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二十四章 他們走上一條路

張恨水 《太平花》
這裡劉氏婆媳陪著小梅說話,卻埋怨了她一頓。劉老太道:「我們婆媳兩個在這巷子裡,看守著自己一個窮家,沒有捨得離開。這幾天連野菜都找不到了,正在後悔。昨天上午,我們煮了半鍋豬糟粥,勉強把肚子撐個半飽。想到再過一天,什麼都沒有了。我們那牆腳下,還有幾叢老馬齒莧,打算就把它拿來煮了吃了。那黃團長也不知道怎麼訪得了,知道我們是婆媳兩個,除了許給我們吃的,還說準保我們能出城去尋一條生路,就是讓我們來陪著你。這是天上落下來的救星,我們喜歡得了不得。這樣的好事,我們何必弄翻。姑娘,你不信,用梯子爬到屋頂上去看看,你看城裡人家的煙囪,還有幾處冒煙的?什麼委屈我們只得受著,出了城再說呀!」 小梅自也知道城裡的情形嚴重,自也不忍再說什麼,免得阻塞這對可憐婦女的希望。但黃種強臨走時,說了句「明日再說」,倒不知他明日有什麼舉動,心裡究不免有個疙瘩。可是這日並無舉動,黃種強也不會來,提心弔膽,過了一天。到了第三日早上,黃種強只派了個勤務兵來說「今天又開城了」。不過開城要提早一小時,出城的人由城門向里排著隊,開城時順了秩序走,免得臨時擁擠。你們收拾東西,早早去排隊吧。今天以後,也許不再開城了。 劉家婆媳聽了這話,立刻回家,搶著收拾東西去了。小梅雖只有一個現成的小包袱,可是心裡那份焦急,並不比人少一點,索性提了包袱在大門口等著。半小時後,她兩人就來了。除了兩手各提了一個小包袱而外,肩膀上還背了一個大包袱,那劉老太六十多歲年紀,周身負擔過重,走著歪歪倒倒。 小梅就接過她一個小包袱道:「老人家,我替你拿一個吧。你不會少帶一點嗎?」 她流著淚道:「真是你說的,他們……」說著回頭看看,才繼續著道:「他們才是老百姓的敵人呢。幾十年掙下一份家,不容易啊!說聲逃命全丟了。再回來,知道還有家沒家呢。好好的年頭,打什麼仗,不都是中國人嗎?」 劉大嫂道:「別說了,走吧,到城門口去等著。東西帶的太多了,別擁不出城吧。」她說著,周身帶了三個大小包袱,滾了向前。劉老太和小梅就也跟著走。 到了西門城洞下一看,早是四個人排,拖著一條很長的長蛇陣。人隊的旁邊,來往有扛槍的士兵彈壓著,不讓隊伍紛亂。小梅一行三人,在隊伍尾上站著,去城門就有幾十家店面。老太把包袱放下,先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因道:「排了隊伍,這大概可以出城了。幸是得了消息,來得早哇。」 小梅心裡也就想著,黃種強總也不是十分的壞人。若不是他一早地派人來通知,今天也許又走不成。他說明天再說的話,大概是句氣頭上的話,一出城,大概這筆賬就勾銷了。可是他又說了,托劉家婆媳送我到一個地方去安身,然後再派人尋我爹。他生了我的氣,大概這件好事,他不會再做了。 她放下包袱,坐在包袱上,只是呆呆發想。去開城門的時候還早,又怕黃種強臨時會變卦,更使出什麼詭計。好處想想,壞處也想想,兀自心神不定。不過等著出城的人越來越多,隊伍的尾子拖長著,已經讓人回頭看不見。這也就想到,眾目昭彰之下,黃種強也許不能用什麼手段來壓迫人,因此也就比初來時安定一點。最後突然人聲一陣哄起,隊伍前面也就波動著。立刻在兩邊逡巡的兵士手裡拿著鞭子亂晃,口裡喊道:「不許擠,擠的就拖出來,不許出城。」 