各行各業;最近,宗教元素又滲入這場運動之中。在最近的幾個月,起義軍向北進發了幾百英里,從起義最初爆發的地方一路高歌猛進。如此迅猛的速度讓大多數人驚詫不已。南京,前朝故都,已經落入起義軍的手中。靖江,壁壘森嚴的滿族衛戍區,儘管清軍在此十分兇猛地抵抗住了英國遠征軍,而如今這裡也落入起義軍之手。瓜洲,位於長江對岸,守衛著大運河的入口,也已陷落。繼續向北,揚州也向起義軍投降獻城。
起義軍首領公開表明信奉新教,宣稱他們是由萬能的上帝派來宣揚唯一真神的箴言的,並顯示出了打倒各種偶像的堅定決心,還聲稱起義軍向北方的都城北京進發之前,在等待上帝的進一步啟示。
我們英國的駐華公使,薩繆爾·喬治·博納姆近期乘坐英國艦隊「赫密士」號蒸汽輪船訪問了南京,獲得了大量重要的信息。當起義軍了解到英國人信仰基督教時,他們極其友好地接待了我們的同胞,向我們的同胞提供了他們自己出版的基督教書籍;表達了起義軍在反抗清王朝過程中的願望、對外國人的歡迎,以及允許外國商人赴內地進行貿易的觀念。起義軍對我們的同胞提出的唯一的條件就是禁止鴉片輸入。「赫密士」號的司令官、E.G.費士班船長、代表團的摯友、譯員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搜集了關於起義軍首領最重要的信息。起義軍首領熱情地把宗教作為起義軍運動的主要元素,把宗教作為他們談話的主要話題,還談論了似乎應該普遍執行的禮儀和道德。
當然,在這些並不完美的人身上,有很多東西可能會導致他們變得狂熱過度。我們必須非常謹慎,以免把新教的使命與一場尚未完全發展起來的運動過分地等同起來。如果說這場由愛國者發動的運動的目的是驅逐異族篡權者、恢復漢人的政權、為百姓謀求自由;如果說大量的本地基督教教徒的存在為這個運動注入了一種能量和決心,那麼這些都是我們以往在中國人的性格中很少看到的。儘管中國百姓希望外國人不要介入或者不要站在鬥爭雙方的任何一邊,然而,生活在這片廣袤土地上的百姓一定能夠感受到我們所給予中國百姓的同情。中國百姓也已從多年的沉睡中甦醒,終會加入文明的、基督教國家的群體。
也許我們認為這些事件很可能會使清政府對外國人做出讓步,不再把新教傳教士限制在海岸邊的幾個城市,不再讓外國人只能在海岸附近進行短期的旅行。每一位有思想的觀察者,都會有這樣一種總體印象,那就是這場運動是中國近現代史上最重要的一個時期。這些觀察者認為所出現的這些事情正在將中國的政治、社會、道德及宗教解放引向一個空前的、絕無僅有的程度與規模。
閣下將預見到這一偉大的目標,正是它讓我現在向您致信,望您能堅定地支持這些令我激動不已的責任和抱負。我的願望和我所祈禱的便是這場危機能夠帶來某些進步。英國的目光不可能避開中國,中國很快就要成為基督教大家庭中的姊妹了。我們向國家教會求助,因為它擁有豐富的資源、古老的學府,以及眾多的神職人員。我們呼籲我們的青年才俊出來幫助我們,請求上帝幫助我們對抗強權。我們呼籲這些青年才俊跟隨我們來到這裡,並做好準備——無論神的旨意召喚我們去哪裡,這些青年才俊都願意和我們一起前往——在開端並不完美的情況下給予中國人以正確的方向,讓基督的光芒越來越亮,直至迎來美好的日子。
一位英國官員——這是一位精通漢語的文職官員——在上海寫了下面關於「赫密士」號訪問南京和我們的人員在那裡受到接待的有趣的總結:
「得知來訪者信仰基督教並聲稱絕不會與清政府站在一邊後,起義軍十分愉快地接待了他們。接下來的六天,『赫密士』號停泊在南京。在此期間,船上的人和起義軍首領互相進行了多次拜見,成千上萬的人走出來一睹這艘大船。從某種意義上說,起義軍是基督徒,他們假裝受到新的啟示,委任他們剷除世間的邪惡,讓中國恢復對唯一真神的崇拜。他們稱這個唯一真神為『天父』,稱耶穌為『天兄』,稱君王為『天王』或『王』。他們公開表示出對外國人的友好態度,並且在我們逗留南京期間,極力證明了這一點。他們宣稱他們駐紮南京只是在等待真神的旨意,得到指示後他們會繼續向北開拔,進軍北京。他們的人數不超過七八千,我們把這部分人稱為狂熱的中間分子,或者隨便我們怎麼稱呼。但追隨他們的人數卻多達十五萬人。他們占領了南京、鎮江、瓜洲及揚州。就在即將離開的時候,他們送給我們許多書籍,其中有許多是宗教宣傳冊的翻印本,還有一些是關於日期安排的新式日曆、《十誡評註》[7]、《創世記》[8]、他們所獲啟示的記錄、組織軍隊的條例、初次建立政權時發布的各種法令、各種禮儀禮節、讚美詩等,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非常有意思並且非同尋常的組合。他們以最明確的方式表示,相信救世主的贖罪祭[9]是到達天堂的唯一途徑。總而言之,它們所呈現出的真偽混雜已經到了一種最令人驚訝的程度。有些人稱他們為摩門教[10]教徒,有些人則稱他們為清教徒[11],還有人稱他們為狂熱宗教徒,各種稱呼有一百多種;但實際情況是,我們對他們沒有足夠的了解,即便現在是也無法判斷他們信奉什麼,以及他們要幹什麼。」
還有一封來自在上海的英國牧師的信。這封信是在他們出訪南京的輪船回來不久寫的,信中同樣記載了以下一些有趣的事情。
「『赫密士』號於昨日從南京返回,帶回了不同尋常的消息,這幫起義軍真的是一群基督教教徒!這就是說,他們放棄了偶像崇拜,開始膜拜上帝及耶穌,信奉三位一體[12]!在我面前就有很多他們的書籍,其中一本是《創世記》,還有一本是標註了所有安息日[13]的曆書。他們有自己的曆書,按他們的曆書,一年有三百六十六天。另外一本是《三字箴言》,講述了這個純真的信仰的起源及往後的發展。還有一本《十誡評註》,在第七誡的時候,說到嚴禁吸食鴉片,因為它是違反其他命令的禍源。然而,正如我們所料,這些人的宗教信仰混雜著許多迷信和中國特有的觀念。他們似乎有一種在全世界都至高無上的理念。『太平王』並不是對個人的稱謂,而是整個王朝的名稱。我們和這些和善的人進行了大量的往來交流。他們對外國人表示出了友好的態度,把外國人稱為『外國同道』。他們也很樂意同外國人開展貿易,但絕不允許鴉片貿易。遺憾的是,船上沒有傳教士。我們非常感激我們的好友E.G.費士班船長為我們提供了大量關於他們宗教的信息。奇怪的一點是,這些起義軍和天主教教徒沒有任何交往。他們是最強硬的傳統信仰的批判者。他們似乎在廣東及周邊地區學到了基督教的信息,並高度評價了與我同名的人——班傑明·霍布森博士。當然,對這些人的政治地位必須予以認真的衡量,儘管他們似乎在竭盡全力地實現自己的宏偉事業。他們在南京和靖江的人數龐大,抵抗他們的只有一些無名鼠輩。我們正處於一個奇特的時代,願上帝統管並指引這一切不可思議之事。」
班傑明·霍布森博士
在仔細閱覽這些記錄的時候,每個人都將清楚地看到一個事實,那就是起義軍首領作為基督教教徒的虔誠得到了強有力的保障。除非他們是有著虔誠信仰的基督徒,否則很難解釋他們所走的道路是如何與同胞的偏見相牴觸的,即把政治運動與基督教的宣揚和傳播聯繫在一起。在當時的中國人心目中,這種宗教往往被與受鄙視的外國人聯繫在一起。我們也不能設想在涉外問題上,有什麼比不讓外國人吸鴉片煙,並規定完全禁絕違禁藥品生意更輕率的做法。目前,鴉片是我們對外輸出的主要物品,給我們的英屬印度官員每年掙得近三百萬英鎊的收入。起義軍的追隨者中可能有不懷好意的人,但上述事實擺在我們面前,我們必須承認,起義軍首領一直表現出對宗教的真誠和對百姓的寬容。
在閣下面前展示這些新奇之物,是想藉此機會,通過閣下,懇請我們教會偉大的傳教士團體,把他們的注意力轉向東方,傾聽上帝的聲音。上帝的聲音現在要求他們加倍向這個方向努力。中國正處於一場巨變的時刻;這是一場將深刻影響三分之一人類的巨變。願我們能以上帝之名在這片土地上占有一席之地,讓足夠多的傳教士進入這片土地等待收穫。日本現在也可能即將迎來它的受主恩典的日子。美國探險隊已經從中國出發前往日本。美國海軍准將已向隻身在琉球傳教的傳教士提供了保護。美國遠征隊收到我的信,並將其帶給伯納德·基恩·貝特海姆博士。我在信中鼓勵他為強大的艦隊提供臨時的翻譯。他們現在正準備將基督教國家的旗幟升起在日本海域。在另一個地方,緬甸正在遵循同樣的東方專制的普遍規律——在盎格魯-撒克遜政權面前逐漸消失。儘管英屬印度的歷任總督都奉行太平洋政策,但英屬印度的疆域一直延伸到幾乎觸及中國西南區域。上帝的箴言也以一種改進的版本傳遞給了中國百姓,《新約》和《舊約》都由倫敦傳教會的沃爾特·亨利·麥赫斯博士和他的同事完成修訂。郭士立博士和其他人的譯本已在起義軍大營中廣泛傳播開了。基督教教義及相關書籍長期以來都是由新教傳教士傳播分發。新教傳教士心情沉重而沮喪,遊走在廣州市郊街道上無精打采的群眾中,最終還是有所收穫。比起我們並不堅定的信仰和渺茫的希望,還是上帝待我們更加仁慈。這些滿懷仁慈的使者進入遙遠的內地,證明了基督教在中國的無限力量和深遠的影響力。在鄰近的廣西省,他們賦予在現代革命中舉足輕重的一場革命鮮明的特徵和強大的推動力。有這樣一群人,以他們的信仰來看,甚至可以被稱為我們的同胞,他們正在向人口最多的帝國都城進發。他們如果能夠取得最終成功,並得到全面悉心的指導,則可能成為基督教最純粹的傳播福音的先驅。然而,一旦被忽視,他們可能會淪為最無知的狂熱分子和偶像崇拜者。
