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 · 第2章 太平天國起義爆發及清政府的鎮壓

麥克法蘭 《太平天國》
第1節 道光皇帝駕崩 1850年2月26日7時,通往京城皇宮的道路被眾多下級官員和身穿白衣、腰系黃帶的隨從阻塞了。他們小聲嘀咕,臉上露出很不自然的悲傷。在這群數量龐大的下級官員中間,站著十六個人,每人旁邊各自站著一名隨從。隨從手裡牽著一匹套好鞍子的馬。這十六個人頭戴緞帽,將帽子用細繩系在下巴上,上面是白色的扣子。他們每人都拿著一串鈴鐺,將一條黃色的布袋搭在肩上,並且手裡都有一根鞭子。一位位高權重的官員從宮殿里出來,親手給這些人每人發放了一個有御用印信的急件。這些人俯下身子接過東西,把那個黃色的布袋轉到胸前,滿懷敬意地將急件放在布袋裡頭,然後轉身上馬。馬夫將皮帶纏在信使的大腿上,把信使系牢在馬鞍上。在確保信使的安全後,人群讓開一條道,只見馬匹以最快的速度奔馳而去。這十六位信使,就是眾所周知的「飛馬」[1],一天能跑六百里。他們會將這些急件送給十六省的巡撫、提督。 事出緊急,禮部倉促昭告各省巡撫:「大行皇帝於正月十四龍馭歸天。並於當晨卯時將大位傳於皇四子,於當晚亥時神遊極樂。」大喪儀程結束之後,根據國家律例,先皇已指定後繼之君,即皇四子。但道光皇帝的做法有點偏離舊制,因為傳位之事僅有口諭。皇權的繼承,歷來都是一件極其嚴肅的大事。傳位詔書都是事先被封存在金匣之內,在先皇駕崩後,文武百官舉行盛大儀式將其開啟,而皇帝臨終前的遺囑一向都不被承認。關於這一點,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舉出了類似的歷史事件作為旁證。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認為這是一個在中華文明中極具說服力的例子,其核心內容是這樣的:「秦始皇,秦朝的第一位皇帝,在年事已高、體弱多病之時,將自己的長子,同時也是大位的繼承者扶蘇派去監修長城。這項工程動用了三十萬名民夫。當扶蘇由秦朝名將蒙恬陪同向北而行的時候,秦始皇向南巡遊去祭拜祖先的陵寢。在巡遊途中,秦始皇感到自己時日無多,於是命太監傳詔扶蘇返回京城。詔書需由總管太監趙高加印寄發。而趙高卻膽大妄為,居然篡改詔書,用偽詔命皇長子扶蘇與將軍蒙恬自盡,以懲戒兩人的冒犯之罪。次日,秦始皇駕崩。惡名遠揚的趙高將秦始皇的次子胡亥扶上了皇位。為了實施這場陰謀,他們對秦始皇的死訊隱瞞不發,以免朝廷中在京的皇子們都宣稱自己是王位的繼承者。因此,秦始皇的遺體仍然穿著華麗,繼續保持著生前的姿態,被安置在轎輦之中,用木格圍住,四周是厚厚的絲簾。除了知情者,其他人一概不得靠近。宦官們宣稱秦始皇早已下令,須日夜兼程。於是,轎輦一步未停地火速返回京城,只在用膳時稍作停留。御膳也是由侍從遞進轎輦,由藏在其中的人吃下。棘手的是,當時天氣炎熱,屍體腐爛,發出的氣味令人難以忍受。要不是機靈的宦官趙高想出點子的話,真相就會大白於天下。趙高搬出秦始皇生前發布的詔令,讓一輛滿載牡蠣的大車跟在秦始皇轎輦後面,若非為了用牡蠣的氣味遮蓋屍體散發的氣味,這種事情是絕不被允許的。魚販在這件事上倒是大賺了一把。隨即,大量氣味濃烈的貝類被裝上車,跟隨秦始皇的儀仗前行。腐爛的屍體在這種氣味的掩蓋下到達京城。京城到處是鑼鼓聲與歡呼聲,迎接著皇帝的歸來。與此同時,扶蘇與蒙恬接到了偽造的令其自盡的詔書。作為老臣的蒙恬認為,下旨讓一位掌管著三十萬名民夫的將軍自盡實屬下策,於是將詔書認作偽詔。但扶蘇考慮到自己作為一個兒子和臣下的職責,毫不猶豫地拿劍刺向了自己。」 秦始皇 清朝繼任之君的登基大典順理成章,未受任何干擾,儘管他的繼位不符合禮制。而向來重視禮法的國人卻十分看重這一點。他理所當然地登上皇位,根據慣例,新皇不再使用以前的年號,於是選用「咸豐」作為年號,取天下豐饒之意。咸豐皇帝的繼位受到當時兩派政治勢力的歡迎——排外派和保守派。排外派期望皇帝能夠成為他們政治原則的堅定支持者。保守派認為,咸豐皇帝作為道光皇帝的兒子、耆英的弟子,可能會與洋人交好,規範鴉片貿易,效仿英國治下之印度、荷蘭治下之馬來亞,並將此種制度引入中國的海軍、陸軍、行政,而此等革新,實屬迫在眉睫。接下來,我將引用一位紳士的話語,他常年居住在中國,很多事情都是他親眼所見。 咸豐皇帝 耆英 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先生曾宣稱,當聽聞道光皇帝駕崩,他們立刻就能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大事。繼任之君是一位十九歲的年輕人,這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新皇帝可能會熱衷於這個年齡的人應該關注的情感與願望。在中國,我們所觀察到的一切正好與其他國家完全相反。受過教育的年輕人和無知的百姓在一起組成了保守派,因為這兩類人都公開表示過自己對洋人的仇恨,對外國習俗本能的反感。保守派的這種反應既是出於本性,也是出於對自己國家習俗的尊崇。這些人到了成熟的年齡,進入學校獲取知識,欣賞天主教國家的藝術,感受天主教國家的生活習俗。在遭貶之前,耆英經常讚賞英國、美國、法國的政府體制。同時,遭到不公正對待而被擠出權力高層的琦善,也曾在西藏聖城拉薩向約瑟夫·加貝和埃瓦里斯特·雷吉斯·於克兩位先生表達過類似的想法。 有那麼一段時間,初登大寶的咸豐皇帝讓所有派別都大失所望。咸豐皇帝的身邊儘是些諂媚之徒、宦官嬪妃。咸豐皇帝在他宏大的皇宮中表現得非常怠惰。要知道,清朝皇宮的規模相當於歐洲一座很大的駐軍城市。咸豐皇帝從不踏出宮門。皇宮的步道上散布著閃閃發光的石英,咸豐皇帝似乎完全沉浸在縱情享樂之中。如果有一天出現緊急突發事件,大臣們不知道長期無所事事的咸豐皇帝會如何應對。但專制君主還是展示了他的權威,保守派在各派中占了上風。《北京公報》[2]中記錄了對耆英與穆彰阿革職嚴加查辦,最後貶官敘用。這一記錄上的日期為道光三十年(1850年),中國的年表學家們把道光皇帝駕崩那一年所有的事件全部都歸在了道光皇帝的政績裡面。這些失寵的各部尚書是從令歐洲人最頭疼的對手中挑選出來的,他們主要致力於消除與「野蠻人」的接觸可能對他們的某些同胞產生的影響。道光皇帝一直給予耆英充分的信任,並表示出極大的敬重。而耆英對道光皇帝政策的背離給繼任之君咸豐皇帝帶來了厄運。就在保守派取得勝利後不久,廣西就爆發了起義。[3] 埃瓦里斯特·雷吉斯·於克 身著便裝的咸豐皇帝 第2節 廣西爆發起義 當時,一直流傳著一則古老的預言:1852年明王朝會復辟,或是其他的由漢人統治的王朝會再興。還有更詳盡的傳言,說有一位明朝末代皇帝之後的聖人收藏了明帝國的皇旗,並預言,如有當世英雄將其在漢人軍隊中展示出來,這個人就定能登上皇位。1850年初,有大批愛國志士在這個充滿神奇色彩的旗幟的號召下匯集成軍,其中就有一位前明皇子。 百姓也一直懷疑前明皇族是否徹底消失,最後一位前明余脈是否已經化身黃土,這些都一直無法被證實。就像在葡萄牙,依然有人在尋找三百年前在阿爾卡薩·厄·克比爾戰鬥中喪生的塞巴斯蒂安[4]。隨著一些朝廷高官倒戈的謠言散布開來,一種不安的情緒迅速蔓延。關於清王朝的合法性,甚至用全民族政權替代清王朝的必要性都開始被公開討論了。 革命的機器已經做好了運轉的準備:秘密團體四處散播各種消息,名目繁多的政治團體有上萬名成員突然消失,他們脫離原先的組織,加入起義軍或者護國軍的隊伍中去了。很快就有謠言稱那些魯莽的苗族百姓也加入合乎正統的前明皇子的麾下了。 首舉起義的廣西省,面積比大多數歐洲獨立王國的領土面積還要大。廣西省位於清帝國的西南部,與另外一個大省廣東省的西部接壤,行政上由兩廣總督管轄。廣西多山,群山連綿,形成了中國最美妙的自然奇觀。然而,很顯然,自耶穌會剛進入中國那個時代起沒有一個歐洲人可以不受限制地探索廣西的群山。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先生從中國人那裡獲得了一些信息——「根據當地的遊客所講,這些山巒形象萬千,有的形似雄雞,有的貌若大象,不勝枚舉。到處都是鑲嵌在岩石裡面的想像中的動物形象,它們以最奇特的姿態石化。我們小心翼翼地查看這些形象的線條。它們讓我們想起了在喬治·居維葉筆下復甦的物種。我們努力地說服自己這些貌似石化了的動物不過是氧化鐵造成的紅色斑點,顯現在了黑色的岩石表面而已。我們對廣西的整體印象就是風景如畫。廣袤的地域為中國的藝術家提供了廣闊的視角。在歐洲人眼中,他們觀察到的風景有一個奇怪的特點——那些難以接近的群山,被中國人的隨想賦予形狀。巉岩勾勒出各種動物的形象,狂泄而下的河流衝出了河谷,河谷上又架上了無法通行的橋樑,所有這一切構成了人間仙境的意象。瞥一眼廣西地圖就足以發現那些起義軍首領的智慧和判斷力。他們居然選擇這個省作為他們起事的策源地。由於其多山的地理特徵,這裡生產力低下,生活困苦成了當地居民起義的一條重要誘因,方便了起義軍招募兵員。