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 · 附錄

麥克法蘭 《太平天國》
第1節 中國的海盜 以下材料出自對中國歷史學家袁永綸《1807—1810年中國海盜侵擾史》的翻譯[1],以及理察·格萊斯普爾[2]被海盜囚禁的經歷的相關敘述。二十年前,查理斯·麥克法蘭先生將以上兩份敘述收錄在他的著作《強梁實錄》當中。徵得查理斯·麥克法蘭先生的准許後,我們照搬了他的敘述,略去了幾段與我們目前的任務並不十分相關的段落。整個敘述強烈地揭露了清政府可悲的軟弱和怯懦。 海盜,居住在澳門的葡萄牙人這樣稱呼他們。他們是一幫對政府心懷不滿的中國人,他們奮起反抗政府的壓榨迫害。他們劫掠的首選地點是印度西海岸的科契附近,他們攻擊只能容下三四十人的小型貿易船。他們一直延續著這種海盜策略,在短短几年間,聲勢逐漸壯大。最終,他們利用屢戰屢勝的聲名,以及中國下層社會所遭受的壓迫、可怕的貧困、物資的缺乏等因素,以驚人的速度擴大了他們的勢力範圍。數以百計的漁民和其他貧困階層紛紛加入他們的隊伍。他們不僅橫掃海岸,還封鎖了所有的主要河流,經常對朝廷的大型戰船發起攻擊並屢屢得手。這些戰船每艘都配有十到十五門的大炮。 這些繳獲的戰船加上他們自己的淺灘船,組成了一個龐大的艦隊。這支浩浩蕩蕩的艦隊始終沿著海岸活動,所以任何小船都無法安全地在海岸上進行貿易。當海盜在海上缺乏獵物時,就登陸尋找劫掠的對象。起初,海盜只敢上岸攻擊海岸附近的村莊,但後來他們變得更加大膽。海盜就像陸地上的匪徒一樣長途跋涉,挺進內陸,甚至對大城市發起突襲和搶劫。 清政府為消滅海盜所做的努力往往適得其反,因為在朝廷與海盜的第一次交鋒中,朝廷的二十八艘戰船被擊沉,剩下的十二艘倉皇撤退,幸免於難。 朝廷的戰船往往裝備齊全,繳獲它們對海盜來講是巨大的收穫。海盜的兵力增長迅速,超過了以往任何時期。1809年,當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不幸落入他們手中時,他們的力量正處於鼎盛時期。當時,理察·格萊斯普爾認為海盜由七萬人組成,擁有八百艘大船和一千艘小船,包括划艇。海盜分成六個大營,各營戰旗顏色不同,有紅色、黃色、綠色、藍色、黑色和白色。中國歷史學家袁永綸稱其為「海上黃蜂」。他們因其各自將領的姓名而被進一步區分開來。在這些將領中,有個叫鄭一的人,因英勇善戰、指揮得當而遠近聞名。漸漸地,鄭一幾乎控制了整個聯合艦隊;鄭一對自己的力量自信滿滿,這種自信與日俱增,他甚至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偉大的政治人物,並且渴望得到相應的尊嚴。鄭一公開宣布他的愛國情懷,立誓要將滿人趕下皇位,恢復以前的中原王朝。 但十分不幸的是,嘉慶十二年十月十七日,即1807年11月16日,這位極富野心的海盜於在一場激烈的交戰中喪生。鄭一沒能實現改朝換代的豪言壯語,最終,他和他的遠大抱負一起淹沒在了浩瀚的中國海之中。現在,是這些海盜歷史上最不同尋常的一段時期——對任何階層的人來講都不同尋常,但對中國人來說更是如此,因為當時的中國人比其他東方人更容易認為女性低人一等,或者一無是處。 鄭一死後,他的正妻對海盜仍然有足夠的影響力,這使海盜承認她應該取代亡夫的位置。於是鄭一嫂出任了海盜聯合艦隊的女首領,並任命張保仔為她的副官兼總管。 這位剛被提拔的副官張保仔以前是個窮苦的漁民,在海上捕魚時被鄭一收留,並受到鄭一的賞識,在鄭一戰死之前就被擢升為一個小頭目。這位嚴肅的中國歷史學家袁永綸並沒有深入研究這樣的內部細節,但我們可以推測,從張保仔被任命為副官來看,這個人同樣成功地贏得了鄭一嫂的好感。 海盜在女首領的率領下並沒有衰落下去,反倒變得更加鬥志昂揚。鄭一嫂聰明勇敢,她的副官也是如此。為了更好地約束他們的手下,兩人還共同制定了一些章程。 根據這些章程,如果有人私底下上岸,或做了他們所說的「不軌之事」,應該在全體船員面前割掉自己的耳朵;如若再犯,則難逃一死!海盜劫來的每一件貨物都得登記入庫——即使是類似雞毛蒜皮的小東西——任何人也不能據為己有。海盜將從總庫中按一定比例獲得分紅,或者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任何人如果膽敢從總庫中偷取任何東西,都將被處死。中國海盜的這些章程與古時海盜的章程是一致的:當海盜繳獲戰利品後,每個人都舉起手來,對天發誓他絕沒有私自隱藏。類似的舉措存在於所有以掠奪為生的組織中,它們足以證明即使是最無法無天的群體,也能意識到類似法律的東西存在的必要性。以下是鄭一嫂制定的一些條文,現在看來仍然覺得細緻入微。 任何人不得隨意在鄉間、公開場合擄掠婦女,並將其帶上船;任何人進入船艙,須徵得船長應允。對婦女使用暴力或者未經許可強迫成婚的,處以死刑。 為了使海盜永遠不缺乏給養和其他補給,鄭一嫂下令,要盡一切努力兼顧他們和周邊百姓的共同利益。從百姓家裡獲取的酒水、糧米及其他一切貨物,都必須給付貨款,如強取豪奪,不付貨款,將被處以極刑。這些章程不僅是為他們的手下精心設計的,作為首領的鄭一嫂和她的副官也很謹慎地遵守這些章程,嚴於律己,以身作則。 通過一系列手段,海盜的戰船上保持著嚴明的軍紀。岸上的百姓源源不斷地為他們提供火藥、給養及其他必需品。在海盜遠征中,不聽將令前進或撤退,都是死罪。 有了這些行之有效的措施,在一個女性的領導下,海盜常年在中國海域搜尋目標,劫掠靠近他們的每一艘船;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對自己的行為措辭微妙,並不使用粗鄙的語言來描述自己的劫掠行為——而是將其稱為「貨物轉運」。 根據袁永綸的觀點,鄭一嫂的總管完全是一個類似於荷馬筆下的英雄的人物。這位力大無窮的副官可以隻身舉起獻祭於海邊、供奉有「三婆神」[3]的神廟之中那足有千鈞之重的神像,而他周邊所有人合力也無法從基座上將神像移動一絲一毫,這一舉動讓他聲名鵲起。在副官的命令下,這座富麗堂皇的神像被抬上了船。但迷信的海盜忌憚神像的盛怒,擔心自己會死於海上的風暴或殘酷的戰鬥。然而,他們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幾個月後,朝廷派林國良率領水師從虎門出發清剿海盜。鄭一嫂的副官張保仔予以迎頭痛擊,取得了輝煌的勝利。此役從清晨戰至深夜,戰鬥中,孤注一擲的朝廷水師向張保仔開炮。就在炮彈爆炸的那一刻,張保仔應聲倒地。他的手下都萬分沮喪,認為他必死無疑,並將此歸咎於神像對他們的發難。然而,張保仔手疾眼快,一躍而起,洞悉了對手的意圖,又倒身在地。就在對方又向他開炮之際,他一個鯉魚打挺,直挺挺地穩穩站立起來。在場所有人都覺得他有如神助。不一會兒,林國良連同他的十五艘戰船[4]一起成了海盜的俘虜和戰利品。張保仔本想對林國良網開一面,但狂暴的林國良突然抓住張保仔頭頂上的頭髮,沖張保仔咧嘴一笑,想激怒張保仔將他殺死。即便如此,張保仔還是溫和地、友好地與他講話,試圖平復他的心情。鑒於此,林國良發現自己只求一死的希望落空,又無法忍受此等恥辱,於是自盡而亡,時年七十歲。 袁永綸接著說道:「我的三位好友參與了這場戰鬥,其中兩人喪命,一人因濃煙得以隱蔽,幸而虎口逃生。正是這位倖存的朋友向我親述了整個戰鬥過程。」 不久之後,另一位朝廷大員林發受命剿滅海盜,同樣大敗而歸。一看見苦苦尋找的海盜,朝廷的艦隊就被海盜的人數和威武的外表嚇得驚慌失措,以至於改變航向,試圖逃回港口。但鄭一嫂和她膽識過人的副官率領的艦隊遠比朝廷的艦隊要快。海盜最終追上了朝廷艦船。船上死一般的寂靜,勇敢的海盜縱身一躍,跳入海中,游向朝廷指揮官員乘坐的船,並登上艦船,劫走其中六艘。朝廷官員則命喪大海。 還有一次驚險的記錄。一夥海盜遭到一個大型商隊的突然反抗。這個商隊滿載著來自科契和越南北部一個叫東京的地方的貨物。海盜被迫放棄了這些商船。袁永綸說道:「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在此後的行動中,海盜面臨的形勢更加嚴峻。清軍水師將領孫全謀指揮一百多艘戰船攻擊海盜。海盜並沒有撤退,而是擺開了陣勢,對朝廷的艦隊展開了猛烈的攻擊。一時間,大量海盜葬身大海,重傷者不計其數。船上的纜繩、船帆被朝廷艦船的大炮炸燃[5]。海盜驚慌失措,駕著艦船載著死傷者倉皇退去。孫全謀命令炮火猛擊海盜艦船的統艙,使海盜的艦船失控。由於彼此非常靠近,海盜立刻受到了朝廷艦隊四面炮火的攻擊。 眾多海盜驚恐地睜著眼睛,應聲倒地。朝廷指揮官孫全謀勇猛向前,衝上海盜戰船,斬殺海盜無數,俘獲近二百人。在其中一艘船上,朝廷官兵發現一名海盜的家眷。她緊緊靠住船舵,手持兩把短劍,絕望地發起反擊,砍傷了幾個兵勇,但她也被火槍所傷,倒在船上,最終被俘。 然而,海盜被動挨打的局面很快得到了扭轉。當孫全謀帶兵前往廣州灣剿滅海盜之時,鄭一嫂和她指揮的一部分艦船按兵不動,並派出有勇有謀的張保仔對朝廷艦船的先頭部隊發起攻擊。戰鬥如期打響,海盜的剩餘部隊繞到後方,對朝廷艦船形成包圍。袁永綸這樣寫道:「朝廷艦隊的陣營被沖得七零八落,一片混亂,最終被分割開來,相互之間無法聯繫呼應。喊聲震天,兵勇只顧自保,無法形成團隊作戰,鄭一嫂的兵力遠超我們;而我們的指揮官也方寸大亂,無法繼續保持陣形,最終以損失十四艘戰船的代價宣告戰敗。」 由於袁永綸對另一場戰鬥的描述極具特色,因此全文摘抄如下: 1809年4月,在朝廷艦隊護送商船的途中,遇到綽號「大活寶」的海盜首領在海上巡邏。船上的商人驚慌失措,但我們的指揮官說道:「根據旗幟判斷,這伙海盜並非鄭一嫂親率,我們的實力與之旗鼓相當,完全可以與之一戰,並擊潰他們。」於是戰鬥開始,雙方利用槍炮相互開火,各有死傷。至夜幕降臨,彼此休戰,次日凌晨繼續開戰。海盜與我方兵勇相距咫尺,所有人都極力地表現出自己的英勇無畏。這絕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硬仗。大炮的轟鳴聲、雙方兵士的嘶喊聲,在幾里之外清晰可辨。商人與海盜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們看到海盜將火藥混入酒水中喝下,立刻臉眼通紅,然後又不顧一切地投入戰鬥。這場戰鬥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最終,雙方極度疲憊,無力再戰,隨即撤出戰鬥。 這並不是一段值得炫耀的戰鬥記述,因為雙方戰鬥人員大都使用弓箭、投石器等落後武器進行廝殺,為數不多的火藥槍械的質量也極其低劣。 之後,海盜依舊在海上搶劫越貨、縱火焚燒海岸村鎮,虜獲村民,僅從一處就擄走五十三名女性。 於是,朝廷派出水師總兵廷桂剿滅海盜。廷桂對張保仔的警惕和靈活感到震驚,他覺得在岸上的漁民和其他人之中一定有張保仔的眼線。廷桂看到自己的軍官臉色蒼白、神情木訥地站在旗杆旁,就讓將士們想想自己的父母妻兒,以及得勝之後的高官厚祿,乃至為國捐軀後定會有人為他們復仇等,對將士們做了一番戰前動員,緊接著戰鬥就打響了。廷桂運氣不錯,一開始就一炮炸死了海盜頭目「大活寶」。但海盜在他周圍越聚越多,最後令人生畏的張保仔出現在了廷桂的船上。廷桂自覺已無生路,於是自盡而亡。此次海戰,朝廷水師死傷慘重,損失戰船達二十五艘之多。 這次失敗後,清政府決定切斷海盜所有的供給,意圖將海盜全部餓死。所有停泊在港口的船,無論是什麼船,都必須停在港口,不許出海,而那些在海上或海岸附近的船,則必須迅速返回港口停泊。這一次,政府官員似乎盡職盡責,非常警惕;但海盜滿懷信心,決定襲擊港口,順著河流向內陸進發,因為內河兩岸遍布著繁榮富庶的村鎮。 珠江有多個入海通道,其中三條被海盜打通。迄今為止,海盜一直在珠江外的廣闊海面上殺人越貨。百姓看到海盜將要越過官兵的要塞,威脅到毫無防守的內陸村鎮時,驚恐無比。 