這樣,小梅知道是開了城了,拿起包袱,跟著前面的人,一步步地向前。當走到城門洞裡的時候,看到兩扇城門大開,心裡說不出來的是一種什麼愉快。在人浪里糊裡糊塗地出了城,便看到人群四散,有的繼續著走,有的在路旁空野地里整理行李,有的站在路旁樹蔭下等人。 那劉老太看到一棵小槐樹,在地上散出了一片樹蔭,一口氣奔向那裡,將肩上包袱、手上包袱,一齊放下,隨身也就坐在草地上,喘了口氣道:「好了,這條老命,又可以過幾天了。」 小梅和劉大嫂也都來到樹蔭下歇著。休息了一會兒,劉大嫂道:「城是出來了,我們朝哪條路走呢?」 小梅道:「現在我們還沒有到安全地帶,過去不遠,就是定國軍圍城的防線。必定要穿過那防線以後,才可以放心。」 劉老太道:「那麼我們就走吧。別是城外人向里打,城裡人向外打,兩頭兒夾攻,那才糟呢。」她這麼一說,好像真有其事似的,立刻背起大包袱、提著小包袱就向前走。同行兩個人,自是即刻跟著。 這時,他們也沒有什麼目的,看到逃難的人順了大路向前走,她們也就隨了人群走。可是她們提拿的東西全是過重的,走不到半里路,就要歇兩三回,看看同路出來的人都是上了前,後面的人可越來越少了。 小梅站在路的一邊,望了她婆媳倆,因道:「老太,我看你要犧牲一點東西吧?我們出城還沒有走到兩里路,大家就累得不得了,前面的路還長著呢。」 她兩人正也是上氣不接下氣,全身都出著汗,把包袱放在路上,呆望了出神。劉老太道:「帶是帶不動許多,丟下哪一樣呢,天!」 小梅看她那份慘然的樣子,也不忍心再逼她,呆站了不作聲。 就在這時,嘚兒嘚兒的一陣蹄聲,就有兩個人騎著兩頭驢子,奔到前面來,前面一個人穿的是舊灰布夾袍,一頂半舊呢帽向前斜斜地戴著,罩了半截臉。小梅正要怪他怎麼騎了牲口,向人前撞,那人兜住韁繩,跳下驢背來,這才看清楚了,卻是黃種強。 小梅呀了一聲,他低聲道:「不要作聲,我來送你們穿過防線。」 這時,後面那個騎驢的人也跳了下來。他戴了草帽,穿身青布短衣,倒像個粗人。黃種強道:「這是我的勤務黃得勝,不是外人。你們這些包袱,可以放在他的牲口背上。姑娘,你就騎我這頭驢子。」 劉家婆媳聽了這話,真是喜從天降,眉開眼笑地正要向黃種強說話。他搖了兩搖手。那黃得勝一點也不怠慢,立刻將地面上的包袱向驢背上去捆著。只捆了三個包袱,便搖著頭道:「不能再加了,牲口馱不了。老太,其餘的,你們自己拿著吧。」 小梅道:「黃團長,謝謝,我不騎驢。現在都是難民,誰也不比誰高一等。這一頭性口,也馱著包袱吧。我們空了手走,就是神仙,人別不知足。」 黃種強看她那一臉子正氣,料是她不肯騎驢,也就幫著把所有的包袱,分在兩頭驢背上載著,捆束好了。後出城的人也都快走完,路上只有零落的幾個人。大家不敢再耽誤,趕了驢子就走。 過去二里路,就是定國軍的防線。難民都捏著一把汗向前走,漸漸地發現放哨的兵。路上雖是陸續不斷的人,就沒有一點嘈雜的聲音。就是牽著抱著的小孩,也沒有吵鬧的。 到了一個村鎮路口,那裡果然有軍隊把守。大家在一排扛槍的軍士面前走過,全都低了頭。黃種強早已通知了同行的人,兵士若要盤查,由他回話,因之誰都低了頭,將眼看著面前的路,慢慢過去。好在過路的人多,守軍也來不及盤查,只睜了眼看了人過去。正有幾個穿得整齊的和帶了箱子的人,被截留在一邊。黃種強趁了他們注意那邊時,悶住一口氣,穿了過去。 小梅看那守軍後面一間民房裡,箱子、包袱堆得比屋檐齊,倒和劉老太這幾個包袱擔憂。直待穿過了這村鎮,面前沒有了兵,才抬頭向她倆看看。