天然的屏障成為起義軍的防守要塞。清朝皇帝需要一支更龐大的軍隊及更有效的手段來打擊起義軍,將他們從要塞中驅趕出去。起義軍如果在平原上被打敗,將會回到大山里展開他們擅長的山地戰。伊萬·梅爾奇奧博士把廣西的起義軍與西班牙的游擊隊相比較,後者在自己的國土上對法蘭西軍隊構成了嚴重的威脅。和西班牙游擊隊一樣,起義軍十分清醒、勇敢、精力充沛,並受到獨立精神的極大鼓舞。在幾個世紀的統治中,滿人還未真正征服過這些邊遠地區大山裡的百姓。」 喬治·居維葉 廣西的主要植物產品有肉桂和八角。廣西的山地構造及中國畫家筆下的作品讓人們覺得廣西蘊藏著豐富的金屬礦產。因此,這種奇景十足地激發了人們的想像力。於是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講了這樣一個故事:「起義剛剛開始的時候,起義軍首領決定豎立一塊紀念碑來銘記這一重大時刻。工匠們在風化的岩石上鑿洞來做基石,鎬頭很容易鑿開了岩石。他們鑿了有幾尺深,就看到了形狀和外觀與河床上的石頭相似的塊狀物。這些東西看起來很重的樣子,然後經過起義軍的仔細考究,這些東西被證實是極具價值的銀鉛。起義軍用這筆上天賜予的財富作為他們的首批軍餉。這些故事無論是真是假,都值得這些傳奇故事的搜集者去關注,而這些故事有一天會把那些清朝官員的注意力吸引到這裡來。似乎是為了證實這一奇蹟,最近人們在挪威發現了與廣西完全相同的銀礦。」 肉桂植株 另外,還有許多祥瑞之兆、神奇事件。這些都用來激勵百姓,並讓百姓相信起義軍的首領是上天的寵兒,受到神靈的引導與襄助。 直到1850年8月,北京的一些報紙才開始報道有關起義的消息。根據官方的公報,這伙亂匪正是那些在福建時從英軍霰彈槍下逃脫的海盜,他們逃進了大山避難。不得不承認一點,這些亂匪做出了一個非凡的選擇,那就是在清帝國最貧窮的地區建立了自己的地盤,而非較大的城市或經濟發達、信息便利的地方。儘管國家對這些草莽好漢深惡痛絕,但也必須承認,就組織一支游擊隊來說,這裡的確是一個極好的起事地點。起義軍也不急於反駁將他們蔑稱為烏合之眾的言論。起義軍在西南諸省穩固了局面,在稀疏散落在群山和密林的群眾中樹立起了威信,並與善戰的苗族部落聯手。這些部落的威名曾一度令清朝的軍隊感到恐懼。起義軍風捲殘雲般地奪取了眾多城鎮。在奪取廣西最繁華的經濟重鎮時,三位朝廷要員奮力抵抗,最終戰死,朝廷軍隊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兩廣總督重新召集軍隊前來鎮壓叛亂,卻遭迎頭痛擊,並被徹底消滅。 起義軍的戰術非常簡單,屢試不爽。面對朝廷軍隊的進攻,起義軍假裝敗退,落荒而逃,引誘追兵進入伏擊圈,然後將其全部殲滅。 兩廣總督又向戰場派出了一支軍隊,結果仍是一敗塗地。起義軍此時已進兵廣東和周邊其他地區,攻克城池無數,奪得錢財無數,屠殺所有被他們抓獲的滿人。在起義軍占領的大多數地方,漢人要麼保持中立,要麼站在起義軍一邊,與其共事。農民也完全效仿城市平民的做法行事,因為他們也曾目睹朝廷的官兵經常搶劫百姓,虐待百姓。只要戰事一起,官兵總是逃得無影無蹤,更談不上什麼保國衛民。百姓有一句對朝廷官兵的評價:「百姓跟前是虎,敵人面前是鼠。」 第3節 清政府鎮壓起義 京城裡年輕的咸豐皇帝下詔,命令雷厲風行的禁菸大臣林則徐領兵鎮壓叛亂。此次,年事已高的林則徐帶兵上陣了。然而,林則徐帶兵出征僅僅說明了兩件事:一件是朝廷的軍隊已無法打仗,另一件是起義軍的勢頭已無法阻擋。就在此刻,起義軍發出一份布告,宣稱京城的咸豐皇帝篡取大位,滿族人沒有權力統治中國,漢人決心要重新奪回政權,並以漢人的方式治理國家、徵收賦稅,等等。這份布告在1850年11月傳入廣州,同月,林則徐心力交瘁而亡。1851年1月,《北京公報》刊登一則捷報稱,天朝虎賁[5]大勝匪軍,所有亂匪歸順投降。然而,就在人們還在品味這一偉大功績時,越來越多的城池仍在不斷陷落,起義軍日益逼近清帝國的都城。 年邁的林則徐 林則徐的繼任者——李星沅發現他所有的計劃都由於國庫空虛而無法順利實施,於是他拋出了一項最愚蠢的財政計劃——扣押存作慈善用途的款項,並把手伸向了當鋪。這些當鋪就像法蘭西、義大利的典當行一樣,在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在一座小城,朝廷軍隊居然劫持了當鋪的掌柜,向其開出了天價的贖金。這位掌柜向來沉默寡言、忠厚老實,但這次官軍對他的勒索迫使他也加入起義軍的隊伍。他站在廣場上向百姓慷慨陳詞,講述自己的遭遇。一旁的人隨聲附和。最後,激動的眾人剪掉自己的髮辮,發誓要推翻清朝統治。他們派人找到起義軍,在夜幕的掩護下衝進城來,殺了城內駐軍。 李星沅所犯的另一個錯誤是任命一位姓張的酷吏作為自己的副手。為了禁絕吸食鴉片,這個暴虐成性的張姓副手居然割掉了那些煙客的下嘴唇。伊萬·梅爾奇奧博士目睹了幾個可憐的百姓遭受了這樣的酷刑。他們被害得面目恐怖。由於百姓對張大人又怕又恨,因此對朝廷的不滿再次加深。張大人剛到任上,就在一天內處決了三十六名被指控陰謀顛覆國家的罪犯。伊萬·梅爾奇奧博士懷疑這些不幸的人是否真的有這樣的政治目的。在中國,這種做法被稱為殺一儆百。對這三十六名罪犯的處決可能就是一種警示。這種做法的受害者本來都是些普通罪犯,但隨後都被升格為叛亂罪或叛國者罪。「這些罪犯可能是某個秘密團體的成員。這些秘密團體不僅在中國,而且在有中國移民的國家都為數眾多。新加坡、檳榔嶼、巴達維亞、馬尼拉,都遍布中國秘密團體的骨幹成員。這些秘密團體堅定不移的目標就是推翻清朝政權。」 李星沅 朝廷無法在剿滅起義軍的戰場上取得勝利,於是大作紙上文章,簽發大量文告。起義軍對這些文告的反應是以天德(意為上天之德)之名擁立他們自己的皇帝。起義軍的皇帝應該應天受命,刻印畫像並廣傳於天下。服裝髮式應遵循明朝規制,因為起義軍宣稱自己是前明後裔。迄今(超過一年的時間),天德一直隱藏在幕後。天德的支持者到處散布消息,說前明後裔依然在世,並在前明皇旗的號召下與起義軍一同戰鬥。從此刻起,這場起義似乎變成了一場內戰。儘管天德公開與咸豐皇帝對抗,儘管天德的反清大旗世人皆知,但這個對皇位志在必得的人卻從未向百姓現身。天德進入一種神秘的朦朧之中,就像蒙著面紗的呼羅珊[6]先知。只有最狂熱的追隨者有幸目睹天德的尊容,並且跟天德見面的機會充滿很大的不確定性。道德效應[7]被發揮得淋漓盡致。這位神秘而模糊的天德在百姓的想像之中變得無比高大,百姓對天德的迷信使他擁有了超乎自然的特質。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什麼時間會出現、天德的先祖將他藏身何處以避禍於清兵,也沒有人知道天德作為前明正統是如何逃脫殺戮的。似乎有幾個不善言辭、神秘莫測的人在幫助天德決策並指揮部隊的行動。但這些人是誰,無人知曉。 第4節 總督徐廣縉 徐廣縉,朝廷大員,兩廣總督,根本無力應對每況愈下的危難局面。他盡力提升朝廷軍隊的士氣,卻徒勞無功。無人遵從他的將令,甚至手下兵將未等起義軍攻城就已自亂陣腳,潰不成軍。徐廣縉上書朝廷,稱在他的治下多有不滿情緒。百姓抗稅不交,徐廣縉派官員將領頭的鬧事者抓來見他。結果百姓群情激憤,將所派官員從轎子中扯出,暴打一頓,還將轎子砸碎。 與此同時,天德懸賞一萬兩白銀來取徐廣縉的人頭。這份懸賞的告示被帶往廣州。秘密團體的成員趁著夜色將其貼於廣州城北門。當時正值清晨,徐廣縉正打算帶著三千多名士兵棄城而逃,與其他地方的軍隊會合來對付天德和他的追隨者。徐廣縉看到了懸賞告示,怒不可遏。於是,他乘坐轎子從城門外的街道穿過,轎子前頭有人鳴鑼開道,緊隨其後的幾個人手執木牌,木牌上寫:迴避、肅靜、欽差。徐廣縉兇狠地左顧右盼,好像要找人報復似的。他有一段時間沒這樣招搖放縱了。街道兩旁店鋪的夥計低頭彎腰,路上行走的轎夫停下腳步,來不及躲閃的路人趕忙靠在路兩邊的牆腳下,目光低垂。然而,轎子剛到仁愛街拐彎處,這位朝廷大員突然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抓住轎椅扶手,吩咐轎夫停下。徐廣縉在一間房子的對面停了下來。這是一位潦倒的畫家的房子,這位畫家的作品主要是大家熟悉的神怪和適合在家裡懸掛的大幅作品。畫家把一些得意之作掛在屋外。但說來也奇怪,在面露喜色的神仙,怒目圓睜的鬼怪,青衫沒腳、身姿輕盈的仙女等畫作中間,赫然出現一幅刀砍官員腦袋的畫。官員胸前的圖案將官員的品級分毫不差地表現了出來。屍首呈跪姿,身首兩處,頭顱就在掉落的官帽旁,帽子上的頂戴清晰可見。這位倒霉的畫家被叫出店外,跪在徐廣縉的轎子前,全身篩糠似的戰慄著。「你怎敢在我路過的地方掛出這麼一幅畫?」徐廣縉恐怖地大聲吼道。「大人,小的只是為了晾畫。」渾身戰慄不止的畫家答道。「畫在我出行的路上,又衝著我,豈不是咒我厄運加身?」盛怒之下的徐廣縉質問道。「小人怎敢犯此彌天大罪?」畫家一邊使勁磕頭,一邊顫巍巍地答道。「那你為何要作如此大逆不道的畫?」