海盜被分成了三部分,鄭一嫂、張保仔、郭婆帶三人各領一隊人馬。 正是在這一段時間,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落入了海盜之手。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當時在東印度公司的「伊利侯爵」號上服役,這艘船就停泊在離澳門十二英里遠的小島旁。理察·格萊斯普爾奉命乘快艇前往澳門去接一名引航員。他帶著七名全副武裝的英國船員乘快艇離開艦船,於1809年9月17日安全抵達澳門。1809年9月18日,他帶著引航員返回快艇。但不幸的是,因為在航行途中遇上狂風,又受到濃霧的干擾,快艇無法靠近「伊利侯爵」號,理察·格萊斯普爾一行只能待在敞篷快艇上漂泊。理察·格萊斯普爾後來說道: 我們當時的境況十分悲慘,夜幕很快降臨,看上去陰森恐怖,疾風驟雨、波濤洶湧,我們乘坐的快艇也在漏水,沒有指南針、船錨、給養,漂泊在背風的海岸,周圍全是危險的礁石,還有野蠻的海盜時常出沒。 在度過了令人煎熬的整整三天之後,引航員告訴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可以取道狹窄的海溝,但是他們發現有三艘船停泊在那裡。一看見英國快艇,這幾艘船靠了過來。引航員告訴理察·格萊斯普爾對方一定是海盜,如果被海盜抓獲,則他們必死無疑。於是,理察·格萊斯普爾一行人拚命劃了六個小時的船,終於甩掉了海盜。但第二天早晨,他們又碰到一艘大型海盜船,而這艘船正是前一天晚上被他們誤認為是英國船的那艘。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一行就這樣被俘了。 大約有二十個長相粗野的海盜湧向我們,他們一隻手拿著短刀,另一隻手按著我們的脖子。那些人的刀子就指在我們胸前,眼睛瞅著他們的首領,等著首領發號施令。見到我們無法反抗,海盜首領把劍收入鞘中。其他人隨即也收起了短刀,然後將我們拽到海盜的船上。這艘船上的人都露出野蠻可憎的笑容。我們料想,海盜肯定會百般地折磨我們,最後殘忍地將我們殺死。 登上這艘船後,海盜對理察·格萊斯普爾一行連踢帶踹,拿出粗粗的鐵鏈將他們鎖在甲板上。 就在這時,來了一艘船。我和我的同伴,還有一位翻譯被帶到上面。這是海盜首領乘坐的船。我被帶到首領跟前。海盜首領就坐在甲板上的一把大椅子上,身穿紫衣,頭戴黑色方巾,三十歲上下,粗壯結實,有首領的做派。海盜把我帶到近前,然後極其嚴肅地向翻譯訊問我們的身份,以及來這裡的目的。我告訴海盜首領我們是在海上遇險的英國人,已經在海上漂泊了四天四夜。海盜首領根本不信,說我們不像好人,要將我們處死;然後他下令對翻譯嚴刑拷打直至說出真相。就在此時,一位曾到過英國,並會說一點英語的海盜走到首領跟前,告訴首領我們的確是英國人,說我們很有錢,連扣子都是金的。於是,海盜首領下令給我們一些糙米飯,我們算是吃了一頓像樣的飯,畢竟除了幾個綠橙,我們已經四天水米未進了。我們用餐的時候,一幫海盜圍著我們,打量著我們的衣著和頭髮,這讓我們十分憤怒。其中有幾個海盜拿出劍,搭在我們的脖子上,擺出了要立刻將我們帶到岸上剁成碎片的架勢。在此,我得遺憾地說,在我被關押期間,確實有幾百人遭此厄運。我又一次被叫到那位海盜首領跟前,此前海盜首領已和翻譯進行過交流。那位翻譯告訴我,我必須寫信給我們船長,告訴船長如果不交出十萬兩白銀的贖金,十天之內我們全部得死。 無謂的反抗過後,理察·格萊斯普爾最終寫了信。不一會兒就來了一艘船,帶著這封信向澳門出發。 當天大概18時的時候,海盜又給了我們一些食物,是一點米飯和鹹魚.吃完之後,海盜示意我們躺在甲板上睡覺。然而,海盜在我們身邊來來回回地走動,讓我們一刻不得安寧。海盜一直非常關注我衣服上的新紐扣,以為是金子做的。於是我將上衣脫下,扔在甲板上,免得這些紐扣給我惹來麻煩。上衣在夜裡被人拿走了,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上面的紐扣已不見了蹤影。 第二天一大早,艦隊就起航停泊在大嶼山下的一個海灣里。海盜頭子張保仔的戰船就停泊在那裡。那裡還有大約兩百艘船和幾天前海盜俘獲的一條葡萄牙橫帆雙桅船,以及船長和部分船員,另一些船員已被海盜殺害。第二天早上,就有一艘漁船上前來問海盜是不是俘獲了一艘歐洲船舶,當時理察·格萊斯普爾一行就待在他們來問的那艘船上。 那艘船上的一位船員跟我說了幾句英語,告訴我他有一張通行證,是我們的船長發給他們用於搜尋我們的,我很驚訝他居然沒有帶來我們船長的信。這個船員似乎和海盜首領非常熟悉。海盜整天待在船艙里抽鴉片、打牌。夜裡,我和翻譯被帶到海盜首領跟前。這次海盜首領問話的語氣明顯和善了許多,說他相信我們就是英國人,希望能友好相處,如果我們的船長在他巡邏回來之前送來贖金七萬兩白銀,他定將履行承諾,放我們回澳門。我明確地向海盜首領表示,寫這些條件是沒有用的,除非我們的贖金數目能迅速確定下來,否則英國艦隊就會出海遠航,使我們達成的協議徹底失效。海盜首領仍然堅定不移地說,如果不把信送出去,我們就會被扣留,並強行讓我們參加戰鬥,或者直接把我們處死。於是,我寫了封信,交給了前面提到的船員。船員說五天後他一定帶來回信。這時,海盜首領把第一次我寫的信給了我。我一直無法明白他為何要扣留這封信,但我猜想,沒有海盜主帥的首肯,這位首領絕不敢私自改動我們的贖金數額。我知道他們的主帥也非常後悔俘獲了我們,因為他們害怕英國艦隊和清政府聯合起來攻擊他們。 當艦隊在這裡停泊的時候,有一天晚上,被關押在囚室中的葡萄牙人殺死了船上的幾名海盜,割斷纜繩,趁著夜色幸運地逃走了。 第二天天亮時,這支總共有五百多艘大小不一的帆船的艦隊開始了航行。海盜打算沿著河流航行,向城鎮和村莊徵募錢款。此刻我無法用語言來描述我的心情。送出去的信音訊全無。乘坐的艦船航行了幾百英里也沒有碰到一個歐洲人。我們可能要在這裡待上幾個月,這樣一來,我們所有和他們談判的希望就全部破滅了。因為這裡唯一的交通方式是乘坐有海盜發放的通行證的船。海盜不敢在離澳門二十英里以內的地方冒險,他們只能在夜間來回穿梭,以避開官軍。朝廷的船,一旦被發現與海盜有任何往來,船員會立即被處死,並且為了不讓剩下的家族成員重犯這些船員的罪行或為被正法的船員報仇,他們所有的親屬,即使沒有參與犯罪,也要連坐受罰。 以下事件是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所描述的內容中十分令人感動的一幕。 1809年9月26日,星期三,早上天剛剛亮,我們從自己的船隊不遠處經過。海盜首領朝我喊了一聲,指著遠處那些船,又告訴翻譯讓我們看看這些艦船,因為這應該是我們與自己船隊的訣別了!大約中午的時候,我們駛入了虎門西邊的一條河道,離入海口僅三四英里。我們又經過一座較大的村鎮,它坐落在風景如畫的群山中,是海盜的給養站,艦船經過時,村民唱起山歌向海盜致敬。 海盜一路上又搶劫無數,儘是些小打小鬧。 但之後,海盜計劃攻擊一座戒備森嚴的鎮子,那裡集結著各式戰船。於是,海盜派出信使,要求對方每年向他們繳納一萬兩白銀的歲貢,並聲稱如果不答應這些條件,他們將踏平鎮子,不留活口。海盜向來說到做到,之前的好多村鎮就是先例。在海盜的威壓之下很多村鎮,最後都歸順了海盜。由於海盜的船位於鎮上百姓的大炮射程之外,百姓願意就海盜提出的條件做出一定的妥協。鎮上的百姓同意每年繳納六千兩白銀,等海盜返航時收齊上交。百姓的這種策略達到了預期的效果。在海盜離開後,鎮上百姓把幾門大炮運上山頂,控制了整個河道。等海盜返航的時候,等待他們的不是錢,而是大炮。 1809年10月1日,艦隊在晚上起錨出發,隨著潮水順流而下,然後悄悄地停泊在一個被濃密樹林環繞的小鎮旁。第二天凌晨,海盜乘著快艇登上了岸。他們個個手持長劍,大喊著衝進小鎮。鎮中居民紛紛逃向周邊的小山,居民人數明顯多於海盜。我完全可以想像這些苦難的百姓當時所經歷的恐懼,以及迫不得已背井離鄉、拋家舍業的痛苦心情。婦女淚流滿面,懷裡抱著嬰兒,向這些殘暴的強盜乞求憐憫,這是一幅多麼令人心痛不已的景象啊!那些老弱病殘、無法逃離又無力抵抗的百姓,要麼被當作俘虜,要麼被殘忍屠殺!海盜船來來回回地從我們的小船旁經過,又很快駛往岸邊,船上滿載著戰利品和渾身是血的人。海盜擄來了二百五十名婦女和一些孩子,並把這些人分到了各艘船。由於裹著足,這些婦女沒法和男人一起逃跑,甚至有幾個婦女在無人協助的情況下,連走路都很困難。事實上,這些婦女的步伐根本不叫走路,而是蹣跚。有二十名婦女被分到了我所在的船上。她們被人攥著頭髮推上了船,方式極其粗暴野蠻。海盜首領上船後,詢問了一下情況,然後下令,根據情況,向每個人索要六百至六千兩白銀的贖金。海盜首領讓人在船尾甲板上給每個被俘者安排一個鋪位,無任何遮蔽。而當時的天氣變化無常,白天烈日當空,非常炎熱;晚上寒風刺骨,大雨滂沱。整個鎮子被洗劫一空,然後又被付之一炬。到第二天早晨,一切都化為灰燼。艦隊在此停留了三天,海盜在贖金的問題上討價還價,又順路搶劫了村民的魚塘和果園。在此期間,村民沒有一個人敢冒險下山,儘管有時岸上的海盜都不足一百人。我敢肯定,山上的村民人數足足有一千人。[6] 1809年10月5日,艦隊又向另一條支流繼續航行,停靠在好幾個村莊收納歲貢。歲貢多為金銀、糧米、蔗糖,還有幾隻烤全豬作為給天神[7]的獻祭。凡是要交贖金的人,都得獻上一頭豬或幾隻雞,主祭之人還要禱告。禱告會持續很長時間,然後祭品會被分給大家。除了在岸上經常發生的小規模的海盜和清朝官兵之間的衝突,一切都風平浪靜,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1809年10月10日。海盜經常強迫我的同伴上岸,用我們被俘時帶的毛瑟槍作戰。我們的毛瑟槍火力威猛,殺傷力很大,而當時中國人主要使用弓箭。海盜也有火繩槍,但操作很不熟練。 1809年10月10日,海盜與黑旗營會合,沿著一條寬闊而美麗的河流前進了數英里,經過了被黑旗營劫掠一空的鎮子。1809年10月17日,海盜艦隊並排停泊在四個由泥土砌成的炮台旁邊。一個鎮子的安危就靠著這樣四個炮台守護著。這個鎮子完全籠罩在一片森林之中,這片森林的面積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想像。天空一片朦朧,下著瓢潑大雨。兩天裡,海盜沒有受到任何攻擊。第三天,炮台里燃起了一場猛烈的大火,燒了好幾個小時。海盜未放一槍。夜裡,海盜起錨開船,順河而下。海盜對於為什麼沒有攻城或還擊的解釋是,天神沒有明示他們有把握取勝。海盜當中迷信盛行,任何事情都要求神問卦。如果卦象大吉,海盜便渾身是膽,任何險都敢冒。海盜艦隊就停泊在那座鎮子對面,鎮子已經被海盜洗劫,婦女也都被海盜擄到了船上。我們在這裡又待了五六天。在這期間,大約有一百名婦女被贖走了;剩餘的婦女就以每個四十兩白銀的價格賣給了船上的海盜。她們便成了這些購買者合法的妻子。海盜如若解除婚約,是會被處死的。她們中有幾個人寧可跳河自盡,也不願屈從於海盜。 筆者曾多次引用袁永綸研究海盜的語句。有關水戰和擄掠婦女的言詞部分,袁永綸與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的記述非常相似。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關於戰爭的部分,袁永綸向我們講述了下面這個故事: 楊客州的妻子梅英,美艷動人,也被海盜擄上了船。一個海盜剛要去抓她的頭髮,就被她狠狠地痛罵一頓。海盜把她綁在帆桁上,這次她沒有罵。海盜又將她拽倒在地,磕掉了她的兩顆牙齒,她嘴裡和下巴上全是血。那個海盜又拉起她想將她綁緊,梅英沒有反抗。就在海盜剛剛靠近時,梅英用滿是鮮血的嘴咬住海盜的衣服,奮力一拽,兩人雙雙掉入河中淹死了。