她倆也是四目相射,走出了村口。 難民慢慢分散了,黃種強突然叫聲道:「站住,請稍等十分鐘,我和黃得勝去料理一件事。」說著,扯了黃得勝,復回到市鎮上去。 小梅不知道什麼緣故,只好站在路邊。果然只有十來分鐘,黃種強又來了,但來了只是他一個人。他道:「不用說話,走吧。」說著,就趕著驢子,離開了大路。 秋初的天氣,高粱長得很高,一行人就鑽進了青紗帳里。除了看到最近的前後,有三五難民行走,已看不到別的。 小梅實在忍不住了,張口說了個「黃」字,黃種強攔住道:「別叫黃老闆,叫名字吧。」 小梅會意,低聲問道:「我們走過了防線嗎?」 他道:「再走十里路再說吧。」 大家看了他那分緊張的樣子,又只好不說什麼。在高粱地里,也不知走了多少路,漸漸走上一帶小土岡子,上面也有百來棵雜樹,成了個荒落的林子。林子下有個小土地廟,他們到時,正有一群人休息過了剛走。 劉老太走到土地廟的石桌邊,手扶了它就坐下來,念了一聲佛道:「我長這麼大年紀,一口氣哪裡走過這樣多的路哇?」 黃種強向四周張望了一下,才有了笑容,答道:「好!大家休息一下吧。」說著,他拉住了驢子。 小梅站著也喘了口氣,問道:「現在離開了防線嗎?」 黃種強道:「防線兩個字,包括太廣,只可以說是離開步哨線了吧。」 小梅在身上抽出一方大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然後將手絹當扇子,在胸前拂著,因道:「剛才大家不說話,憋住了一口氣走,我也不知道是危險是平安,心裡怪驚慌的。」 那劉大嫂也是走一步蹶一步,扶著土地廟石牆,在石桌上坐下,四處望望道:「這樣跑著逃命,真是受不了,以後我們慢慢兒地走吧。」 小梅道:「慢來,逃出了虎口,我們向哪走呢?我們不能沒有目的的四處亂跑呀!」 黃種強道:「姑娘,你打算向哪兒走呢?」 她道:「我要去找我爹。」 黃種強道:「兵荒馬亂,遍地是難民逃走的路,你向哪去找他?」 小梅道:「那我不管,天涯海角……」她這句話不曾說完,回頭看到土山下,高粱地里,有一張竹椅子在高粱秸上抬出來,上面坐著一個人,好像自己父親,於是睜了兩眼,很注意地望著。那人叫了一聲小梅,她一顆心喜得由腔子裡要跳到口裡來,叫道:「那真是我爹呀!」她二話不說,像瘋子一樣,迎著飛跑了向前去。 椅子抬出了高粱地,看清楚了,就是二禿和黃得勝兩人,將兩根木槓抬著一張椅子,椅子上坐的就是韓樂余。小梅手抓了椅子,跳著道:「爹!你是怎麼會來的?我高興死了。」 韓樂余道:「還不是多靠黃團長嗎?」說時,轎椅歇在土地廟前。 韓樂余走下椅子來和黃種強握著手道:「多謝多謝。我父女重逢,都是團長之賜。」 黃種強笑道:「這也不是晚生的力量,一切巧合罷了。」 小梅扯了父親的衣襟道:「爹!這是怎麼回事?你快說呀!」 韓樂余道:「我先簡單地說吧。我那天擠出了城,和你分了手,我是想再進城去的。可是這鐵山城,只許老百姓出來,不許老百姓進去的。你在城裡,我又怎能走遠?我曉得出城的人,一定要經過這個鎮市上的,我就在這鎮市上一家無人的小茶館裡住下來,等著你出城。這個地方,當然不許難民停留,可是一擠一急,那天我又病了。這裡的軍隊,儘管來盤查我多次,看得我年紀大,又是個病人,也就容留下來了。我總是坐在這椅子上守在門口,整天看過來過去的人。一開城,有難民出來,我更是眼睛也不眨一下。昨天開城,這位黃大哥,他在鎮市上找著了我。」說著,指了黃得勝,繼續地道:「黃團長真是熱心呀!