「天哪,大人,是有人訂作此畫,小人不過是窮苦畫匠,以此為生。」最終,這個畫家被抓起來送到最近的衙門領受二十大板。徐廣縉繼續前行,心情極度鬱悶,畢竟一天之內遇上了兩次不祥的預示:城牆上的懸賞告示和商店裡的那幅畫。 徐廣縉探知周圍可能會有刺客出沒,所以並沒有走多遠。他並沒有派人去查找刺客,而是屈身於壁壘森嚴的城內,一直等著起義軍退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除了朝廷的三千虎賁軍,在他身邊還有一群官員、隨從、劊子手、伶人、儀仗、女人,以及大量金銀珠寶。這些錢財是他多年以來,抓住每一次斂財的機會,一點一點積攢起來的。總之一句話,他從不放過一次斂財的機會。然而,這位自己就是強盜的官員半道上卻成了江洋大盜的獵物。徐廣縉把自己的女人和金銀珠寶,人挑肩扛地裝進轎子和箱子。一天晚上,徐廣縉一行到了一處又深又急的河道,河道上有一座竹橋。一隊護衛走到河岸的時候,徐廣縉停下了轎子,命令苦力將裝滿金銀珠寶的箱子小心地抬過橋去。苦力們遵命照辦,但就在接近這座搖搖晃晃的橋的中心時,橋突然一震,那些苦力連帶著箱子全都掉進水裡。場面一度陷入混亂。裝滿金銀珠寶的箱子沉入水中,可憐的苦力們在水中盡力掙扎,發出號叫聲。此時,徐廣縉狂怒不已,將手中的扇子撕得粉碎。幸好苦力們水性不錯,很快就游上了岸。徐廣縉很想當場鞭笞這些苦力,但他現在顧不上這樣做,而是連忙命令這些氣喘吁吁、驚恐萬分的苦力立刻把寶箱打撈上來,並威脅他們如若找不到寶箱,便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於是,苦力們脫去衣服,勇敢地跳入水中。這些苦力都是潛水高手,很快便探到河底,使出渾身解數,終於將寶箱打撈上岸。箱子濕漉漉的,沾滿了淤泥,但所幸沒有破損。苦力們把寶箱扛在肩上,隊伍繼續向前。幾天之後,剛到肇慶,徐廣縉就叫人當面打開箱子。箱子裡並不是金銀珠寶,而是鵝卵石和鉛塊,都被絹紙仔細地包裹著。原來那些大膽的苦力竟是盜賊,是他們精心安排了這齣調包計。徐廣縉派出了所有的捕頭抓捕他們,但徒勞無果。毫無疑問,這些盜賊都到起義軍占領的地方躲了起來,只有在那裡,他們和他們的贓物才是安全無虞的。 徐廣縉在戰場上對起義軍毫無辦法,他似乎發起了一場沒有戰鬥,甚至連一場小衝突都沒有的戰爭。徐廣縉手下一位有膽識有魄力、名叫烏蘭泰的將軍,率領一萬三千多名士兵抗擊起義軍直至平南縣城。起義軍仍然沿用他們的老一套戰法,逐點向後撤退。幾個小時以後,疲憊不堪的朝廷追兵打算放棄追擊。就在此時,他們發現自己已身處包圍,陷入一片竹林之中,受到對方正面和側面六十多門大炮的猛烈攻擊。於是,烏蘭泰將軍下令撤回大營,但此時兵士只剩半數,其餘或死或被俘。 徐廣縉毫髮未損地躲在要塞堅固的城牆後,發誓要為烏蘭泰將軍的潰敗雪恥。為了實現這一目標,他借鑑了古代歷史中的計謀。他的這一計謀讓人聯想起特洛伊木馬和參孫的狐狸[8]。徐廣縉搜集了四千多頭水牛,在牛角上捆上火把,由四千名士兵指揮。這次戰鬥準備得極其隱秘。終於在一天夜裡,四千頭水牛被同時放出,奔向起義軍營地。在徐廣縉的想像中,每一頭牛都會成為一輛火焰戰車,肆意踐踏起義軍營地,殺盡起義軍兵卒,將其營地變為一片火海。起初,這些頭帶雙角的「勇士」並未遇到任何阻礙。起義軍對這一計謀早有準備,不露聲色地讓火牛踏過自己的營地。其實還沒等朝廷軍隊進入自己的營地,起義軍看到火光,就早已將朝廷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出其不意地對朝廷軍隊發起了攻擊。與此前的情況如出一轍,同樣的殺伐場面再次出現。徐廣縉的這次軍事行動折損士兵兩千多人。同時,人們對中國的戰爭藝術有了全新的印象。如果不是我們對這件事的了解來自中英兩國的新聞報紙,我們可能會猶豫要不要在此重新描述一下整個事件。但所幸我們有機會校對《中國之友》[9]提供的文字記錄,得到了可信度極高的中方文獻。他們雙方對於這一令人匪夷所思的離奇事件的敘述完全一致。在清朝勇士和漢人自己看來,徐廣縉這次滑稽的創舉是一種非常巧妙的戰術組合。 就在這些事情上演之時,起義軍以摧枯拉朽之勢向前開進。清帝國的軍隊聞風而逃。而號稱天子的咸豐皇帝被寵臣簇擁在紫禁城,吟詩作樂。詩的主題便有英勇的烏蘭泰將軍的豐功偉績,而烏蘭泰所謂的豐功偉績也只存在於他寫給朝廷的奏摺中。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先生讀過一部分咸豐皇帝的詩作,並將其評價為滿篇浮誇,儘是剽竊。咸豐皇帝剽竊的儘是一些知名作家的作品,這些作家堪稱北京的荷馬、維吉爾、阿里奧斯托。一位自吹自擂的將軍配上一位到處剽竊的詩人,真是「相得益彰」。 第5節 阿瑟·庫寧海姆上校的戰場日記 清兵就像戲劇舞台上的兵士一樣,穿著紅白相間的衣服,前胸後背各有一塊橢圓的白布,上面寫著黑色的大字,表明他所屬的營號。清兵頭上戴著一頂圓錐形的帽子,上面裝飾著顏色鮮艷的條帶,手拿落後的火繩槍。那些有錢的士兵都會給自己配備一把又大又重的長劍。如果可以找到更多的長劍,他們都會將其帶上戰場。騎兵的戰鬥力極弱。騎兵們騎的都是劣馬,套著簡陋的馬具,他們的身體被遮在藍色的長棉袍下,看上去就像趕路的穆蘇南[10]婦女,根本不像我們的父輩在歌劇《羅多伊斯卡》中看到的滿族英雄。這些沒有戰鬥意識的騎兵手裡的武器只有弓箭,就像圍攻特洛伊城的遠古戰士。裝扮怪異的士兵中間是旗手,每人手執一面旗幟,旗上繪有龍或傳說中的其他形象。隊伍的最前面是戰鼓手和敲鑼手,他們用鑼鼓發出令人恐怖的聲響。 清朝士兵 士兵通常被稱為朝廷虎賁或天朝虎賁。他們的盔甲上、帽子上或衣服上都有各種猛獸的圖案,但老虎圖案是當時最常見的一種,因此得名虎賁。這一切都顯得可笑之極。然而,同樣荒謬的事情也出現在我們的隊伍之中。我們軍隊的服裝有的看起來像老虎、獅子及其他動物;那些穿戴充滿女性色彩的皮毛、男用女士帽的行為醜化了我們的擲彈兵和驃騎兵的形象。這一切似乎要剝奪我們嘲笑天朝虎賁的權利。一些歐洲國家的軍隊甚至也借鑑了清朝軍隊的做法。(至少西班牙人偽稱以前是葡萄牙人在他們的整體軍令中加入了這一可笑的命令——「對敵人要擺出一副兇惡的表情!」)並說葡萄牙士兵在上戰場時都露出殘暴的面容,做出好戰的手勢,咬牙切齒。如今,這些可憐的、順從的、沒有靈魂的天朝虎賁,因被逼迫而上戰場的時候,也只能露出一副兇惡的表情,張牙舞爪,裝腔作勢,大吼大叫,裝成森林中的猛獸一般。在這場內戰中,鬥爭雙方都是中國人,他們在開戰之前先要相互進行言語攻擊、辱罵對方,給對方冠以最粗俗無禮的名號,互相威脅要置對方於死地,甚至要讓對方生不如死。事實上,他們可以引用西方國家的經典先例。直至今天,希臘人依然在追趕這種潮流。但荷馬時代的英雄們更多地是在戰鬥,現代希臘人也會去勇敢地戰鬥;而當時的漢人似乎從不奮勇一戰。滿人,尤其是從祖居地移民而來的,而不是在中原地區出生或成長起來的滿人,往往比漢人更加善戰,裝備也精良得多。但就軍事素質而言,即便是最勇猛的滿人部隊,也談不上很有戰鬥力。阿瑟·庫寧海姆上校寫的一部有趣的書中,有這樣一篇摘錄,給我們傳達了一個關於清帝國戰鬥力的清晰印象。該書的作者和薩爾托恩將軍一起駐紮在風起雲湧的鎮江。薩爾托恩旅的部分任務是搗毀清軍的一個營地。這個營地建在離河岸大約五英里遠的高地上,似乎是為了方便俯瞰整個城市,但清朝軍隊好像是故意要讓斯庫德將軍和巴特利將軍率領的部隊觀察他們的營地。 1842年7月21日,星期四,必將成為我永遠銘記的日子,因為那天我第一次在戰場上遇到了敵人。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心情自然就有點莫名的激動。天還沒亮,我們就起來了,找到了我們要靠岸的那艘汽船。我們和船上的另外一個團一起迅速而隊列整齊地下船登岸。但由於信號或命令的關係,我們旅只有一部分人抵達了指定地點,隨後我們因等其他人而在那裡耽擱了兩個小時。隨著時間的推移,高溫讓人越來越難以忍受,要不是這個紕漏,我們這天的任務原本可以比現在更早地結束。中將從鄰近的高地察看了敵人的營地,但從所選觀察點來看,根本不可能確定敵人的數量。然後指揮官們下令讓已經到位的將士對敵營展開攻擊。我們的兵力只有一千人左右,還有三門野炮,裝在獨輪手推車上,以便在狹窄的稻田間縱橫交錯的小路上進行運送。這種田間小道給我們在耕種區運送兵力造成了重重困難。 我們儘量走在一片開闊的田野上。這片田野似乎是這個人口稠密的小鎮上的居民用作墳地的地方。我們穿過許多封閉的道路,在至少距敵營一千碼的地方停了下來,我們在那裡都能看到敵方士兵被從營房裡趕出來迎戰。敵人把一部分兵力布置在高高的山頂,然後又迅速調到我們的右翼。這讓我們很難準確地計算敵人的兵力,但我們一致認為敵方兵力不超過兩千人。這是我所經歷過的最有趣的時刻,因為我的專長第一次有了用武之地。通過他們的穿著,我們判定他們是滿營士兵,而不是漢營士兵,因為他們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旗幟,還有穿著奇裝異服的長矛兵和弓箭手。