幾個月後,其餘被擄的村民,不論男女,在交了一萬五千兩白銀之後,全部被釋放了。 袁永綸受這件事的影響是如此之大,以至於他詩意大發。他說:「梅英的善良行為對我觸動很大,我想所有心地善良的人都會為之感動。因此,我寫了一首詩歌,表示對她的哀悼:硝煙初停歇,望水思緒杳。隻身撲惡徒,玉殞香魂銷。英靈逐海浪,詩難言女驕。山水永相望,何日盡哀悼。」 與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一起的翻譯說道:「雖然我得承認我不太明白這位詩人的詩體風格,但我必須竭盡全力地將它翻譯出來。」 對於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來講,袁永綸的這種詩體風格他很難完全理解。 理察·格萊斯普爾繼續說道: 艦隊再次起航,順河而下,去接收前面提到的那個鎮子繳納的歲貢。就在海盜經過河道旁的山嶺時,那個鎮子的百姓向海盜開了幾炮,但沒有擊中海盜艦船。海盜大為惱火,決定復仇。於是,海盜將船開到大炮的射程之外停泊。每艘船上派出大約一百個海盜登岸,沿河數英里的稻田被踏毀,果林被砍倒。在此停留期間,海盜得到消息,有九艘滿載水稻的船停靠在溪畔,海盜立即派出艦船緊隨其後。第二天早晨,這些船全部被海盜擄來,每艘船上有十到十二人。由於這些人未做抵抗,海盜首領同意只要船員能對天起誓,他們也可以成為海盜。其中三四個人斷然拒絕,因而受到了殘忍的懲罰:這幾個人被反綁雙手,胳膊下穿過桅頂上的一根繩子,被吊在離甲板三四英尺的空中。五六個人用三根藤條擰在一起的鞭子抽打著他們,這幾個船員被打得奄奄一息。然後,海盜又把他們吊到桅頂近一個小時,後又放下來接著打,直至打死或順從海盜。 1809年10月20日夜,一艘快船帶來消息稱有朝廷艦隊正沿河向海盜的停泊之地駛來,準備發起攻擊。海盜首領下令立即起航,率領五十艘大型戰船與之一戰。1809年10月21日1時,海盜點起一堆大火燃至拂曉,又派出一艘快船將其餘戰船也召集過來一起參戰。就在這道命令下達一小時後,朝廷艦隊開始逃竄。兩三個小時後,海盜首領帶著三艘被繳獲的船回來了,還有兩艘朝廷艦船被擊沉,其餘八十三艘船落荒而逃。當海盜登上水師主帥的戰船時,這位主帥將一支火把扔進彈藥庫,炸毀了戰船,船體殘骸漂到岸邊。海盜總共繳獲了二十門大炮。在此次行動中,海盜抓到的俘虜比較少,戰船上的朝廷兵勇基本都跳河自盡。因為這些朝廷兵勇非常清楚,一旦被俘,等待他們的將是生不如死的無盡折磨。 1809年10月28日,我接到了我們船長的一封信。信是一位漁民帶過來的,信中說船長願意出三千兩白銀贖回我們所有的人,船長建議我對海盜先開價三千兩,如果對方不同意,就加到四千兩,但不能再多,也不要一開始就加價。同時,船長向我們保證,只要交了贖金,我們一定會被解救。於是,我向海盜首領開價三千兩白銀,他一口回絕,並表示這分明是在耍他,如不交出一萬兩白銀、兩門大炮,以及大量火藥,將會撕票。我在給船長的回信中說明了海盜的要求,並告訴船長如果有機會的話給我們送套換洗的衣服。由此可以想像我們有多麼悲慘,在要麼是烈日暴曬,要麼是風吹雨淋的惡劣天氣下,已經連著七周時間沒有換過衣服了。 1809年11月1日,海盜艦隊駛入一條狹窄的河道,晚上停泊在離小黃埔不到兩英里的地方。鎮子的前面是一個小炮台,朝廷的幾艘戰船停泊在港內。海盜首領讓翻譯對我說,我得和我隨行的士兵準備彈藥,清理毛瑟槍,於凌晨上岸作戰。我向翻譯保證我們一定會照辦,這肯定讓海盜大喜過望。不久,海盜首領來到船上,威脅我們如果敢抗命就讓我們不得好死。因我的職責所在,所以我意志堅定,並力勸和我一起的人不要為海盜所用,因為一旦海盜認為我們有利用價值,那我們的贖金一定會水漲船高。幾個小時後,海盜首領又派人來告訴我,如果我和舵工能協助海盜安裝大炮,並且我們一行能上岸攻占炮台,海盜首領就接受我們開出的贖金數額,並且我們殺死一個朝廷兵勇還能得到二十兩白銀。我們接受了這些提議,希望這對我們的獲救有所幫助。 我們寧可去殺朝廷兵勇,也不願再和這些海盜待在一起了。於是,第二天清晨,我們跟隨大約三千名海盜一起登上了海岸。在戰鬥中,我們表現得非常勇猛,就好像自己也是海盜。袁永綸在他的著述中也提到了這場有外國人參加的戰鬥,以及毛瑟槍的強大殺傷力,當然他把我們貶稱為外國海盜。 朝廷的戰船繼續向我們開火,並封鎖了入港口以阻止海盜船進入。這讓海盜怒火中燒。大約三百名海盜游上岸,每個人的胳膊底下都綁著一把短刀。上岸後,他們沿著河岸狂奔,一直跑到與戰船並肩的位置,然後又跳入水中向戰船游去,並最終成功登上朝廷戰船。船上的兵勇受到突襲,紛紛跳船逃命,奮力游向對岸;海盜緊追不捨,好多兵勇被斬殺在水中。接著海盜把船拖出港口,殺氣騰騰地繼續攻擊那座鎮子。鎮上的百姓抵抗了一刻鐘的時間,然後撤退到了鄰近的山裡,但很快又因為海盜的一路屠殺再次逃離。在此之後,海盜返回鎮子,開始了洗劫,離開鎮子時,海盜船上裝滿了劫來的財物。山上的村民預計海盜大部隊已經撤離了,於是一起衝下山,重新奪回鎮子,打死了近二百名海盜。在這場令人膽寒的廝殺中,和我一起的一個士兵不幸喪命。海盜又展開了第二次登陸,再次將百姓趕出了鎮子,然後將鎮子燒為灰燼;並且將俘虜一律處死,無論男女老幼!我絕不會再提及發生在這裡的恐怖血腥的場景。海盜都受到了首領的獎勵:斬殺一人,獲賞金十兩白銀。和我一起的士兵在街角撞見一個海盜瘋狂地追趕著一個百姓,海盜手持一把長劍,被他砍掉的兩顆人頭辮子纏在一起,掛在他的脖間。我親眼見到海盜拿著五六顆人頭索要賞金! 1809年11月4日,海盜接到命令,須即刻趕往大嶼島,那裡只有兩艘戰船留守。近來,有三艘葡萄牙船經常騷擾海盜,並且每天都會有朝廷的戰船出沒。於是,海盜艦隊起航駛往大嶼島。在經過外伶仃島時,有三艘艦船和一艘橫帆雙桅船追趕海盜船,海盜打算登船打探,但由於夜幕降臨,那幾艘船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了。我認為那幾艘船應該是為了避開我們而改變了航線。那幾艘船是由清政府出資建造的,設計成了無敵艦隊的風格,時常在虎門海域巡航以剿滅海盜。 1809年11月5日清晨,紅旗營停泊在大嶼島的一處海灣,黑旗營駐紮在其東面。1809年11月8日下午,四艘艦船、一艘橫帆雙桅船和一艘縱帆船駛入港口。起初,海盜有點驚恐,猜想是英國艦船前來解救人質。海盜威脅要將我們吊上桅杆以阻止來艦開火,費了一番周折之後,海盜終於相信那些不是英國艦船而是葡萄牙艦船。海盜當時只有七艘戰船能夠開火;另外的船脫離艦隊,頭尾相連地排開在海灣里,以便修繕這些船。觀察到這些情況,葡萄牙人派出小船進行溝通。就在小船出發不久,葡萄牙艦船從側舷開火,但都沒有擊中海盜艦船,炮彈都落得太遠。海盜一炮未放,而是搖著各色旗幟,向對方投擲石塊,引誘對方靠近,以便更容易得手。外圍的船顛簸在四英尋深的水中,我忽然想起,葡萄牙人在寫給澳門的信中經常失望地表示,葡萄牙人總是沒有機會與海水親密接觸,但這次,在清廷艦隊趕來前,他們恐怕很難逃出面前的這片水域。 1809年11月20日凌晨,我們發現一支規模浩大的朝廷艦隊出現在海灣附近。朝廷艦船排成一列,向海盜靠近,戰艦上的大炮被拆卸下來裝在船的尾部,裝填上彈藥。朝廷艦隊持續開火一兩個小時,直到他們最大的一艘艦船被海盜扔出的火藥桶炸毀。在此之後,朝廷艦隊與海盜艦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但仍然不間斷地相互開火。一直到1809年11月21日夜間,雙方才暫時休戰。海盜拖出七艘大船,以及大約二百艘快船準備作戰;但就在此時,海上起了微風,朝廷艦隊趕快揚帆退出了戰場。見海盜又回到海灣停泊,葡萄牙人和朝廷的艦隊緊隨其後,於當晚及第二天又展開猛烈的炮擊。我所在的戰艦的前桅被炸掉了,海盜就從另一艘較小的艦船上取下主桅進行更換。 1809年11月23日夜,雙方又一次停戰。海盜又拖出十五艘戰船,分成兩陣,意欲將對方包抄。海盜的這一企圖差點就奏效了。就在海盜登上一艘朝廷戰船將其俘獲時,海上又微風驟起。這艘被俘獲的戰船上有二十二門大炮,船員大多跳水逃命,被俘的有六七十人,即刻被全部處死,拋入海中。1809年11月24日清晨,海盜返回海灣,再次停泊在先前的位置,葡萄牙和朝廷的艦船又跟了上來,並持續開火。這次,海盜再沒有還擊,但保持著隨時戰鬥的狀態,葡萄牙人則提高警惕,沒有重蹈覆轍。 1809年11月28日夜,朝廷艦隊派出八艘火船,只要操作得當,一定會造成海盜大量傷亡,並可實現他們的戰略意圖。海上的微風徑直吹向海盜所在的海灣,而海盜戰船之間距離很近,很難逃脫。一看到這般景象,海盜放聲大喊,以為是朝廷艦船失火了,但很快就意識到不對勁。這些火船整齊地衝進海盜艦隊中央,與海盜船兩兩相對,燃起了熊熊大火;其中一艘火船撞到我所在的船上,但船上的海盜卻推開了這艘船,這艘船看起來有三十噸重,上面全是稻草木塊;甲板上有幾小盒可燃物,在我們旁邊爆炸了,但沒有造成任何損害。海盜很快把這些火船全部拖到岸上,將火撲滅,卸開了整艘船當柴燒。葡萄牙人聲稱是他們製造了這種毀滅性極強的武器,並向澳門總督發出了一份快信,稱他們已經摧毀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海盜艦隊,並希望很快實現他們全殲海盜的目標[8]。 1809年11月29日,海盜做好了精心準備,主動起錨出海,向由九十三艘戰船、六艘葡萄牙船、一艘縱帆船,以及清廷艦隊組成的幾乎不可能戰勝的聯合艦隊發起挑戰。海盜揚帆起航,在海上追趕了對方艦船兩三個小時,並持續向其開炮。後來海盜發現無法追趕上他們,於是收了風帆,朝著東面停了下來,徹底打破了朝廷艦隊長達九天的封鎖,在這九天之中,海盜完成了船的修繕。此次行動中,海盜船無一損毀,有三四十人戰死,還有一個美國人喪生。這位美國人是從縱帆船上被帶走的三個人中的一個,而這艘船上總共有八個外國人。我有兩次死裡逃生:第一次,一顆十二磅的炮彈就落在離我不到三四英尺的地方;還有一次,一發炮彈炸掉了一段銅環,而我當時就站在銅環跟前。海盜首領的妻子[9]經常往我身上灑大蒜水,海盜認為這種東西有一種魔力,能幫我們避開子彈。艦隊在夜間繼續向東航行。第二天早晨,海盜船停泊在了一處港灣,四周全是高大荒涼的群山。 1809年12月2日,我接到了莫恩中尉的一封信。莫恩中尉是東印度公司「羚羊」號巡洋艦的指揮官。在信中他說已準備好了贖金,並尾隨了我們三天。他希望我能和海盜首領商量一個萬全的交接方式。海盜首領同意看到「羚羊」號後將我們送上炮艇,然後中間人帶來贖金並接走人質。得知這一令人愉快的消息後,我激動萬分。我強忍著內心的狂喜,寫了兩三行字的回信,把我們的安排告訴了莫恩中尉。這個可喜的消息使我們激動萬分,難以入眠,日夜不停地注視著是否有船出現。 1809年12月6日,莫恩中尉的回信到了。信上說,只允許一艘船前來,絕不允許整個艦隊靠近。海盜首領根據先前所提出的方案,命令一艘炮艇載著我們出發。我們則欣喜若狂地於1809年12月6日16時左右離開了海盜艦船。1809年6月7日13時,「羚羊」號進入我們的視野,它面向我們停在海面上。我們乘坐的炮艇立刻拋錨停泊,海盜派出中間人去取贖金,並表示如果「羚羊」號再靠近的話,將立刻返航。就在海盜思量權衡的時候,「羚羊」號收帆停泊在了離我們不到兩英里的地方。由於海上風急浪大,中間人所乘的小船直至傍晚才靠近「羚羊」號。拿到贖金後,在天黑之前,中間人所乘小船便離開「羚羊」號返回。一艘朝廷艦船隱藏在岸邊,觀察著中間人所乘小船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出擊。當看到海盜船發出的燈光時,朝廷艦船迅速避開。我們目前的形勢非常危險——贖金已在海盜手上,而中間人害怕受到官府追究,不敢隨我們返回「羚羊」號。