令人欣慰的是,一位最年長的新教傳教士——上海的沃爾特·亨利·麥赫斯博士即將訪問南京。沃爾特·亨利·麥赫斯博士是最早的研究中國的學者。我們希望,在這種特殊的緊急情況下,不要實施領事限制來阻止沃爾特·亨利·麥赫斯博士的行程。我們英國國家教會必須進一步做好充分利用這次危機的準備。我們在上海、寧波、福州的傳教士應該設法增加對當地方言和官話的了解。傳教士們應該做好準備,利用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取消邊界規定方面的限制這一機會。英國領事官員認為,根據這些限制,他們現在必須與中國官員合作,防止我們進入內地。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來自歐洲的新的人員補充。這些人員必須是身強力壯、富有學識、甘於奉獻的年輕人,或者年富力強的中年人。如果不具備學習一門陌生且複雜的語言的能力,何談來這裡花費時間和精力去學習清帝國所有官員所使用的官話。所有傳教士都必須做好準備,以博愛的精神和信仰的力量準備好去往上帝指引的地方。上帝會表明傳教士們今後在哪些地方將是最具影響力、最能發揮作用的。教會傳教士協會無疑會重新煥發出強大的吸引力——儘管長期以來這種吸引力有限——它將在這片大有作為之地鞏固自己的基礎,擴大自己的影響範圍。我最近拜訪過國外福音傳播協會在印度的一些教會,我懇請這些姐妹團體重新煥發年輕活力,並將這一壯觀的場面展示給中國的百姓。就像我在廷尼維里有幸目睹的一樣,來自我們教會兩個協會的傳教士為了一個目標共同努力,在精神和信仰的統一中,為同一個精神王國而奮鬥。我為傳教士們提供聖保羅書院的設施,提供首次的接待和籌備。這些傳教士很快就要前往北方,我也將隨他們而去。我不會讓傳教士們去那些我不願陪他們去的地方。我們做好了與家人分別、與國內失去聯繫的準備。我們雖已有妻子兒女,但我們已經做好了失去這一切的準備。
目前我們尚無行動,只能做一些計劃安排,但我們必須立刻派人來這裡,學習這裡的語言,為今後的戰鬥做準備。因為行之有效的辦法,就快要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英國,尤其是英國的教會,基督的使節,拒絕成為這些東方帝國中十字架的傳令官——因為現在有三個帝國在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勢力面前動盪不安——歷史將記錄下這個令人沮喪的事實。就像西班牙、葡萄牙與荷蘭,它們每個國家都曾享受過在東方海域短暫的霸權和帝國全盛之日,然後又變得無足輕重並最終走向衰敗。因此,揮舞著強大的海洋權杖、統治著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帝國的英國,如果不把自己的才能奉獻給基督,只打算無恥地自我膨脹和發家致富,只能從高貴的寶座上摔下來,蒙受應得的奇恥大辱。
尊敬的閣下,我的心中思緒萬千,感謝您作為我的大主教能夠懷著憐憫之心聆聽我的傾訴;在這個可能成為英國黃金機會的緊急時刻,通過你向國內教會吹響呼籲的號角。
閣下最順從的、深情的、心懷感激的僕人
喬治·史密斯
於維多利亞
如果沒有充分的證據,班傑明·霍布森博士是不會得出這些結論的,而且對於獲得準確的信息,他無疑處於最有利的地位。然而,班傑明·霍布森博士對基督教熱忱和他最強烈的願望可能使他過於輕信、過於樂觀。有人寫了一封信給英漢報紙編輯,所表達的觀點與有著高貴出身的班傑明·霍布森博士有些背道而馳。為了能公正地呈現雙方所表達的內容,我們將信的全文引述如下:
起義軍的宗教特徵——寫給《中國郵報》的編輯
編輯先生:
英國皇家汽輪「赫密士」號對南京的訪問開啟了我們對目前在中國上演的這齣氣勢磅礴的大戲的全新的認識。在一些人看來,這似乎是對起義軍新的投資,似乎是起義軍對外國人的同情和支持提出的新的要求。然而,這一情報並不是什麼新聞,因為幾乎就在起義軍起事之初,就已眾所周知並明示於天下。起義軍的名號為「拜上帝會」,起義軍拆除廟觀,破壞偶像,由東王楊秀清、西王蕭朝貴簽發的公告刊登在了《華北先驅周報》[14]上,並於1853年3月31日在《中國郵報》重新刊載。其內容更加明確和完整地闡述了起義軍的觀點和原則。而「赫密士」號的訪問更加證實了所有先前言論的真實性,我們遠征隊的紳士們受到了起義軍兄弟般的歡迎。這一情況使這些描述變得生動逼真,但單憑陳述是無法讓大家理解的。關於這個問題,我有一些想法。在開始說這些想法之前,我覺得您可能會對起義軍基督教知識的淵源感興趣。起義軍的領袖洪秀全,被稱為「太平王」,他有著非凡的身世並肩負著神聖的使命。洪秀全是廣東省廣州地區花縣人。1846年,洪秀全來到廣州一個傳教士的住處學習基督教教義,在這個傳教士的家裡住了幾個月,在這位傳教士的支持下,他每天都背誦《聖經》,接受《聖經》的教導。當洪秀全見到這位傳教士的時候,交給了這位傳教士一篇文章。在文中,洪秀全陳述他初次注意到基督教教義是接觸到了一本名為《勸世良言》的小冊子,那是幾年以前他正廣東參加科考的時候接觸到的。小冊子中的基督教教義,尤其是世上只有唯一的真神、耶穌是救世主、偶像崇拜是極其愚蠢的、眾人都應懺悔的內容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緊接著他就生了一場大病。他去拜訪了這位居住在廣州的傳教士,並受到了這些基督教教義的指導。遺憾的是,這篇文章已經遺失。在幾個月的教義指導之後,洪秀全接受了洗禮,但這位傳教士對洪秀全作為洗禮的對象並不十分認同。這位傳教士希望得到更明確的證據來表明洪秀全的信仰和悔意。隨後洪秀全離開廣東前往廣西。洪秀全個子不高,但儀表堂堂,舉止得體。他對中國文學有一定的造詣,但算不上非凡出眾。
洪秀全
1852年9月,一個和洪秀全同姓的年輕人去往香港。他自稱是洪秀全的朋友,當然也是忠誠的基督教信徒。這位姓洪的年輕人與一位香港牧師會面,並請求牧師為他洗禮。據我所知,洪姓年輕人的這一請求並未得到滿足。在洪姓年輕人與這位牧師的交流中,他交給牧師兩篇中文文章,其中一篇是關於洪秀全信奉基督教的說明,另外一篇則是他自己所做的一些記錄,包括他和洪秀全最初如何開始布道和隨之而來的迫害,以及1850年他們在廣西如何揭竿而起等一系列的事情。
在第一篇文章中,除了前面特別提到的事情,其餘所述和洪秀全在1846年和廣東那位傳教士交談的內容一樣,主要談了洪秀全從小治學,繼而成為才能卓越之人。在洪秀全從廣東返回廣西之後,就開始了一邊從教,一邊布道的生活。同時,洪秀全還編撰書籍講解基督教教義並勸誡世人信奉基督教。隨後,洪秀全遭到抵制。再後來,洪秀全顯現神跡、預知未來、洞察神示。
在第二篇文章中,洪秀全談了自己的經歷。他說自己是一位教書先生,在參加科考時得到了一本關於基督教教義的小冊子。於是他開始學習基督教教義,並感受到了神示,很快就相信了這些教義,並徹底摒棄了對學堂里孔夫子和家中所有神像的崇拜,同時勸誡家人及親朋都信奉基督教。結果,有人開始信奉基督教,也有人予以抵制。1846年,洪秀全辭去教職,與其他兩人在花縣走村串鄉地布道,宣講基督教教義。隨後,三人又輾轉至廣西。在廣西,他們的布道宣講活動要比在廣東進展得更加順利。他們多次在兩省之間來回穿梭。只要有百姓信奉基督教的地方,他們就會拆除廟觀,砸毀偶像。起初,地方官員沒有干擾他們的布道,並認為他們都是良善之輩,其宣講的教義也是勸人向善。但後來當信眾數量激增時,地方官員借鎮壓叛亂之名,開始對他們加以迫害。最後,洪秀全的那兩個朋友——一個姓魯,另一個姓王——都死於地方官員的殘酷迫害。剛開始,他們並無意反抗朝廷;但受地方官員迫害和不公正裁決的刺激,1850年,上萬名百姓聚集在了一起,將布道者看作能夠保護他們的力量,並依附於布道者。於是,布道者就順理成章地成為百姓的領袖,並將百姓組織起來公開宣稱要推翻清政府。
我認為這些陳述大體上是真實的。首先,洪秀全的這位朋友的記錄與六年前洪秀全親述的內容相符。再者,他敘述的一些細節與發表在《澳門月報》第二十卷,第198頁到第199頁的一段譯文的敘述相互印證。這段文字也證實了我上封信中所述,關於為數眾多的強匪在廣西出沒的事實。他的這一敘述就對那些強匪轉化成起義者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並沒有因這些起義軍公開承認上帝是唯一真神,並且篤信《聖經》而對他們產生好感,我只能以最深的關切來看待這些情況,因為在這個異教國家的眼裡,我們的神聖宗教的性質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妥協而形成的。宇宙間無所不知的上帝的奧秘,不是凡人可以探知的。上帝能制服人的惡和憤怒,以此成就上帝的榮耀及至聖的旨意。救世主耶穌的痛苦和死亡是人類得到拯救的必要條件,但這絲毫不能減輕那些「用邪惡的手把榮耀的主釘在十字架上」的人的可怕罪行。上帝已經把他的聖言賜給我們做行為判斷的標準。在這個標準裡面,沒有比這更明確的原則了,那就是我們不做壞事,好的事就可能發生。我們可以不贊同它,也可以因別人贊同而不快。在這一無可辯駁的標準下,我發現起義軍的原則和行為幾乎沒有什麼能令我滿意的。相反,有許多事情是應該受到最嚴厲的譴責的。我無法坐視起義軍隨意褻瀆上帝,以及上帝的聖子救世主耶穌的聖名。起義軍是一幫兇惡殘忍、破壞基督教傳統的強匪。起義軍自稱是上帝的使者,帶著深深的憎惡與懊悔,宣稱上帝經常在戰場上出乎意料地給予他們幫助。