我得坦率地承認,雖然他們的外表有些古怪,卻給人一種威風凜凜的感覺。我們在筋疲力盡之前迅速地組成進攻隊形。同時,敵人並沒有逞口舌之能,而是非常巧妙地直接向我們開火。在我們還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回擊之時,他們又發出刺耳的吼叫。這是我們早就料到的,毫無疑問,這種吼叫在他們以前的一些戰鬥中起到了極大的作用,但這次,恐怕不會如他們所願了。說來奇怪,儘管炮彈不斷地在我們周圍颼颼作響,但炮彈的精準性好像並沒有提高。在寧波被關押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安斯特魯瑟少校最後終於抬起了他的野戰炮,朝他們開了幾炮。在此期間,我們向敵人發起了進攻,但我們還沒來得及靠近他們,敵人轉身就逃。這與他們先前堅定的表情反差太大,讓我們許多人驚訝不已。敵人敗逃得如此之快,以至於我們到達山頂的時候,沒有發現敵人的絲毫蹤跡。我們的一個連在進攻的時候,發現幾個士兵藏在灌木叢中。我們發現好多頂因慌忙逃命而被主人和轎夫丟棄的轎子。還有一些矮馬四處亂跑,它們都曾是官員們的財產。在逃命的時候,比起這些飛奔的駿馬,這些官員更相信自己的雙腿[11]。現在我們可以隨意查看敵人曾經占領的這片地盤了,再去追擊敵人就像去追擊影子一樣,因為敵人的武器和軍服就被丟棄在一旁,我們已經無法分辨哪個是兵、哪個是民。我們發現敵人選擇了最關鍵的位置作緊急之用,可戰可逃,這非常適合他們。 在敵人營地的後方,有一條平坦、寬闊的大路,從鎮江直通南京,敵兵就是從這條路逃走的。突然,我們的營寨中傳來失火的喊叫聲,於是我們小心翼翼地撤到安全的距離,以防彈藥失火。接著,我們停下來稍作休息,手中拿著一些諸如戰旗、弓箭之類的戰利品。我們草草地檢查了他們的營地。我無意間發現了一些手寫的不起眼的文書,後來我才確定這是官兵花名冊。清軍在這方面已經達到如此正規的程度。事實上,在兩個世紀以前,清廷已經能夠公布所有高級軍官的名單。這比我們想到要造自己的軍官花名冊或者類似的東西早很多。 副將總是隨身帶著令箭,以便主將命他發號施令。從發布命令的那一刻開始,副將便在令箭上做記號。而如今令箭也落入了我的手中。大家的興奮勁似乎有些消退,我們的將士有點難以忍受酷熱的天氣,尤其是那些數月以來未經操練的士兵,其中有一部分掉了隊,毫不誇張地說,有十幾個士兵當場暈死了過去。因此,我們最關心的便是儘可能快地讓士兵開進周邊的村莊,占領一些寺廟或者其他建築物,好讓士兵們有個遮蔽,來躲開這令人無法忍受的酷熱。我們有五位士兵在與敵人交火時喪命,天黑以前,大約有二十名士兵死於酷熱及暴曬。這的確令人感到悲傷,但我們對這些情況不得不表現得冷酷無情,因為在這周結束之前,僅第九十八團,就有四十多人死於霍亂。這種烈疾是受寒、缺乏休息、過多食用未熟果蔬等因素引起的。我忍不住對今天發生的事情做了一個簡短的細節描述,恐怕對於這些細節描述,我要比我的讀者更感興趣。 事實上,如果我再繼續對今天的軍事行動進行更詳盡的描述的話,那就顯得有點出格了。我只能這樣說,在我們占領那座村莊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們聽到一直有軍隊連續不斷地攻擊這座防守嚴密的營地。登陸開始於1842年7月21日拂曉,在薩爾托恩將軍的指揮下,第一旅向前推動並發起對交叉營地的攻擊。猛烈的進攻持續到當日9時,只遇到短時的抵抗,然後清軍從山頂營地倉促撤退。斯庫德將軍率領第二旅,幾乎於同時到達河邊的戰前預定高度,在向城內發射了幾枚炮彈之後,冒著從城牆上發出的槍火,勇敢地向前進攻,最終在當日10時左右,攀爬上城牆進入城內。時至中午,西門外的戰鬥也已結束。第三旅在巴特利中將的帶領下,由總司令陪同一起勇敢地湧入城內。第三旅入城的速度是最迅速的,掃清了擋在他們眼前的所有敵人。城門上的閣樓被大火吞噬。然而,城內的清兵集中在一起,仍然負隅頑抗。第十八團和第四十九團開進防禦工事附近,遭到突然襲擊,官兵損失慘重,但敵方損失幾乎是我方十倍。 當天的戰鬥是在酷熱中進行的,溫度高達華氏九十度,因此傷亡尤為慘重。 據我估計,陸軍不少於三十人戰死,一百一十人受傷,三人失蹤,大約二十人死於酷熱的天氣。清軍的損失更是難以計數,因為僅僅在戰鬥中喪命的士兵就不計其數,還有許多不幸的人舉家自盡。清軍在城內駐防的士兵總數應該在三千到四千人。 和總司令預計的恰恰相反,我們對小村鎮的進攻反倒遭到了最頑強的抵抗。許多時候,都是一英尺一英尺地向前推進,在我們的軍隊占領他們的防禦工事以後,清軍仍然通過城牆上的暗堡向我們的士兵發起攻擊。儘管清軍的攻擊無法形成有效的抵抗,但正是這種頑抗使英軍官兵的傷亡急劇增加,傷亡人數已達一百五十人之多。當天15時,一切又歸於平靜,我們占領了全城,我們很多士兵都想方設法地休息以恢復體力,但也有很多人因取得勝利而興奮得無法入睡。 我們把一處廟宇當成營房,廟宇的倉房裡有許多南京生產的上等絲綢。如你所想,這些東西成了占領者的合法戰利品,很快就被瓜分完畢。然而,歸我的那份又被轉交到別人手上。在上船的路上,很多人都告訴我那是我應得的。[12] 戰鬥結束後,阿瑟·庫寧海姆上校還經常來看這座被占領的城市。起初,展現在阿瑟·庫寧海姆上校面前的是一片慘象: 房屋都被洗劫一空,城市的大部分地方成為一片火海,這基本上都出自清朝暴民之手。這些暴民都是一些無惡不作的盜賊,是這世界上最目無法紀的一夥強盜,他們擅長在街道兩頭放火,以方便更加快速而不受干擾地於中間實施搶劫。由於諸多原因,想要有效阻止這些劫掠行徑,完全沒有可能。首先,城市地域廣闊;其次,人口眾多,數量多達一二十萬。另外,還有一些少數情況。財產的主人為保護自己的財產而相互爭奪,如果我們因此去剝奪這些人的財產,那既違背了總部的指示,又違背了我們自己的意願。畢竟這場戰爭並不針對清朝百姓,而針對的是他們當下的統治者。 到處可見滿人士兵和漢人士兵的屍首,還有被丈夫或父親親手毒死或殺死的婦女、被母親殺死的孩童。許多孤苦無助的嬰兒躺在地上,被母親遺棄。而這些嬰兒的母親,出於對兇殘的野蠻人的恐懼,要麼在家中自縊而亡,要麼跳入院中井裡溺水而亡。這種社會制度竟然達到了如此可怕的程度。一個中國人向我保證,我可以毫無保留地相信他說的話。他說僅在一家院子裡,他就找到了不少於十六個女人和孩子的屍體,有些是服毒而死,大多數是直接割斷了自己的脖子。雖然這樣說顯得有點多餘,但我還得說,感謝上帝,幸好我沒有看到這可怕的一幕,沒有目睹如此徹底的、為數眾多的悲劇。很難說得清為什麼會有如此大規模的殘殺行為。我對此事的理解就是,清朝官員們不遺餘力地給百姓種下荒唐、離譜的印象——即我們能幹出世上最殘暴、野蠻的行徑。還有清朝官員在城中各處散發傳單布告,宣稱我們做盡壞事,殘忍至極,以此讓百姓相信,只要我們攻破城池,百姓只能受盡凌辱而死。 我們又得到可靠消息,有大量窮苦百姓受到蠱惑,說我們的士兵是食人者,我們的士兵會將所有在戰場上俘獲的人全部吃掉,而我們士兵衣服上的紅色就是用這些人的血染成的。還說在父母年老體衰的時候,我們的士兵會吃掉自己的父母。我們的哨兵抓住了幾個清兵,就在這些清兵被抓一小時後,我們的士兵打算生火做飯。這幫可憐的清兵發出恐怖的尖叫,他們可能想著這些身穿紅衣的野蠻人要將自己剁碎了煮著吃。 阿瑟·庫寧海姆上校表示,在清兵普遍表現出膽怯軟弱之時,也不乏信心堅定、英勇作戰的情況。有些清兵甚至敢與我們的士兵展開激烈的白刃戰。那些膽小懦弱之徒在倉皇逃竄之後不久就陷入絕望而自盡。我們前面提到的那位自焚的滿人將軍,名叫海齡。阿瑟·庫寧海姆上校說海齡第一個樹立了敗則成仁的範例。最終,道光皇帝對海齡的行為給予至高的榮譽,以如下措辭頒布敕令:「業已查明,甚慰朕心,海齡將軍於鎮江陷落之際,慷慨赴死。朕特發此諭以彰其功,並厚葬其妻子家人。為記其忠勇高德,即刻在鎮江為將軍立廟豎碑,朕親書匾額,懸掛於京城之主廟。」 自焚根本不可能是主動的行為,但一位戰敗的將軍就應該理所當然地為他的失敗自盡成仁。如果他沒能自盡,他的整個家族會因此而蒙羞,他也會被流放至邊遠荒野之地。這種情況同樣出現在日本,並且更加普遍、更加頻繁。 阿瑟·庫寧海姆上校說道:「井中清洌的水讓人十分美好愜意,然而,一想到這盛滿純淨清泉的水井中曾經堆滿了屍體,水井中還藏匿著許多活人,這又令人感到十分恐怖。一想到這裡,美好愜意的感覺就蕩然無存。我們的士兵從自殺的邊緣救下過很多不幸的、被誤導的人,對這些可憐的人無不以最大的善意關愛有加。這讓他們驚訝不已,他們此時才明白自己不會被殘忍地殺害。如果不是清朝皇帝和大臣們的固執導致中國一次次遭受入侵,大清的民眾可能對我們會有一種完全不同的看法,毫無疑問,這一看法會讓大清民眾對我們敞開大門,這也不失為一種保護他們財產的上策,總要比順從於那些愚蠢的官老爺要強得多,比受他們的欺詐要強得多。」 儘管中國人不敢反抗,但中國人的忍受能力確實很強,而且他們是以一種非同尋常的方式在忍受。