取贖金的海盜船第二天早晨才能回到海盜艦隊,所以不得已,我們又跟海盜一起返回了海盜艦隊。到了第二天早上,海盜首領查驗了贖金,包括兩包上乘的紅綢布、兩箱鴉片、兩桶火藥、一副望遠鏡,剩下的都是現金。望遠鏡不是新的,海盜首領有些不高興,說要扣留我們一個人來換取一副新望遠鏡或一百兩白銀。中間人表示還是一百兩白銀划算。最終,一切都定了下來。海盜首領命令兩艘炮艇把我們送到「羚羊」號附近。黃昏時分,我們才看見「羚羊」號,海盜丟下我們就離開了。當天19時,我們終於登上了「羚羊」號,並受到了熱情的迎接和衷心的祝賀,祝賀我們脫離長達十一周零三天苦難的囚禁,平安獲救。我們當時的心情真是難以言表。 理察·格萊斯普爾 1809年12月8日於中國 接下來還有一些對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關於東方海盜驚險有趣的敘述的補充記錄。這些記錄將向我們展示他們在被囚禁期間遭受的惡劣境遇:雖未受到非人虐待,卻極其悲慘的生活狀況。 海盜在岸上居無定所,經常生活在艦船上。船的後部為首領和他的妻子生活的地方:首領通常有五六個女人。對於夫妻權利,海盜有著審慎嚴格的規定,任何人只能通過婚姻或海盜自己定的規矩在船上擁有自己的女人。每個人在船上都有大約四平方英尺的艙位,海盜就把家安在那裡。由於空間狹小而擁擠,人們自然會想到這裡肯定是骯髒不堪。事實也確實如此,這裡到處是各種寄生蟲,甚至是老鼠。而海盜居然大量繁殖老鼠,並把老鼠當作美味佳肴[10]。事實上,很少有海盜不吃的東西。在我們被囚禁期間,有三周時間,我們就以大米煮毛蟲為食。有很多海盜沉迷於賭博,閒暇時,靠打牌和抽鴉片打發時日。 理察·格萊斯普爾先生被解救之時,正是海盜力量最強盛的時候。在反覆擊潰朝廷水師之後,海盜又將朝廷的盟軍打得一敗塗地。葡萄牙海軍不僅在海岸附近遭受重創,就連在中國的內河航行也變得十分謹慎。經過這一事件,清廷與葡萄牙海軍之間看似強大的聯盟也就此瓦解。然而,海盜最終臣服於朝廷律法並不是因為戰敗。恰恰相反,在巾幗英雄鄭一嫂和膽識過人的張保仔的率領下,海盜接連勝利,實力空前,但也就在此時,海盜內部爆發了嚴重的分歧。自從受到首領的器重被擢升為總帥以來,張保仔和同樣是一旗首領的郭婆帶之間就紛爭不斷,二人出於對鄭一嫂的敬重才沒有當眾翻臉。 最終,當張保仔被朝廷水師重重包圍的時候,郭婆帶表現出了對張保仔積聚已久的致命的怨恨。郭婆帶拒不執行張保仔發出的馳援命令,甚至對鄭一嫂發出的急援張保仔的命令置若罔聞。 張保仔依靠自己的神勇和運氣打破了包圍,當他再次見到郭婆帶時,再也無法遏制心中的怒火。郭婆帶剛開始辯稱以自己的兵力無法執行鄭一嫂的命令,最後說道:「難道我就必須與張保仔合兵一處嗎?」 「難道你就置我們於不顧嗎?」張保仔怒吼道。 郭婆帶答道:「我只是不想隻身犯險。」 張保仔又質問道:「你為何不服從鄭一嫂和我的軍令?我身陷重圍,你按兵不動,恐怕是另有緣由吧?我要殺了你這個小人,以解我心頭之恨!」 張保仔被朝廷水師重重包圍之際,曾向郭婆帶求救,言辭懇切,形象地說明了利害關係:「近來官軍騷擾不斷,你我互為唇齒,唇亡則齒寒,你我皆不能獨自抗敵,因此,望你率眾前來增援,從其後發起攻擊,屆時我將出營猛擊其首,敵軍必受首尾夾擊,驕狂之敵必遭大敗。」 寫完義正詞嚴的求救信後,戰鬥就打響了。儘管張保仔清楚自己的兵力遠不及對方,但還是奮力一戰,最終慘遭失敗,損失戰船十六艘。勝利的一方殺了所有俘虜,或者說殺了三百名海盜。這一事實顯然加深了我們對這個殘酷民族的憎惡。 這是對海盜聯盟的致命一擊。海盜長期以來一直對抗朝廷,已經對皇權產生了嚴重的威脅。鄭一嫂和張保仔的兵力是郭婆帶的五倍之多,由於懼怕張保仔和鄭一嫂的報復,在徵得手下的支持,得到朝廷赦免並給予所有人優待的條件下,郭婆帶投降了朝廷。 海盜請降書是一個奇特的東西,極具中國特色,在此很有必要穿插一提: 愚以為,強梁雖逞一時之盛,究其落草,淵源亦不相同,然仍時感官府之仁義。昔日梁山,劫掠州府,仍獲招安,封官授爵;瓦崗草莽,對抗朝堂,分庭抗禮,終歸順朝廷,為國之棟樑。諸葛亮七擒孟獲,關雲長三釋曹操;馬援不追窮寇,岳飛不斬降卒。古今先例,凡此種種,不勝枚舉,是以四海豪傑,效命歸心,天下英雄,遠來近悅。今蟻等幸逢盛世,本乃良民,或結交不慎,棄之如莠草;或盡其所能,仍不能安身立命,遂充投逆侶;或因海難而家財盡失;或因負罪,潛身澤國,一言蔽之,原因種種,不能詳盡。其始不過三五成群,年與歲馳,人數激增,不止千萬,愈出愈奇。非劫擊無以延生,不抗師無以保命;此得罪朝廷,摧殘商賈,勢所必然也。然而別井離鄉,誰無家室之慕?隨風逐浪,每生萍梗之憂。倘遇官兵巡視,則炮火矢石,魄喪魂飛;若逢河伯行威,則風雨波濤,心驚膽落。東奔西走,時防戰艦之迫;露宿風餐,受盡窮洋之苦。斯時也,欲脫身歸故里,而鄉黨不容;欲結伴投誠,而官威莫測。不得不逗留海島,觀望徘徊。嗟乎!罪固當誅,難逃國典,情殊可憫,超生所賴仁人,欣際大人重臨東粵,節制南邦,處己如水,愛民若赤,恭承屢出示諭,勸令歸降;憐下民獲罪之由,道在寬嚴互用;體上天好生之德,義為剿撫兼施,唯有殺人越貨,為維持其生計,不受饑荒之困,實無他法。朝廷律法,難以不逾,奸商當道,騙我錢財,失我土地,失我房屋,使我居無定所,故託命於大海之風浪,不念悲傷,雖知此行必經槍林彈雨,九死一生!狂風暴雨,仍乘風破浪,處處謹慎,時時備戰。無論東西,定有經歷萬險之慮,風餐露宿之備。然自今日始,我等可無此憂慮,斷前緣,棄同黨,俯首歸順。率土之濱,莫非王土;皇權浩蕩,遍及天涯,世人皆應敬畏。我等所犯皆為死罪,罪責難逃。願憐下民獲罪之由,伏憫蟲蟻之餘生! 官府向來表現得令人失望,軟弱無能,現在卻滿懷欣喜地表現出虛情假義的仁慈。官府立即滿足郭婆帶所有的條件,而且用袁永綸過於誇張的話來說,就是「感到寬宥是天道,是正義凜然治世之道。因此,它把這些海盜從絕路上拉了回來,並赦免了他們以前犯下的滔天之罪」。 然而,就在郭婆帶還沒有自己獨立的番號,他的海盜兄弟還沒有歸於朝廷管轄的時候,就有人提出要將這些人全部殺掉,以絕後患。幸虧總督百齡比那些提出這個卑鄙建議的人更可敬、更人道,或者可能更具政治眼光。總督百齡知道,如果採取了這種血腥的背信棄義的建議,其他仍在武裝中的海盜將再也不會主動請願投降。他同樣清楚,郭婆帶的歸順,會削弱海盜的實力。他認為,既然官府無法用武力來剿滅海盜,就應該信守承諾,把歸降於官府的這股力量轉化成對付依然執迷不悟的海盜的力量,也就是以盜制盜。於是,本來可能會被統統殺掉的八千多名海盜毫髮無損。而海盜的首領郭婆帶也被擢升為「把總」,成為朝廷官員。 鄭一嫂和她的愛將張保仔在海岸附近又進行了數月的劫掠,並多次打敗朝廷水師,似乎海盜的實力並未受到郭婆帶叛變的影響。但郭婆帶叛變的事情總是在這幫海盜的頭腦中盤旋,揮之不去。最終就連海盜的女首領、維持這個複雜組織的靈魂人物、天不怕地不怕的鄭一嫂在看到郭婆帶搖身變為官員,並官運亨通的時候,也開始考慮歸順招安的事情了。 她說:「我強於郭婆帶十倍,如我歸順,朝廷定厚待於我。」 關於她有意歸順的謠言已傳至岸上。官府派出一位澳門的大夫周飛鴻——據袁永綸所說,「周飛鴻與海盜有很深的交情,無須他人引薦」——與海盜做前期試探性工作。 當周飛鴻出現在張保仔的面前時,張保仔斷定他是觸犯了王法,來此的目的不過是尋求庇護,暫避風頭。 周飛鴻做了一番解釋,並向張保仔保證,如能歸順朝廷,朝廷必將善待他們,並向他許下了比郭婆帶更多的獎賞和更高的爵位。但如果張保仔繼續頑抗,則他們要對付的不僅是所有江河湖海的官府水師,還有郭婆帶率領的官兵。 袁永綸對這部分的記述也十分令人好奇,筆者在此進行了部分引述。 周飛鴻見到張保仔,說:「保仔吾友,可知我為何至此?」 張保仔言道:「你定是犯了王法,來我處尋求庇護。」 周飛鴻:「絕非如此。」 張保仔:「那你肯定知道我們有意投誠,不知是對是錯?」 周飛鴻:「你又錯了,你與郭婆帶有何可比?」 張保仔:「誰敢與他相比?」 周飛鴻:「我非常清楚郭婆帶遠不及你,但郭婆帶現已歸順,所犯罪行也已既往不咎,且加官進爵,如你能率眾歸降,朝廷定會依例著辦,同樣賞賜高官厚祿。你的投誠定會使朝廷大喜過望。望你切勿遲疑,早做決斷,率眾投誠,我將從旁協助,唯有此,可保你榮華富貴,手下兄弟性命無虞。」 張保仔佇立良久,一言不發。周飛鴻接著說:「你當抓緊考慮此事,切莫錯過良機。由於你二人向來不和,郭婆帶還不清楚你投誠之事,郭婆帶處處與你作對,打算聯合朝廷水師前來剿你,屆時誰能幫你?唯有你自己才能力克強敵。如果郭婆帶獨自率軍就能與你抗衡,那他一旦和官軍聯合,勝算豈不更大?如果郭婆帶將你打敗,你只能退守他處,而如果廣州等地的商船、漁船聯合起來將你圍困並對你發起攻擊,你又將如何應對?即便他們不對你展開攻擊,你和手下的生存將何以為繼?先下手為強,實乃明智之舉。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等到一切發生,只能嘆息悔之晚矣。因此,你得當機立斷。」 張保仔遲疑不決,然後和鄭一嫂在隔間裡商榷了一陣。鄭一嫂之前就已全權委託張保仔處理此事。最後張保仔說,他們將於虎門修繕艦船,屆時再私下與官府商討。 之後,朝廷派出兩位銜級較低的官員兩次前往海盜大營,向海盜傳達了朝廷的赦罪詔書。在鄭一嫂的授意下,張保仔設宴款待朝廷官員,總督百齡也親自登上海盜艦船。海盜船一字排開,綿延數里。 總督百齡抵達之時,海盜高舉旗幟,敲鑼打鼓,朝天鳴槍,煙霧升騰,收帆致敬。見此,成千上萬爭相見證這一重大招安場景的百姓一下子變得高度警覺,總督百齡好像也有退卻之意。突然之間,一向令人膽寒的鄭一嫂在張保仔和其他三位主將的簇擁下,登上官船,疾步穿過煙霧來到總督百齡面前,抱拳下跪,眼含熱淚,向總督百齡叩頭,以感謝其寬宏大量和善待之舉。接著,鄭一嫂一行滿意而退,並答應在三天之內獻上艦船,並將一應財物造冊後獻於官府。 但突然出現的一些大型葡萄牙船和一些官府的戰船,又使海盜懷疑官府背信棄義。於是,朝廷官員立即返航,談判就此中斷了幾天。 海盜終於被女首領的勇敢所折服。這位巾幗英雄說道:「總督大人身為一方大員都可隻身赴會,我一介女流,前往官府,又有何懼?即便千難萬險,我即一力承擔,爾等不必因我而造次,我意已決,即日前往廣東。」 張保仔說道:「既然鄭一嫂決意前往,我等應商定歸期,若逾期未歸,我等必集結隊伍,兵臨廣東,弟兄們是否願意?」 這時,海盜被他們首領的無畏精神所打動,對鄭一嫂的敬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海盜激動地大聲說道:「我們都聽到您說的了,但咱們最好還是待在海上等候消息,我們不願讓鄭一嫂一個人去送死。」這些海盜也阻止鄭一嫂離艦而去。 事情就這樣陷入兩難境地。正在此時,先前來過的兩位官員又冒險來到海盜營中。這些官員爭辯道,朝廷並沒有背信棄義的打算,並發誓,如果鄭一嫂能親自前往總督署衙,定將受到款待,一切都將步入正軌。 鑒於此,鄭一嫂用歌謠里的詞直言不諱地說:「大人說得好,那我還有幾位夫人就有勞您一起陪同去往廣東了。」於是,鄭一嫂和幾名海盜頭目的家眷無所畏懼地前往廣東。一切安排得非常妥當,鄭一嫂一行發現自己並沒有受騙。海盜的艦船也緊隨其後。等到鄭一嫂一行回來的時候,每艘船上都載滿了酒肉——這些酒肉可能是作為海盜放棄劫掠的補償——並且每個人還分得一定數量的錢財。有願意加入官兵者,可以為朝廷出力,追擊殘餘海盜;不願意加入官兵者,一律遣散回鄉。以上就是對名噪一時的紅旗營海盜的安撫舉措。 智勇過人的張保仔依例與他的死對頭郭婆帶一樣成了朝廷官員,對不願投誠的昔日同夥展開圍剿。戰鬥一度非常艱苦,但張保仔捕獲了藍旗營首領烏石二,並迫使人稱「東海霸王」的海盜首領向他繳械投降;還驅趕了令人生畏、綽號「蛙食」的海盜首領逃往馬尼拉。就這樣,短短數月,朝廷就摧毀了名為「海上黃蜂」的海盜團伙。 筆者已經注意到,袁永綸有意以一種史詩的方式來刻畫張保仔的性格特徵。