自稱受到上帝的委託,並且受到上帝神奇的幫助……這些說法立刻給起義軍蓋上了冒名行騙者和宗教狂熱分子的印記。所有這些記錄都印證了起義軍所做的聲明、宣言是為了維護他們自己的說法。在起義軍的宣言中列舉了洪水毀滅世界、以色列人從埃及獲救、主耶穌在猶太地道成肉身,這是上帝在俗世中的三大插曲。起義軍繼續寫道:「在後來的時代里,上帝又一次表達了他的憤怒。1837年,偉大的上帝派遣了一位使者,當上帝返回天國時,便委託使者去處死那伙惡魔。上帝又派下天王統領帝國,拯救萬民;從1848年到1851年,偉大的上帝對那些被魔鬼纏身、災禍不斷的百姓表示出了極大的同情與憐憫;1851年3月,尊貴的主和偉大的皇帝出現了,就在同一年,救世主耶穌顯明了自己的身份,施展自己的神力,讓那些冥頑不靈的惡魔在激烈的戰鬥中一敗塗地。」在「赫密士」號訪問南京的記錄中,對於起義軍如何奇蹟般地從永安城脫身一事,起義軍說道:「我們的天父降臨了,並給我們指明了突圍的方向。」關鍵問題是,1837年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位使者到底是誰,這一切我們都無從知曉;但第二篇文章確定無疑地指出洪秀全受到了神的委託去推翻清王朝,還說起義軍在完成這一神聖任務的過程中有如神助。
起義軍讀到上帝差遣以色列軍隊、洪秀全在上帝的幫助下所取得的成就時,激動萬分。起義軍似乎認為上帝和自己是完全一樣的,既然上帝在《聖經》中譴責了所有的偶像和偶像崇拜,那麼上帝定是樂見偶像崇拜的廟觀被暴力摧毀的。他們帶著對上帝的熱忱,殘忍地殺害了佛教僧侶。起義軍的靈魂和行為更像是彼列[15]的幫凶,而非耶穌的信徒。
但也許有些人會指出,起義軍嚴格遵守基督教安息日、晨禱和晚禱,不吸食鴉片,不使用淫穢的語言,以此證明自己不僅是在口頭上表示信仰這種宗教,而且在實際行為上和靈魂深處都是真正的基督教信徒,深受「上帝與我同在」這一信條的影響。
但相比福音內在的恩典和精神,即「地上的平安,和人的善心」「對宿敵的愛心」「忍受迫害的耐心」,這些外在的表現和儀式,又算什麼呢?以果尋因,在這一場悲慘災禍的整個過程中,除了掠奪和苛求、流血和謀殺,還有什麼明顯的基督教內在特徵呢?在很多情況下,這是對嚮往和平和不抵抗的百姓,以及朝廷官員和滿人最肆意殘忍的謀殺。一聽到起義軍不分青紅皂白地屠殺了生活在廣西東北地區的男女老幼,廣東人心中仍然為之一顫。起義軍在攻陷武昌、漢陽、漢口時屠殺的人數已無法精確統計。有些文字記載,起義軍極其冷酷地親口表示,在攻陷南京時屠殺了約兩萬五千人。
如果只是對外在形式的遵守,而沒有基督教精神相隨,就不能被認為是基督徒。美國摩門教冒名行騙者和宗教狂熱分子的歷史都顯示出了他們基督教的外在形式與儀程,摩門教教徒也自詡對《聖經》十分諳熟與恪守。但約瑟夫·史密斯以褻瀆神靈的方式自稱他是上帝的先知,並且能感知異象,創造奇蹟;摩門教教徒詐騙存款,製造偽鈔,四處招搖撞騙,殺人放火,一邊宣揚精神伴侶學說,一邊又鼓吹一夫多妻制。
如果外國人的任何行為被清政府或人民理解為承認這些叛亂分子是基督教信徒,我將堅決反對。如果起義軍被外國人如此認可和對待,我們令人崇拜的救世主就會被繼續塑造成墮落的上帝,我們神聖的宗教就會被塑造成墮落的宗教。
從上海來的外國教友派團到南京去,教授起義軍一些他們所信奉的教義精神,又有什麼好結果嗎?教導起義軍,耶穌的教義並沒有授權耶穌的追隨者用武力抵抗迫害。《聖經》並沒有命令他們用武力摧毀神像和異教徒的廟觀,更沒有讓他們肆意殺害僧侶。上帝說,「要人歸順,不靠力量,也不靠權力,乃是靠我的精神」;我們戰爭的武器不是物質的,而是精神的。彌賽亞的和平統治,得以遍布在這地上,乃是借著天國的福音傳給世人,而不是借著喧譁的爭戰和卷在血泊中的衣服。
您順從的奴僕
「保守者」
在我們看來,如果維多利亞主教過於樂觀,那麼這封信的作者就太絕望了。從我們先前所讀到的關於起義軍的敘述來看,這些起義軍並不是「保守者」所描述的那些冷酷無情的人,也不是「保守者」所指控的那些濫殺無辜的人。毫無疑問,起義軍對清軍的武裝力量表現得確實非常兇猛和血腥。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起義軍的殘酷是隨著清軍而出現或消失的。這封信的作者非常願意承認起義軍對《聖經》有一定的了解,並且承認起義軍相信至高無上的上帝的存在。這是一個巨大的讓步,是一個堅實廣泛的達成共識的基礎。與中國人相處的困難在於喚醒他們心中虔誠的感情。到目前為止,中國人在很大程度上對宗教無動於衷,缺乏熱情。儒家不信宗教信仰,不行宗教祭祀,不做宗教崇拜;儒家只是制定了一套百姓道德體系和國家政治形態。儒家的追隨者變成了完全的唯物主義者。那些無法認同儒家這種過於直接的哲學思想的中國人,轉而投向了佛教或其他偶像崇拜的宗教。然而,這些偶像崇拜者對構建一個萬眾一心的民族總是表現得漫不經心,或者只是強迫自己走上改革和政治重建的道路。為了產生這種效果,一種新的宗教因素是必不可少的。
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兩位先生更傾向於這種認識——這種新的宗教元素本質上是新教。我們已經看到維多利亞主教說,起義軍首領宣稱信仰新教。然而,其他人則認為,在這些首領所宣稱的基本信仰中,既有天主教教義,也有猶太教教義。我們無法確定這一點[16],但我們可以明白,為什麼經過改革的教會的教義對起義軍的影響最大。我們自己的傳教士多年來一直忙於翻譯、印刷和分發《聖經》、宗教教義和其他表現自己信仰和教義的作品。美國傳教士在某些方面表現得過於積極。這兩個同源宗教國家的許多傳教士,在中國旅行了很多次,與大量當地人建立了親密的關係,當然也讓其中的一些人加入了基督教。這些傳教士一定會大聲疾呼,反對偶像崇拜的荒謬和罪惡,反對佛教寺廟和寶塔中崇拜的粗俗的形象。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數滿人都是佛教徒,而他們的信仰被大多數有學識的中國人所鄙視,只有一部分中國人隨滿人共同信仰佛教。天主教教會的一些儀式,特別是在遙遠的東方國家所實行的儀式,與佛教徒的儀式極其相似,因此起義者對天主教教會十分反感。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承認,和新教相比,近年來,天主教在中國一直缺乏活力。堅定的擁護者所提出的政治原則似乎是根據英國或英美的精神構想出來的,而不是從天主教的教義中產生的,更不用提美國人對共和制和政治的熱情了。我們自己的一些傳教士就是由於熱愛自由、厭惡一切專制和暴政而激動不安的。我們重申,如果沒有對自由的熱愛和對政治改革的渴望,我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傳播基督教。也許最早參與起義的人——根據「保守者」所斷言——當中有一些只不過是打家劫舍的強盜,他們是由於官吏的殘酷壓迫,加上清政府的無能、暴政,才變成這樣的,但不可否認,甚至不可懷疑的是,這些隊伍中很快就加入了性格迥異、條件千差萬別的各路人馬。沿途各省的百姓都對起義軍充滿同情,從而使他們前往南京的道路變成一條坦途。有幾個事實值得特別注意:約翰·弗朗西斯·戴維斯在與朝廷的談判中,得到了一份莊嚴的聲明:英國人、法蘭西人、葡萄牙人的宗教活動都將受到保護。幾年來的經驗證明,基督教的一切形式在目前對外國人開放的五個港口城市是完全可以被接受的。在這些港口中,外國的影響由來已久,並且十分盛行。我們之前從英國首相約翰·羅素那裡得到了一份聲明:不應殘害當地的基督教教徒,因為這種宗教主要是宣揚美德和勸阻邪惡。約翰·羅素首相宣稱,他不理解不同基督教國家的宗教儀式之間的區別,但品行端正的中國人決不應該因他們的宗教而受到懲罰。早在1845年,一個名叫羅伯特·福瓊的傳教士就在上海定居下來,喬裝打扮成當地人,從吳淞取道去到內地。上海總督默許了這次探險,最後這位勇敢、認真的傳教士安全返回了海岸。這位羅伯特·福瓊先生向我們展示了他跨越清帝國大部分疆域時所帶的裝備。當時羅伯特·福瓊身穿中國人的服裝,漢語非常蹩腳。而現在,不少英國和美國新教傳教士都非常精通漢語,因此他們可以直接與當地人交流,甚至可以用漢語布道。
約翰·羅素