很多窮困的鄉下人時不時地試圖用自己愚妄的方式靠近我們,儘管我們營地四周貼滿了用漢語寫成的告示,告知他們,由於在暗夜裡我們的哨兵無法分辨來人是敵是友,因此警告他們這樣做很危險。每天都有很多可憐的人被帶到營地總部,他們在承受截肢時所表現出的堅毅,令所有目睹的人欽佩不已。有一個中國人,他曾是一名士兵,來自偏遠的鄉下,他的胳膊就以最常見的方式被截去了。這位中國士兵的肩膀被槍擊中,如果不將斷臂從骨臼取出,那他就必死無疑。他坐在凳子上忍受著。在這期間,我掌著燈湊上前去仔細端詳他臉上的表情。他一定在強忍著劇烈的痛苦,意識可能有些模糊,無法表達。兩天後,我去看望他時,他正在吃飯,顯得十分鎮定。他的傷口也沒有任何炎症,這主要歸功於當地人的飲食習慣——米粥是他們唯一的營養來源。 儘管清軍在戰略戰術方面顯得非常無知,作戰時也表現得笨拙不堪,但他們在諸多方面展示出了過人的一面。阿瑟·庫寧海姆上校詳細描述了以下的事情: 我得提到一件奇怪的事,這件事發生在往山上指定位置運送槍支彈藥的過程中。中國人已十分諳熟獨輪車——在中國的這一地區,獨輪車應用非常普遍——他們比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民族都更了解如何只憑藉人力搬動質量重、體積大的東西。在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的炮兵拼盡全力,絞盡腦汁來分解這些龐然大物,以便能夠完成自己的任務。每人扛著力所能及的部件,但還是無法完成任務。我們的士兵最終決定開闢一條通往山頂的道路,讓主力部隊把炮拉到山頂。一群中國人看到這些強大的敵人竟如此糊塗,驚訝不已。他們通過比畫請求允許他們用自己的辦法試一試。在得到允許後,一位老者走上前去,然後立刻指揮其他人,所有的人都對他言聽計從。老者將每個人都安排到位,其他人手中拿著繩子、木槓。他們所用的方法看似簡單卻十分巧妙,在中國已經司空見慣。它將所有的重量均衡分配在每個人身上,而所有人都非常輕巧地、成功地把自己身上的那份重物搬運到了指定的地方。這讓執行這項任務的所有人都非常高興,也把我們的士兵從這單調而麻煩不斷的工作中解放了出來,畢竟挖一條路直通山上不會再有其他什麼用處,而那條窄窄的羊腸小道已經足夠作將來緊急之用。 南京城下,就在我們的軍隊即將發起猛攻之際,道光皇帝屈服了,他特派欽差大臣前來簽訂條約。阿瑟·庫寧海姆上校看到了數量可觀的清軍官兵。官員們無論品階高低,個個身著華麗的絲綢官服,但顯得軟弱頹廢。就在談判懸而未決的時候,許多清兵湊近我們的營帳,其中一些士兵面容俊朗,但穿著破舊、收入微薄,並經常受到長官們的盤剝剋扣。大多數所謂的敢死之士都是從監牢里被帶出來送往前線的,與入侵者進行廝殺。南京城賣官鬻爵及其產生的破壞性後果非常普遍,我們睿智、幽默的副官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道光皇帝早已把這當成自己斂財的手段,並在最近將這種現象發展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頂戴花翎如今成為最能賺錢的資源。因為我們兩國的情況不同,他們捐來的這些爵位只能讓祖上光耀,但不能父子相傳,世襲罔替,否則用不了多久,所有人就都當上官了。把政府官員任免當作商品待價而沽通常是一時的應急之策,它能保留的時間取決於政府的具體情況,不管捐得的官階級別高低,都要向當權者適時地再行打點,才能確保官位無虞。這使我想起一句中國話,是一艘皇家巡洋艦的艦長說的。這位船長曾無意中說到自己是個窮人。「你說你是窮人,不是有錢人,那你怎麼可能不露出英俊的臉龐就開到大船?」在廣東話中,「露出英俊的臉龐」總是被用來表示賄賂。當時中國人可能不相信,一個政府的任免權,並不都像在清朝那樣是能夠隨意買賣的商品。 《南京條約》簽訂後,英國軍艦停泊於南京城下 中英談判期間,英國軍隊與清軍互動 在戰爭中的表現不能讓皇帝滿意的官員,以及在殺身成仁之時膽怯退縮的官員,都會受到刑部的查辦。一旦確定有罪,幾乎無一例外,都會被嚴厲懲處,他們的府邸、家產都會被充公。奕山、奕經被革職圈禁,於保純等多位官員被判斬刑。這與英國政府處死約翰·拜恩上將時,伏爾泰對英國政府的評論如出一轍。 其中,於保純的案子最悲慘。於保純時任浙江提督,曾拼盡全力扼守鎮海和寧波。在手下官兵大部分都潰逃時,於保純展現出了極大的個人勇氣,在守衛鎮海的戰鬥中表現得尤為突出。令人為之動容的是,於保純的兒子懇請道光皇帝允許他替父受罪,子代父罪也是人之常情,經常會獲准,但這次被斷然拒絕。道光皇帝宣布於保純罪大惡極,不可寬宥,並告誡其子只有與狡黠蠻夷奮力一戰,擊退外邦的再次入侵,方可確保其家族榮譽。 處死約翰·拜恩上將 阿瑟·庫寧海姆上校說道:「有一點值得我們注意,清朝皇帝在簽發聖旨時,不會像歐洲君主那樣簽上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像亞洲其他國家的統治者一樣,簽上自己的名諱或蓋上私人印章,而只是在旨意最後用朱筆寫下『欽此』的字樣。臣民擅用朱筆是絕對禁止的,否則會受到最嚴厲的懲處。因此,只要一看到御筆朱批,再有權勢的官員都會驚慌失措,因為他堅信這就是皇帝本人的手跡。」 阿瑟·庫寧海姆上校向我們列舉了好多令人心生敬畏的聖旨。其中有一道下給了一位不幸的統帥:「時下,英夷安順,退回海上。朕每每想到黎民身陷水火,屈從於朕,而朕應管束自我,採納王公大臣之諫言,遂應允開放與英夷之自由貿易,使朕之子民安居樂業,以絕戰爭災禍之重現,考慮過往國人持續之失敗,皆歸罪於一人,其為肱股之臣,朕令其擔戍邊守土之重任。然其不堪職守,軟弱無能,使朕之聖恩眷顧付諸東流,其行有辱聖譽,有損國威,如不將其嚴加懲戒,我天朝律令豈不形同虛設,安能告誡其他官員妥當行事,盡忠盡責。朕已下令褫奪其官階,將其羈押並徹查,押解至京,交於刑部依罪論處。」 還有一道禁菸詔書的部分內容:「拒不依詔令行事者,殺無赦!執迷不悟者,殺無赦!知錯悔改者,留其生路。畏刑則可避罪。特發詔令以警示天下,望所有臣民無不謹遵。 「急詔,急詔,十萬火急!」 最後這段話特意用顯眼的朱紅色寫成。 在《南京條約》簽訂之後不久,我們的官員發現清帝國的臣民變得彬彬有禮、親切友善。就連天朝虎賁也放棄了過去一貫的蠻橫表情和挑釁姿態。天朝虎賁對我們的實力有了全新的認識,而在過去,他們只習慣稱呼我們為「紅毛鬼」。儘管天朝虎賁還無法從心底里佩服我們的陸軍軍醫,卻認為我們的軍醫是具有魔力的一群人。這些清兵成群結隊地來向我們的軍醫尋診問藥。在簽訂《南京條約》之前,中方主辦大臣伊里布就派人前來索取藥品。伊里布曾讓我們的醫生用西洋療法為其治病,但礙於時局,又不願讓我們的醫務官進城,於是派出自己的親信將所需藥品帶進城去。這位信使在返城之前,由於特別鍾愛我們的櫻桃白蘭地,喝至酒醉,更不幸的是,他記錯了服藥說明,誤導那位可憐的老者——伊里布時年七十二歲——一次服下了整盒藥。由於服藥不當,在「康沃利斯」號上簽訂條約時,伊里布顯得極度虛弱,痛苦不堪。 阿瑟·庫寧海姆上校說道:「有時清朝人把我們當作神來仰視,有時又把我們視作魔鬼。總體上來講,我們在清朝人眼中是一個非常奇特的民族。有一個這樣的例子能很好地說明這一情況,這是南京的一位軍官給我講述的,十分可笑。通過這個故事,我們就可以了解到這個迷信盛行的民族對我們恐懼到了什麼程度。我的朋友在參觀完南京大報恩寺琉璃塔之後,略感疲憊,於是走進一家理髮店,為了打發時間,他讓理髮師給自己刮刮頭。這位紳士平時是戴假髮的,為了涼快一點,他將假髮裝進口袋。刮臉刮頭本是稀鬆平常的一件事,而此時理髮師因能為這位不一般的外國人服務而顯得榮耀之至。在離開理髮店之前,理髮師正在關注其他的事情。我的朋友拿出假髮戴回頭上,絲毫沒有考慮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然而,理髮師轉過身看到他剛剛颳得乾乾淨淨的頭髮又長得如此鬱鬱蔥蔥之後,始終緊緊地盯著他,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糊塗了。理髮師放下剃刀,收拾自己的櫃檯,然後像瘋了一樣衝進聚攏過來的人群,大聲喊道他見鬼了。任別人怎麼勸他也不回理髮店,一直到這個洋人從這兒離開。在他看來,這是實實在在的怪事,要比佛教中的任何神怪都厲害。」[13] 南京大報恩寺 當起義軍首領天德一路高歌猛進之時,京城裡的咸豐皇帝遭受了一次有驚無險的暗殺。1851年7月,咸豐皇帝正漫步在寬闊的御花園中。有人手持一把已出鞘的劍或短刀向咸豐皇帝衝來,但咸豐皇帝的侍從就在近前,轉身擋住兇器,救了天子一命。這種自我毀滅的刺殺方式讓刺客的性命陷入了絕境。侍從身負重傷,必須截去右臂。這些事件有很多神秘之處。刺客的身份從未公開,也不知道是否有同謀或受誰指使。有些人認為這起刺殺行動是由叛亂分子死心塌地的追隨者預謀的。另外有些人則認為,是一些皇親國戚,在社稷危急存亡的時刻,看到大權握在一個尚不成熟的年輕人手中,驚慌不已。