在描述張保仔與烏石二的戰鬥時,他這樣寫道: 戰鬥從7時持續至13時,戰船被燒毀十艘,海盜戰死無數。烏石二一方彈盡糧絕,無力再戰。透過海上煙霧,張保仔洞悉敵情,然後突然登上海盜艦船,大喊道:「張保[11]來也!」話音未落,張保仔手起刀落,斬殺了幾名海盜。其餘海盜見狀伏地求饒。張保仔對烏石二怒言道:「我勸你繳械投降,你從也不從?還有何話可說?」烏石二呆若木雞,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張保仔走上前將烏石二捆住。全體海盜被一網打盡。 袁永綸總結道:「自此,船隻往來安全無虞。所有河道海域都回歸了平靜。人們又過上了寧靜富足的生活。國家又呈現出一片新的面貌。人們賣掉了自己手中的武器,換來耕牛開墾田地;他們在山頂焚燒祭品,祭祀亡靈,白天在家放聲高歌,自娛自樂。」人們的生活熱情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天子下詔:兩廣總督因平定海盜有功,賞雙眼花翎! 第2節 覬覦者 我們的駐華公使薩繆爾·喬治·博納姆,似乎對這位不同凡響的冒險者的身世篤信不疑。1853年5月6日,薩繆爾·喬治·博納姆在給喬治·威廉·弗雷德里克·維利爾斯勳爵的一封信中說:「洪秀全對自己的身世堅信不疑。有一些團體認為,洪秀全曾是廣東的一名生員,因科考失意,便開始研究中國人所說的『旁門左道』,並研讀傳教士散發的傳單。毫無疑問,這些宗教傳單出自郭士立博士的傳教團。」 事實很可能就是如此。但對這件事,我們遠不如薩繆爾·喬治·博納姆那樣篤定。到目前為止,關於這位神秘大人物的身世,我們還沒有看到一個令人信服的推測。如果他不是佛教徒,那麼他極有可能就是一位科場失意的生員。我們認為,毫無疑問,他是受了郭士立本人或郭士立教派的其他傳教士的思想灌輸。 從洪秀全的四五個千歲王簽署的具有粗獷風格的文告宣言來看,似乎都沒有表現出這些首領有什麼高貴或皇家的血統。每位千歲王,又各自管轄著一大群各級官員。這些官員大都和管轄著自己的千歲王是鄉鄰,都是在洪秀全首舉起義大旗時踴躍響應的人。幾乎所有官員在此之前都是三合會的成員。據稱,他們之中有一人諳熟英文,收藏了大量英文書刊,其英文的流利程度、精準程度遠超廣東的一些譯員。還有一人,其妻竟能講法、英兩門語言。從性情、修養、舉止及所受教育,都可判斷,這位女士要麼是歐洲人,要麼有歐美血統。她顯然是改革宗[12]的追隨者,而不是一位教皇黨[13]人。 喬治·威廉·弗雷德里克·維利爾斯勳爵 從我們收到的不盡完善的報告中可以看出,起義軍建立起來的整個政府形式,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並滲透了歐洲思想,是一種在亞洲從未有過的政府形式。 一位《英國日報》的作家認為,起義軍所有的首領都是不得志的書生。「迄今為止,起義軍的行動取得了顯著的成功,毫無疑問,這證明了他們非凡的指揮才能。我們現在驚奇地發現,起義軍的領導人不是刀鋒戰士,而是筆鋒戰士。」 一小群失意的文人——這種情況在我們所處的時代具有重大的意義——是這場運動的領導者,這場運動有可能推翻中國現存的王朝,並從根本上改變中國的整個面貌。眾所周知,科舉成功在中國是世人的最高追求;而這些在科場中落第的生員似乎設想出了一個大膽的報復計劃,他們要徹底推翻這個埋沒人才的政府。這個看似瘋狂的計劃居然變成了現實。 第3節 宗教信仰 最近幾封來自中國的信都明確地肯定,起義軍宣稱的宗教是一種有缺陷的基督教。這些信幾乎都警告我們不要對這一最重要的問題抱有過於樂觀的期望。沒有人知道這位起義軍領袖對他的信仰有多麼忠誠。在這種信仰中,領袖自稱是神在世間的代理。我們也無法判斷領袖神一般的品格的可信度,而領袖就靠著這種不確定的神品激勵著他的追隨者。 關於領袖是上帝的次子的大膽假設[14]肯定讓所有的信眾對領袖心生畏懼。這個大膽的假設也讓我們確定這位領袖就是一個冒牌的先知,一個肆無忌憚的冒險家。下面這段話[15]是一份起義軍刊物上的,講述了神秘的皇位覬覦者過去的生活。 在過去的七百年里,人們失去了對上帝的信仰。因此,上帝心有不悅地把他的次子,即太平軍的首領,派到了這世上。起初,上帝的次子研習了古代經典。1837年,上帝的次子登臨天國,受上帝指導,學習天條。為教授其子,上帝授其書籍教義,並授印章寶劍及無上法力。又令他和兄長,就是耶穌,消滅異教的勢力,並派天使協助他。來自地獄的力量,主要是那大蛇——魔鬼的化身,對此充滿嫉妒。上帝用大能[16]助他的次子戰勝了魔鬼。戰勝魔鬼之後,上帝的次子又回到天堂,在天堂,上帝賜予了他無上的權力。 這是對上帝的嚴重褻瀆。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洪秀全的追隨者所宣揚的大多數教義,至少都體現了一種純粹的基督教道德規範。受人尊敬的沃爾特·亨利·麥赫斯博士在東方待了很長時間,是我們研究中國最出色的學者之一。沃爾特·亨利·麥赫斯博士說:「儘管有問題,但起義軍所宣稱的基督教形式比中國人至今仍篤行的偶像崇拜好很多。」《英國日報》的那位作家說:「我們必須認可這樣的情況:起義軍的上述做法是至關重要的、超前的一步,我們相信起義軍的上述做法最終會讓基督教的教義在這個世界上最為遼闊的帝國推廣開來。」 起義軍從起義開始以來出版的幾套完整的出版物已落入歐洲人手中,全部或部分被譯成英文。以下片段節選自英漢雙語期刊。我們一發現這些文章,就將其交給了這家期刊社,所以未做評論。通過這些文字,我們可知,起義軍是把星期六作為安息日的,而我們是星期天。 我們帶著了解起義軍宗教教義的初衷,仔細閱讀了起義軍刊印的書籍,很快便發現一些觀點是符合基督教正統的,一些觀點則是錯誤或有缺陷的,還有一些觀點則是與基督教教義背道而馳的,如不加以檢討和修正,將貽害無窮。 一、正統的教義 (1)信仰唯一真神 關於起義軍教義的優點,我們必須把起義軍對唯一真神的信仰放在首位。起義軍堅信這一點,並以我們所能想像到的,自然地、真誠地、徹底地從偶像崇拜的狀態中覺醒,從而篤信這一偉大的真理。起義軍宣稱,唯一的真神名為「耶和華」,是天地萬物的創造者,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的靈;他負責世間一切,是所有利象[17]的動因,他維持並滋養著宇宙萬物。 起義軍將自己的宗教信仰建立在《舊約》的基礎上,並參照了中國古代經典和規範——兩者兼顧,相得益彰。大部分中國古人都知曉上帝[18],凡是認可《聖經》的人,幾乎不會否認他的存在。的確如此,中國人自己的書籍也充分證明了這一點。事實上,上帝一直在受他的子民的崇拜,而只有崇拜上帝的人才會與其他信仰的人聯繫在一起。純粹的一神論的變體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我們發現這種情況在起義軍聲討的夏商周時代非常盛行。但起義軍早就預料到這一情況對於自己的觀點十分不利,於是起義軍承認早在公元前26世紀,少昊帝的時代,惡魔就迷惑人們去信仰上帝以外的其他神靈。結果,在夏商周三朝,出現了惡靈與至高無上的天神之間令人不解的聯繫。 然而,不管起義軍如何看待中國古代宗教,他們始終堅信上帝的至臻至善和至高無上。這一點在他們的實踐中得到了證實。中國人將所有的日子以吉凶加以區分,再附加上一些異教的說法,時至今日,中國人的日曆上仍然存在著這種說法。新曆法的編纂者說:「這些都不算什麼,只是把人引入歧途的奇技淫巧。我們已經將這種老皇曆摒棄不用。年月日已經按照天父的安排環環相扣,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是吉祥的好日子。為何要區分吉凶呢?為何要比較日子的優劣呢?一個人真心實意地敬畏偉大的上帝、至高無上的主、我們的天父,那麼他將享受到來自天國的悉心照顧,並且這個人就可以希冀他的事業取得成功,無論這個人的事業從何時開始。」然而,起義軍對上帝,即宇宙之父的信仰的真誠,主要在非中國人所表達的觀點中可以看到,這種觀點賦予了起義軍一種外來民族的特徵。按照起義軍所說,世間所有人,皆是上帝的孩子,應以兄弟姊妹相稱,應以兄弟姊妹相待。起義軍說:「如按國度來說,我們各屬其國;如按整體來說,我們同屬一家,偉大的上帝就是萬物之父。中國也在上帝的治下,外來民族也概莫能外。世間所有男子,皆為兄弟;世間所有女子,皆為姊妹。為何要因地域界限分你我彼此?為何要放縱慾望吞噬彼此?」 (2)對「十誡」的採用 起義軍宗教中的第二項優點便是由衷地將「十誡」作為起義軍的道德法則。在起義軍刊印的書籍中,「十誡」被賦予了簡要但足夠準確的描述與解釋。對於起義軍而言,這樣一部全面又如此濃縮的法則的地位遠遠高於中國迄今所頒布的任何一部法則。此外,起義軍總是極其小心地在適當的場合提出自己最大的關切,這表明一種新的精神正在激勵著起義軍,一種新的生命正在起義軍身上覺醒。每一位在中國的傳教士都深感沮喪,因為起義軍中的信徒對前四條戒律表現得極其冷漠。然而,當聽到起義軍中的信徒對第五條戒律反覆誦讀的時候,傳教士們總是點頭示意,並讚嘆道:「這樣就很好!」起義軍總是首先把一切榮耀都歸於上帝,這一點最能體現他們整個運動的宗教特徵。起義軍對「十誡」的另一個看法是,第七誡比第五誡更重要。而我們以前對中國觀念的了解使我們對起義軍的這個看法有點措手不及。起義軍說:「萬惡淫為首。」起義軍認為這個罪更加邪惡。「在孝道被詮釋之前,必須首先克服邪惡核心的肉慾。」對於這個特殊的情況,我們傾向於將其歸因於起義軍在上帝面前個人責任感的膨脹,這種責任感的膨脹誘使起義軍把內心的純潔擺在一切之前。 在起義軍的隊伍中,如果有人違反第七條戒律,會被處以死刑,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起義軍認為吸食鴉片在第七條戒律的範圍之內。「眼神淫蕩、行為淫穢、吸食鴉片和哼唱淫詞艷曲,都是對天國的這條戒律的違抗。」 (3)對未來的認識 第三個優點便是起義軍對未來有一個清晰的認識——天堂將是良善之輩最終的歸宿,地獄則是惡人難逃的下場。永生、天堂、地獄——這些概念都代表著偉大的思想,但我們對這些概念是如此熟悉,以至於我們對它們有些無動於衷。起義軍歡騰激動,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被帶入光明的世界。起義軍對地獄確實耳熟能詳,對天堂的理解也極其世俗,但起義軍極其真切地感受到了「即將來臨的世界的力量」。 在開始下一部分之前,必須談談起義軍所說的惡魔。起義軍的書刊中經常提及惡魔。在起義軍看來,惡魔源於混亂與怪象。起義軍堅定地認為,自己的任務就是日復一日地與惡魔和惡魔的同夥戰鬥。眼神惡毒的撒旦是一條蛇,起初上帝創造了它,在上帝創造天地的時候,這條蛇變成了惡魔。它是所有魔鬼的首領,專門迷惑人們的靈魂。它將人緊緊地纏住,拖入十八層地獄,受它擺布,受它虐待。它沒有什麼真本事,在上帝面前只能束手就擒。如果人們不向它伸出脖子任它宰割,而是大膽地戰鬥,很快就會將它打敗。因此,與它鬥爭的「兄弟姐妹」必須團結起來,將這條蛇置於死地。 二、錯誤 (1)背離基督教真理的觀念 我指出一些起義軍宗教觀念和做法中存在的缺陷和錯誤,包括在理解分歧下我們極少提及的起義軍所說的基督教真理。然而,必須記住,在南京獲得的宗教出版物只有六七冊。也許我們逐漸會發現,以目前信仰基督教的原因來看,起義軍比我們想像的更加了解基督教。從未被表達到未知的推理總是不穩定的。再者,起義軍刊印的書籍中基督教元素少之又少,這可能更多的是起義軍的不幸,而不是他們的過錯。訪問團除了收到剛剛提到的少量原著外,還收到了裝幀精美的重印本《創世記》前二十七章,這是已故的郭士立博士譯著的。這些章節可能就形成了起義軍手上的《聖經》。