關於「保守者」指出起義軍不會是任何形式的基督教教徒,因為他們發動戰爭,製造流血的推論,我們也有不同的看法。我們可以看到,基督教從誕生之初,從來沒有在短期內改變過一個民族的整體特徵。英國人、法蘭西人、德意志人、西班牙人、義大利人在信奉基督教之後都進行過戰爭,並且在基督教教義已經灌輸給他們很多年之後,在基督教教堂遍布他們國土很多年之後,仍然發動了激烈殘酷的戰爭。緊跟宗教改革的便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血腥戰爭,在這些戰爭中,很難說新教徒和天主教教徒誰更溫和、誰更仁慈。基督精神的傳播在歐洲一度發展緩慢。即使在今天,我們還遠沒有達到精神的充實和純潔。查看最近的一份年刊,或最新的一份報紙,或近一周的記錄,或對歐洲實際情況大致了解一下——戰火可能會在歐洲重燃,都會找到證明這一點的充分證據。
我們承認,我們堅定一種信念或希望,那就是純潔信仰的種子已經播撒在中國的大地上了,儘管尚不完美,但我們已能預見偉大而美好的果實。至少有一點是清楚的,中國人已經覺醒了。他們如今的任何舉動都要比長期的昏睡無為強得多。中國人的處境、中國人的政府、中國人的無宗教信仰,都是那麼糟糕,幾乎任何的改變對他們都肯定是向好的。這場起義至少為這個國家帶來了些許的活力。
我們將不再去猜測這些棘手的問題。幾個月後,也可能是幾個星期後,我們就會掌握實情。
第5節 清政府名存實亡
我們從咸豐皇帝自1852年3月底頒布的詔令中搜集了幾個事件。
在得知南京淪陷之前,咸豐皇帝就下詔革去陸建瀛的兩江總督職務,並將他作為欽差大臣的印章轉交給南京滿人將軍祥厚,由祥厚奉命將其押送到京城接受懲處。兩江總督陸建瀛與江西巡撫楊文定向來不和,當南京危急之時,他們不僅不採取統一行動,也不配合祥厚採取有效防禦。陸建瀛嚴令楊文定守城不出,但楊文定還是以保護蘇州為藉口,將大營遷至地理位置更重要的鎮江。而此時,陸建瀛已經抵達南京城內。由於楊文定不服調遣,從而為起義軍奪取靖江和安慶提供了便利,而這兩個地方是楊文定特別奉命保衛的。祥厚會同其他同僚向朝廷寄出一份奏摺,痛斥陸建瀛與楊文定誤國誤民的不當之舉。隨後,二人都被剝奪官銜和公職,楊文定仍被留用。此時,朝廷命令楊文定駐守鎮江,絕不能再退守蘇州。但在楊文定還沒有接到這一軍令的時候,南京已經失陷。有消息說,陸建瀛已自盡身亡。
在被起義軍攻陷的安慶(安徽省省城)、武昌(湖北省省城)及漢陽,各級官員無一例外,要麼死於和起義軍的戰鬥,要麼自殺成仁,並且全家老幼,主僕、親眷共同赴死的情況屢見不鮮。咸豐皇帝下令建立廟宇來紀念慷慨就義的官員,並為這些官員的追隨者修建附屬的神龕。在殉難的省級大員中就有湖北巡撫常大淳、安徽巡撫蔣文慶。九江的傷亡情況還未統計完畢,但江西巡撫言辭激烈地譴責一些官員在被俘時的行為有失身份。在安慶,起義軍除了在倉庫中發現大量糧米,還在藩庫中發現三十萬兩白銀。
湖廣總督程矞采被降級留用。起義軍攻陷武昌時,程矞采恰巧不在城內,躲過一劫,沒有落得像陸建瀛、徐廣縉等那樣的下場。然而,程矞采的家眷還在武昌城內,他們有可能會命喪黃泉,有可能自此跟程矞采天各一方。程矞采無法得知家眷的任何音訊。
由於程矞采極度悲痛,又無心公事,且在目前狀態下對時局毫無作用,儘管有人指責程矞採在國家存亡危難之際私念過重,但新上任的湖北巡撫還是叩請咸豐皇帝准許這位老者告假,希望他能找到家人的蹤跡。
清代的安慶
自清朝立國以來的歷次動亂中,還沒有一個整座城市,更不用說一個省的省城落入起義軍之手。因此,1853年2月26日,起義軍攻占湖北省省城武昌,使這場運動有了新的特點,極大地鼓舞了起義軍。在隨後的快速推進中,起義軍占領了其他兩座省城安慶和南京,這似乎為他們最終的成功提供了一個相當肯定的先兆。
咸豐皇帝窮盡各種辦法連一個兵勇都招募不到了,而天德和他的五位王像變戲法似的就能快速地組建起一支數量龐大的軍隊。雖然各路起義軍在不同的地點同時行動,但起義軍就像是由南京的一位主帥號令指揮似的,行動非常統一。作為五個開放港口城市之一的廈門,受到攻擊並最終陷落。
1853年5月14日,清廷通知英國領事,說大約有三千五百名叛亂分子正在朝我們逼近,並向漳州河上游十二英里外的澄海發起攻擊,最終將當地的主要官員斬首。關於起義軍下一步的攻擊目標,頓時各種謠言四起,但最有可能成為他們下一步進攻目標的是漳州,而不是我們這裡,因為他們還是害怕遭到外國艦船的反擊。1853年5月15日,在英國領事的要求下,幾艘鴉片運輸船駛進了港口。為了更有效地保護居民,其中一些人把貴重物品送到船上;然而許多人不願相信起義軍會來,甚至有些人懷疑這一地區是否存在有組織的反政府武裝力量,設想著這夥人像他們所說的只是一群毛賊,一夥常年遊蕩在水上的毛賊而已。1853年5月17日夜,突然有報告說,兩千到三千名起義軍可能將於深夜抵達。因此,所有店鋪都早於平時關張歇業。後來得知,「海豐」號和「海光」號兩家商號的主人攜家帶口,全部離店而逃。
這樣一支部隊能如此迅速地順水路而來,似乎令人難以置信,而且幾乎沒有人相信起義軍會登陸。同時,據說道台[17]在欽州待了幾個星期,他將於夜間親率一千名兵勇馳援,如果他先到達的話,可能會阻滯起義軍進入這座城市。由於這位道台在當地居民中間享有很高聲望,所以雙方極有可能會達成一個折中方案。當天晚上,整個城市瀰漫著不安的氣氛,每個人似乎都無法入眠。直到1853年5月18日4時30分,一切都靜悄悄的,但大約就在那個時候,隨處可見大批各式各樣、大小不同的掛著紅旗的船,船上滿是人。這些船從四面八方向城市靠近。水軍將領在船上裝配了很多重物,還配備了殺傷力極低的火炮,但不知是因為風力的關係還是船身傾斜,這些木帆船之間相距很遠,因此對起義軍的登陸行動根本沒有形成有效的抵抗。很明顯,碼頭上幾乎所有的苦力、船夫、差役和廈門的勞工都歸屬了起義軍,這些人似乎是在迎接首領的到來。起義軍的第一批戰船很快就占領了海岸。城外的衙門很快就被攻破並遭洗劫,其中還有一兩座被放火燒毀了。值得慶幸的是,這種危險的暴力手段只在郊區出現,並沒有出現在其他地方。離外國人住所很近的海關衙門遭到破壞,這是外國居民非常關切的。在沒有對任何鄰近房屋造成絲毫傷害的情況下,海關收款處被洗劫的一系列方式引起了很大的關注。洗劫行為顯然是由層級最低的兵勇進行的,他們手持大刀、長矛和火繩槍,讓人一看外表就確定他們是一夥剛被釋放的憤怒的暴徒,目的就是要摧毀整個城鎮;但這伙兵勇小心謹慎,並沒有對私人住宅造成任何破壞,這表明起義軍的組織有著最有效的管控體系。
道台並沒有如期而至,儘管城裡還在堅持抵抗,但當地人似乎清楚他們遲早會臣服於起義軍;而且好像在此之前就有許多人自發地遷入這個城鎮。城防部隊幾乎都加入了起義軍,他們只是在等待一個有利的時機,打開大門,迎接起義軍。慢條斯理、稀稀拉拉的交火一直持續到中午,突然安靜了下來。疲勞和飢餓給了戰鬥雙方短暫休息的正當理由。一兩個小時以後,城防部隊向起義軍敞開了城門,未做抵抗地放起義軍入城,並加入起義軍的隊伍當中。這時,城中的官員陷入了徹底的無助,但似乎沒有人想抓住這些官員。四面城門失守,但起義軍只從三面城門進入,第四面城門被故意留下,以方便任何人逃跑——這是所有人都享有的特權。就在此時,那位水軍將領,帶著大多數的帆船撤退到了附近的海島上,再沒露面。幾艘落在後面的帆船被起義軍燒成了灰燼。起義軍從陸地上蜂擁而至,同時又有大量的當地百姓不斷加入。所有的人都被武裝了起來,每一隊人馬都揮舞著旗幟。在得知起義軍占領了要塞後不久,一夥外國人前往那裡,看看事情將如何進展。准許進城後,這些外國人又被允許隨意參觀不同的公共建築。起義軍進城以後,他們的首領答應派一個衛兵去保護外國人住所免遭劫掠,因為起義軍首領擔心外國人晚上會不安全。城牆內外的所有街道上都是起義軍士兵,但沒有任何私人財產受到威脅的跡象。
地方政府被從這個地方驅逐出去,而在此過程中幾乎沒有發生過大的戰鬥;我們估計死亡人數還不到十人,少數受傷的人似乎也只是遭受了意外的火藥爆炸傷害。
下面是一份由起義軍首領洪秀全在攻陷這座城池之前簽發的針對商賈的布告。
中華大明王朝洪大元帥特此布告,現整肅軍紀是為確保商業之繁榮昌盛,百姓之安居樂業。
宇宙天地之運行皆從於自然之道,清廷倦怠之態久矣,已至其極,禍凶不斷,唯撥亂反正,方可重獲安定。
天地之理如此,治國之道亦如此。清朝立國至今,凡二百餘載,貪官污吏橫行當道,百姓倍受殘酷壓迫,現其氣數已盡,唯苟延殘喘於天地。
今本元帥,承天命,領義軍,救萬民於水火,解生靈於倒懸。
凡我士卒,雖攻城略地,皆不可占商賈百姓之財,皆不可輕薄婦女之色;所經之地,必秋毫無犯。凡有違此令者,必受軍法嚴懲,立斬不赦。
爾等商民,皆應安穩操業度日,無須驚慌。
布告全文如此,本帥決心強力推行,望爾等恭謹順服,不可滋事。
癸丑年四月初十日
後來,我們得知有幾個暴民在進行搶劫時被當場抓獲,即被斬首。