出於對王朝利益的考慮,王公們想結束這個年輕人的統治,從皇室成員中重新挑選一位成熟的、年富力強的人來取而代之。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認為後一個推斷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伊萬·梅爾奇奧博士還試圖讓我們相信流傳最廣的一種說法,即咸豐皇帝的叔叔應該是這次有預謀的刺殺行動的始作俑者。穆彰阿和耆英的名字都位列其中。兩人的同謀和可利用的人通常都是宮裡的太監。這些太監聲名狼藉,經常在國家內部搞出一些陰謀活動,並且不止一次地掀起整個帝國的動盪。這是一群卑鄙的人,外強中乾,嫉賢妒能,胸無大志。在醜行敗露之後,十八名高官人頭落地,並禍及家人。這是清朝的一項殘酷律例株連:不論兄弟、叔侄、父子,只要被牽扯進去,儘管清白無辜,一律誅殺。 皇帝遇刺的消息很快便在各省間傳開了,也傳到了起義軍的營地。起義軍認為皇帝已被逼宮或被殺,於是馬上鑄造了刻有天德名號的新幣。這款新幣的突然發行著實讓廣東的商人迷惑不解。他們翻來覆去地仔細端詳著錢幣上起義軍首領的形象。這些商人的觀點與那些老到的歐洲政客的觀點或許是一致的。商人是這樣說的:「我判斷一個政權合法性的手段很簡單,那就是只去看最近所鑄造的貨幣,以及貨幣上的頭像是不是皇帝本人。因為在我看來,只有真正的皇帝才能鑄造錢幣。」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認為這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手段。但在中國,同時出現兩種錢幣,連中國人自己也覺得情況有些窘迫。伊萬·梅爾奇奧博士猜想他的歐洲政界朋友是不會有一絲窘迫的,因為他的歐洲朋友會左手拿著這種錢幣,右手拿著另一種,然後宣布兩個皇帝具有同樣的合法性。 與此同時,徐廣縉被苦力們巧妙地捲走了錢財之後,又搜颳了更多的財富,並且有了這樣一種想法,即要想取得勝利,黃金要比槍彈更能讓人有信心。徐廣縉拿出三萬兩白銀懸賞天德與其父,以及天德神秘幕僚的項上人頭。每顆頭顱的懸賞金是起義軍對徐廣縉頭顱懸賞金的三倍。但起義軍軍營中並沒有發生背叛的暗殺事件,也沒人能夠輕易靠近起義軍的首領。因此,並沒有人來獻上頭顱。徐廣縉已經筋疲力盡、絕望不堪,於是下令返回廣東。為了收場,他編造了一個絕妙的故事,並將它寫在了寄往京城的奏疏之中。徐廣縉在給皇帝的奏疏中聲稱,葡萄牙女王正在準備對中國的遠征,將澳門的和平居民變成一群殘暴的海盜,幫助叛亂分子拿下廣東和福建兩省!皇帝、將軍和總督都已如此,清朝的軍隊既無紀律也無勇氣就不足為奇了。正是在這幫人的治理之下,清帝國才最終走向滅亡。伊萬·梅爾奇奧博士對此的預測不會有太大的偏差,就像他先前對清帝國分崩離析的預測一樣。 19世紀中期的澳門 第6節 起義軍贏得民意 1851年秋,已占領三座大城市的起義軍,對城內百姓秋毫無犯。通過極具皇家風範的布告,天德勸誡百姓待在家中平靜度日,且允許不認可自己建立的政權的人離城而去,並帶走他們的財物及一切動產。大量百姓因此受益,百姓被默許滿載著自己值錢的細軟出城。但出城不久,這些百姓就遭遇了朝廷部隊的洗劫,凡是反抗的統統都被殺死。這些事件為起義軍贏得了支持和民心,而清朝皇帝則進一步失去了民心。 在起義之初,清朝官員通過傳播各式各樣的謊言,竭力詆毀起義軍的名譽。事實上,清朝官員就是想通過編造謊言來鎮壓起義。他們杜撰出了很多東西,其中有些具有雙重目的:其一,刺激信仰佛教的百姓抵制起義軍;其二,讓天主教教徒成為年輕皇帝憎惡的對象。因此,官員集中調查起義軍首領是否為前明後裔,然而調查結果表明起義軍首領是天主教教徒。起義軍每到一處,都會拆除廟宇,推翻佛塔,破壞佛像。有一些人說起義軍首領和其他「紅毛鬼」一樣是新教[14]徒。我們在後面還會說到起義軍首領的宗教信仰問題,在此我們只是注意一下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讓我們確定的一點,這個由起義軍領袖設定的「天德」名號是沒有任何宗教傾向的。不久之後,為了讓歐洲人對付起義軍,清朝官員說起義軍頭目宣稱他們要把歐洲商人從《南京條約》規定的五個通商口岸城市驅逐出去。我們一眼就看穿了這個拙劣的謊言,但也能從中窺探出,一段時間以來,起義軍首領對歐洲人是沒有好感的。另外,一些捏造的故事也煞有介事地傳了出來。但這些故事相互矛盾,今天虛構的內容往往就被明天捏造的故事所推翻。如果能靠編造故事取得勝利的話,那起義軍早就被清政府剿滅了。胡編亂造永無止境,清朝官員妄圖用寫滿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聞異事的傳單奚落嘲笑起義軍。在這些極具諷刺意味的作品中,有一篇講述了天德在自己營地的一場意外火災中喪生,天德的妻子派人暗殺天德的兄弟,並掌控了起義軍。在當時的中國,女性掌權是不被允許的,人們只要談到武則天——這位一度獨掌帝國權力長達二十幾年之久的東方的伊麗莎白一世——就面有懼色。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國人的偏見是非常根深蒂固的,以至於武則天的名字也被從歷代皇帝的名單上划去了。在中國人看來,那段恥辱的歷史好像從未發生過。女性掌權讓中國人憤懣不已,而中國人又非常清楚,正是女性統治下的西方人征服了他們,並且維多利亞女王統治下的英國才真正達到了最輝煌的時期。 中國人也應該記著,在他們的國度也曾有過這樣一位女性。她曾是一個龐大的海盜集團的首領,長期以來,這位女海盜對皇帝的所有權力和才智都表示出極度的蔑視。 維多利亞女王 在至少幾個大省的漢人中間出現了一種強烈的趨向,人們對起義軍表現出同情,甚至暗中協助。於是兩廣總督頒布了一項法令,禁止城鄉青年組成鄉勇。在這份心思縝密的文告中,兩廣總督對於鄉勇的忠心和熱忱表示萬分謝意,並表示朝廷軍隊足以平復叛亂。事實情況是,根據以往的經驗,只要這些鄉勇歸屬朝廷指揮並參與戰鬥,他們最終無一例外地都加入了起義軍。起義軍只要信得過,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這些鄉勇當作後援。就在法令發布之際,朝廷軍隊連連戰敗。與此同時,起義軍獲取大量庫銀,並對私人財產秋毫無犯,起義軍的隊伍日漸壯大。起義軍經過的許多城鎮幾乎都主動打開城門迎接起義軍。 朝廷除血腥鎮壓外,並無高明建樹。1851年,僅在廣州一地就有七百多名不幸的百姓被處以死刑。在其他大城市,每天都有人被絞死或砍頭。在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先生的書中有目擊者記述的砍頭的經過:某日清晨,一次性砍掉了五十三名政治犯的項上人頭。此般場景觸目驚心。劊子手身穿血紅色的外衣,頭戴一頂粘著羽毛的黃銅高帽。周邊驚恐的人群注視著劊子手。劊子手手持大刀,臉塗油彩,身著盛裝以驅邪避凶。當行刑完畢,人頭即被帶走,軀體仍在倒下的位置。然後,一群披頭散髮的女人衝上前來,亂作一團,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們想盡辦法辨認這些無頭屍首哪個是自己的父親、丈夫、兄弟或兒子。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她們來回跑動,胡亂摸著地上的屍體,遲疑不定,自我欺騙地挑選著這些殘缺不全的屍首。哭聲震天,悲號不止,她們整整一天都在尋找親人的屍首。這些女人重複著悲傷的哭訴。這在葬禮上十分普遍,而這種悲慟的哭訴淵源久遠。它有一種悲傷的節奏,一些相同的詞句會一遍一遍地反覆出現:「禍從天降啊!萬念俱灰啊!再沒有好日子過了!沒人分擔我的痛苦了!孤苦一人,一無所有了!我現在就死在你跟前!禍從天降啊!萬念俱灰啊!再沒有好日子過了……」 第7節 聯邦帝國的夢想 有時,清朝皇帝會因近來戰場上的失利而大發雷霆,試圖以嚴厲的措辭激勵他的統帥們,以處死和抄家相威脅。清朝皇帝派出一位朝廷大員,並限他在十五日之內收復被占領的城池,否則人頭不保。這位大員領兵向被占領的城池進軍。起義軍沒等朝廷官員抵達城池,就主動出城迎擊,並給朝廷官員以沉重的打擊。最後,皇帝是否按他先前所說斬了這位官員,我們就不得而知了。起義軍不僅守住了已占領的城池,而且繼續向前推進,又攻占了另外一座廣東轄內的州府。根據最後被俘的親歷者所證實,起義軍化整為零,每一隊都由獨立的頭目指揮。但各隊之間相互配合策應,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推翻清政府。起義軍在城牆上貼了一張告示,說明了起義的來龍去脈。大致意思如下:「眾所周知,我華夏乃上古王朝,一脈相承,學子、農夫、匠人、商賈各安其業,無須驚慌。今大明復興,指日可待,清朝異族,終將滅亡。此乃上天旨意,無須存疑。天下大勢,合久必分。為重建秩序,我主頒布善法,展現仁慈,在向天主俯首之前,濟窮扶困。