仔細閱讀起義軍的書之後,我要指出的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摩西五經》。起義軍的宗教書籍中很可能缺失了《新約》。《摩西五經》,加上一些傳教士和中國基督教教徒的手冊,以及這些人在傳教中對教義模糊的記憶,就構成了起義軍「當下信仰」的全部材料。 (2)否認三位一體 很明顯,起義軍不明白三位一體的教義,這一點在起義軍刊印的另一部書中體現出來,並給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起義軍否認上帝之名是可以賜給耶穌的。據這部書中的內容,「偉大的至高無上的神就是上帝。這世上的君主被稱為國王已經足夠了。不能允許他們侵犯神聖的稱謂。耶穌是救世主,是上帝的繼承人,只有耶穌才能被稱為主。如今,在天地之間,還有什麼人能比耶穌更偉大?即便如此,我們也僅僅稱耶穌為主。那麼,還有什麼人敢厚顏無恥地冒用上帝這個稱謂?」起義軍的觀點是耶穌不能被稱為上帝。這種否認耶穌可以被稱為上帝的說法,顯然與蘇西尼派不相信三位一體大相徑庭。太平王和他的追隨者在不知道《新約》的情況下提出了他們的主張,並貶低了人的尊嚴。我們可以有把握地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如果起義軍讀了托馬斯·阿奎那對救世主的稱呼「我的主,我的上帝」,可能就會改變自己的做法了。 (3)牲禮 我不能像許多人那樣,因牲禮而立即強烈地譴責起義軍。這些做法在起義軍中的實行,表明並進一步證明了起義軍的宗教認識中沒有《新約》的內容,起義軍也沒有從歐美傳教士那裡獲得真知。我對此深信不疑,因此我對起義軍既沒有太大的好感,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如果起義軍能做到將神的旨意全部揭示,並通過指引能夠將其付諸這些關鍵的事情上,那麼我對起義軍的看法可能會發生變化。但目前,我從其他的理由推斷起義軍對我們的基督教記錄一無所知。在我看來,我們所行的宗教行為,並沒有什麼應受責難的。 在一些莊嚴肅穆的場合,起義軍會給上帝奉獻宰殺的動物、米飯、水果和茶水。然而,這些都和我們所說的牲禮格格不入。這些東西只能是感謝祭奉,它們不應與我們為救世主獻上的贖罪祭發生衝突。在中國,這些獻祭是在遠古時期供奉給天神的,同時也供奉給矗立了兩千多年的那些偶像。自小對偶像的耳濡目染,局限於誦讀《摩西五經》,這些情況使起義軍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不當行為。因為這種做法,把起義軍描述成半異教徒[19]是一種非常狹隘的判斷。 托馬斯·阿奎那 (4)一夫多妻制 對一夫多妻制,也適用和牲禮一樣的評論,只不過,一夫多妻制是需要進一步譴責的。起義軍如果還想著自身及整個國家在他們的統治下進步發展的話,就必須摒棄一夫多妻制。但就目前來看,我還沒有看到起義軍對這一問題有破解之道。一夫多妻制,這種沉疴固習在中國由來已久,起義軍也將其承襲,並以亞伯拉罕和《聖經》中其他聖人為例。當然,《創世記》第二章中的記錄,如果以《新約全書》中所反映的觀點來解讀,可能會教給起義軍一個更有效的解決辦法。我真誠地希望它不久就會實現。與此同時,如果一個人沒有阻止他人將亞伯拉罕作為「信仰」和「忠信之父」,而只是一味草率地譴責太平王的話,那麼這個人就顯然是「偏袒自己,以及想要成為思想邪惡的判官」。 三、幻象 (1)幻象 現在,接著探討這位傑出的領袖的宗教信仰問題,發現這些觀點實為不易,對於領袖的這些觀點,只是致歉也是錯誤的。 這些觀點主要與這位領袖所欣賞的宗教幻象有關。這些假裝出來的啟示,是天父上帝和天兄耶穌,賜給他和他的主要官員的,有時也是賜給整個軍隊的。除了這些啟示,天父天兄還向起義軍顯現了一些聖跡。對於這些觀點,我說過只是去致歉是不對的。我能想出對這些問題的解釋,而我的這些解釋可以使楊秀清——我知道這是我第一次提及他的名字——免於蓄意欺騙的罪責的指控。這些都將在後面進一步說明,屆時,我將追溯他第一次以這種方式表明天機,以及這種做法的整個歷程。 對一個站在我們面前宣稱自己登上了天國,並受到萬能的上帝直接指令的人,我們能對他說些什麼呢?毫無疑問,這個人肯定是一個出現了嚴重錯覺的人,或者他就是個膽大妄為的冒牌貨。我聽說,在楊秀清的案件中,有一些善良熱心的人堅持認為,楊秀清既不屬於前者,也不屬於後者。這些善良的人說,有夢想的好人在以前是非常受歡迎的,那為什麼現在就不是這樣了呢?用這種斷言來進行爭論是浪費時間。也沒有必要把這個問題抽象化。我們已經了解了這個怪人的幻象,對此,「我們只能以法度和證據對其加以處理,如果支持楊秀清的人閉口不談法度和證據,那麼說明他們心中不夠光明磊落」。 後來我們得知,早在1837年,上帝就派了一位天使把楊秀清接到天國。在那裡,楊秀清由上帝親自指導學習天國事務。上帝教楊秀清研習頌歌、讚美詩、教義,並同樣賜予他印章、寶劍,委任楊秀清來到人間,在天使和耶穌的襄助下,與魔鬼和魔鬼的幫凶進行戰鬥。在成功完成一切任務後,楊秀清再次回到天國。這次,上帝委以楊秀清大權。在那裡,楊秀清見到一位「天母」,她心地善良,溫文爾雅,高貴不凡,不可超越;還見到一位「天嫂」,她令人尊敬,思想深邃,能力超群,總是給予天兄深謀遠慮的忠告。 (2)啟示 現在我們談談與啟示相關的話題。有些團體只看到想像中的他們與上帝充滿激情的交流,並把自己的工作幻想成與上帝直接的交流。然而,這種想法卻沒能提供一種語言的表現方式,以此來清晰地描述起義軍的主張和想法。起義軍之前常常這樣說:天父降臨人間,說了一句怎樣的話,或者天兄降臨人間,說了一句什麼樣的話。還有一些啟示是天父和天兄一起說的。現在,當起義軍向人們說聖體附身的時候,「降臨人間」這句同樣的話卻用來描述領袖自己。同時,我們也沒看到過有人親眼所見上帝現身的相關描述,或者任何表明上帝現身的事情。有一次,兩位王首先意識到上帝降臨了,他們立即跑向朝堂,稟報這一情況,此時,「楊秀清馬上表現出天父附身」。還有一次,據說上帝在對三軍講話,底下的人都自稱「眾小的們」來回應。 (3)神跡 還有「數不清的神跡和大能的作為」,據說是天父和天兄所做的。然而,太平王本人發行的任何一份刊物都沒有這些記載。但在「東王和西王」的聲明中,我們發現了下面的敘述,我將用它結束我的信的這一部分:「戊申年九月,即1848年9月,救世主耶穌降臨人間,耶穌展示了他無盡的能量,在幾次規模宏大的戰鬥中斬殺了無數的惡魔,這些頑固的惡魔如何還能與天國抗爭?」 第4節 洪秀全——起義軍獲取宗教知識的主要來源 洪秀全,作為起義軍首領,與他在軍事層面的領導力相比,在對屬下宗教思想的啟蒙方面夫人地位明顯更重要。洪秀全對《聖經》真理的認識過程已被刊印成書,並蓋有王印。整個過程概述如下:1837年,洪秀全被帶入天國,研習天國事務。然而,在此之前,洪秀全對《聖經》中所包含的偉大真理就已興奮不已。有證據表明,1846年,為了接受宗教教育,他曾在廣州與美國傳教士羅孝全同住過幾個月。洪秀全第一次提出要跟羅孝全學習時,說幾年前參加科考時得到的一本叫《勸世良言》的小冊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後來,我們得到了另外一份文件。這份文件是洪秀全的一位親戚於1852年寫給在香港的瑞典傳教士的,這份文件證實了洪秀全在生病時所見的異象。也正是在這異象中,洪秀全拜訪了天國。看了這份文件,我們也被帶回到了1837年,即這場宗教運動[20]最初在思想上發端的時間。我們想找一本洪秀全提到的那本發給他的小冊子。當時他還是個童生,正在參加府試。後來,我們根據發放這本小冊子的記錄,找到了這本《勸世良言》。 1837年,洪秀全了解了上面這本小冊子所教導的真理之後,大病了一場,他以為自己在病中被帶到了天堂,他看見了[21]許多東西。而洪秀全的所見證實了他所信奉的新學說。我深信,我在上面提到的異象和啟示與洪秀全得病有密切的聯繫。我們可以想像,洪秀全在高燒中努力工作,於是,把頭腦中浮現的對新世界的幻想當成了天堂的景象;然後,在他痊癒的時候,理想與現實已經混沌而無法分清,此時沒有人幫助他,指引他,以至於直到今天他似乎還會看見異象,聽見啟示。 儘管如此,在洪秀全康復之後,他仍然順從於自己頭腦中的幻象。洪秀全對此深信不疑,並多次提到。1844年,洪秀全遊歷到了廣西。在廣西,他編著了很多著作,其中有一部分收錄在我們的使團從南京帶來的《太平天國文告》一書中。關於這本書,我已經說過,它對宗教思想的領悟和對思想自由的追求表達得更透徹。兩年後,洪秀全又去了廣東,與羅孝全住一起。但在中國,恐怕沒有一個人會同情洪秀全,也沒有一個人會把洪秀全的思想如此充分地與自己聯繫起來,從而讓自己大受裨益。當別人都對上帝充滿質疑的時候,洪秀全與時代同步,從未懷疑偉大的真理已經廣為流傳。洪秀全在1844年所寫的宗教冊子是以後所寫的東西不能比擬的,除了《太平詔書》。 洪秀全又從廣東去了廣西,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洪秀全產生了一種揮之不去的迷茫的感覺。這期間,仍然有關於成功布道、行神跡、見幻象的記錄;當然,起義軍的萌芽狀態已經出現,1852年,起義軍的中心曾一度在湖南。在不到六個月的時間裡,起義軍以飽滿的力量和成熟的姿態爆發,然後,以一種勝利的步伐不斷壯大,直到1853年3月19日攻陷南京。「赫密士」號訪問了南京,但我們在「赫密士」號上的同胞也無法知曉洪秀全的生死。 第5節 起義軍的宗教思想及人員構成 上面提及的細節表明這兩者之間並不矛盾,兩者互為因果。領袖幻想著他是受偉大的上帝的委託來消滅魔鬼及魔鬼的幫凶,並摧毀魔鬼的作品。現在,魔鬼的大作是偶像崇拜,魔鬼的幫凶則是偶像崇拜的支持者。滿人,現在中國的統治者,就是主要的魔鬼。因此,起義軍事業的原則是「打倒偶像」。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與清朝開戰」!其他的一些考慮也對起義軍產生了影響。起義軍的兩位王,以粗獷但有效的方式,在宣言中明確地提出:「滿人是外族,人數少,文明程度低。難道漢人沒有義務全體動員起來,奪取自己被篡奪的統治權,把滿人趕回北方荒原嗎?」 如果有一場戰爭僅僅是出於愛國主義,出於本國人反抗外國人的愛國主義,我們就不應該譴責它。如果非要譴責,只會以譴責一切戰爭的極端理由來譴責它。大多數人原本會同情那些「怒拔寶劍為自由」的人。但如果僅僅是因為這場鬥爭介入了宗教因素,我們就將同情傾向於另一方,並由此期望盛行偶像崇拜的王朝取得勝利,那麼這無疑是極其荒謬的。 有人說:「這些人參與起義就證明他們不是基督教教徒,起義軍對滿人實施了令人髮指的屠殺,這應該受到所有人的譴責,也說明起義軍對福音精神沒有任何了解或踐行。」但起義軍對我們在這件事上對他們的評價漠不關心。不反抗政府當局是基督教教徒的絕對義務,但這一點很難成為我們以「既定理由」譴責起義軍而為我們開脫的藉口。正如我們所看到的,起義軍的基督教教義是非常不完善的,起義軍很可能在他們的事業中受到了《舊約》中自己比較熟悉的那部分思想的極大鼓舞。起義軍似乎是受到了迫害才奮起反抗的。如果參與起義的這些人能忍辱負重,他們就會在道德上表現得比我們國家歷史上最高貴的名字更加光彩熠熠。 第6節 起義軍的勝算 起義軍的勝算極大。我很早以前就得出了這個結論。只是人們不能相信清政府已如此昏庸無能,而起義軍首領又是那麼精力充沛、心思縝密。如果我們必須按照「老辦法」——「辦法很簡單,誰更強,誰掌權」。咸豐皇帝和太平王之間,誰更強大,政權就歸於誰——來評判這場鬥爭,「那後者就應該掌權了」,並且太平王很快就會奪取政權了。 第7節 起義軍如果成功可能採取的對外政策 起義軍將採取友好的政策——至少對於新教國家而言——我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起義軍的宗教觀念已經打破了中國人根深蒂固的排外思想的壁壘。