所有這些絕不是「保守者」對天德軍隊的認可。這些敘述是由一位目擊者寫的,並首次發表在一篇英漢報紙上。我們看到了一些私人信函,這些信函證明了那些敘述的真實性。在信中,他們宣稱,在類似的情況下,任何軍隊都不會像起義軍在占領廈門時那樣,對外國人表現出如此的尊敬與善意。起義軍的好奇心使一個美國傳教士和一個英國傳教士處於相當危險的境地。一位起義軍頭目攔住他的士兵,讓士兵放下火繩槍,然後親自把這兩個傳教士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一位從事傳教工作的英國女士——她的任務是讓兒童和年輕的中國婦女信奉基督教並接受教育——也得到了保護。起義軍在她的住所周圍派了一名警衛,確保這位英國女傳教士不受任何傷害或干擾。起義軍絕不允許對住在廈門的外國基督教居民造成任何傷害,也絕不允許對外國人的財產有任何破壞。
我們還有更多相關的材料,這些材料都肯定了這樣一個事實,除了對滿人,起義軍或者叫愛國者在針對朝廷軍隊的戰鬥節節勝利的時刻仍能保持清醒而不偏激,在其他戰鬥中同樣能保持不可阻擋的勢頭。
約瑟夫·加貝和埃瓦里斯特·雷吉斯·於克兩位傳教士目睹了鴉片戰爭的災難性後果,從那時起,他們確信清帝國很快將分崩離析。清政府在與我們鬥爭中的一次次失敗,徹底摧毀了清政府所有的尊嚴。在這兩位傳教士看來,賣官鬻爵,財政收入不足,官吏們普遍吸食他們奉命禁止和銷毀的鴉片,到處充斥著極端的腐敗和徹底的混亂,這一切似乎都與穩定有效的政府格格不入。除此之外,兩位傳教士在每個地區都看到了騷動和叛亂,甚至在蒙古部落之間也出現了爭鬥。傳教士們所到之處,都有秘密組織在活動。兩位傳教士經常聽到人們談論明朝皇室的後裔,說他們仍然存在,而且一定會重新現身並重奪帝位。「在皇權中斷了兩百年之後,其正統性的影響還是如此強大。」[18]
清廷軍隊在歐洲人艦船的協助下,向兵家必爭的靖江發起了攻擊,但未能成功占領。清廷向外國購進三艘戰船:「阿格尼斯」號、「羚羊」號和「德萬」號。很明顯,英國人和美國人違反了他們與起義軍的協定,違背了英美兩國應盡的中立義務。英美士兵登上艦船,向天德的軍隊開火,但他們最終還是灰頭土臉地失敗了,並付出了傷亡慘重的代價,這是英美兩國應得的下場。英美兩國的倖存者終於順服本國與起義軍之間的協定了。這些人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為了自己的骯髒利益參與作戰,這破壞了兩國之前嚴守中立的協定。起義軍重創了他們的艦船,迫使他們退出戰鬥。在整個戰鬥中,朝廷的六千多名士兵只是在一旁觀望,而沒有對岸上的要塞發起攻擊。
查爾斯·泰勒博士是一位美國傳教士,在戰鬥結束後探訪了起義軍的大營,他發現起義軍並沒有受到敵方炮火的破壞。有人認為這次無功而返的進攻預兆了清帝國覆滅的命運,因為清軍已徹底灰心喪氣,再也無法面對自己的敵人了。不幸的咸豐皇帝已經淪落到必須向各省發出求援信的地步了,咸豐皇帝公開聲明,社稷已到了存亡之秋,自己已回天乏術。此時,台灣島也爆發了起義,清帝國基本上處於難以恢復的無政府狀態。人們普遍認為,朝廷會盡其所能與起義軍達成最佳協議,並且皇帝會很快退位。然而,能否達成這一協議仍充滿變數,因為起義軍公開宣稱的目標是消滅他們所遇到的每一個滿人;起義軍會將這一殘酷的政策貫徹到底——毫不留情。
起義軍對外國人表現出了極其友好的態度,允許外國人自由行動。各國駐華領事和清政府通常試圖阻止歐洲人前往起義軍營地,但收效甚微。還有一些個別現象,即有些遊歷者受到了不法之徒的粗暴對待,卻得到了起義軍的及時救助,並得到了起義軍的悉心照料和應有的尊重。有不少傳教士都拜訪了起義軍大營,並目睹了起義軍半猶太、半基督的宗教儀式。比起《新約》,起義軍更信奉《舊約》,並把安息日定在星期六。
起義軍的總部設在南京靖江,位於長江北岸。起義軍攻占了位於南京以西的太平。而另一座城池延平也已落入起義軍之手。此外,各種跡象表明福州有破城之虞,但清軍守城將士表示誓與起義軍拚死一戰,直至起義軍出現在他們面前,將所俘清軍將士斬殺之時,清朝官兵才明白沒有謹慎的勇敢只能叫匹夫之勇。清軍仍然固守著漳州,但起義軍一路未遇抵抗直取廈門。廣東此時仍在清政府的控制之下,但最近有情報顯示,起義軍一部正在向廣東進發。據推測,這次軍事行動將中斷這一地區的茶葉貿易。然而,我們卻不受這次軍事行動的影響,因為起義軍首領表示我們可以繼續進行自由貿易。起義軍的想法就是希望能將茶葉換成銀兩。清帝國的茶農主要是漢人而非滿人。我們之間的聯繫並沒有長時間的中斷。就在我們寫下這些文字的此刻,十有八九,天德和他的諸王已經抵達北京。滿人一旦失去都城,將在關內無立足之地。約翰·弗朗西斯·戴維斯、羅伯特·福瓊先生、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先生,以及所有在中國遊歷並撰寫文章的人都有同樣的想法,即清王朝一旦失去北京,將徹底覆滅。滿人和土耳其人很相似,有預言暗示他們只會在有限的時間內統治被他們所征服的對象。而此刻,他們的統治大限已經來臨。刊登在《北京公報》上的敕令和追悼文章充分證實了清王朝的衰敗之態,而這一點也得到了來自北京的私人信函的印證。一位內閣大臣在奏章中提到,在先前這些軍事行動中,已經花費了超過兩千萬兩白銀;而我們清楚,在這些行動開始之前,清朝國庫還沒有從給英國的賠償所造成的資金流失中恢復元氣。
清政府被迫使用在市面上一文不值的紙幣支付這一開銷,這些紙幣充分表明了國庫的極度空虛。由於紙幣的發行,大約一百家私人票號在一天之內關張,這些票號的銀票成了市面上的流通貨幣。這使處於社會底層的百姓陷入了不安與痛苦。由於糧食價格居高不下,底層百姓的生活變得更加拮据。北京的居民[19]的糧食供給主要依靠長江流域和北方黃河流域的富庶之地,以及南方的杭州灣等地。每年三月、四月、五月,這些地方就將上年的糧米通過京杭大運河運送至京城。近兩三年,部分糧食通過海上進行運送;僅1852年,就有一千多艘船從上海港出海發往京城。
1853年,南方各省再沒有通過運河向北方運送過一粒糧食。就在一個月以前,兩百多艘船載著從上述地區征來的糧食從上海港向北出發。這些糧食還不到北京居民整個需求量的十五分之一。北京的糧價已攀升至上月的三倍,一位高官在奏章中向朝廷建議由當地政府在台灣島內購買糧食。台灣島幾乎是糧食的最後也是唯一來源。對此,他認為,隨著南方季風的到來,糧食可能會及時運達,以免除人們所擔心的災難。然而,人們極其懷疑福建、台灣是否有財力、能力及意願來執行這樣的事務。我們之前已經注意到了清朝國庫處於嚴重虧空的狀態。從朝廷詔書上看,這似乎正在迫使清政府採取完全自殺式的措施來挽回局面。前軍機大臣賽上阿、欽差大臣徐廣縉的所有家產一律被充公,他們在京城的子嗣、門生故吏,之前就已被貶官並收監,以防他們從中扣留部分財產——由於這兩位官員已成階下囚並被押解回京,賽上阿已經被審訊定罪,因辦事不力而被判處極刑,所有這些訴訟程序並無異常。而戰死南京的陸建瀛的財產及家人也遭受了同樣的厄運。一個軍官戰死沙場,一直被認為是可以消除他的一切過失的。按照慣例,應給予死者褒獎,並撫恤他的家人。而現在,身死而未能得勝也會受到懲罰,並且與以前玩忽職守的官員是同樣的下場。除上述官員財產的處理情況外,朝廷還強行向一些資財豐盛的家族借貸,這就相當於部分沒收了這些家族的財產。這一舉措引發了有影響力的階層的極度不滿,同時也將私人手中的銅幣驅逐出了財富的行列。以上詳盡的證據表明,清政府國庫已到了極度空虛的境地。我們認為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這表明:第一,南京、揚州和鎮江附近的清軍必須依靠藩庫來維持生計,而這些藩庫現今也幾近枯竭;第二,清政府根本沒有從長城以外派遣滿人增援軍隊的手段,故面對清軍,可能不得不孤軍奮戰。正如我們在某些地方看到的,蒙古部落的一些首領曾提出要自行籌措錢糧進入關內增援,也正如我們所說,我們完全可以理解咸豐皇帝為什麼拒絕了這個提議。這種想法只可能來自一些世襲的蒙古王公。這一點沒有人比清廷更清楚。清朝從未忘記這些蒙古王公是成吉思汗的後人,在此之前蒙古王公也是統治者,他們不僅僅統治著中國,而且統治著整個亞洲和歐洲東部。他們一直是清王朝憂心忡忡的防範對象。這些蒙古王公和他們的追隨者在馬鞍上長大,習慣了貧瘠地區遊牧的艱苦生活。如果現在把蒙古王公引進中原,他們可能在黃河以北的這一地區,替清王朝對抗在南方所建立的王朝,但這些蒙古王公同樣有可能把黃河以北的這一地區為他們自己保留下來,而絕不是為了清王朝。至於黃河以南低洼的運河橫貫的地區,對這些騎兵來說,坐船一定是件新奇的事情。蒙古騎兵可能很難應對起義軍,因為起義軍士兵從小就在內河來往穿行,並且現在對戰爭的艱險也已十分適應。
在廈門陷落以後,發生了一些零星的戰鬥,並有傳言稱將有朝廷主力軍隊要殺回來。還有一些人經常自信滿滿地指出朝廷軍隊回來的具體時日,但幾個月過去了,也沒見到朝廷軍隊露面。眾所周知,道台所召集的部隊,在他率領去往廈門的時候,遭到了起義軍的突然襲擊,已經撤退到戒備森嚴的欽州,等待有利的行動時機。另外,得到福州動亂的消息後,道台就派來了軍隊,並由一位高級官員指揮。1853年6月18日,城裡有謠言稱一萬多名朝廷勇士已經登島[20]。於是起義軍加強了他們的前哨,開始提高警惕。然而,就在那時,已查明只有道台率領著三千人從大陸抵達登岸地點;大約有同樣數目的人,在按察使或鹽運使的指揮下,正從漳州一路南下,意圖重重包圍起義軍占領的廈門。此外,當所有人都準備好同時對廈門採取行動時,水軍將領和金門守將調來一支艦隊,準備與陸地上的軍隊協同作戰。此時,雙方力量旗鼓相當,但人們認為,決定行動成敗的不是交戰,而應該在起義軍的哨所周圍劃一道防線,以此設法攔截他們的補給,使他們屈服。直至一切安排就緒,道台便在劉武汀安營紮寨了。