他暗下派了五六名弟兄,化裝成老百姓四處找我。我怎麼知道呢?後來又遇到了兩名找我的弟兄了,他們就告訴我,千萬在這裡等著,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黃團長會送你出城。又說我走不動路,可以把椅子紮成轎子,他們會找夫子來抬。我自然歡喜得了不得,他們自然有法子進城去。我還托這位黃大哥給你帶個口信兒,讓你放心呢。剛才你們經過那街上,我早看到了,你低了頭,可沒看到我。黃團長和我搖搖手,叫我不作聲。這是人家敵對軍事區域,我當然不敢聲張了。我真沒想到黃團長親自送你出城呀!我也等不及夫子了,拿了小包袱,就遠遠地看著你們跟下來。可是黃團長這位黃大哥又回去了,一定讓我坐上這把椅子,難得這位黃大哥出力,他就和二禿抬著我。我也想著,我們這一群,又是牲口,又是轎子,太讓人家注意,就依然落後,遠遠地跟著。這些話黃團長沒對你說嗎?」 黃種強笑道:「我有心讓令愛意外驚異一下子,所以在這十里路上,簡直沒說。」 韓樂余笑道:「多謝多謝。」說著,只管抱拳。 小梅把恨黃種強的心思,已是去了個乾淨。走向前去一鞠躬,又向黃得勝一鞠躬。劉家婆媳坐在一邊看得都呆了。 劉老太道:「我說怎麼著?姑娘,黃團長是好人呀!」韓樂余才要小梅介紹一番。 黃種強道:「要這兩位同來,我是有深意的。萬一大家出了城,找不著老先生,青年男女同路,那是多不方便呢,我就特意加上這兩位女同伴了。」 韓樂余又拱拱手道:「多謝仁兄設想周到,可是現在我們父女團圓,又離開了火線,不敢煩勞護送。」 黃種強笑道:「沒關係,現在我和你們一樣是閒人。」 韓樂余道:「這話怎麼說的?」 黃種強道:「實不相瞞,我開小差了。」 韓樂余吃驚道:「那為什麼?現在是軍事緊張時期呀!」 黃種強道:「老先生,這是令愛感動著我的。我念了一肚子軍事學,犯不上從事內戰,去做一條北洋軍閥走狗。我決計擺脫這坑害人民的內戰生活,另走一條路。」 韓樂余還沒有話,小梅站在一邊,臉可紅了,因道「黃團長,過去的事,請你不必計較了。」 黃種強搖搖頭笑道:「我決不計較,我請你也不必計較。脫離軍閥路線,我早有此意。不是早已對老先生說過,我要到廣州去嗎?那裡是開革命之花的地方。」 韓樂余望了她道:「你得罪過黃先生嗎?」 黃種強道:「不要多心,沒什麼事,回頭我們詳細地說吧。」 韓樂余道:「李守白先生的病好了嗎?」 黃種強道:「他前天已出城了。我們再說吧。」 韓樂余看大家臉上,都有些勉強的笑容,這就想著,裡面也有一段曲折的文章,也就不問了。大家休息了一會兒,就計劃著向哪條路上走。 黃種強指著樹林梢上一段青青的山影子道:「你看,那裡不是有一帶遠山嗎?遠山下面是我的家,那是現在兩方軍隊所不爭取的地方,我把各位送到我舍下去住幾時。舍下頗有點糧食,空房也很多,足夠各位歇腳的。等軍事時期過去了,各位再回家。舍下也無多人,除了我一位老母外,我還有一弟一妹,不會讓客人感到煩惱。」 韓樂余沉吟了道:「那不大好吧?」 黃種強道:「老先生,你自己家裡現在是不宜去的。若不是為了一點外交關係,兩軍暫時停戰,那麼你府上早給炮火毀了。你不回家,到任何一個地方去,也是暫時躲避風雨,又何妨到我那裡去躲幾天。」 劉老太道:「黃團長,我們不便去打擾吧?」 黃種強笑道:「我現在不是團長,你別這樣稱呼了。