起義軍樂於承認他們和我們是一家人——都是同一個上帝的孩子。我們去往南京拜訪起義軍的同胞受到了起義軍「外國兄弟」般的禮遇。起義軍說,他們非常歡迎我們將船開到長江上來和他們做生意。 第8節 起義軍成功將給中國帶來的益處 在我看來,如果在各種議題上提出的觀點都是切實正確的,那麼這一偉大運動的成功將給中國帶來的主要好處是: 第一,整個國家將對傳教、傳福音的行為徹底開放;中外往來的機會增加,經過一定長度的時間和一定廣度的空間,基督教的教義就必然得以普及。起義軍已經掌握了自身問題的切實有效的破解之道,全體百姓——上帝的億兆子民都應該順從起義軍。因為唯有如此,百姓才能得以拯救。 第二,要用大能的手段解決偶像崇拜的事,並真正確立基督教的安息日。很明顯,用武力鎮壓偶像崇拜,是不會被人擁護的。在中國,所有的傳教士都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勸阻起義軍處死那些可憐無辜的道士和佛教徒。然而,起義軍自有行事之道。如果將來奪取天下,起義軍一定會加速消除偶像崇拜。誰不會為這一結果而歡欣鼓舞,為這一天國制度得到承認而歡呼雀躍呢?民眾知道這件事——賜予他們安息日——給他們帶來的好處,他們定會欣喜若狂。安息日讓辛勤勞作的百姓的肉體得以喘息!百姓的靈魂得以休養!安息日將使百姓從塵世的卑微習慣中解脫出來,為社會制度注入新的活力,讓百姓成為天國中明曉事理的眾人。 第三,鴉片貿易將被禁止。毫無疑問,起義軍這樣做是十分必要的,並且我認為這樣做一定是有效果的。起義軍說:「我們和你們有著同樣的信仰,我們願意讓你們在我們的土地上自由地居住往來。如果你們的船再向我們運送鴉片,使我們成千上萬的百姓墮落羸弱,我們將無法容忍。如果你們繼續運送鴉片,我們雙方將無法達成任何協議。」假設起義軍這樣對我國政府講話,答覆可能是唯一的。起義的成功無疑讓禁止鴉片走私的目的充滿希望。甚至可以這樣說,以這種方式停止鴉片走私,所有各方都會感到滿意。不管怎樣,還是讓我所期望的情況得以實現吧。中國政府的這一要求將喚醒公眾的意識,中國將清除所有的鴉片走私。 第四,在商業活動、科學技術、最新成果和其他文明方面,中國將會徹底開放。 第9節 《太平詔書》 華北捷報1853年5月14日 這世上有誰不曾違背上帝的命令呢?但直到如今,還沒有人知道怎樣從罪中得到拯救。然而,上帝已經與人有恩慈的溝通。從今以後,凡在上帝面前懊悔己罪,避免崇拜墮落的靈魂,避免做不正當的事或違反神的命令的人,可以升入極樂天堂,享受快樂和喜悅、尊嚴和榮耀,永無盡頭。若有人不悔改己罪,在上帝面前,仍舊拜邪僻的靈,還像從前一樣行邪僻的事,違背神的誡命,必會下地獄,飽受悲傷和痛苦、煩惱和苦難,永無盡頭。孰好孰壞,你們自己判斷。世間的兄弟姊妹們,難道你們還不覺醒嗎?如你依然執迷不悟,那你確是生性卑賤,魔鬼上身;你不願享受觸手可及之極樂,你不願得到永生不盡之歡娛喜悅、尊嚴榮耀。反之,你卻願墜入對抗天國的罪惡之中,繼而招來萬能上帝之義憤,從而使你墮入十八層地獄,讓你經受無盡之痛苦。這將是多麼可悲! 那些被魔鬼迷惑的人反對說,偉大的上帝只應該被至高無上的君主崇拜。但我們希望你們知道,偉大的上帝是全世界所有人的萬能之父。君主也是上帝的孩子。上帝賜給了君主權力。那些心性善良的孩子與上帝更相像;但其他萬民也是上帝的孩子,儘管他們愚昧無知,心性暴虐,經常忤逆上帝。如果你還是認為只有君主才能崇拜上帝,那麼我們想問問你,一個家庭的父母是否只關心長子,是否只要求從長子一個人那裡得到服從和尊重? 你是否還記得夏商周三朝?成湯起初只是一位王子,在成為商朝大王以後,仍然崇敬天帝;文王建立了周朝,自己成了王,但仍然明智地敬奉天帝。這兩位賢明的君主在敬奉天帝的時候,都沒有顯耀自己尊貴的地位。如果天帝只能由一國的君主頂禮膜拜的話,那麼湯和文王對天帝的崇拜本身就是一件錯事。如果兩位君主崇拜天帝是錯誤的,為什麼偉大的天帝會保佑湯,使他從王子上位成王國的唯一統治者,掌管九州大地?為什麼偉大的天帝會保佑只是西伯侯的文王,讓他得到了整個國家大半的疆域,而文王的兒子武王最終統治了整個國家? 有些人會錯誤地說,崇拜上帝是在模仿外國人,豈不知中國早有此傳統,並有據可查。從盤古時代到夏商周,上至王侯,下至百姓,無不崇拜天帝。如果夏商周三朝不盛行天帝崇拜,那為何《詩經》中記載「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孟子在他的著作中也有同樣的表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孟子還說:「雖為賤民,然能按例禁食沐浴,亦可祭祀神靈。」《詩經》中也講:「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亹亹文王,令聞不已。」《詩經》中還講到天帝「浩浩昊天……明明在下,赫赫在上」。《詩經》中還記載了天帝對文王所說:「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躋。昭假遲遲,上帝是祇,帝命式於九圍。」《史記》中有如下記載:「成湯畏懼天帝,不敢違逆之」,「天帝欲降罪於暴周」,「吾[22]謹遵天命,以鎮紛亂」,「天命靡常,行善多福,作孽多災」。《周易》有云:「先王制樂,旨在頌德,聞於天帝。」如果你現在還認為我們只是在效仿外國人敬奉上帝,那我想問問周武王「謹遵天命」,周文王「在帝左右」,還有商朝成湯「克配上帝」,是不是這些古往聖賢都是在效仿外國人?事實是縱觀中外歷史,對上帝的頂禮膜拜古已有之,且延續千年,四海同理。只是西方各國一以貫之,直至今日。而中國至秦、兩漢時期,錯誤地走上了信仰的邪道,蒙受冥王[23]迷惑。但如今,至高無上的上帝憐憫世人,彰顯他的大能,救世人脫離惡者的陰謀;使世人重新信奉自己原來的信仰,再一次履行那古老而偉大的責任。因此,世人活著的時候不再受魔鬼的影響,死後也不會被魔鬼帶走,而是升入天堂,享受永生極樂。這一切都緣於偉大的上帝無限的恩典和無盡的憐憫。相反,那些還沒有覺醒的人會說,我們在效仿外國人,從而才表現出世人有多麼嚴重地被強大的對手所迷惑。如果世人都能明白這些道理,他們就會承認敬奉上帝是全體世人都應盡之義務。 尋求寬恕罪孽應有的形式: 讓懇求的人眼看著天堂,跪在上帝面前禱告,請求赦免自己的罪。可口頭禱告或將禱詞寫下。禱告結束後,取一盆水,清潔自己,若在河裡沐浴,就更好了。當懇求的人被赦免並獲得自由後,他會朝朝暮暮敬奉偉大的上帝,祈求上帝恩寵他,賜給他聖靈來改變他的內心。在進餐前,得到寬恕的人都應該感恩上帝;每七天都應敬拜上帝並讚美上帝的仁慈。得到寬恕的人還應該恪守「十誡」,絕不能敬奉世間任何的惡靈,自己也不可行邪僻之事。只有如此,得到寬恕的人才能成為上帝的子女。今世得到寬恕的人成為神恩的對象,死後靈魂將升入天堂。在那裡,他們將享受無盡的幸福。世界上所有的人,不管是男是女,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都必須遵循這種方法,否則就不能去往天堂。 為懺悔的罪人祈禱: 我,您這不肖的兒女,跪在地上,誠心悔改我的罪。求您,我們的天父,至大的神,饒恕我從前的無知,和屢次違背上帝誡命的行為。我懇求您的大恩,赦免我以前所有的罪,使我悔改,過新的生活,使我的靈魂可以去往天堂。從今以後,我要誠心悔改,離棄我的惡道,不拜邪靈,也不行邪僻的事,只聽從神的命令。我也要全心地向您禱告,我們的天父,至大的神,常常將您的聖靈賜給我,讓我罪惡的內心得以改變;不要讓我再受邪惡的魔鬼的欺騙,以恆久的恩慈顧念我,讓我永遠脫離邪道;每天賜給我衣食,使我免受災難和不幸,使我在現世得到安寧,在天堂享受無盡的幸福。借著救世主、天兄、主耶穌的大能,拯救我們脫罪;我向我們在天堂的天父禱告,願他的旨意像在天堂一樣行在地上。您會垂憐我的請求,這是我內心最真誠的願望。 早晚向上帝祈禱: 我,您這不肖的兒女,跪在地上,向偉大的上帝、我們的天父祈禱。請賜給我仁慈的保護,並不斷地賜給我您的聖靈來改變我邪惡的心,不要讓我再受邪惡的魔鬼的欺騙;以恆久的恩慈顧念我,讓我永遠脫離邪道。借著救世主、天兄、主耶穌的大能,拯救我們脫罪。我向我們在天堂的天父禱告,願他的旨意像在天堂一樣行在地上。您會垂憐我的請求,這是我內心最真誠的願望。 用餐時的感恩禮: 上帝啊,我們的天父,我們感謝您,祈禱您賜給我們日用的衣食,使我們脫離苦難,使我們的靈魂升到天上。 在疾病和痛苦的時候祈禱: 我,您這不肖的兒女,跪在地上,向偉大的上帝、我們的天父祈禱。我是您不肖的子女,現在正受病痛或痛苦的折磨,求您以您的慈愛搭救我,讓我這痛苦快快過去,使我的身體痊癒。我懇切地祈求您,偉大的上帝,我們的天父,顯示您神聖的威嚴,消滅所有這些邪惡的惡魔,借著救世主、天兄、主耶穌的大能,拯救我們脫罪。我向我們在天堂的天父禱告,願他的旨意像在天堂一樣行在地上。您會垂憐我的請求,這是我內心最真誠的願望。 在一些情況下,諸如生日、婦女生產、娶妻、嫁女,所有這些喜慶的場合,都要向上帝獻祭。獻祭的物品有三牲、美酒、香茶、米飯。另外,再配禱辭如下: 我,您這不肖的兒女,跪在地上,向偉大的上帝、我們的天父獻祭。您不肖的子女今日慶祝生辰或感恩生育,或訂立婚約,虔誠地備下了三牲、美酒、香茶、米飯,奉獻於您,偉大的上帝,我們的天父。誠摯地懇請您保佑我,您不肖的子女家族興旺,萬事順意。借著救世主、天兄、主耶穌的大能,拯救我們脫罪。我向我們在天堂的天父禱告,願他的旨意像在天堂一樣行在地上。您會垂憐我的請求,這是我內心最真誠的願望。 在一些情況下,諸如砌灶、建宅、堆石、動土,都要向上帝獻祭,獻祭的物品有三牲、美酒、香茶、米飯。另外,再配禱辭如下: 我,您這不肖的兒女,跪在地上,向偉大的上帝,我們的天父獻祭。您不肖的子女今日砌灶,或建宅、或堆石、或動土,虔誠地備下了三牲、美酒、香茶、米飯,奉獻於您,偉大的上帝,我們的天父。誠摯地懇請您保佑我,您不肖的子女家人平安,諸事祥和,遠離禍患,驅除一切厄運,萬事順意,家族興旺,永享幸福。借著救世主、天兄、主耶穌的大能,拯救我們脫罪。我向我們在天堂的天父禱告,願他的旨意像在天堂一樣行在地上。您會垂憐我的請求,這是我內心最真誠的願望。 無論何時,無論在幹什麼,人們都會大叫一聲:「尊上帝令,尊主耶穌令,尊天王萬歲令;願無懼無畏,驅除魔鬼,一切順意,永得昌盛,永享極樂。」 在操辦葬禮時,禁止舉行佛教儀式。可以將亡人入棺,可以穿喪服;喪葬儀式可持續到葬地;可向上帝獻祭的物品有三牲、美酒、香茶、米飯。另外,再配禱辭如下: 我,您這不肖的兒女,跪在地上,向偉大的上帝、我們的天父獻祭。這就是您那不肖僕人的靈魂,在某月某日某時離開了人世。特裝殮入棺,身著喪服,在葬地舉行喪禮。虔誠地備下了三牲、美酒、香茶、米飯,奉獻於您,偉大的上帝,我們的天父。懇切地求您施恩,讓您那不肖僕人的靈魂進入天堂,與您一同享受無盡的幸福。我誠摯地懇請您保佑我,您不肖的子女家人平安,諸事祥和,遠離禍患,驅除一切厄運,萬事順意,家族興旺,永享幸福。借著救世主、天兄、主耶穌的大能,拯救我們脫罪。我向我們在天堂的天父禱告,願他的旨意像在天堂一樣行在地上。您會垂憐我的請求,這是我內心最真誠的願望。 當棺木殮合,喪服上身,棺木抬至墓地,放入墓穴,在場所有人都大聲喊道:「尊上帝令,尊主耶穌令,尊天王萬歲令;願無懼無畏,驅除魔鬼,一切順意,永得昌盛,永享極樂。」 每到第七天,都要作為敬拜的日子,感謝偉大的上帝的仁慈。 二十八星宿的虛、房、星、昴的時候[24]也是敬拜的日子。 敬拜上帝時形式如下: 我們在此讚美上帝,我們聖潔的天父。我們讚美耶穌,世界的救主。我們讚美聖靈,神聖的靈性。我們讚美這三個位格,他們結合在一起構成了真正的神。 