此外,有消息在當地人之間廣泛流傳,說「博格」號的將領派出了十八或二十艘船趕往此處。另外,起義軍也向台灣海峽的中國人發出了援助請求。雖然前一份報告看來可信度不高,但最近有人看到一隊廣州政府的船。其中,許多是大型船,停泊在南澳,人們認為它們的目的地是一致的,或者至少其中一些船的目的地是一致的。據了解,這些船中的一部分是開往福州或上海的。在汕頭觀察到六艘裝備精良的起義軍船,據說是要去攻擊潮州府的,但它們屬於哪一支起義軍就不得而知了。
有謠言說,離福州不遠的茶區眼下會發生更嚴重的騷亂。台灣島仍然處於動亂狀態,據說,島內的土著百姓在不遺餘力、大張旗鼓地驅逐漢人,台灣將成為一個獨立王國。
起義軍顯然有能力把咸豐皇帝和他的八旗子民困死、餓死在北京。在這座人口眾多的京城中,據說僅八旗兵勇就有十萬之眾。所有的有錢人都在忙著藏匿自己的金銀珠寶,甚至有人公開表示希望天德能來改變目前這種恐怖的局面。兩個月以來,整個京城似乎陷入了一片哀悼之中,外面街道上所有的人都身穿白袍。人們試圖在宮牆外組織一場規模宏大的集會,而這場集會似乎被一場血腥的、不分青紅皂白的屠殺所鎮壓了。男女老幼、忙碌的參與者、安靜的旁觀者一律被八旗兵勇屠殺。宮門附近的一面牆上貼著一張標語,內容簡單明了:「這是最後一蹦躂,下個月讓你回老家!」
第6節 外國傳教士探訪起義軍大營
在我們的翻譯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首次拜訪起義軍大營的時候,並未受到起義軍的禮遇。帶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去營地的那個人受到了訓斥。後來,在被問到英國人是否膜拜上帝時,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回答說英國人篤信上帝已有一千多年的時間,這才被起義軍以兄弟相稱。起義軍向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表示出了真誠的善意。起義軍並沒有向我們尋求援助,但起義軍堅持認為,英國人也不應該對清政府提供任何形式的援助。起義軍對自己最終取得勝利充滿了信心,堅信自己受到了上天的激勵與眷顧。
查爾斯·泰勒博士是醫務傳教士,他曾被委派去拜訪鎮江的起義軍,受到了起義軍中一位姓羅的頭領的熱情款待。這位頭領通過查爾斯·泰勒向上海的外國居民帶去了一封書信。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羅大綱,太平天國殿左五檢點,受天命協理天國,將以下信息傳達於英國同道。1853年6月5日,貴國一位名叫查爾斯·泰勒的兄弟給我們帶來了一些書籍,這些書都已收到。既然上面提到的這個人是上帝的崇拜者,那麼他就是我們的兄弟。查爾斯·泰勒博士帶來的書與我們自己的書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因此我們遵循的應該是同一種信仰。
然而,此前貴國的「赫密士」號到此訪問的時候,後面就尾隨了一艘隸屬於清廷的船;這次貴國再次派出艦船來到我們這裡,清政府的船又一次緊跟著你們。考慮到貴國向來以誠實忠信著稱,對此,同是兄弟的我們並未對你們產生任何懷疑。
目前,我們盡占天時、地利、人和,正是我們重振華夏、驅除韃虜之時。我們認為,先生們,你們對眼下事態發展的種種跡象都已洞察,所以我們不必詳述這個問題。然而,就我們而言,雖然我們並不禁止商業交往,但我們觀察到,由於雙方現在都在進行戰爭,給來往交通帶來了極大不便。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認為最好再等幾個月,等我們徹底推翻了清政府,那時,也許貴國的臣民就可以來去自由,而不會再陷入這些滿人的詭計。按照你們的想法,這樣不是更好嗎?我們藉此機會給你們發出這封書信,希望你們明察,並祝你們好運相伴。我們也寄了一些自己的書給你們,請大家傳閱。
這段記錄顯得非常有趣:起義軍並沒有鼓勵外國向他們提供幫助,卻很清楚地表明,「赫密士」號向起義軍的營地發射了炮彈。在起義軍看來,這對自己並沒有好處。似乎正如我們所預料的,即使是和平的訪問者也會被告知,眼下對起義軍的關注是不方便的,也是十分危險的。我們認為,查爾斯·泰勒博士的目的是繼續前往南京,但因這一行程的必經之地鎮江遭到襲擊,他與南京的聯繫因此被中斷,被迫返回上海。
查爾斯·泰勒博士所觀察到的一切證實了W.C.特爾恩牧師和其他人已經暗示過的一個情況,即起義軍把星期六定為他們的安息日。卡彭特先生,一個在上海的美國第七日浸信會[21]教徒,打算前往起義軍的營地與他們結兄弟之誼,但當卡彭特先生的船開到吳淞口時,船夫不肯再往前走。無奈之下,卡彭特先生只好返回。一些英國臣民也躍躍欲試,想與起義軍取得聯繫。兩名身著中國人服裝的倫敦傳教會成員——威廉·穆爾黑德先生和亞歷山大·懷利[22]先生,一直深入四川,在那裡,他們被人識破,遭到了暴民的追趕,慌亂中丟了假辮子,但最終還是被當地官員營救了下來,並得到了足夠的尊重與關切。道台曾對查爾斯·泰勒博士和卡彭特先生表示過不滿與抱怨,但他並沒有阻止英國臣民雷諾茲和理查茲兩位先生對起義軍的商業訪問,儘管道台有能力迫使兩位英國人返回,但不確定他們已經行進了多遠,並且對他們此行能夠取得成功也並不看好。
然而,這些嘗試,無論在精神上是多麼值得稱讚,也無論是多麼謹慎小心,顯然都是違反規定的。因此,清廷有權抱怨。事實上,我們覺得,即便我們與起義軍過從甚密,即便清廷要求外國人遵守他們的規定,我們也不會因此而受到任何處理。
根據查爾斯·泰勒博士所說,武器和軍紀與起義軍成功的決心和信心並無必然關聯。但鎮江的起義軍對下一步的行動計劃都諱莫如深,隻字不提。有人問及他們是要攻占上海,還是要向北推進時,他們的回答是「必須等待天父的指示。」我們認為,起義軍是在等首領洪秀全的指示。就在查爾斯·泰勒博士訪問行程結束之後不久,起義軍方面派了一位使者來到上海,帶來一封書信。這封信是起義軍首領寫給他們的老熟人——尊敬的伊卡博德·羅伯茨的。幾位傳教士,還有幾個英美人士與這位使者進行了多次交談。這位使者證實了先前人們關於起義軍發端於三合會的觀點,並說起義軍的領袖就是那個秘密組織公認的首腦。並且,三合會的旗幟現在已經被棄置不用,取而代之的是明黃色的新旗幟。這位使者非常熟悉這些流傳於南京的宗教書籍。外國人對這些書籍非常感興趣。但這位使者似乎並沒有受到「知行合一的基督精神」的深層次影響。這一點通過起義軍的著作和使者一系列的行為舉止已經表露得很明顯了。
根據起義軍首領的言行可以看出,起義軍宗教信仰的實質不過如此。凡全心從事自己事業的,必享極樂;凡擁護清朝皇帝的,必遭天譴。再有,這位使者對起義軍做出如下估算:信教的兄弟姊妹就有四千到五千人,將士為三萬到四萬人,僅在南京及周邊地區,男女老幼信眾就達十萬之眾。起義軍繳獲頗豐,錢糧充盈,因此會有大量百姓加入起義軍的陣營。他說,起義軍的目的就是在南京休整,等到部隊擴充到九萬人,起義軍會將其中的六萬人留下來固守南京,其餘三萬人繼續北伐,進軍北京。
我們從一家當地報紙《華北先驅周報》獲悉了我們的駐華公使薩繆爾·喬治·博納姆和南京起義軍的首領們談話的內容。我們的代表受到了非常禮貌的接待,起義軍首領非常恭敬地告知我們,清政府必須讓位給明王朝的合法繼承者。在同一份報紙上,我們的代表發表了一份公告,其中包含許多實質性內容。這些公告在許多城鎮的城牆上隨處可見。這份公告重申了薩繆爾·喬治·博納姆的頭銜和職能,然後繼續這樣寫道:
昨日[23],我抵達南京,宣布了上述情況,將翻譯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送上了岸,並安排了我與天德,或者他手下諸王會面的時間。隨後,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回到船上,說他與北王殿下及丞相進行了會面。今日[24]中午時分,天德委派的官員應該登船來護送我前往天德的皇宮,與天德會晤;但現在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兩三個小時了,天德派出的人還沒有露面。由於我俗務纏身,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因此我覺得最好讓天德提前了解一下我想和他討論的一些問題。