在拜服上帝之後,我主竭力救萬民於水火,劫強濟弱,保護村鎮免受盜賊土匪之侵擾,未像其他反清之主,堵截艦船,大肆搶奪,屠殺百姓,後又銷聲匿跡,勾結官府,以期庇護,以保平安。我主秉承天意入城,向百姓廣施慈愛,待民如子,嚴禁軍士濫殺無辜,嚴禁巧取豪奪百姓財物。我主公正無私,不偏不倚,有人膽敢不從我主,當交於軍法論罪。我主誠邀八方百姓來此休養生息,凡贊同支持反清大業者,皆可獲得相應補償。我主期待其他省份首領之加盟,結盟之後,集結隊伍,直取京師,事成之後,結束分裂,一統江山。」 在先前的一份布告中,起義軍首領模糊地談到聯邦帝國的想法,由幾個王國聯合組成帝國,有一個共同的最高領袖或宗主。但在這份文告中,這種想法明顯進步了許多。宣言並非由天德簽署,而是由將來的封王——天啟簽署的,在宣言上加注的日期為他開始統治封地的第一年。人們認為整個聯邦帝國的全部計劃是由幕僚精心構思和制訂的。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說:「清帝國逐步走向衰落,但深藏的秘密組織從未停止過運轉。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三合會,只要是有中國人居住的國家,就能找到這個組織的成員。就連清帝國的孩童都說——一點也不誇張——三個人在一起,其中有一個就是三合會的人。」長期以來,外國人一直有種感覺——清帝國會因為過於龐大(幅員過於遼闊[15])而很難聚合在一起。因此一位君主、一個中央政府無法實現長久統治;有些人揣測中國可能會分解成它最初的形態,或變成孔子死後三百年的分封王國形態。國家內部存在著巨大的差異,不僅南北方的百姓存在差異,各省之間也不盡相同,各自具有鮮明的特點,很容易分辨。不同地域的人口音不同,南方人聽不懂北方同胞的方言,北方人也聽不懂南方話。[16]還有一些表現在氣質、體格特徵、生活習慣、處世方式等方面的差異,所有這些差異都可能引發政治上的分裂。那些幕僚非常清楚,這些各具特色的獨立王國構成了一個龐大的帝國。而這些獨立王國相距甚遠,風俗迥異,已無法讓這些獨立王國繼續遵從於同樣的一套律法。皇帝可以下令用僅有的一套模式教化天下萬民,但百姓的內心對這種同化的方式是非常牴觸的。一個龐大的帝國只有在採用聯邦形式的條件下,才能實現聚散自如。 第8節 郭士立博士 然而,宣揚聯邦原則同時,這一宣言似乎也承認了一種新的宗教因素的存在,因為它經常提及「上天的旨意」「上帝」「學會崇拜上帝」。如伊萬·梅爾奇奧博士所言,這種言論對於中國偶像崇拜者來講非常陌生,而且是天主教語言以外的一種言論。伊萬·梅爾奇奧博士堅定地斷言,將新教引入中國是我們極大的榮幸。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說好像在起義軍中的確有一個原住民的新教徒,這位新教徒擁有很高的地位,行使著極大的權力。據說他是港英政府已故傳教士和書記譯員郭士立博士的弟子。我們在前面曾反覆提到這位傳教士。郭士立博士是一個精力充沛、極富耐心和毅力的人。阿瑟·庫寧海姆上校評價郭士立博士是值得稱讚的人。郭士立博士用畢生的精力勸說中國人和暹羅人信奉基督教,並取得了極大的成功。我們從傳教士自己編撰的書籍、漢語書庫及其他信息來源可知,早在二十年前,經郭士立發展的信眾數量就已相當龐大。 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兩位先生中的一個,或者他們兩個,都和郭士立博士非常熟絡,講述了一些關於郭士立博士有趣的事。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兩位先生講:「郭士立博士是天主教傳教士,是一位睿智的人,在語言學習方面極具天賦,他的著作多為敘事性的,令人愉悅的故事情節中透露著真理。我們已經拜讀了郭士立博士所有的著作,從未懷疑過他的著作中有虛構的成分,當然,以後也不會相信他虛構過什麼事實。」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兩位先生說郭士立博士雖然出生在波美拉尼亞,但在他身上找不到一點德意志的影子。他的相貌像蒙古人,要是穿上中國人的衣服,就和中國人一模一樣了。以下選自兩位先生著作中的一些有趣的文字:「在旅居中國的一天晚上,我們和郭士立博士的一位摯友——一名叫潘澤臣的官員,都表達了對一個歐洲人竟如此神似中國人的驚奇之感。」 「『這再自然不過了,』這位官員解釋道,『郭士立的父親是福建人,定居在了德意志。』」 「這個情況對我們來講實在是超乎尋常,以至於我們都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兒提及它。但潘澤臣向我們確認,這個信息是出自郭士立本人。」 身著中國服飾的郭士立 我們看到了一幅郭士立博士的肖像,他身上蒙古人的形象特徵十分明顯,但在郭士立博士作為傳教士來到中國之前,我們對他的生活和過往一無所知。郭士立博士於1851年8月9日在香港維多利亞港去世,時年四十八歲。最近有消息稱,郭士立博士的遺孀正在收集材料,準備寫一本回憶錄來講述她丈夫的生平事跡。等到回憶錄出版之時,我們就可以了解到更多關於郭士立先生的點點滴滴了。 有人暗示,除了講授基督教教義,郭士立博士還給許多當地人傳播一些政治學的知識,激勵中國人要有追求更加合理的政府,獲取比他們祖先們更多自由的遠大抱負。我們認為,只要不把傳教士當作純粹的政治宣傳者或秘密團體的成員,這一遠大抱負是可以實現的。在不融入對自由和政策宣講的情況下,基督教教義是很難深入人心的。郭士立博士講著地道的當地話,對不同地區的方言十分諳熟。郭士立博士的遊歷遍布中國,他經常和健談好問的中國人擠在一艘小船上,度過漫長而悠閒的旅程。這給他提供了大量向人們灌輸教義和主張的機會——我們說過他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同時也讓他結識了很多非同尋常的人。有一個論斷稱,一場革命將一個帝國撕裂成了水火不容的兩部分,如果能夠證明這一論斷出自一位卑微的傳教士,確實令人驚訝不已。我們相信,永遠無法有充分的證據來證明這一點;但毫無疑問,在我們的思想深處,郭士立博士對這場革命起到了推動作用,並為這場革命注入了宗教元素,儘管我們還不能稱之為真正的基督教。 第9節 徐廣縉的老把戲 1852年9月,起義軍領袖天德攜大小臣公、近身侍衛,在一個鎮上安營紮寨。此處離詭計多端、小心謹慎的徐廣縉的地盤很近。徐廣縉在發現自己身處險境不久,又想故技重施,試圖再次收買百姓對他的輕信。在成功捕獲一個起義軍首領之後,徐廣縉將這位起義軍首領當作天德鎖在鐵囚籠中押往京城。《北京公報》記載了清政府對這位不幸的革命者做出的極刑判決。按照當時的慣例,死刑判決前是要由犯人供認畫押的。這是很長的一段文書,毫無疑問,定是京城的哪位刀筆吏代寫的。在此摘錄部分內容如下: 我世居杭州,年三十,父母雙亡,無兄弟姐妹,無妻子兒女,少時好學,屢次參加科考,奈何考官不識我文采,因無以謀生,一度出家為僧。不久還俗,繼續科考,然屢考屢敗,致使心存積怨,遂研讀各類兵書及各省地形地貌,以期有朝一日熟諳韜略,推翻朝廷……幾年以前,出家為僧之時,遊歷廣東,途經一村鎮,結識兩位書生——洪秀全、馮雲山,雖能力不凡,但與我同病相憐,科舉不中。他二人對兩廣了如指掌,並集結眾人形成組織,依附於三合會。入會者皆起誓生死與共,並盡其所能互相扶助。各類能人紛紛加入,成員數量急劇增加。因為擔心內部有分裂之虞,於是洪秀全開始研習法術,與神鬼對話。馮雲山建立起一套說辭,稱上帝為天父,基督耶穌為天兄,講述天兄是如何從天上來到人間,以及類似的事情;並說明了上帝的兒子在被凡人處死之前只擁有一座小小的天宮,而如今端坐在壯麗宏偉的天宮之中。利用此等極具煽動之言辭,籠絡了大量成員,自此以後,再無一人退出組織。1850年11月,當其成員數量和力量大增之時,我於廣西入伙,招募大量學子開始劫掠攻擊衙門,組織成員自發追隨其後,為其奉獻人力、財力及所有一切;因此短期之內,已有能力招兵買馬。自此,我們信心大增,並將組織取名為「拜上帝會」。 我到廣西時,一干人等視我為值得敬重的兄弟,並尊稱我為天德王,向我學習戰略戰術。洪秀全自稱太平王;楊秀清任正軍師,併兼內政之權,為東王;蕭朝貴任右翼正軍師,為西王;馮雲山任副軍師先鋒,為南王;韋昌輝任副軍師,為北王。 其他諸王有:石達開主內政,為右翼王;秦日綱主財政,為左翼王。所封官員數量龐大,很難一一記住姓名。任何人在戰場上只要後退一步,即被處決。其長官也會受到嚴厲懲處。當然,如有戰功,也會受到相應獎賞或擢升。 令人陌生的文字繼續訴說著起義軍勢如破竹的進展,直至起義軍給養無法跟進。 於是,我們就計劃著向其他地區開拔,向擁有更多的成員、彈藥糧草也更充足的地區進軍。1852年4月7日,我們將隊伍分成三隊。當天大約20時,韋昌輝帶六千人出發;22時,楊秀清和馮雲山帶領六千人出發;洪秀全及其家眷、轎輦、馬匹和行李也一同出發。