我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用得著你娘兒倆的時候,就答應你一處逃難,用不著的時候,半路里就把你們丟了嗎?你幾個包袱占了我兩頭驢子,你若不和我走,你怎麼辦?」說著,他望了這兩位婦人,又看看背著包袱的兩頭驢子,笑著打了個哈哈。 劉老太把脖子伸了,懇切地望了小梅道:「姑娘,黃團長真是個好人啦。你瞧,我又叫團長。他這番好心,將來怕不會當總司令。」 黃種強笑道:「要走,我走條路向前去當了總司令,我也不稱其為好人了。」 劉老太道:「那是啥話兒呢?當兵的人,有個不想當總司令的嗎?」 黃種強笑道:「這理由你自然不懂,可是你又不應該不懂。中國若沒有這些個總司令、督軍、巡閱使,你們也就不逃難了。」 劉老太點著頭道:「你這樣一說,我就懂了。黃團長你真是個好人啊。」她老是這樣一句話,小梅前後一想,也咯咯地笑了,站在這裡的人也都跟著笑。這時,各放下了一顆不安的心,大家都十分高興,就依了黃種強的話,暫時到他家裡去躲避一時。此地到他家,還有六七十華里,有了老弱同行,走得很慢。韓樂余坐一程轎子,又要下來緩步幾里,走得就更慢。當日只走了三十里,就在一個小鎮市上投宿了。 這裡去戰場遠了,難民聚集在這裡的不少,幾乎每家店鋪里都住下了人。這一行人多,找不著歇腳的地方。黃種強對於這條路比較熟,就引著他們到鎮市外一座古廟裡來借往。他們自己或者沒有什麼感覺,可是他們既是驢子又是椅轎,很像是一家富貴人家。他們經過鎮市一條小街,惹得全街人都向他們注意著。這注意的人裡面,就有個李守白。原來他那天被師部派人強迫押解出城後,他打聽得只有這條向山里進行的路比較安定。為了身體還沒有恢復健康,他就向這條路走。到了這鎮市上,他需要休息,找個小客店投宿了。那押解的人在城門口就回去了,他便騎著一匹孤馬,和一個挑行李的夫子又恢復了自由。原意在這鎮市上住,自然也就可以住下。住了三天胃不痛了,腳傷也大致好了,這就打算著再過一兩天向安樂窩去看看。心想也許韓樂余回了家,可以給他送個信兒;也許孟貞妹還在那裡,可以和她解決了婚姻問題。他抱定了個計劃,就安心住在這小鎮市上。 這日下午,坐在小茶館裡泡了一壺茶,閒望著過路人消磨這無聊的時間,卻隨了全茶館的人注意,也向路上行人看著。他見轎馬行人一大群,有男有女,也為之注目。這一注目,發現了黃種強、韓樂余、韓小梅都在其內。而且各人都帶有欣慰的樣子,這不由他不大大地驚異了一下子。他心裡原存了一個黃梅有結合可能的念頭,看到這種情形,他就很敏感地覺得這是個已成的局面。黃種強用了調虎離山的計劃,把小梅把握到了手心。這一個卑鄙的朋友,簡直不必再和他見面了。只是韓樂余對這種局面,怎麼會參與了,卻是一個謎,應當去和他談談。不過大家見面之後,言語不合,也許會發生衝突。那麼,怎麼處置小梅呢?心裡躊躇著,考慮了有十分鐘,最後他還是由茶館裡追了出來,遙遠地看到他們出了大街,走出鎮市,向半里路外的一所古廟去。 看看太陽已經落土,晚霞照著那古廟紅牆,紅牆上一株古槐落著幾隻老鴉,呱呱地叫,充分表現出了晚景。料著他們必在那裡投宿,於是就在路邊一個風雨亭子上坐下,默默地計劃著應當怎樣和他們見面,而在相見之後,又和他們談些什麼。他越是這樣想著,他就越不願立刻去見他們,抬頭看看,大半輪月亮已在深灰色的晴空亮起,心裡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悽愴滋味。他就坐在亭子石凳上,始終不曾走開去。