英國政府與中國——主要是廣東——的商業貿易由來已久,已逾兩百年。十年前,根據新的條約[25],貿易額持續增長,根據條約規定,英國人可在開放港口自行建造房屋,攜家人共同居住,開展有利於雙方利益的商業活動。此事一直進展順利,直至近來形勢動盪。在五個商貿開放口岸城市,英國均建立了領事館機構,以監管英國民眾的一切事務。我作為英國的全權代表,受維多利亞女王的委派,出任香港總督,並根據《南京條約》的規定,總管五處通商口岸的商貿事務。英國民眾所有與中方官員的交流往來必須經我組織安排。
近十年來,貿易如常,並無明顯變化。然而,近來聽聞漢人與滿人交惡,紛爭不斷。又得知天德及麾下五王業已占領南京,另有傳聞種種,五花八門,盛傳起義軍已奪取清王朝大半江山。清政府已發布文告,表示已向歐洲列強租借大量蒸汽戰船,向起義軍控制的江面駛來。然而,據查,上述文告所說為清政府編造的謊言。英國人每到一處,便定居生活,並在當地開展貿易,至今已成為英國民眾的習俗傳統。如果沒有武裝保護,我們就無法安全地從新加坡、馬來亞撤離。不過我們可以明確地表示,我們還是希望我們所到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能得到和平與安寧。眼下,閣下與清政府處於交戰狀態,英國不希望介入其中,袒護任何一方,向任何一方提供武器;但百姓可根據私人合同進行買賣。我們英國民眾在上海等地建造了大量教堂及商鋪。我們這些性情直率的英國民眾的頻繁出現顯然會引發當地百姓極大的不安與騷動。
第7節 郭士立對起義軍的影響
天德的公告和宣言雖然篇幅較短,但要比北京或其他朝廷大營發布的更加絕妙,更令人激奮,整體上勝出一籌。一方的宣言內容真摯,充滿真誠;相比之下,另一方的則滿是一眼便能看穿的假仁假義。
我們不免要懷疑,天德一方宣言的有些內容出自我們的傳教士,或者說一些人從旁指導了宣言的寫作。根據我們觀察到的譯文進行判斷,文章有一種我們更熟悉的歐陸風格而不是東方文章的神韻。將近十五年以前,一位長期居住在中國和新加坡的紳士對我們說:「等著瞧吧,不管中國人是否反對,英美傳教士都將參與到中國人的政治改革和宗教改革之中,郭士立學會、華人聯合會將成為強大槓桿的支點。此時此刻,雖然郭士立博士很少被人注意,也很少被提起,但其的影響是巨大的。我親眼看到成千上萬的中國人手捧郭士立博士的著作;我也親耳聽到男女老幼都以一種尊崇敬畏的態度提及郭士立博士的大名,仿佛這是一個充滿了超自然能力的人。郭士立博士也許沒有向他的門徒宣揚反叛或暴動,但不久之後就爆發了起義。我所了解的信徒對宗教的理解是不夠全面的,但這些信徒卻有著透徹的政治解放的理念。對於這些政治理念,這些信徒在歐洲人和美國人面前從不掩飾。思想的發酵劑已經投入,不管以何種方式,有何種目的,中國現在正在醞釀一場偉大的變革。
近來又有一位廣東居民向我們提供報告說,他讀了郭士立學會撰寫的宗教書籍的中文譯本,他相信起義軍實際上是宗教改革者。起初,這一表述被認為是對神靈的褻瀆,但這僅僅表達的是中國人精神層面的一種關係,這種對於教義的錯誤理解源於中國人強烈的熱情。這也使中國人違背了傳教士對他們的訓誡。
如果有更多的歐洲人精通中國人的語言,那就能知道中國人到底相信什麼或不相信什麼。寫錯一個字就可能使整篇文章詞不達意。對於大多數東方民族,都有一個無法擺脫的問題,那就是他們沒有清楚無誤的公私文書的統一書寫形式或是印刷體。根據同一渠道獲悉,起義軍宣稱自己是一種猶太基督教,反覆說教著高標準的道德要求,但起義軍的戒律大部分並不源於《新約》,而是來自《舊約》。在很多情況下,起義軍也採取過滅絕政策,起義軍的歷史中也存在著血腥的篇章。起義軍行事的原則就是這樣,任何不按照他們的信仰辦事的人,必須要從神的地盤上除滅。除非所有人遵從起義軍的教義,承認天德的至高無上,否則起義軍就會最大限度地執行「無論男女老少,都不可住在這地上」的政策。毫無疑問,無論起義軍的信條是什麼,不管是篡改版的,還是混合版的,起義軍都對它趨之若鶩。在清帝國的心臟地帶有這樣一群狂熱分子——其中一部分人的信條就是戰死沙場——而清政府已經奄奄一息,起義幾乎在整個帝國已成燎原之勢,清帝國即將走向滅亡。我們同意阿瑟·庫寧海姆上校在從廣州寄出的私人信件中所說的:「最終結果有待時間決定;然而,這些半基督教起義軍的上層人物雖然窮困,但他們意志堅定,並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們最終會戰勝對手,奪取政權。無論起義軍能否成功,但在這場起義的影響下,我們發現這個國家正在走向徹底的無政府狀態,而這種無政府狀態必然會影響歐洲對華貿易的方方面面。事情不能一直就這樣下去。對於中國這樣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來說,曠日持久的內戰是非常可怕的。這場內戰奪走了現有政府為我們提供的庇護,而另一方卻無法提供相應的庇護。起義軍、叛亂分子或愛國者——伊萬·梅爾奇奧博士像一位智者,在戰鬥結束之前,不會決定他們的稱謂——在他們前進的道路上,會成功地推翻各地的清政府組織,當然,為了自己的利益,只要有機會,他們也會建立新的秩序和一整套的管理體系,然後是商業體系,涉及外國居民的處理原則等,一項一項地進行。我們不能指望商人對這場不同尋常的鬥爭所涉及的重大問題產生什麼興趣,而這場殊死之爭,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那樣,會是影響世界三分之一人口命運的重大問題。」
我們注意到最近有大量的書籍和信函都在以強烈的措辭傳達這樣一個信念:再沒有任何一個曾經建立過的王朝像現在這樣前途堪憂。有一封從中國寄出的私人信函中這樣寫道:
如果讓清朝繼續統治中國,中國將永遠不復存在。這與土耳其曾經碰到的問題如出一轍,只是清朝政權建立的時間較晚一點。我所遇到的每個當地百姓似乎都認為清王朝已是回天乏力,它的覆滅最多也就是幾個月的時間。朝廷忌憚將蒙古部落引入關內,朝中大臣對於這些蒙古部落的看法莫衷一是,畢竟如果蒙古部落踏入關內,很難預測他們是敵是友。
朝廷對收復武昌束手無策。武昌物產富庶,人口達四十萬,是湖北省的省城所在。起義軍在1853年2月占領武昌,繳獲頗豐。在此之前,英國人從未造訪此地。伊萬·梅爾奇奧博士有位朋友,是一位勇敢的旅行家,他曾對武昌做了一段熱情洋溢的描述:它坐落於長江南岸,這片水域能夠承載大噸位的船舶。每天都有五六千艘大大小小的船陳列於江面。單是運鹽船就有上千艘之多。這裡是中國產品和歐美產品的巨大倉庫。
鎮江,歷來都是軍事重鎮,它的陷落讓清政府痛惜無比。在一份詔書中,皇帝曾說過:「鎮江,南北水路交通之咽喉,朕早已料到其必為賊匪所覬覦;並多次嚴令地方官員採取有效之措施加強防守。若其能聽之一二,必不會有今日之局面。」前文已經提及,為了保衛鎮江,清朝守備官兵對英軍展開了十分頑強的抵抗,致使英國官兵傷亡慘重。鎮江不僅屬於戰略重地,在經濟及其他方面的重要性也是不言而喻的。對於天德來講,它的重要性一點不亞於南京。起義軍在繳獲大量金銀、給養、武器等戰利品的同時,還贏得了百姓給予的同情和支持。三合會為起義軍開道,城裡的政治團體名目繁多,個個都有百姓支持。這些組織的首腦經常聚在一起商討大事。離城不遠就是京杭大運河的入口,這條運河直通北京,通過它,大量的物資給養從江南富庶之地被源源不斷地運往京城,滿足皇帝的需求。如今,這一運輸方式徹底地被起義軍截斷了。起義軍以此來扼住朝廷的經濟咽喉,並將他們困死於京城。清帝國事實上已經被一分為二了,處於首尾不能相顧、中央與地方聯繫不暢的危急狀態。
緊鄰鎮江的周邊地區植被繁茂,是代表中國文化最高水平的地區之一。這裡阡陌交錯,道路狹窄,使我們的部隊很難攜帶大炮等輜重快速前行。當地有幾戶非常殷實的人家,其中一位曾是朝廷大員,現已退隱田園,據說其富可敵國。就像在中國其他地方一樣,這裡宗族意識盛行,族規勝於國家律法,並延續著一種悲劇性的社會體系,使原本安寧平靜的地區和村莊陷入無休止的社會動盪狀態。在中國,有成百上千個不同的姓氏。由於同一姓氏的人並不都住在一起,故同一姓氏的族人相互分離、各自繁衍,但其目的都是相同的。據說,廣東和福建的宗族主義感情和仇恨比清帝國其他地方強烈得多;但這可能只是因外國人聽說的在這裡爆發的相關事件比沿海其他省份更多。就在最近,有人上書朝廷,說在兩族之間的爭鬥中,有十人被殺,二十人被抓,十個人被挖去雙眼、割掉雙耳、剁去雙腳;三十匹馬也被殺死在一片廢墟上。居於下風的宗族被搶白銀一萬兩;宗族祠堂被掀翻,祖宗墳墓被掘開,堤壩被毀,灌溉田地的水源也被切斷。這種宗族之間的爭鬥時常發生,歷來已久,地方政府自覺力量微弱,無法勸阻,只能任其發展。一年之內宗族之間的打鬥就有一百二十起,造成房屋損壞,財產被劫,甚至人員傷亡。宗族中一些不法之徒配備有火槍,他們橫行鄉里,報復仇家,甚至劫掠無辜百姓。為了解除這伙不法之徒的武裝,地方政府採用了令人不齒的計謀。這樣一來,明顯地暴露了政府的弱點,並進一步助長了以暴制暴、以惡制惡的風氣。[26]
這就是一個「平靜祥和」的清帝國!