第二天2時,蕭朝貴和我帶一千五百人出發了。這樣的話,朝廷軍隊即使對我們展開攻擊,我們也已脫離了整體,不會拖累其他隊伍。然而,蕭朝貴並不受我的轄制,對我的號令也置若罔聞,因此我們潰不成軍,超過千人戰死,我也成了階下囚……我已習慣身穿繡花袍服,頭戴黃色高冠。東西南北四王也頭戴同樣的王冠,身著紅色繡花袍服。其餘高官均身著黃色繡花馬褂。出征打仗時,手執黃色旗幟,出入宮殿時,身著黃色袍服,但登上王位實非我所願。 以上供述,均屬事實。 我們可以完全肯定的是,上面所述,沒有一句是實話。引出上帝和耶穌的名字顯然是為了抹黑基督教,對新教信條斷章取義地選用,是想將公憤更多地引向英國人。英國人一貫藐視清朝朝廷的傲慢,而毫無疑問,正是中英鴉片戰爭使這場起義成功爆發。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說:「正是郭士立博士發現的漢人聯合會這一秘密組織,最終成為發動這場內戰的動因。而這一組織仍由漢人掌握著,這就是拜上帝會。也就是說,只有新教徒被指控首先舉起了反叛的大旗。我們無從判斷這些影射之詞離真相到底有多遠,但同樣的事情在世界不同的地方同時出現是很不同尋常的。事實上,當眾多天主教國家還在沉睡的時候,新教國家卻保持警醒,積蓄力量,切實行動,占據了這世上最重要的位置。英國人和美國人正在完成的偉大事業,宗教狂熱時代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早就干過。」郭士立博士熟知大量的英國傳教士,以及更多的美國傳教士,正在清帝國各處集結。很明顯,郭士立博士並不願相信——儘管他不會明確斷言——這些新教徒會真正去推動這場叛亂。 第10節 天德會晤清廷特使 正當京城裡的官員閱覽這份偽造的供狀之時,這位可憐的被當成天德的匪首已被明正典刑。朝廷也於此時向起義軍大營派去兩位特使,想竭力收買起義軍首領,勸其歸順朝廷。那個神秘的人物天德現在也逐漸揭去了面紗。天德親自接見了朝廷的特使。關於這次會見,約瑟夫·瑪利·加略利和伊萬·梅爾奇奧的書中有一段從漢語翻譯過來的記錄。 當朝廷特使和三名隨從抵達鄰近的天德大營時,特使們修書一封詢問何時能面見天德。一收到回復,特使們立即收拾行囊前往山頂的天德大帳。然而,還沒到山腳,就有一隊人走來迎接特使,並一路護送。 在特使們及隨從走到半路時,遇到一處壕溝,壕溝的前面是高大的城門,城門裡外都有衛兵把守。特使們隨後又穿過了兩道門,同樣有人把守。到了第四道門,一群身著明朝服飾的官員恭敬地走上前迎接他們,並把他們請進專門為客人準備的房間。在這裡,特使們受到了隆重的款待。 隨後有人向天德稟報特使們已到大帳,天德確定了此日的接見活動。根據約定,此日會有官員將特使們帶至第五道門。在那裡,會有官員告知特使,奉聖旨,清廷特使必須穿著明朝服飾。朝廷特使和隨從不敢違抗旨意,於是穿上了為他們準備好的衣服。狡猾的記錄官並沒有提到朝廷特使是否剪去了髮辮。然而,非常確定的一點是,這是清廷特使必須做的第一件事,因為清朝的髮辮和明朝的服飾是那麼格格不入。 在特使們更衣淨手之後,管事太監將他們領至台階處。天德在此處親自接見了清廷特使。天德緩緩地步下台階,並帶著特使們來到自己的住處,請特使們落座,所有一切就好像招待來訪的朋友一樣。然後天德向他們詢問此行的目的。領銜特使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地向天德進行說明。其他幾位只是從旁補充,曉以利害,列舉實例,想方設法地勸說天德接受朝廷招安,以還百姓安寧,免受戰亂之苦。 在他們的長篇大論之後,天德說道:「諸位大人,你們完全錯了。作為皇子,怎麼能向臣下投降呢?我乃大明英宗皇帝嫡傳第十一代後人,今舉兵實為恢復大統,光復祖宗江山社稷,侵我中原的異族理應退回關外,回歸其祖地。唯有此,兵民皆可休養生息。」 在這場會談之後,天德設宴款待清廷特使,大宴特使整整五天。最後,特使們燒毀了在天德大帳中所穿的服飾。天德帶特使們步行下山,並和他們親切告別。 當清廷特使向總督府報告他們不虛此行之時,這位總督大人悲憤不已,以致臥病在床,幾日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就在這次會晤之後不久,天德終於從神秘的幕後現身,走下山來,進入公眾的視野。如今,人們經常可以一覽聖容,但仍然是雲遮霧罩、幽暗神秘。 「起義軍首領,天德,年僅二十三歲。經常熬夜苦讀,以使自己比實際年齡顯得更加成熟。他表情沉重而憂鬱,十分矜持,除了發號施令,很少與身邊的人交流。天德的面色是那種中國南方人所特有的橘黃色。他不露聲色地凝視人們,像是要洞察人們靈魂的最深處。天德在指揮、命令時,更多的是以建議的形式,而不是直接命令。總之,他是一個沉默寡言、極具城府的人,在與別人商談自己的計劃之前會反覆思量。」天德的個頭比咸豐皇帝略高一些,但似乎精力稍差。關於天德的儀態,曾經目睹他進駐所占領城池的一位漢人說:「入城的隊伍就像我們戲園子裡重現的古代英雄,人們又回到了被滿人統治之前的生活。天德身邊的人個個剪去了髮辮。天德端坐在精美恢宏的御輦中,四周是黃色的綢緞垂簾,由十六個人穩穩地抬著前行。緊隨其後的是他的師父兼軍師,坐著八抬大轎。再往後就是他的三十位妃子,都坐著轎子,臉上塗脂抹粉,十分嬌艷。浩浩蕩蕩的隨從和護衛以整齊的隊列緊跟其後。」 天德的軍師如同天德本人一樣充滿神秘色彩。有人說,這位幕僚是天德的父親,有人說他只是天德曾經的私塾先生,也有人說他就是現在這一切的最初倡導者。還有另外一些說法,說他是天德的心腹密友。最可信的猜測是,他曾是一位佛教徒,後來放棄了這一信仰,然後學到了一些模糊的基督教教義,他也不是天德的父親或叔伯。根據伊萬·梅爾奇奧博士所說,沒有人真正了解他的身世。但這位身份神秘的幕僚一直伴隨在天德左右,寸步不離。 人們印象中的天德,非常鎮定冷靜、和藹可親、言語有度,除與他身份相對的清廷皇帝對話外,從不與他人交流。在起義軍接連取勝的時候,他置身其外,從旁觀察著百姓的態度,構築著他的政治體系。天德很少親臨戰場,這讓敵人很難揣測他的戰爭魄力。與他並肩戰鬥的戰友從不會責怪他做事魯莽。「這很奇怪,」伊萬·梅爾奇奧博士說道,「這場浩大戰爭雙方的首腦竟然都如此年輕。」北京一方的咸豐皇帝,年僅二十二歲,中等身材,但體格勻稱而強壯。他的相貌顯得非常堅毅。咸豐皇帝的妻子是一位滿族公主,並未裹足,可以和他一起在皇家園林里騎馬飛奔。據說咸豐皇帝輕信他人並與之推心置腹,他感情強烈卻優柔寡斷。身處成群的大臣、宦官、嬪妃及侍從如影隨形的包圍之中,咸豐皇帝無法分辨哪些是能臣幹吏,哪些是無能之輩、諂媚之臣。當然,他似乎也不像是要統治萬民、恢復山河一統、增強凝聚力和清帝國國力的君主。而此時,清帝國已經暴露出許多致命徵兆,山河淪陷、百姓反感、分崩離析。很有可能,他會被驅逐出中原,回到他的先祖起事的關外。在中國,可能會出現八個或者十個王國來取代這唯一的帝國。那樣的話,整個國家的治理會更加良好有序。然而,當時的大多數中國人,除非真正被引導著,一路督促著,最後轉化為一種更純粹的信仰,否則就不會主動尋求任何更大的或持久的進步。我們早就預見了這顯而易見的國家層面的失敗。 註解: [1] 飛馬,古時朝廷向各省派出寄送緊急公文的快馬。 [2] 《北京公報》,也稱《北京箴言報》,是清末由在華外國人創辦的兼有宗教與世俗內容的刊物。 [3] 《布蘭克伍德雜誌》,1853年8月。——原注 [4] 約瑟夫·瑪利·加略利、伊萬·梅爾奇奧:《中國的起義》,巴黎,1853年。——原注 [5] 虎賁,古時為專門負責皇帝安全的將士,後泛指驍勇善戰之士。 [6] 呼羅珊,西亞古地名,大部分位於現伊朗境內。 [7] 道德效應,此處指傳統道德標準對人的影響。 [8] 特洛伊木馬和參孫的狐狸,分別出自希臘神話和《聖經》故事,均指出其不意的計謀。 [9] 《中國之友》,英國人奧斯維爾德於1842年在澳門創辦的半周刊。 [10] 穆蘇南,今斯里蘭卡的一個地區。 [11] 可能因為逃跑時來不及上馬。 [12] 阿瑟·庫寧海姆:《一位營地副官在中國服役的回憶錄》。——原注 [13] 阿瑟·庫寧海姆上校所著的《一位營地副官在中國服役的回憶錄》這本妙趣橫生的書中記載了很多令人捧腹的故事。相較於其他類似題材的書籍,本書向讀者描述了一個更加全面的關於當時中國及中國人的形象。此書語言簡明、直接、自然,多為英國軍人、紳士常用的語言風格。儘管描寫生動活潑,極少道德說教,但書中每一章節盡顯作者用心之處及基督教思想。十分高興有此良機向各位尚不熟悉此書的讀者傾情推薦阿瑟·庫寧海姆近期的又一力作《西方共和國一瞥》。——原注 [14] 新教,歐洲宗教改革中脫離天主教而產生的宗派,也稱耶穌教。 [15] 此處並未把長城甚至沒有把長城以外尚未完全征服的附庸國算在內。 [16] 羅伯特·福瓊:《茶國之旅》,倫敦,1852年。——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