令人好奇的是,所有關於這種新宗教的著作中明顯存在著猶太教元素,而居然沒有人提到猶太人在中國已有相當長的一段歷史了。詹保羅·戈扎尼[25]和其他猶太人在18世紀,甚至更早的時候,就記錄了這些非凡的猶太人[26]。現在猶太人唯一引起外界關注的聚居地就是河南開封。猶太教在這個地方被稱為「挑筋教」。這些猶太人在猶太教會堂集會時,會戴上一頂藍色的帽子。猶太教會堂高三四百英尺,寬約一百五十英尺,包括相互連接的四座大殿。第一個大殿的中心有一個門,門上刻有「世間萬物的創造者和保護神」的銘文。從一扇大門可進入第二座大殿,這裡有兩個側門,以及大殿看守人的住所。第三座大殿和第一座一樣,有一扇大門和數塊匾額。匾額上都有刻字;還有兩座紀念堂用來紀念猶太人的恩人,一旁還附有客房。第四座大殿由一排樹從中隔開,中間有一個銅質的香爐,還有一些花瓶和塑像。與北牆相鄰的是一處壁櫥,這裡放著從動物身上挑下的筋用於食用。這座大殿的南北兩面安放著祖先堂,《舊約全書》中那些賢人的名字敬奉在兩面,以中國特有的方式,刻在匾額之上。主要敬奉的是亞伯拉罕、摩西和其他一些先賢。在這兩座紀念堂之間,安放著住棚節[27]上使用的書籍。大殿的前部是猶太教禮拜寺[28]或猶太教會堂。那是一個大約六十英尺乘四十英尺見方的建築,前面有兩排四根柱子的門廊。在屋子的中央,兩排柱子中間,有一個摩西的寶座。這是一把華麗的高腳椅,上面有繡花墊子。上面是一個圓頂,旁邊是萬歲牌,即帝王牌位。帝王名號旁有一段希伯來文:「以色列人啊,聽著,耶和華是我們唯一的主人,願他的王國永享榮耀。」房間裡還有一處希伯來語刻文:「耶和華是應當稱頌的,耶和華是萬神之神,耶和華是大能之神,堅不可摧,令人生畏。」一張桌子上擺放著六座大燭台,一個銅質香爐安放在中間,旁邊有一個用來淨手的水盆。與房間其他部分用欄杆隔開的是祈禱房。祈禱房外面是方形的,裡面是圓形的,只有拉比[29]在祈禱時才能出入。經卷放在桌上,希伯來語的「十誡」貼在牆上。房間牆壁的剩餘部分都是壁櫥,壁櫥里擺放著各種手稿。 人們進入祈禱房時,脫去鞋子。在牧師朗讀經文時,人們用紗蒙住臉,將一條紅絲巾交叉在胸前。整個禮拜過程不使用任何樂器。他們遵守割禮,慶祝逾越節、住棚節、七七節、安息日,還有贖罪日;不可使人歸正[30],也不可與外邦人通婚。他們也用自己的聖書卜算,像中國人一樣敬奉孔子。猶太教教徒用「主」[31]來隱諱地表達上帝的名字,這個詞用中文則翻譯為「天」,而不是「上帝」。猶太教雖沒有信經,卻堅持上帝的唯一,堅持天堂、地獄、煉獄、復活、最後審判和天使的基本教義。猶太教教徒從來沒有聽說過主耶穌,對十字架也沒有任何偏見。他們不拜偶像,也不願在外族的宗教場所起誓;祈禱時面朝西方耶路撒冷。猶太教教徒很可能擁有構成《舊約》的所有經書,但羅馬人的祖先不允許複製這些書[32]。即便得到許可,那些看到這些書的人,也無法閱讀這些書籍。因此,猶太人的書籍保存完好。因為開封離黃河很近,因此猶太教教徒收藏的很多書都毀於洪水。將他們的部分手稿與希伯來文進行比較,結果顯示,其要義完全一致,只存在一些文字上的差異。猶太人到中國的時間無法確定。但詹姆斯·芬恩先生收集了證據,證明他們是迦勒底復辟時期的猶太人,並舉出他們擁有馬拉奇和撒迦利亞的部分,採用了塞琉古紀年,有許多猶太教教士的頭銜,以及屠宰動物的規則。詹姆斯·芬恩同時認為,這些猶太人分屬兩個部落,並引用權威資料證明他們來源於中亞,與伊斯蘭教採用完全不同的路線。伊斯蘭教傳教士大部分是經海上抵達中國的。據說,穆斯林以前大都居住在杭州和南京。但威廉·查爾斯·米爾恩先生在寧波談及猶太教教徒時,除了知道猶太教教徒在開封,其他一概不知,而且也只知道開封有猶太教教徒。[33] 第10節 托馬斯·泰勒·密迪樂拜訪起義軍首領及與薩繆爾·喬治·博納姆的通信 我們已經提到,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自願前往南京的起義軍營地進行拜訪,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是起義軍占領南京後第一個受到接待的歐洲人。 托馬斯·泰勒·密迪樂先生說:「1853年4月27日,我按照指示,在斯普拉特中尉的陪同下登岸,並請求能立即獲准訪問最高權力層。在嚮導的指引下,步行大約半個小時後,在起義軍的簇擁下,我們來到北部郊區的一處房子前。侍從分列兩隊,從我們站著的地方一直到房間門口,形成了一條長度為十到十五碼的通道。有兩個人,穿著黃絲衣,戴著頭巾,來到門口。周圍的士兵都叫我跪下。我並沒有照他們說的去做,而是向前一步,告訴他們我受維多利亞女王陛下差遣,前來調查拜訪,並希望能安排我與南京最高統帥會晤。那兩個人並未做出答覆,而是退回房間。與此同時,那些人繼續命令我跪下。我對斯普拉特中尉說不要理睬他們的命令,並認為不用等那兩個人邀請,而應該直接跟著起義軍的頭目進入房內。於是,我徑直走進房內,走到那兩個人坐著的椅子前,再次向這兩個人說明我此行的目的。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身後有打鬥的聲音和憤怒的叫喊聲。幾個起義軍頭目喊道:『打!』兩三個手拿刀劍的士卒開始暴打帶我們來這裡的嚮導。有一位首領——後來才知道他就是北王——問我是否敬拜『天父上帝』。我回答說,英國人敬拜上帝已經有八九百年了。聽到這裡,北王與丞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命人給我們搬來椅子。等我們一行落座以後,我與官階較高的北王之間展開了一場耗時許久的談話。那位丞相只是仔細地聽著,觀察著,但沒有直接對我說什麼,只有在北王看他或向他講話時,他才簡短地說幾句話。 「我們的談話顯然全部轉向了宗教話題,北王說作為上帝的孩子和崇拜者,全人類都是兄弟姐妹。然後北王又問我們是否熟悉『天規』。我說,我對此非常熟悉,但『天規』這個詞,我不太明白。思考了一會兒,我問是不是有十條『天規』。北王表示肯定。於是我開始複述『十誡』中第一誡的內容。但當北王非常友好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的時候,我便停了下來。然後,我感嘆道:『你我不分彼此!不分彼此!』北王和他的丞相交換眼神的時候,原本臉上機警的表情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意的神情。然後,北王說,關於先前我們詢問的起義軍對英國人的態度,他認為,我們雙方之間不僅可以和平相處,而且還能成為親密的朋友。他又補充道,我們在南京可以隨意走動。北王一遍又一遍地提起他和他的戰友得到了上帝的特別保護和幫助,臉上帶著感激的表情。他說,如果沒有上帝的保護和幫助,他們就不可能在人數和資源上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當我提到我們打算保持中立,對清政府不予援助時,他帶著堅定的信心,平靜地說:『你們幫助清廷是錯誤的;更重要的是,這毫無用處。有天父的幫助,我們是不可戰勝的。』在回答我關於太平王的詢問時,北王以書面形式解釋:『太平王是真正的主——是中國的主,也是全世界的主——他是上帝的次子,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必須服從他。』」 對於這種誇張的說法,英國特使沒有做出回應。隨後,英國特使會見了起義軍中僅次於太平王的軍官。這位軍官屈尊登上了載有香港總督及其隨從去往南京的英國輪船。但在整個會談中,起義軍首領一直沒有露面。 這次會面後第二天,起義軍首領向代表英國政府的薩繆爾·喬治·博納姆致信。我們讀過許多歐洲國家的報紙,它們對這封信的內容都表達得不夠清楚。寫這封信的人說:「起義軍的首領已經得到了上天的命令,可以繼承帝國的皇位。」然後,他繼續說道:「天意已決,任何人不得反抗;只要思想和良心不出現問題,那麼腐敗就無法占據上風。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但遺憾的是,這些可惡的滿人表現得無法無天,不講道理,用欺詐的手段奪走了我們財產。對內,對百姓施行暴政;對外,與外邦連年交戰。從前,貴國帶著進步的思想,進入我們的領土,對此,你們無疑有充分的理由。但那些頑固的滿人反對你們進入中國,使百姓怨聲載道。然而,我們的天王接到了上天的旨意,懲凶除惡,交好外邦,安撫百姓,既不限制商業往來,也不加收商品關稅。雄師百萬,所向披靡。顯而易見,上至蒼天,下至黎民,無不對天王的雄才偉略傾力相助。這些邪惡的滿人發現他們大勢已去,氣數將盡,就試圖驅使你們為了他們的利益而奔忙,全然不顧他們得勢之時對你們不遺餘力的排擠。現在滿人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就向你們求救,以使我們雙方互相爭鬥,他好得漁翁之利。據我們觀察,你們對此應該是心知肚明。那麼,如果你們繼續派兵,抱著幫助滿人的幻想,無視他們曾抵制你們的舊怨,心甘情願地讓自己被他們的詭計和愚蠢的把戲迷惑,那麼,我們希望你們能對此做出答覆,以便我們知道你們的意圖。」 註解: [1] 在此特別感謝英國皇家亞洲學會在翻譯方面的鼎力相助。——原注 [2] 理察·格萊斯普爾,曾服役於東印度公司。他的自述最初刊印在威爾金森撰寫的《在華貿易》一書中。——原注 [3] 三婆神,沿海百姓敬拜的神祇。 [4] 林國良共率十八艘戰船投入戰鬥,其中三艘已被海盜擊沉。 [5] 中國艦船上的船帆只是一些厚布而已。——原注 [6] 如中國古書所載,廣東人的性格特徵:「廣東人心性愚笨,身形瘦削單薄,膽小怕事,不善陸戰。」出自《察世俗每月統記傳》,第19章。——原注 [7] 天神,即葡萄牙語「上帝」的中文變體,這裡指海盜祭拜的神。——原注 [8] 這些虛榮心極強的吹牛者後來在里斯本印刷出版了一份極其誇張的報告,描述了他們與中國海盜之間令人不齒的小衝突。——原注 [9] 很可能就是鄭一的妻子,原姓石。——原注 [10] 廣東人只吃特定種類的老鼠,它們體型較大,毛色發白。——原注 [11] 張保仔原名張保。 [12] 改革宗,產生於16世紀宗教改革初期的新教概念,代表新教的主流風格。 [13] 教皇黨,信奉教皇為教會最高元首的天主教組織。 [14] 這種假設要麼是領袖自己提出的,要麼是別人為領袖量身打造的。 [15] 據說這段話是從中文原文直譯過來的。 [16] 大能,指上帝的萬能之力。 [17] 利象,一切美好的事物。 [18] 此處的「上帝」指的是中國古代傳統中的至高神。 [19] 持這種觀點的人可能是因為對基督教經典的無知和缺乏開明的教導。 [20] 指太平天國運動。 [21] 洪秀全自述他看到了。而他的朋友稱「他的靈魂看見了」。 [22] 這裡指周武王。 [23] 冥王,希臘神話中的哈得斯。 [24] 這與全年的星期日完全一致。——原注 [25] 其漢名為「駱保祿」。 [26] 這裡指猶太人遠渡重洋,從漢唐到清,一直生活在中國,並形成相對封閉隔離的社群。 [27] 住棚節,猶太教重要節日之一,紀念猶太人走出埃及進入迦南前住帳篷的日子。 [28] 猶太教禮拜寺,位於河南開封的猶太教清真寺,又稱猶太教會堂。 [29] 拉比,猶太教中的特殊階層,指接受過正規猶太教育的老師或智者。 [30] 使人歸正,勸導他人信奉猶太教。 [31] 即阿多奈,希伯來語「主」,猶太教對上帝的稱呼。 [32] 公元前1世紀,羅馬人征服了猶太人,對猶太人實行奴役,不允許猶太人傳抄《舊約》。 [33] 威爾斯·威廉士:《中央王國——一份對清帝國的調查》,紐約,1848年。——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