根據最新的情報,天德在廈門的力量得到了極大增強。由於起義軍在馬六甲海峽的弟兄——這些人幾乎都是三合會的成員——在人力和財力上給予起義軍很大的幫助,因此起義軍無論在兵力還是財力上都有了質的提升。短短几周之內,根據秘密約定及他們組織的規定,就有五百多人從新加坡返回國內。經進一步證實,海盜對起義軍也給予了大量的協助。同樣,朝廷也在徵募兵員,並向南京方向派遣了大量的船,船上載著所謂的士兵。但人們覺得,這些新兵的勇氣和忠誠都不太靠得住。據可靠消息,這些新兵中有些人是天德的信徒,他們參軍是為了獲得通往北方的自由,他們打算瞅準時機逃跑,加入起義軍。廈門的三合會近來連連獲勝,欣喜不已,派出先遣部隊前往金門。毫無疑問,他們定將擊敗金門的朝廷軍隊,奪取金門。
海盜人數急劇攀升,為了保護歐洲商人的貿易活動,海軍上將弗利特伍德·布勞頓·雷諾茲將於1853年8月1日抵達香港,屆時將出兵征討這幫海盜。按照朝廷官員的老辦法,他們會繼續把失敗說成是勝利,說他們在內河上、外海上、陸地上進行了殊死的戰鬥。朝廷官員們說,在鎮江陷落以前,起義軍被打得丟盔棄甲,丟下十幾艘戰船和大量士兵落荒而逃。朝廷官員們將丟城失地歸咎於兩名指揮官,此二人雙雙遭貶。其中一人,名叫萬亭,申辯道他出城迎敵時不慎跌落馬下,摔斷了腿,故不得已退回當塗,不料當塗已被起義軍所占。我們完全可以斷定,斷腿之事純屬虛構。萬亭已被交付刑部定罪,毫無疑問,不久之前他已經人頭落地了。然而,好多虛報戰功的官員已經竊取了獎賞與榮譽,其中一項至高無上的榮譽就是賞賜黃馬褂。還有一位官員,據說他神勇蓋世,在一次戰鬥中被起義軍砍去了左手中指。咸豐皇帝對他格外重視,並詢問他的傷勢,關懷備至。還有人提到一位朝廷虎賁,在戰鬥中,胸口被長矛刺傷。咸豐皇帝便賜他花翎頂戴、金銀珠寶、御用鼻煙壺,獎賞他手下士兵荷包、袖刀等物件。
《北京公報》確認,有一支朝廷軍隊包圍了南京的起義軍,並且朝廷將馳援這支部隊。但事實似乎是,既沒有圍攻,更沒有援軍;只有一支被打散的殘餘部隊在南京附近遊蕩,只要起義軍對他們發動攻擊,他們就會落荒而逃。還有其他一些基督教教徒也拜訪了天德和五王的中軍大帳,這些基督教教徒都積極評價起義軍嚴明的軍紀、行之有效的管理措施,以及對革命團體的安排處置。這些基督教教徒還證實了關於存在某種半基督教的報道,並認為這可能會在各個方面轉化為巨大的優勢。[27]基督教傳教士們前往中國,並定居於此。如果從頭算起,在中國,這些傳教士已致力於發展信徒活動半個世紀之久。在如此漫長的時間裡,有如此眾多的傳教士致力於此,難道不該有大量中國人對宗教改革的教義有所了解嗎?這些傳教士發現起義軍有很大的意願與歐美進行貿易,並鼓勵發展商業,但同時起義軍一再強調關於鴉片的禁令。傳教士隨處可見這些秘密團體之間的完美配合,以及由此顯示出的強大力量,而這種完美配合和由此顯示出的強大力量又深刻地影響著這場革命。一大群朝廷的逃兵走進南京的一扇城門,做出一些奇怪的、讓他們看不懂的手勢。天德的士兵也做出同樣的手勢,然後走出城門去迎接這些兄弟。他們熱情擁抱,手拉著手一起走進城。據報道,朝廷軍隊正在忍飢挨餓,但南京城內糧草充足。我們雖沒有得到什麼積極的消息,但起義軍似乎只是摧毀了精美絕倫的大報恩寺琉璃塔里相貌兇惡的佛像,卻安然無恙地保留了大報恩寺琉璃塔。在鎮上的其他地方,所有的佛像都被聖像崇拜者清除了。我們本來希望對這些人的崇拜形式做一番了解,但到目前為止,我們連一個起義軍士兵都沒有見到。由新教傳教士所撰寫和出版的中文教義倒是隨處可見。
這些傳教士剛剛出版了另一份刊物,並將按月出版。它似乎介於報紙和廉價雜誌之間,面向中國的中產階級發行。首發號主要是對當前戰爭主要事件的總結,以及其他各種文章,向讀者傳達歐洲的科學知識和實際有用的東西。這份刊物取名《遠近見聞》,封面上印有一處說明:刊物由倫敦傳教會印刷,每期價格為五分之三便士,刊物文章的作者均來自莫里森教育協會。當地有很多的代理商和小商販都在出售此刊物,因此銷售量還是很可觀的。
似乎在同一時間,起義軍兵分兩路,一路向北,直逼京城,另一路向南,進逼廣東。起義軍通過秘密組織臨時組建起軍隊,南下的軍隊似乎並不是從北上軍隊中脫離出來的,而是一支在南方各省集結起來的新軍隊,由擁有一定自主權的統帥指揮,而這位統帥則完全服從於至高無上的天德。
人們無法相信廣東能夠長期有效地抵抗這股強勁的力量,因為這力量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增強,就像雪球滾過厚厚的雪地一樣,越滾越大。雖然南方起義軍的旗幟和徽章似乎不同於北方軍隊,但它的首領們卻提出了與北方完全相同的宣言和主張,並且也頻繁地提及上帝的存在。我們確信,在他們的總部有幾位非常活躍且精力充沛的新教傳教士,一些是英國人,還有一些是美國人。
至於清王朝,事實證明它已不可救藥。我們在此重申,我們認為它的覆滅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兩個東方帝國——中國和土耳其,目前都正處於解體狀態。這兩個帝國都對基督教元素充滿了好奇。對政府不滿的土耳其人組成了一個名為「拜克塔什」的組織,這個組織的成員仇恨所有穆斯林教士和法官;他們的成員除了每年參加一次古班·拜蘭[28]的宴會外,從來不去清真寺,就這一次,這些成員還必須徵得組織負責人的同意。這個組織認為我們的救世主比穆罕默德更偉大。他們鄙視世襲哈里發[29]的理念,以及埃米爾或綠頭人[30]聲稱有資格作為先知的後代而受到尊敬的說法;他們鄙視割禮和任何形式的儀式。他們把慈善、仁愛、寧靜和逆來順受都看作是最基本的美德。他們信仰世上唯一的真神,相信靈魂的不死。他們彼此必須永遠友好善待,在危難時相互扶持。「拜克塔什」的成員接納基督教教徒和猶太人加入他們的行列。他們有自己的標記、行為習慣,還使用秘密社團的暗語,通過這些暗語來表明自己的身份。在土耳其的所有階層中,古老的宗教正在消亡,為另一種信仰或與其背道而馳的宗教留下了發展的空間。這個宗教派別遍布整個土耳其,並以極快的速度蔓延擴展。這裡又是一處革命的試驗場。它的成員相信一個奇異的千禧年即將到來,緊隨其後的便是奧斯曼帝國政府的徹底覆滅,以及穆斯林的紛紛散去。有眾多信徒膜拜的基督耶穌將重返大地,把散落的眾人重新聚集,讓百姓重獲信仰,把百姓重新凝聚成一個偉大的民族,賦予這個組織統治世界的力量。到那時,世界上只有一個信仰,一個法律體系,一個偉大的、聖潔的、團結的民族。許多不屬於「拜克塔什」的土耳其人對救世主歸來的說法也深信不疑,事實上,這種說法似乎在土耳其的亞洲省份普遍盛行。雖然「拜克塔什」組織的成員還未拿起武器進行革命,但他們已經做好了隨時反抗的準備。在否認世襲哈里發的同時,「拜克塔什」還否認蘇丹的合法性,以及蘇丹所有主張的聲明。「拜克塔什」組織的成員樂見奧斯曼王朝的覆滅,並且一定會在時機成熟時密謀策劃推翻這一王朝。「拜克塔什」組織的成員蔑視已有的民族信仰及其教職人員。他們在秘密集會和組織中煽動不滿情緒;這些人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就像中國三合會的成員一樣,可以迅速地與全國各地兄弟們,不受地域限制地進行交流。從托羅斯山到幼發拉底河,形成了一條政治組織帶,各種政治思潮在其間穿梭碰撞,如同電流徜徉於電線。「拜克塔什」組織的成員對政府採取的應對措施予以消極的抵抗。他們為世人所知,令人畏懼。[31]
在清王朝和奧斯曼王朝被推翻的時候,基督教教徒和樂善好施之人都沒有什麼好憂傷的,因為兩者都是我們的信仰和文明的死敵,都是他們所統治的人民的災難和禍根。然而,不同尋常的是,這兩個專制政權最終瓦解的跡象竟然在日期上表現出驚人的相似。滿族權貴似乎已經成為過去。任何了解土耳其現狀的人都不會相信,僅靠英法等一兩個歐洲強國的支持,就能讓奧斯曼帝國永不衰落。因為在歐洲,或是在土耳其的任何一個省份,現實情況是,受壓迫的基督教教徒至少是伊斯蘭教當權者的四倍。
註解:
[1] 清廷謊稱是四萬名。
[2] 錫巴里斯為古希臘城邦,非常繁華,後因戰爭被毀。錫巴里斯人慘遭屠殺,境遇悲涼。此處指用自殺的方式結束屈辱的生命。
[3] 猶大,耶穌的門徒之一。耶穌因其出賣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4] 阿瑟·庫寧海姆:《一位營地副官在中國服役的回憶錄》。——原注
[5] 其漢名為「合信」。
[6] 福音外傳學會,屬英國教會組織,18世紀到19世紀活躍於英屬大西洋國家。
[7] 《十誡評註》,太平天國內部刊行的讀物,用來闡釋《十誡》。
[8] 《創世記》,即《聖經舊約》第一章,主要介紹世界及世間萬物的起源。
[9] 贖罪祭,古代猶太教向上帝獻上祭品、自我救贖的祭祀活動。
[10] 摩門教,早期教名雖為「耶穌基督末世聖徒教會」,但不屬基督教任何一派。
[11] 清教徒,要求清除英國新教中天主教殘餘的改革派,奉《聖經》為唯一經典。
[12] 三位,即聖父、聖子、聖靈。
[13] 安息日,猶太教每周一天的休息日。
[14] 《華北先驅周報》,英國拍賣商奚安門於1850年8月3日在英租界創辦的上海最早的英文周報,也叫《北華捷報》或《先鋒報》,每逢周六出版。
[15] 彼列,猶太教中的地獄之王。
[16] 隨著英國人和美國人在中國與占上風一方的深入交往,這些英國人和美國人將逐步向我們提供有用的信息。
[17] 道台,清代官職名,官階介於巡撫與知府之間。
[18] 約翰·弗朗西斯·戴維斯:《交戰時期以及媾和以來的中國》,倫敦,1852年。值得記住的是,約瑟夫·加貝和埃瓦里斯特·雷吉斯·於克在中原和關東旅行已達十年之久;但我們有證據表明,早在他們之前,眾多秘密組織就已經建立起來,並且百姓普遍相信正統的明代後裔一直存在。——原注
[19] 此處居民包括近十萬名滿族駐防部隊和他們的家人。
[20] 這裡的島指與城相對的島嶼,距城大約十英里。
[21] 美國第七日浸信會,新教主要宗派之一,17世紀初產生於英國。反對給嬰兒施行洗禮,主張受洗者必須全身浸入水中,以象徵受死埋葬而重生;強調各教堂獨立自主,不受政府或其他教會幹預。
[22] 又譯「偉烈亞力」。
[23] 指1853年4月27日。
[24] 指1853年4月28日。
[25] 指《南京條約》。
[26] 威爾斯·威廉士:《中央王國——一份對清帝國的調查》,紐約,1848年。——原注
[27] 第一位前往中國傳教的新教徒是羅伯特·莫里森牧師,他受倫敦傳教會的指派,於1807年首先抵達廣東。1814年,他翻譯完成中文版《新約》全書。同年,他散發一萬七千份《新約》印稿和傳單。其後,W.米恩牧師協助他翻譯了《舊約》全書。該書於1818年10月印刷出版。從那時起,有超過一百名新教傳教士定居在了中國。這些新教傳教士幾乎全部來自英國和美國。——原注
[28] 古班·拜蘭,土耳其最重要的節日之一。
[29] 哈里發,穆罕默德的繼任者,伊斯蘭國家的政治、宗教領袖。
[30] 埃米爾或綠頭人,源於阿拉伯語,伊斯蘭國家對上層貴族及統治者的稱謂。
[31] 查理斯·麥克法蘭:《天命土耳其的劫數》,倫敦,1853年。——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